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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宝051
顾越流始终没明白塞婉所说何意, 整个人就跟疯婆子似的,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他懒得多费唇舌, 让顾越武陪她周旋算了。
塞婉下抿着嘴角,目光死死瞪着顾越流, 恨不得瞪个窟窿出来, 安宁国的人,没有比顾越流更讨厌的了。
“六弟。”顾越武走上台阶, 按住顾越流肩头,轻轻朝他摇了摇头, “不得对公主无理。”
塞婉公主远道而来, 他们作为东道主, 该热情好客才是,动手像什么话?尤其顾越流一惊一乍,整座驿站的人都惊动了, 传到御史耳朵里,以为他们没有容人之量, 又要在朝堂弹劾顾泊远一顿,顾泊远肯定记在他们头上,最后遭罪的还是他们。
顾越流直肠子, 想不透其中弯弯绕绕,但他素来听话,顾越武说了句,他立即就老实了, 收起剑,规规矩矩站在边上,“知道了。”
顾越流吃瘪,塞婉心头别提多痛快了,要知眼前的少年轻轻松松就能压住顾越流,她就不找顾越流而找他了,少年被顾越流挡着,又侧着身子,塞婉看不真切,上前两步与顾越流错开身,抬目端详起眼前的男子来。
这一看,便失了魂。
太好看了,她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明眸善睐,眉目如画,五官精致得仿若精雕细刻般,“千秋无绝色,悦目是佳人”便是形容他的吧。
当之无愧的美人。
顾越流偷偷抬头,见塞婉双目发直,口水潺潺,眉心拢了拢,拉过顾越武躲在自己身后,眯眼瞪了公主眼,他家五哥,可不是她能觊觎的,她还是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顾越武拍了拍顾越流胳膊,掏出个瓷瓶递给公主,“公主要的解药,往后约束好婢女莫再乱拿东西了,有解药还好,如果没有,岂非白白害了条人命?”
他个子高,说话时敛着眉目,入眼只看到双肤色黑黑的手,以及公主腰间悬挂的黄灰相间的荷包,绣的只黑溜溜的鸟,瞧着有些脏,和她身上的衣服一个颜色,人长得黑,专挑些老气横秋的颜色,南蛮公主,怕是自暴自弃了吧。
将东西塞给塞婉,他转身拉着顾越流胳膊下了楼梯,顾越流后知后觉,大声道,“五哥,你说什么乱拿,出什么事呢?”
他觉得,自己脑子不够使了。
顾越武低低说了句,顾越流暴跳如雷,“她大爷的,偷娘为我们准备的玉肤膏,五哥,你别拦着我,看不斩断她双手,让她以后用脚拿筷子”
不知顾越武说了什么,顾越流忽然没了声。
二人的说话声渐渐远去,塞婉呆若木鸡的愣在原地,低头瞅着手里的瓷瓶,双颊烫得厉害,他唤自己公主,没有嘲笑自己黑,想到什么,她咧嘴咯咯笑了起来,托着裙摆走向楼梯口往下张望,双眸柔得能浸出水来,许久,楼下传来脚步声,她满面通红,待看到双藏青色靴子和藏青色袍子,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见下边人抬起头来,她轻轻跺脚,娇羞的捂面而去。
直觉被人窥视的梁冲打了个激灵,“越流弟弟,你有没有感觉方才有人盯着我们?”
手指了指楼上,顾越流抬头望去,故作神秘弯了弯唇,“是啊,有双黑溜溜的眼珠盯着你呢,你夜里警醒些,女鬼索命听说过没?”
梁冲哆嗦了下,双眸充满了惊惧。
而跑到房门前的塞婉听到这话,心头升起的窃喜消失得荡然无存,顾越流,真想拿针把他的嘴巴缝起来。
余光扫过手里的药瓶,又按耐住心思,白色瓷瓶,冷冰冰的,细细闻,似有股香味,顾越武身上的味道,想到这个,她再次红了脸,朝楼梯口望了眼,喜滋滋的拉开门进了屋,“文琴,我拿到解药了,你用不着死了。”
瓷瓶了有颗药丸,泡水服用,药味苦涩得不同寻常,文琴几近呕吐,但仍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整整一大碗,差点没苦死。
文琴吃了药,趴在窗户边吹风,心头直犯恶心,缓了许久都没缓过劲儿来,塞婉也想喝点,但见文琴这番痛苦,打消了念头,看着碗里残余的药道,“良药苦口,这药越苦,说明药效越好,文琴,你不用担心了。”
文琴回了个虚弱的笑,脸色苍白无力,“公主,待奴婢再吹会儿风,拧开瓶塞给你敷脸。”
长宁侯府的少爷们就是抹了敷在脸上的。
塞婉低头轻轻应了声,神色有些不自然,“辛苦你了。”
于是,这日傍晚,驿站的人发现塞婉好像更黑了,脸脏兮兮的,像糊了脸黑泥没洗干净似的,而且时辰久了,黑泥皲裂,如细密的伤口崩开,阡陌纵横,分外恐怖,顾越流阴阳怪气道,“以偷鸡摸狗治国,南蛮不败真是天理难容。”
塞婉脸色僵硬,但她只是看了顾越流眼,并不和他呛声。
只要能白,顾越流损她几句又何妨?
梁冲和顾越流他们走得近,几乎不费力打听就知道了件事:塞婉公主是小偷,脸上敷的膏是偷的侯府的。
太不要脸了。
李良和魏忠进蜀州办事,早出晚归,少爷们在驿站住着,待他们办完事启程离开,他们不走,塞婉也继续住着,而且,她爱在过道晃悠,早上天不亮就沿着过道走来走去,夜里大家歇下了她仍在过道走来走去,顶着黑不溜秋的脸来来回回转悠,吓得少爷们夜里不敢出门,常常在顾越泽屋里掷完骰子打地铺睡。
是夜,少爷们洗漱完毕,将桌子挪到正中间,七八人拉凳子坐下,准备大干一场。
和顾越泽交手多了,他们看出些名堂,顾越泽不知从何处学了本事,局局稳赢不输,而顾越流则逊色得多,赢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会儿顾越泽和向春商量药材的事儿,他们可得紧着时间多从顾越流手里捞点钱。
钱往桌上一放,门响了,传来道女声,“你们是不是玩掷骰子,我也想完。”
塞婉鼓足勇气站在门口,拍拍自己的衣襟,摸摸自己的发髻,显得极为局促,屋里的人安静下来,俱看向窗户边说话的顾越泽,顾越泽挑了挑眉,朝顾越流递了个眼色,顾越流嘿嘿一笑,极尽热络道,“来了。”
塞婉公主是吧,有钱得让土匪打劫是吧,来得正好。
绕是已经见过塞婉的黑,也曾被她黝黑的脸吓着过几回,但顾越流推开门,对上那张惨不忍睹的黑脸,仍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塞婉公主脸上敷着厚厚的膏,使得双眼凹陷,额头外凸,獐头鼠目,丑陋得他想拎拳头揍人,他趴着门框,半晌才回过神,侧身让塞婉进屋,“进来吧。”
塞婉揉着手帕,眼神在屋里逡巡圈,娇羞得低下头去,顾越流走到桌边,扭头看她还站门口发愣,催促道,“关门啊,这么大的风吹感冒了怎么办?”
梁冲说塞婉凭着张脸击退上百号土匪他还有些不信,眼下来看,别说土匪,就是成千上万士兵在她面前,她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将人吓死,幸亏和顾泊远交战的是男人,如果是塞婉,谁输谁赢还不好说呢。
塞婉扁着嗓门娇滴滴应了声,吩咐身后的丫鬟关门,莲花移步走到桌边,声音娇媚的问道,“开始了吗?”
嗲声嗲气,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顾越流不解风情,粗着嗓子不耐道,“有眼睛不会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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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庄,押大押小随便你。”
塞婉嘴角抽搐,轻抬着眉眼,落在顾越流身侧人身上,声若蚊吟的接了句,“好。”
话完,眼珠子转了转,缓缓低下头,搅着手里的帕子。
顾越流皱眉,“还玩不玩了,这帕子要有命,都被掐着脖子来来回回死了好多次了,你能不能放过她。”
塞婉:“”
她是害羞了,他们看不出来吗?
