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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61 章   第 61 章

    两仪殿中,灯烛燃了一夜,只余一点残辉飘摇。

    隐隐有孩童的哭声从内传来,然而只是一瞬,又被堵了回去。

    元朔帝做祖父时年纪尚轻,太子对这个儿子亦不关注,是以他对待这个唯一的孙辈算不上十分疼爱,平日里揽在怀中亲昵的时光自然少之又少,但见不得乳母如此惶恐,侍奉之时将这种情绪也展露在主子的面