塞婉咬了咬唇,让丫鬟拿出盒子,乖乖的,金丝楠木的盒子,里边装着一叠安宁国银号的银票,数额庞大,少说有十几万两,别说梁冲他们瞪直了,掷骰子的顾越流都愣了片刻,塞婉豪爽的拿出一张,想起什么,轻轻落在桌上,娇俏道,“我押小。”
顾越流看着她怪异的表情,额头突突跳了两下,打起十二分精神,双手搓了搓骰子,奋力扔进碗里:四五六,大。
塞婉输了脸上并不显失望,拿余光瞄了眼顾越流边上的男子,声音怯怯道,“继续,押小。”
顾越流收了银票,胆儿放开了些,重重一扔。
很好,小。
几局下来,梁冲他们发现了来不得的大秘密,这世上,不止有顾越泽逢赌必赢的人,还有塞婉公主这种沾赌就输的人,佛祖,果真还是眷顾长得好看的人的。
少爷们兴奋了,不管押什么,押多少,只要和塞婉反着来,保证赢。
少爷们得激动无以复加,在顾越泽手里吃了这么久的亏,总算能在别人身上讨回来,屋里的小厮们见状,偷偷推开门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又来了许多少爷,押衣服押裤子,将能押的全押上,筛子转啊转,总算,顺着他们心意开小了。
屋里气氛高涨,除了陆宇郭少安李冠,其他少爷都来人,一张桌子挤不下,前后错开站着,士气空前高涨,盯着碗里的筛子,双眼冒着幽幽绿光,“公主,你押大还是押小?”
塞婉:“”
她连这个都赢不了吗?“我押小。”
“好咯,我押大。”
“押大。”
“押大。”
“必须大。”
塞婉:“”
为什么,他们好像是故意和她唱反调呢?心头升起种不好的预感,果真,毫无意外,四五大,大。
塞婉气色有些不好,安宁国的人和她八字不合就算了,连筛子都欺负她,她来了劲,一把捞起碗里的筛子看了看,质问道,“你们是不是作弊?”
“没有。”少爷们异口同声。
天晓得,就塞婉公主这赌运用得着作弊?可真看得起自己。
一屋子的喊大喊小声,吵得李冠睡不着,踹门踢墙没用,里边的人跟中了邪似的,他只得敲开陆宇的门,陆宇和郭少安正整理银票,李冠揉了揉眼,错愕道,“你们也准备过去玩?”
那不是同流合污吗?
“不玩白不玩,咱受安宁国佛祖庇佑,塞婉赢不了。”陆宇没睡,听着顾越泽屋里传来的动静,梁冲他们嗓子都喊破了,肯定赢了不少钱,他没理由不去凑热闹,问李冠道,“你要不要去?”
“去,当然去了。”李冠不假思索道,要不是之前陆宇拦着不让,他早参与进去了,眼下有陆宇点头,他没什么忌惮,转身箭步流星跑了出去,很快拿了个荷包回来,塞给陆宇,“走,一起。”
这晚,屋里的灯亮了一宿,驿站的人时不时进屋添茶倒水,少爷们心情好,随手赏个银花生,小厮们索性不走了,搬了凳子踩上去,帮着少爷们助威,声嘶力竭,喊破喉咙似的喊。
塞婉:“”
她心头那股倔劲儿上来了,不顾文琴劝阻,誓死要破了这个霉局,她就不信邪了,赢不了一回。
少爷们越吼越起劲,个个赢得红光满面,早先输给顾越泽的,总算捞些回来了,多亏了塞婉公主。
然而慢慢的,少爷们就没啥劲儿了,局局赢,几乎没什么挑战性,况且嗓子喊嘶哑了发不出声,个个恹恹的坐在凳子上,粗着老鸭嗓道,“小。”“小。”“小。”
“公主,你能不能别一直买大啊,咱喊小喊得嗓子都破了。”
塞婉气得拍桌,“小。”
少爷们懒洋洋异口同声道,“大。”
塞婉:“”
天光泛白,待塞婉盒子里的最后张银票落入顾越流手里,顾越流分给少爷们,自己赚了有不少,问道,“天快亮了,还玩不玩?”
塞婉输得精光还玩什么?梁冲半眯着眼,摇摇晃晃站起身,边收自己跟前的银票边道,“不玩了,啥时候塞婉公主玩就叫我们。”
虽然没挑战,过程无聊,起码赢了钱。
有塞婉公主的这笔钱,少爷们在驿站闲不住了,回屋睡了觉,相约着去蜀州城转悠,回来时不忘给塞婉捎了些蜀州有名的特产,问塞婉啥时候继续玩几把。
巴索住在楼下,听着楼上少爷们闹哄哄的没当回事,文琴告诉他塞婉公主把自己的嫁妆银子输完了他才变了脸色,蹬着脚步咚咚上楼,见塞婉靠坐在窗户边,脸上黑不啦叽的,他哎哟声拍大腿道,“公主啊,十几万两银子,您怎么就输了呢,那可是皇上为您准备的嫁妆啊。”
回到南蛮,如何向皇上交代。
塞婉按了按有些干涸的膏,有些心虚,她气不过,拼着口气想赢一局,谁知道越陷越深,一晚就输得精光了呢,说起这个,她心头还郁闷着呢,进了安宁国就没一桩顺心的事儿,她是不是和安宁国有仇啊。
巴索急得团团转,十几万两,说没就没了,不行,得让那些人吐出来,他道,“公主,奴才想法子让他们还回来。”
哪怕写信回南蛮告诉皇上也不能便宜了那些人。
“别。”塞婉公主抬头看他,“钱是我输出去的,还回来成什么样子?”
那些人答不答应不好说,肯定会冷言冷语嘲笑她的,想着那副画面她就忍不住眼眶泛红,严厉警告巴索道,“此事休要再提,大不了,大不了我想法子赢回来。”
巴索难以置信瞪大眼,一副“你莫不是开玩笑”的神情,能赢就不会输得这么惨了,继续赌,估计陪嫁的金银首饰会全输光。
但对着公主,巴索不敢这么说,低头沉吟道,“输了就输了,索性我们要回南蛮的,不上京和亲,嫁妆的事儿就算了。”
皇上担心塞婉公主来安宁国京都和亲被人轻视,置办了大量的嫁妆,十几万两是依着南宁国嫁女的风俗给的压箱底的银两,如今可好,被塞婉公主一晚就输没了,朝中大臣听闻此事,肯定会有所抱怨,南蛮境内民不聊生,国库空虚,就等着休战后慢慢恢复,塞婉公主倒好
巴索叹了口气,担心塞婉公主没把他的话听进去,软着声劝道,“公主,赌博之事沾不得,民间许多人家破人亡就是被这个害的,奴才打听过,先前顾少爷聚众赌博,有人怀疑他出老千,您哪儿是他的对手?”
塞婉歪着头,按了按脸上的面膏,风牛马不相及道,“巴索,你觉得本宫是不是白些了?”
巴索不解的抬起头,塞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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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脸上敷着黑漆漆的膏,哪儿看得出白没白,但他不好打击,点头道,“好像是白些了。”
塞婉咧着嘴笑了起来,“那你给父皇写信,我愿意去京城和亲了。”
巴索:“”
这两者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他脑子转了转,不得不提醒塞婉公主,“您不是写信拒绝了和亲之事吗,出尔反尔,会不会不太好?”
“就说我在安宁国境内转了圈,水土不服的毛病好了,和亲能促进两国和谐,我身为公主,理应肩负起重担”塞婉理直气壮,义振言辞,但巴索听着,总觉得不对劲,塞婉公主养尊处优,恨安宁国杀了大将军迫使南蛮投降,她常挂在嘴边的家国仇恨,说忘就忘了?
尤其,嫁妆都输了,和亲的事儿能成吗?
巴索眼里,十几万两已是他所不能想象的数额了,但得知接下来公主继续找人赌博,将从南蛮带来的金银玉石全输了后他才知,眼前他的想法还是太简单了。
李良和魏忠办完事就领着队伍朝边境奔去了,塞婉公主输得惨不忍睹,誓死要赢回银钱,跟着他们去了部落,一路继续和他们赌,毫无意外,一局都没赢过,越输越惨,连巷子里华丽的衣服都输了,只剩下两套可以换洗的衣物。
塞婉公主,穷得就剩下一张脸了。
李良和魏忠的捷报送到京城时,京城已入秋了,院子桂花开了,香味四溢,夏姜芙坐在云生院的亭子里,欣赏着姑娘们排练的大戏,台词娴熟,情绪到位,每看一出她的心情便跟着起起伏伏,礼部的人在外求见夏姜芙,秋翠看戏还有会结束,和夏姜芙说了声去门外询问所谓何事。
李良是朝廷命官,不敢和后宅妇人过多接触,故而让信差转达些话给夏姜芙,秋翠听了后暗暗皱眉,送走了信差,回到凉亭里,戏到结尾,正是高.潮处,琴音骤然急促,声势如雷,夏姜芙悬着心,忍不住拍手叫好。
蓦然,琴音消,箫声毕,瞬间,恢复了安静。
秋翠稳着没出声。
夏姜芙起身鼓掌,“又精进了不少,老夫人寿辰,你们要好好表现,做得好,有赏。”
姑娘们并排站在台上,作揖道,“是。”
“下去休息吧,这两天好好养着身子,不排练了,我等你们在戏台上惊艳四射。”夏姜芙摆了摆手,姑娘们井然有序的退了下去,顺着回廊,不一会儿就不见了影儿,夏姜芙这才转身问秋翠,“礼部的人找我何事?”
“李大人说南蛮公主意欲来京和亲,不出意外的话和他们一道,还有”说话时,秋翠四下瞅了瞅,见没人了才小声道,“少爷们将南蛮公主所带的银票首饰全赢到自己手里边了,南蛮公主,身无分文,进京后约莫要告状,李大人让您心里有个数。”
堂堂一国公主,扎男人堆里赌博输了还有理了?夏姜芙捻着一支花儿道,“赢的人不只是三少爷他们吧?”
秋翠点头,“同行的少爷们都有份。”
夏姜芙微微一笑,目光看向南阁,秋翠知道她的意思,再次点了点头,“承恩侯少爷也在其中。”
“那就好,让承恩侯夫人操心吧,没什么事,先回府了。”柳瑜弦为陆柯意志消沉之事郁郁寡欢,眼下给她找件事做,夏姜芙从不认为自己是好人,给人添堵,她驾轻就熟得很,让秋翠将消息偷偷传给柳瑜弦身边的下人,以柳瑜弦的本事,其他侯府的夫人们俱会收到消息。
怎么做,她们心里有数。
秋翠悠悠转去了南阁,不一会儿就迈着小步回来了,夏姜芙没问结果,再有两日就是老夫人的寿辰,往年老夫人要大摆筵席,她懒得操持就睁只眼闭只眼装傻充愣,今年顾泊远在,当然不会忤逆老夫人的意思。
秋风瑟瑟,树上的叶子摇摇欲坠,雕梁画栋的侯府也呈现处萧瑟景象,老夫人得知寿辰要大办,眉梢掩饰不住的喜色,命针线房做了好几身衣衫,试过后不太满意,颜色不够厚重,搭配的图案略显粗俗,她开库房拿了布料去京城最大的布庄,让布庄的绣娘做。
针线房里是夏姜芙的人,老夫人信不过她们,寿辰是大事,她要好好装扮番,彰显大户人家老人的和善与富贵。
追根究底,无非想炫耀炫耀。
她常年闭门不出,外边早有疯言疯语,但她有把柄在夏姜芙手里,不敢太招摇,几年过去,境况不同了,她吃斋念佛,性情淡雅,顾泊远孝顺为她办寿宴乃合情合理,她年事已高,用不着再受夏姜芙威胁。
皎皎快成亲了,夏姜芙总不好和她起争执吧,宁国公府是勋贵世家,最重规矩,夏姜芙行事稍有差池,估计会被人嫌弃。
所以,老夫人肆无忌惮是心有所依仗的,不怕夏姜芙在顾泊远耳朵边煽风点火。
为了顾越皎的亲事,夏姜芙求她的地方还多着呢。
对老夫人所作所为,夏姜芙表现得极为冷淡,针线房做的衣衫不好,以后就都交给布庄吧,她和管家道,“老夫人的寿辰,凡事皆顺着她,她身体可好些了?”
入秋后,天气反反复复,老夫人又病了场,是真的病了,好几天没起得来床。
“太医说没什么大碍了,宴客的茶水,糕点,菜单,老夫人做了些调整,您要不要看看?”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老夫人看着憔悴了许多,但宴客的一应细节她要亲自把关,管家也没法子,宴客的单子是顾泊远拟的,说之后顾越皎成亲也依着这个来。
老夫人,并不满意。
“我就不看了,依着她说的做。”夏姜芙不愿意管这些闲事,老夫人喜欢就自己操持吧,她乐得轻松自在。
管家见她兴致不高,心头还有桩事不知该不该说,老夫人让针线房的人给身边的丫鬟玲珑做了两套衣服,他偶然间瞅了眼,款式和颜色像极了夏姜芙穿过的,老夫人此举,不得不说别有用心。
顾泊远和夏姜芙感情好,这么多年,屋里一直没添人,不是夏姜芙不答应,是顾泊远不肯,老夫人也曾送过丫鬟来,全被顾泊远打发了,且没一个落得好下场,老夫人在寿安院过清心寡欲的日子,不就是和夏姜芙斗输了?这般想着,他觉得没有告诉夏姜芙的必要,再好看的姑娘,都入不了顾泊远的眼。
夕阳洒落,黄昏的院子,桂花像星星点缀在树梢,温柔,芬芳。
夏姜芙从库房挑了两套首饰,差人送去国公府和秦府,用不着说,给未来儿媳妇的。
顾越皎和顾越涵说亲后,夏姜芙有事没事就爱往两府送东西,有时候是玉钗,有时候镯子,质地温润,颜色明理,全是小姑娘喜欢的,夏姜芙出手阔绰在京城不是什么秘密,以前的人有多看不起夏姜芙,如今就有多想抱住她大腿。
夏姜芙,是京城所有小姐心目中最善解人意的婆婆,许多人挤破脑袋想嫁进侯府呢。
别人是母凭子贵,侯府是子凭母贵,顾越泽他们随着夏姜芙水涨船高,他们自己估计都不清楚,京城里,排着队做他们媳妇的人数不胜数,连两位公主都动心了,多次向太后开口,被太后训斥了回去。
夏姜芙在库房挑挑拣拣,选了几副字画,是给宁国公准备的,至于秦国舅,选了方砚台。
库房里有许多珠宝首饰,古玩字画,秋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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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解,低低询问道,“夫人准备好送给宁国的礼了吗,还要挑选什么?”
“听说宁国公是雅致之人,既然来了就多挑些,留给皎皎他们三朝回门的礼。”她展开两张画轴,扫了眼就选定,让秋翠抱着,阖上盖子道,“皎皎早出晚归又晒黑了些。”
秋翠紧了紧怀里的画轴,所以,夏姜芙是觉得对不住宁五小姐才经常送东西过去的?从没听说过还有这种想法的,他们家夫人,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大少爷丰神俊朗,气度不凡,夫人别想太多了。”秋翠有时也纳闷过,什么样的父母才会养出夏姜芙此等爱美近严苛的性子,她听管事姑姑说过,夏老爷宠女儿,对夏姜芙言听计从,但因上阵杀敌,常年不在家,夏姜芙是跟着夏老夫人长大的。
夏老夫人不重容颜,性子彪悍,对夏姜芙出门打伞的行径极为不齿,夏姜芙到底跟谁学的?
夏姜芙怅然若失道,“我可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我那未出生的孙女。”
父母长得好看与否决定了孩子的容貌,她心心念念想要个女儿,老天偏偏和她作对要她生了六个儿子,她只得把生女儿的希望寄托在生孙女身上了,为了有个粉雕玉琢的女儿,顾越皎的肤色很重要。
南蛮人黑是出了名的,但他们为什么黑?大部分原因来源于父母。
她从没听说过黑脸如墨的爹娘能生出白白净净的孩子,所以,为了不拖累孙女的容貌,顾越皎不能黑。
她的想法,许多人都不懂,夏姜芙也没指望秋翠明白,她年轻时经历过许多事,她说的话一定是对的。
夕阳敛尽余晖,夜烛斑斑驳驳,顾泊远和顾越皎前后脚回府,穿过垂花厅的门,二人看着通往寿安院的回廊,面露犹豫之色,顾越皎先开口,“父亲,可要去寿安院给祖母请安?”
灯火微微,顾泊远侧目,顾越皎双眸晦暗,望着远处失了神,他沉吟道,“你祖母身子乏累,怕是已歇下了,今天就i不过去了。”
顾泊远看得出来,几个儿子并非打心眼喜欢敬重老夫人,他无法说什么,老夫人所作所为确实令人寒心,平日衙门没事,他们乐得陪老夫人周旋,近日衙门事情多,在外尔虞我诈,回到府还要应付老夫人,就是他,多少有些厌倦了。
顾越皎轻嗯了声,和顾泊远朝颜枫院的院子走,不看祖母可以,亲娘不能不看。
“娘说云生院准备出大戏,不知是什么。”聊及夏姜芙,顾越皎神色放松了许多,顾越涵成天跟着夏姜芙去云生院打转,也称赞姑娘们排的戏好看,他细问两句,顾越涵就跟他打哑谜了。
顾泊远忍俊不禁,“你娘平日里喜欢什么你们还不知道?十之八.九是依着话本子排了出戏。”
夏姜芙懒,常常要他念话本子给他听,嫌他语气不对,声音不好听,挑剔得很,眼下有人陪着她打发时间,倒也不会无聊了。
顾越皎绞尽脑汁想了想,别说,除了话本子夏姜芙真没其他乐子了,为了让姑娘们写话本子,将裴夫子都请去云生院了,不得不说,夏姜芙在云生院的姑娘们是花了心血的,写的话本子好与不好,他没看过,不予置评,但以裴夫子的能耐,下笔如有神不成问题。
父子聊了些轻松的事儿,慢慢转到了朝堂上,承恩侯在东境吃空响的事儿皇上派梁鸿为钦差去差了,如今还没消息传来,朝中不太平,顾越皎在刑部事儿多,累了一天还听老夫人抱怨,谁都受不了,他感同身受,和顾越皎往回走,“承恩侯警觉性高,知道梁鸿成不了事儿,估计会试探你我,你多留个心眼。”
“知道了。”承恩侯经营多年,在朝中地位稳固,哪怕吃空响的事儿坐实皇上也不敢动他,整个东境的安宁,还得靠承恩侯的人维护,皇上顶多罚些俸禄,不会过多追究。
要他说,皇上追查此事,有些费力不讨好,吃空响和贪污受贿无甚区别,真查出来,肯定会牵连大批官员,若不能连根拔起,此后还会出现类似的事儿,放长线钓大鱼,将他们一网打尽才是防微杜渐的唯一办法。
“皇上敲山震虎,接下来几年,恐还有大动作,你娘没其他愿望,就盼着你们兄弟衣食无忧。”顾泊远意味深长说了句,都是明白人,顾越皎一定明白他的意思。
南蛮已降,他拿着南境兵符已无多大用处,西南各部落也已同意签订友好合约,接下来,就是东瀛和西陇,皇上励精图治,心怀抱负,以缔造太平盛世为己任,所以,接下来,会逐渐除掉东西两境隐患,之后,就到他解甲归田的时候了。
顾泊远想了片刻,郑重道,“孩儿明白,孩子只求您和娘身子康健,其他就顺其自然吧。”
朝廷重文轻武,他们这等军侯世家,没落是迟早的事儿,百姓有衣穿,有饭吃,其他又何妨,况且,顾越皎并不是坐山吃山空的人,顾泊远和夏姜芙为他们创造了较高的起点,往后的路怎么走,还得靠他们自己。
老夫人寿宴,京城许多人家都收到了帖子,一大早,夏姜芙就起了,在梳妆台前抹抹涂涂,半个时辰收拾妥当后,就和顾泊远他们去寿安院陪老夫人用膳,老夫人大家闺秀出身,极为看重规矩,而大户人家的规矩,老人生辰这日要吃长寿面。
中午和晚上要宴客,所以吃寿面的习俗安排在早上。
他们刚走出颜枫院的拱门,老夫人跟前的嬷嬷来了,说是老夫人用过早膳了,让他们别过去。
听闻此话,顾泊远沉了眉,“老夫人让你来的?”
“老夫人说侯爷和大少爷日理万机,难得在府休息一日,不用太重规矩。”嬷嬷说话时目光游移不定,心头何尝不明白是老夫人故意拿捏,大喜的日子,众人皆顺着她,她就该好好配合,大清早闹这么出,不是明着让侯爷不快吗?
夏姜芙饶有意味的笑了笑,“老夫人想得真是周到,既然她说不用太重规矩,那我就直说的,今个儿的宴会让老夫人迎客吧,皎皎早出晚归累得不轻,我带他去别庄住两天,涵涵,你去吗?”
刚起床就给她下马威,夏姜芙要低了头,以后她还不得时不时折腾出些事儿来?
本来,她对办寿宴这事就不太热衷,让老夫人自己操心去吧。
顾越涵从善如流道,“去。”
嬷嬷头皮发麻,心知这下棘手了,真要让夫人和大少爷二少爷离府,客人们上门问起,不是看侯府笑话吗?她讪讪笑了笑,“老夫人昨夜睡得晚,这会儿刚起呢,怕耽误您用早膳,故意胡邹了个借口。”
老夫人还真是用心良苦了,夏姜芙眉目冷淡,“那嬷嬷回去守着,老夫人什么时候洗漱好了我们再过去。”
话落,头也不会转身走了。
夏姜芙素来懒得陪老夫人做戏,但在外人跟前是给够了老夫人面子的,她若以为自己怕了,尽管放马过来,看看最后谁下不了台。
嬷嬷张了张嘴,欲说点什么,但被顾泊远如锋刃的眼神一扫,吓得噤若寒蝉,唯唯诺诺退下了。
☆、妈宝052
夏姜芙淡淡的轻哼了声, 回到颜枫院,吩咐秋翠传膳, 进屋换了身装束出来, 脸上怒意尽消,顾越皎和顾越涵心头涌上不对劲的感觉, 果然, 没多久嬷嬷来请的时候,夏姜芙口吻清淡的拒绝了人, 寿安院,她就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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嬷嬷愁眉不展低着头, 余光瞥向边上岿然不动的侯爷, 心下大惊, 难道侯爷也不过去?
若是这样,老夫人就尴尬了。
下人们惯会见风使舵,平日里待寿安院态度就略有敷衍了, 如果顾泊远再表明态度,下人们更会肆无忌惮, 往后老夫人的日子就更难过了,今天之事,由老夫人先挑起, 确实有失偏颇,但孝字当头,夏姜芙忍忍就过去了,京城大户人家, 老太太老夫人都是这么些个性子。
顾泊远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个盒子,是他为老夫人备的寿辰礼,请护国寺主持开过光的佛珠,在嬷嬷冷汗涔涔的哆嗦中,他将盒子递给夏姜芙,“皎皎,我们去寿安院看你祖母。”
没唤夏姜芙。
嬷嬷不敢有意见,转身掉头先回去了。
她看得出来,夫人是不准备容忍老夫人了,寿辰这么大的事儿她都懒得敷衍,将来,二人还有闹僵的时候,嬷嬷擦了擦额头的汗渍,拽着暗紫色的长裙,很快消失在拐角。
屋里只剩下夏姜芙,她一扫方才的冷淡,叫秋翠和她一块去湖边的院子,那搭建了戏台子,云生院的姑娘们昨个儿歇在那,她到的时候,姑娘们扎堆在院子里上妆,穿上布庄做的衣衫,英姿勃发,颇有几分气势。
“夫人,您看要不要排练场?”秋翠目光炯炯盯着院子里走来走去的姑娘们,夏姜芙心宽,姑娘们进门后就没过问,她不能不把眼睛擦亮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万一她们乱跑冲撞了人,丢脸的是夏姜芙。
好在,姑娘们安分守己,并未有出格的举动。
“不用,问问她们吃过饭了没?让偏院的厨房多备些吃食,别饿着了。”夏姜芙走到最里边,屏风里还有些姑娘排队换衣服,姑娘们在云生院习惯了,脱衣服没什么避讳,夏姜芙交代了几句就到了前边。
宁国公府和秦府的人来得早,瞅着大儿媳和二儿媳,夏姜芙啥烦闷都没了,换作其他人家宴客,主人家领着身份尊贵的夫人聊天说话,但夏姜芙不同,走哪儿都把宁婉静和秦臻臻带着,羡煞不少人。
安宁国民风开放,婆婆带着未来儿媳迎客并无不妥,但夏姜芙笑得是不是太欢喜了些,凝视着宁婉静如花似玉的脸能傻乐上好一会儿,旁边夫人说什么她都不理会,这情形,诡异之至。
傅蓉慧看在眼里,心情当真是复杂,女儿中意长宁侯府,迟迟不肯应下裴府的亲事,而她试探过夏姜芙,并没有和她结亲的打算,再拖下去,裴府定了别人,女儿就落得两头空,她左右为难的低叹了声。
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明夫人。”顺昌侯夫人在傅蓉慧旁边落座,眼神有意无意扫过凉亭外看着宁婉静发愣的夏姜芙,“她在京里的风头,都盖过宫里太后了,你听说了没,柳家请承恩侯夫人出面说和,想撮合顾三少和柳小姐呢。”
柳青芯才华横溢,蕙质兰心,嫁入侯府无人会质疑她的本事,可她偏偏是柳家小姐,这事儿就有趣了。
“梁夫人。”明夫人挥退旁边的丫鬟,压低声音道,“柳家在书院做的事儿众所周知,你觉得顾夫人看得上他们家的小姐?”
就她所知,夏姜芙给礼部刑部兵部侍郎府下了帖子都没柳府的份儿,其中疏远,显而易见。
柳家前边暗算人家儿子,后边又巴巴上门想做人儿媳,太看得起自己了。
顺昌侯夫人端起八仙桌上的茶杯,意味深长的笑了笑,“顾夫人和咱不同。”
京城关系错综复杂,许多人家为了巩固地位而联姻,朝下朝上都流行着句话,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柳府若有用处,娶了无伤大雅,偏偏是夏姜芙,心头记仇着呢,柳青芯想进长宁侯府的门,下辈子吧。
“明夫人,听说令小姐的亲事还没定下,您可是眉目了,要不要我帮你?”说这话的时候,顺昌侯夫人转向笑得花枝乱颤的夏姜芙,“顾夫人看似嚣张,心头却也懂分寸,瞧瞧宁小姐和秦小姐,穿得多光鲜体面?”
夏姜芙出手阔绰,手里得了绸缎首饰都会送去宁国公府和秦府,指明是给未来儿媳的,安宁国以孝治国,晚辈孝顺长辈乃理所应当,这长辈反过来讨好晚辈的,夏姜芙还是头一人,她也不是讨好,反正就爱送东西,绫罗绸缎,源源不断送往府邸,这份心,连她都比不上。
傅蓉慧表情淡淡的,“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欣苒的亲事,就不牢梁夫人费心了。”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傅蓉慧和顺昌侯夫人打交道的次数不多,但顺昌侯府的做派她略有耳闻,顺昌侯的爵位是先皇看在长郡主的份上给的,领的是闲差,没有实权,长郡主是皇室中年纪最长的人,颇有几分威严,素来不愿意掺和京里的事儿,梁夫人忽然开口说帮她,由不得傅蓉慧不提防。
顺昌侯夫人吃了闭门羹,不在意的笑了笑,她也不想开这个口,但没法子,谁让夏姜芙有本事生了一堆不省心的儿子呢,在府祸害夏姜芙就算了,偏偏放出去连累其他人,聚众赌博不说,将南蛮公主赢得身无分文,她不巴结好夏姜芙,他日南蛮公主来京告御状,她如何帮梁冲脱罪?
那可是老夫人的命根子,有个三长两短,府里还不得闹翻天了?
侯爷领的闲差,说话没人听他的,思来想去,抱紧夏姜芙大腿是最稳妥的,梁冲信里说了,随行的少爷们都赢了钱,长宁侯府几位少爷也是如此。
梁冲能不能逃过一劫,就看夏姜芙护短到什么程度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没想过,有朝一日,竟会和夏姜芙成为一条绳上的蚂蚱。
以前她不屑,如今却颇有些庆幸,夏姜芙出了名的刁钻蛮横却性情耿直,不懂弯弯绕绕算计人,她哪怕当众骂了人,过去就过去,不会报复回去,就像对刑部的梁鸿,对承恩侯府的柳瑜弦。
秋风吹过,树上的树叶簌簌落地,一排银杏树下,铺了一地的金黄,银杏树后,传来低低的耳语声。
“老夫人德高望重,你讨得她欢心,必能如你所愿,芯儿,姑姑自是盼着你好的。”柳瑜弦拿掉柳青芯肩头的银杏叶,脸上露出愧疚的神色,她最引以为傲的是生了三个儿子,在侯府站稳脚跟,得侯爷敬重,外人羡慕,眼下才明白,有女儿未尝不是件好事,不用急得她将主意打到娘家侄女头上。
但别无他法,她厌恶小妾姨娘,府里的一堆庶女是眼不见心不烦,不敢指望她们为自己办事,娘家侄女是她看着长大的,感情深厚,比庶女们更值得她信任。
“老夫人深居简出,喜欢吃斋念佛,你性子贞静,定会与她投缘。”柳瑜弦顺了顺她鬓角的发髻,小声提醒柳青芯到了老夫人跟前该说什么,完了,轻轻叹息道,“走吧,我领着你过去。”
若非朝堂局势起了波澜,她是坚决不会让娘家人和长宁侯府牵扯上的,有人状告陆家在东境吃空响,皇上言语间对承恩侯府信任有加,要求彻查此事还侯府清白,实则不过为了坐实他们的罪名,外边的事儿她一个妇道人家从不过问,但也知道真被梁鸿查到什么,侯府就完了。
侯府今时的地位是靠赫赫军功积累起来的,随着顾泊远赢得南边战事胜利,皇上壮志雄心要征服东瀛和西陇,一旦天下太平,像她们这种军侯世家的地位就会一落千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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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早会渐渐没落,侯爷所作所为是为了侯府,她并不觉得错了。
梁鸿已经被收买了,但谨慎起见,拉拢振国大将军和顾泊远势在必得,皇上野心勃勃意欲夺回兵符,威胁到的是他们三府的地位,只要他们三家同仇敌概拧成一股绳,东西两境有战事,皇上就需要他们,他们三家就不会从云端跌至泥里。
柳青芯静静听着姑姑的叮嘱,小脸绯红。
“陆夫人自视甚高,明里暗里挤兑顾夫人不是一回两回了,怎么突然转性要把侄女嫁进侯府?”顺昌侯夫人站在不远处,表情怪异的瞅了眼身侧拧眉的傅蓉慧,“明夫人清楚缘由吗?”
朝堂最近就那么大点事,哪怕上边有意瞒着,但还是有风声走漏出来,傅蓉慧脸色平静的摇了摇头,“不知道。”
顺昌侯夫人翻了个白眼,“明夫人不愿意说就算了,如今整个京城上下,盯着长宁侯府少夫人位置的数不胜数,你真要为明小姐好,还是好好谋划谋划吧。”
青年才俊,顾家几位少爷可是炙手可热的说亲对象,晚了就被人捷足先登了。
傅蓉慧抿了抿唇,视线落在远去的二人身上没有说话,片刻掉头走了,原本,她们是要去寿安院给老夫人请安的,既然柳瑜弦斗志昂扬,她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穿过长长的走廊,笑吟吟的走向夏姜芙,“听说云生院的姑娘们今个儿会演出大戏,总算有机会开开眼界了。”
追上来的顺昌侯夫人挑了挑眉,以为多沉得住气,还不是假装平静,她虽不知朝堂发生了何事,但从几人的态度可以看出来,抱紧夏姜芙大腿,有利无害。
连自命清高的柳瑜弦都这么做了,她还有什么好迟疑的,慢悠悠走过去,顺着夏姜芙的眼神落在远处的身形上,拍马屁道,“别说,这宁小姐和秦小姐生得可真好看,瞧着做派就像长宁侯府的人。”
夏姜芙一怔,眉眼舒展,笑得嘴角都歪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嘛,她们是好姑娘,我儿有福气啊。”她是真开心,眉梢间尽是喜悦和自豪,不得不说,国公府培养出来的小姐无可挑剔,知书达理面面俱到,进退有度,当真是应了那句话:长得好看的人,心眼也不坏。
迂回弯折的走廊间,二人一红一黄的装扮仿若花间飞舞的蝴蝶,明丽,鲜活,夏姜芙转身看了眼顺昌侯夫人,疑惑道,“二位不是去寿安院了吗?怎么回来了?是不是不识路,我命人送你们过去。”
“不用。”傅蓉慧表情淡了少许,“我瞧见承恩侯夫人带着柳小姐过去了,不着急,你站了半个时辰了,可要坐下歇会儿?”
顺昌侯忍不住看了傅蓉慧眼,附和道,“是啊,去屋里做,凉亭里风大,别冻着了。”
夏姜芙心思都在走远的儿媳们身上,倒没留意二人态度有所不同,庭院背后有处阁楼,夏姜芙带她们去了那边,路上又遇着梁鸿夫人,夏姜芙邀她一起。
梁夫人搅着手帕,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看着夏姜芙,多次欲言又止。
夏姜芙和她一起管束云生院的姑娘,多少了解她的为人,只是她不爱管闲事,梁夫人不说,她便不问。
梁夫人愁眉不展,没法了,只得悠悠开口道,“侯夫人,你听说东境之事了吗?”
夏姜芙步伐微顿,下意识的反问道,“什么事?”
梁夫人见她一副不知情的模样,掩唇轻咳了两声,犹豫着说还是不说。
见夏姜芙走上木板桥,她迟疑番,慢慢跟了上去,傅蓉慧和顺昌侯夫人也跟着,她斟酌道,“我家大人夜里遇着刺客,受了伤,说是这趟差不好办啊。”
梁红嫌弃她没见识,朝野之事素来不和她多说,这次将里边关系写得清清楚楚,估计无计可施了,承恩侯戍守东境多年,强龙哪儿斗得过地头蛇,梁鸿此去,必然是凶多吉少的,承恩侯私底下给了梁鸿许多好处,饶是如此,仍然对梁鸿痛下杀手,内里牵扯,恐怕不止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梁鸿离开前,信誓旦旦说此去回来就能升官,到头来,小命保不保得住还不好说呢。
她又道,“大人曾称赞刑部官兵训练有素,以一抵十,所以皇上命兵部随同保护他时,他没应只从刑部挑了百人,但那些人不堪一击”
刑部官兵身手如何她是从梁鸿嘴里听来的,据梁鸿所说,他带人围剿京郊养暗娼的私宅时,那些官兵个个孔武有力,不消片刻就将宅子里侍卫打得落花流水,身手不凡,护他周全不是问题,然而被袭那夜,对方十多人,轻轻松松将他们百号人制服了,情况,好像有些对不上。
梁鸿写信给她,请她想法子让朝廷再派些官兵过去。
她一介妇人,哪儿有那个能耐,数来数去,也就在夏姜芙跟前说得上话了,这走投无路,只得来问问夏姜芙有没有路子。
余下的话没说完,但夏姜芙明白她的意思了,拢了拢衣袖,好奇道,“没理由啊,皎皎说随行的官兵是梁大人亲自精挑细选的,谁都不让插手呢,难道他猪油蒙了眼,识人不清?”
梁鸿被授予钦差大臣,很是得意了几天,在刑部,说话鼻孔都是朝着天上的,风头盖过了尚书大人呢,他自己选的人,怎么会不堪一击?
梁夫人轻蔑的扯了扯嘴角,梁鸿有多大本事别人不清楚她当妻子的还不清楚?一本正经说大话训斥人头头是道,真比本事,也就七品小官的水准,之所以升得快,全是仰仗了那张刚正无私的脸,谁知他选的人怎么就都是些没用的了?
当着夏姜芙的面,她不好说梁鸿坏话,“这个不好说,我家大人让我想法子请朝廷再派些官兵过去,但我哪有这个本事,侯夫人,这件事您看看能不能和侯爷说说。”
梁鸿信里没说让她找夏姜芙,但提了顾泊远,说能救他的只有顾泊远。
“侯爷的事儿我不管呢,这个怕没法帮你,要我说啊,梁大人是皇上任命的钦差,谁敢对他动手?不是存心和皇上作对吗?那些人估计吓唬吓唬他而已,不会出事的。”夏姜芙安慰了两句,拉过她的手,笑得极为灿烂,“你别想太多了,梁大人会平平安安回来的。”
顾泊远和她说了承恩侯在东境的所作所为,要梁鸿有个三长两短,不是公然告诉打架,东境确实有问题了?梁鸿不止会没事,承恩侯府的人还会小心翼翼护着他周全,而梁鸿信里说的行刺,极有可能不是奔着他去的。
夏姜芙的手很光滑细腻,平端抚了梁夫人急躁的心,想了想,她和夏姜芙无冤无仇,夏姜芙没理由骗她。
又听傅蓉慧附和夏姜芙,认定梁鸿不会出事,她稍稍放松了些。
暖阁风景雅致,夏姜芙坐着就不太想动了,但她念着儿媳妇去寿安院陪老夫人了,担心老夫人糊涂做出丢脸的事儿,当傅蓉慧提出给老夫人请安,她没拒绝。
寿安院的甬道两侧栽满兰花,兰花丛里,凸耸的假山错落有致,假山顶上,有座八角飞檐的亭子,亭子小巧玲珑,仅供观赏是不上人的,亭子翘檐立着几只鸟雀,花香鸟语,分外喜庆,是依着老夫人的喜好翻新过的。
比起外边,院子里更是热闹,老远就能听着姑娘们的笑声,傅蓉慧笑道,“难怪一路走来没见着多少人,都跑老夫人院子请安来了。”
夏姜芙脸上笑意不减,“陪陪老夫人也好,她老人家不爱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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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还是头回这么热闹呢。”
进了拱门,只看老夫人坐在中间,左右两侧是国公夫人和宁婉静,周围簇拥着许多夫人小姐,老夫人穿着绸缎衫子,发髻上戴着红宝石的头套,整个人看上去富贵逼人,夏姜芙扫了圈,目光落在最边上正襟危坐的秦臻臻身上,扬唇笑了笑,只是这笑,讽刺多过其他。
傅蓉慧她们上前,中规中矩的向老夫人问好请安,顺带说了许多吉祥话,逗得老夫人喜笑颜开,扬手吩咐人赐座。
老夫人握着宁婉静的手,众人看得出来,老夫人对这个未进门的孙媳妇,打心眼里喜欢,更是曲意逢迎,不断称赞宁婉静,倒是忽略了最边上的宁婉静,她坐在秦臻臻身侧,柔声道,“是不是无聊?”
老夫人厚此薄彼得不要太明显。
秦臻臻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不无聊,老夫人说话风趣幽默,大家听得都乐呵呢。”
“你喜欢就好。”夏姜芙不痛不痒说了句。
这时候,不知谁起了头,说起送老夫人寿辰的寿礼来,礼物都用盒子装着,呈递上去时,会有嬷嬷大声念送礼人和礼物,宁婉静送的件福寿禄刺绣的衣衫,寓意极好,老夫人爱不释手,要不是碍于场合不对,估计会立马穿上。
而秦臻臻送的份手抄经书,与在宣纸上写字不同,此经书用的是宫廷丝绸,墨乃磨砂墨,经年不褪色脱渍,遇火时,丝绸烧化,墨字会逐步逐步脱落,火中飘经文,极为壮观,整个京城,也就皇后才舍得赏赐秦臻臻这么多磨砂墨。
但是,在场的都是有眼力见的,看得出来,老夫人并不热络,如果不是喜欢秦臻臻这个人,就是不喜欢这份礼了。
吃斋念佛之人极为信奉佛经,秦臻臻的礼难能珍贵,不可能入不了老夫人的眼,如此一说,就剩下一个可能,老夫人不喜欢秦臻臻这个儿媳。
老夫人摩挲着宁婉静手背,敷衍的说了句,“是个好孩子。”
秦臻臻脸上黯然了瞬,很快便收敛了去,夏姜芙扶了扶她脸上的簪花,左右拨弄两下,上边的珠子清脆的响了响,夏姜芙满意道,“买这簪花的时候就知道你戴着好看,十几岁的小姑娘,就该装扮得娇俏些,别等七老八十,满脸褶子了才想着打扮,迟了。”
不高不低的几句话,在场的夫人们却听着些硝烟味儿,七老八十,满脸褶子,不是形容的老夫人吗?
老夫人穿的是上等绸缎,御赐之物,款式也是时下正流行的,衣服没什么不妥,但满头珠翠,富丽堂皇,看着沉甸甸的,和老夫人瘦削的脸颊有些不配,倒不是说老夫人戴着不好看,总觉得有些不搭。
说不上来。
老夫人面上波澜不显,还极为包容的点了点头,“是啊,小姑娘就该打扮得娇艳些,上了年纪再穿花花绿绿的衣衫,会被认为孟浪肤浅的,臻丫头啊,我屋里有几匹绸缎,待会你和静丫头带回去做几套衣衫吧。”
在场人听出些意味来,夏姜芙嫌弃老夫人气质撑不起衣服头套,而老夫人讽刺夏姜芙孟浪肤浅,婆媳两的刀光剑影啊。
“那就谢谢老夫人了,您老人家的都是好货,她们有福了。”夏姜芙慢条斯理站起身,轻轻理了理胸前的领子,莲花移步走了。
众人眼珠子转了转,有些回不过神来,前一句还针锋相对,怎么忽然就转了性子谢老夫人呢,在座的不乏有心直口快的,小声道,“侯夫人是不是说宁小姐和秦小姐是她儿媳妇才替她们谢谢老夫人的啊,侯夫人真好。”
众夫人:“”
好像是这回事,但又不仅仅是这回事,侯夫人,和老夫人不对付啊。
这下好了,想费尽心思讨好老夫人从而嫁进侯府的人心思落空了,依着侯夫人的性子,老夫人哪儿做得了几位少爷的主,亲事,还得由夏姜芙说了算。
夫人们周旋多年,经验老练,见风使舵之事不会做得太过明显,小姐们则不同了,她们沉不住气,看夏姜芙一走,纷纷起身告辞离去,未来祖母和未来婆婆,该讨好谁该疏远谁,她们心头明白着呢。
片刻的功夫,院子里的人就走了七七八八,老夫人面上挂不住,握着宁婉静的手不断收紧,在宁婉静手上留下一片淤红,她哂笑道,“世风日下啊。”
趋炎附势,有辱名门望女的风范,她摇了摇头,余光撇到安安静静坐着的宁婉静,心头稍微有些宽慰,起码还有个懂规矩的,“你出去转转吧,我和你母亲说会儿话。”
宁婉静起身,毕恭毕敬行了礼才退出去。
谈吐举止,俱是老夫人心目中要求的孙媳妇人选,夏姜芙不讨人喜欢,但挑儿媳的眼光不差。
见柳青芯坐着不动,她蹙了蹙眉,这也是个投机取巧的人,和秦臻臻一样送了套手抄经文,秦臻臻尚且是用皇后赏赐的丝绸磨砂墨抄的,稀罕珍贵,而柳青芯赠的却是宣纸经文,她摆了摆手,“芯丫头也随静丫头出去转转吧。”
柳青芯不明白哪儿得了老夫人厌恶,明明,她一句话都没说,老夫人对她的反应太奇怪了,甚至连做戏都懒得做,厌恶尽表现在脸上,她困惑不解的看了眼柳瑜弦,见她点头才翼翼然起身,施礼后随宁婉静一块走了。
夏姜芙离开寿安院没去其他地儿,秦臻臻忐忑不安跟在她身后,莫名红了眼眶,夏姜芙为何说那番话她心里明白,老夫人不喜欢她,她生母死得早,并不受后母待见,若非有个当皇后的胞姐,她的遭遇,估计连七品小官之女都不如,她的这门亲事,是胞姐央着皇上求来的,手段不入流,老夫人看不起她实属自然。
夏姜芙转过拐角,回头见秦臻臻抹泪,不解道,“你哭什么?”
秦臻臻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对上夏姜芙询问的目光,低低道,“这世上,除了姐姐,没有比夫人对我更好的人了。”
噗嗤声,夏姜芙没忍住,笑了起来,“我怎么对你好了?”
“您为了我顶撞老夫人。”她自己的父亲尚且不会为了她给后母脸色,但夏姜芙一个外人愿意为她出头
夏姜芙挑了挑眉,招招手,挽着她手臂往前走,“我对你哪儿就好了,我与老夫人,不对付许多年了。”可以说,还没进侯府的门就跟老夫人杠上了,老夫人蹉跎她,如今又给她儿媳甩脸色,她哪儿会任由她春风得意。
秦臻臻不信,“您就是对我好。”
这世上,除了她死去的母亲,在宫里的姐姐,只有夏姜芙会送她衣衫首饰,还有许多胭脂水粉,以前姐姐会为她出头,后母并不显得多害怕,可每每长宁侯府的小厮送东西来,后母都是笑逐颜开的,比对着姐姐显得真切多了。
有长宁侯府的小厮时不时往府里捎东西,她后母都不敢给她脸色瞧了,连姐姐拨下来的嬷嬷都说,论本事,谁都比不过夏姜芙。
夏姜芙掏出手帕,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成,我对你好就好吧,别哭了,难看。”
她的动作很轻,身后跟着的嬷嬷真挚的笑了笑,抬头瞅了眼日头,转身走了,到门口时,宫里的马车刚到,下来两个富态端庄的宫人,侍卫见这阵仗,已有人入府禀报,她走上前,在对方耳朵边小声嘀咕了几句,对方略有迟疑,嬷嬷道,“皇后娘娘就这么个妹妹,以后仰仗的是侯夫人,你回宫问问皇后娘娘的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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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寿辰,皇后娘娘看在秦臻臻的份上备了礼,但寿安院那幕,她觉得还是有必要让皇后娘娘明白,尤其是夏姜芙对老夫人的态度,小心适得其反,得了夏姜芙不喜。
宫人站在门外思忖番,转身回去了。
待管家出来,宫里的马车已不见了人影,他如实禀明顾泊远,顾泊远让他别声张,老夫人的寿辰,别让老夫人不痛快。
自满于晚辈阿谀奉承的老夫人不知道皇后娘娘原本给她备了礼,但又因为她薄待秦臻臻和夏姜芙闹不和而改变主意了。
云生院的姑娘们准备了表演,午饭后,男客女客皆坐在戏台子前面,翘首以盼。
夫人小姐们是看似内容,而老爷少爷们则是擦亮眼睛观望着,要知道,禁娼后,他们成天到晚只能耕后宅一亩三分地,了无生趣,还是青楼女子有滋味,知道怎么哄人,如今,总算能一饱眼福了,回味着美人们的翘臀,细腰,浑圆,光是想着,浑身热脉喷张,快要按耐不住蠢蠢欲动的心直接奔上戏台子等着了。
盼望着,盼望着,美人们的脚步声近了。
娇媚声传来,老爷少爷们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粗鲁的拽了拽领子,呼吸声渐渐厚重,坐在后边的人还忍不住挪着凳子往前,往前,再往前。
要不是男客女客中间隔了一片翠竹,夫人们瞧见自家相公的德行,非跑过去揍人不可。
随着琴音响起,戏台子幕布后的声音没了,琴声宛转悠扬,如美人清清脆脆的嗓音,有人当即拍桌道,“是怡红院的娇娘,弹得一手好琴”
紧接着,箫声起,琴箫合奏,高山流水,听得一众人酥了骨头。
哗的声,幕布落下,美人们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然后,正沉浸在不可描述回忆里的老爷们,少爷们,惊讶得掉了下巴,有人没坐住,直接连人带凳摔了下去。
他们朝思暮想的美人们——成了男人。
琴声一转悠扬,忽深沉凝重,女声起。
穿着男装,竖着高髻的六位美人立在一处门框前,跪别祖母,此乃安宁国传颂已久的故事,建宁国时期,叶家满门忠烈,常年征战沙场,犯下杀戮,曾有高僧预言,“叶家,此后七代无子。”果真,三代以来,叶家人没降临过一个男孩。
边关战乱,朝廷岌岌可危,叶家家主当机立断,将膝下六女从小以子培养,六女骁勇善战,本事过人,正值北边来犯,叶家家主被委以重任,领正帅之位,率兵出征剿灭敌人,却因政敌陷害,出师未捷生先死,六女临危受命,扛父帅大旗出征。
英勇无惧,屡立战功,平复边关回京,发现叶家满门被斩首,六女心灰意冷,于长草的院墙下自刎。
叶家,此后世代无果。
故事的结局,朝廷没了六女,很快被覆灭,改朝换代,再没了建宁。
比起男人们沉浸在痛失所‘爱’的悲愤里,夫人小姐们则不太明白,老夫人的寿辰,演这种苦情戏,会不会不吉利,尤其,看着老夫人阴气沉沉的脸,众人想起身走人,婆媳两不对付,但夏姜芙用不着这般气人吧。
戏台子上的故事是从六女扛父帅大旗出征开始的,美人们娇丽,穿上男装,自有股英气,“吾随北境共生死,勿念。”
叶老夫人妆容厚重,瞧着身段和脸,压根看不出是个年轻女子。
目送六女消失于街道尽头,叶老夫人低叹了口气,叶家杀戮重,七代五子,经六女后,恐绝于子嗣,老夫人掩上门,自此吃斋念佛,再没踏出佛堂半步。
六女所向披靡,短短半年就为朝廷平定四方,战事结束,朝廷诏令回京,六女换回女儿装,偷偷回京拜祭父帅,长女道,“父帅忠心报国,却惨遭奸人陷害,我定要那人不得好死”
同一时间,皇上御书房,一精神矍铄的老人忽然身子一歪,直直摔于桌角,一命呜呼。
叶家家住坟前,长女继续道,“朝廷已无外患,只盼着朝廷蛆虫皆恶有恶报,皇上勤勉于政,对得起父帅之死。”
同一时间,京城各府宅,许多人同时毙命。
文武百官,尽数去了大半,朝廷人心惶惶,皆不知发生了何事,浑浑噩噩的皇上突然励精图治,开设恩科,大举选拔人才,赐叶家精忠报国匾额,丹书铁券一份,叶家,重振兴盛,门庭若市,上门求娶之人络绎不绝,踏破了门槛。
故事开始了,长女有点石成金的本领,嫁给了钦天监监正,自此她说下雨便未出过太阳,她说打雷便没劈过闪电。
夫人们看得津津有味,凡夫俗子,谁不想呼风唤雨,凭借叶家大小姐的本事,做皇帝都是有可能的,屈居于后宅,可惜了。
但这个结局,好过她们自刎于门前的悲壮。
尤其最后叶家几位小姐悉数出嫁,凑在一起打打闹闹很是让人觉得温馨,叶老夫人走出祠堂,晚辈绕膝,过得很是开心。
在场的许多夫人看到最后落了泪,是高兴的,忠烈之家,该有这样的温馨的结局。
琴声或高昂或低沉,道尽六女一生的大起大落,叶老夫人活了一百多岁,叶家无子,但满门忠心,天地可鉴,哪怕偌大的家业无人继承,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百姓。
琴声毕,夫人们亦沉浸在氛围中不能自拔,夏姜芙看一回抹一回泪,见老夫人又哭又笑的不知是高兴还是其他,她道,“老夫人觉得如何?”
不知谁带头拍手鼓掌,接二连三的掌声响起,旁边男客中更是反响激烈,“好,好。”
恩仇抱怨,因果轮回,结局好。
夏姜芙扬唇道,“是啊,姑娘们排练了两个多月呢,大人们喜欢,记得赏些银子。”
众人:“”
他们还没找她算账呢,心心念念的姑娘,被折腾成这样子,好意思问他们要钱?没有。
老夫人刚开始脸色不好看,慢慢沉浸其中不能自拔,问夏姜芙道,“那叶大小姐点石成金的本领是不是叶家无子做的交换?”
夫人们心细,想得多,叶家无子,结局是满门斩首,但叶大小姐有了能耐,还保全了叶家,肯定是叶家祖宗在地下保佑她们。
夏姜芙拿着镜子照脸,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话本子没写呢。”
“侯夫人,你哪来的话本子,能不能借我翻翻,以前听戏我就觉得这个故事太压抑了,花旦们唱得悲悲戚戚,这个故事好,言语通俗,铿锵有力,生动得多。”
一时之间,很多人围着夏姜芙要话本子。
夏姜芙拿捏,命秋翠拿了份出来,“你们传递着看吧,姑娘们累了下去歇息,准备第二场。”
老夫人寿辰,怎么也要热闹久些,姑娘们排了两场戏,这一出情感最为壮阔,下一出以轻快为主。
月上柳梢,所有人皆意犹未尽,不得不佩服夏姜芙,太有才了,娇滴滴的青楼女子,被改造成演戏的人,丝毫不觉得不搭,反而十分耐看,那种耐看,是浑身上下散发的光芒,与在青楼伺候人时截然不同了。
夫人们拍手叫好,禁娼,果然是明确的事儿,往后的京城,不会枯燥无味了。
☆、妈宝053
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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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含着依依不舍的目光离去的, 京城也有唱曲的酒馆,戏楼, 但皆太隐晦, 夏姜芙培养的这群姑娘言语直白,通俗易懂, 一颦一笑, 一静一动,和平日里的她们没什么出入, 更能引起她们的共鸣。
表演落幕,夫人们犹自沉浸在最后的喜悦中不可自拔, 从午时坐到现在, 连如厕的空闲都没有, 听着男客那头传来凳子窸窸窣窣拉动的声响,夫人们才觉得小腹微涨,熟悉的紧绷感纷至沓来, 众人暗道不好,顾不得仪态, 火急火燎奔着罩房去。
紧接着,一个两个七个八个
俱健步如飞奔向旁边阁楼的罩房,甚至有人憋红了脸——看戏太投入, 忘记人有三急了。
罩房外人头攒动,旁边男客罩房是差不多的景象,急不可耐的跑进去,解开裤带, 纾解了再说,夫人们含蓄抹不开面子,规规矩矩依着秩序等候,细看就能发现,她们夹着腿,面色潮红,双腿不时调整着站姿,腰不受控制前倾着,为了缓解小腹的胀痛感,她们尽量转移自己的注意,继续议论方才的两出大戏,第二出是久别重逢花好月圆的故事,极为欢快,众人赞不绝口,“还是顾夫人才思敏捷,寻常宴会,请戏子唱唱曲跳跳舞,没什么新意,方才的戏引人入胜别具一格,看得我都以为自己是她们中的一人呢。”
“可不就是?我跟着又哭又笑的,不知失态了没。”
“那会情绪都被戏台子上的人牵引,哪儿有心思留意其他人?你啊,没失态。”
夫人们边着急等到罩房的人出来,边意犹未尽议论话本子的剧情,今日之行可算大饱了眼福,尤其戏台子上的姑娘们包裹得严严实实,妆容得当,举手投足没有半点狐媚子的娇嗔,不用担心自家相公管不住腿闹了笑话。
夏姜芙,不动声色解决了她们的情敌,功德无量啊。
有了这个共识,夫人们看夏姜芙不由得多了丝崇拜,为了外边那些不三不四的狐媚子,她们想了诸多法子,暗地没少生闷气,然而总不好纡尊降贵和一群下贱蹄子斤斤计较,对男人们在外边的风流快活,她们只当不知。
听说云生院的姑娘们来,她们或多或少有些担心,别以为她们没看见,琴声响起那会,一个个挪着凳子往前,猴急得跟什么似的,不害臊。
结果呢,竹篮打水一场空,没戏。
云生院就该交给像夏姜芙这样正直有趣的人管着才不会出乱子,瞧瞧姑娘们,妖里妖气的行径全没了,个个英姿笔挺,正气浩然,禁娼太值得了。
之前,皇上派人约束管教云生院的姑娘们,说是给她们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机会,夫人们心头极为不屑,尊卑有别,哪儿用得着侯夫人出面,如今想来,真是再合适不过的决定了,交给朝廷那帮酒囊饭袋,云生院没准还会成为京城最大的青楼,唯一的青楼。
论懂女人,还是女人在行。
才多久的时间,将她们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掀不起风浪来,都是夏姜芙的功劳,说着话,夫人们决定投桃报李,明个儿去云生院帮忙监督,为夏姜芙分忧。
夫人们打开了话匣子,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老夫人在过道处,耳边尽是对夏姜芙的溢美之词,她脸上有些绷不住,强颜欢笑的朝丫鬟挥手,后者点了点头,背身朝男客去了,不一会儿又迈着小碎步匆匆而来,站在假山处,对老夫人比划了个手势。
老夫人咧嘴笑,低声和嬷嬷道,“侯爷喝多了,你命厨房熬碗醒酒汤,让玲珑给侯爷送去。”
嬷嬷神思一凛,“是。”
筹备多日,总算派上用场了。
她回眸招来两个丫鬟叮嘱了句,扶着老夫人往回走,路上听着许多人对夏姜芙赞不绝口,白天,奉承夏姜芙的多是小姐们,此刻夫人们也耐不住了,你一句我一句,马屁拍得叮当响。
老夫人嗤之以鼻,“真是世风日下,像我年轻那会,说话都得压着嗓音不敢大声了,忤逆长辈半句,更是要跪祠堂,抄《女戒》,听听她们,无半点端庄温婉”
老夫人这话传到夫人们耳朵里就得罪整个贵妇圈子了,她低着头,不敢顺着老夫人的话往下说,而是道,“您总说太过冷清了,夫人安排的这出戏多热闹?老奴在边上也看得入了神呢。”
“她哪儿是为了我,怕是她自个儿想看吧。”夏姜芙是何德行老夫人再清楚不过,从进门那天起,夏姜芙就没刻意讨好过她,她不会自欺欺人以为夏姜芙是为了她才这么做的。
嬷嬷悻悻然,老夫人心如明镜,又何苦捅破窗户纸让自己不好受,她沉默了会儿,低低道,“夫人是孝顺您呢。”
老夫人一语不发,垂眸看了嬷嬷半晌,“回去吧。”
夫人们对夏姜芙的称赞让老夫人极为不快,女人间的战争看似没有硝烟,实则处处蔓延着烟火味儿,她和夏姜芙不对付夫人们心头明白,孜孜不倦的夸奖夏姜芙不就是变相的诋毁她吗,越想,老夫人心头越郁闷,回到寿安院时,过寿的喜悦已消之殆尽了。
屋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玲珑立在窗户边,正给窗棂上的花浇水,背影纤纤,身形曼妙,一身粉色装束拉回了老夫人些许理智,“玲珑。”
整座府里,能让她心情敞亮的只有眼前的人呢,每次看着玲珑完美无瑕的脸蛋,她心头就会迸发强大的信心,沮丧抑郁一扫而空。
“老夫人,您回来了。”玲珑搁下勺子,慢悠悠转身给老夫人行礼,云荒的光晕下,她脸色红润,盈盈动人,窗外月光倾泻,与灯光交织,愈发衬得她明艳动人,敛目,抿唇,像极了夏姜芙。
她比夏姜芙还年轻。
“你准备准备,成功失败,就在今晚了。”
玲珑委委福身,“是。”
夜幕低垂,各府夫人们久久不散,夏姜芙急着回屋敷脸睡觉,打发顾越皎她们送客人出府,自己先离开了。
顾越皎和顾越涵彬彬有礼不卑不亢,加之有位貌美如花的母亲光环,夫人们看二人是越来越顺眼,她们心头后悔了,这么俊俏的儿郎,当初怎么就没招过来给自己做女婿呢,便宜了国公府和秦府啊。
顶着夫人们炽热的目光,顾越皎和顾越涵一一把客人送出府,不过已经是小半个时辰后了,待府门前的马车尽数离去,二人才命侍卫关门,一前一后往回走,步伐稳健,无半分虚浮,顾越涵问顾越皎道,“大哥,你说梁鸿遭行刺,是不是承恩侯故意做的?”
梁鸿被承恩侯收买,不会尽心尽力查承恩侯吃空饷之事,梁鸿却在东境遇刺,不排除承恩侯故布疑阵,故弄玄虚。
饭桌上,以承恩侯为首,不断地灌顾泊远酒,抱怨有人陷害他,梁鸿是皇上钦命的钦差大臣,谁敢对梁鸿下手,承恩侯还叮嘱顾泊远,陆家遭了殃,下一个就轮到顾家了,承恩侯大有拉帮结派的意味,不过酒席间,不会有人将他的话当真,这就是勋贵间的高明之处,酒后胡言,御史台也没话说。
“梁鸿出了事,皇上会疑心,承恩侯没傻到自掘坟墓的地步,依我看,梁鸿被行刺,估计他自己说话口无遮拦,得罪了人。”
他和梁鸿公事几年,梁鸿的性情他是了解的,表面上看着刚正无私,骨子里却是个奸佞小人,春风得意马蹄疾,谁知道他在东境触犯了多少人的利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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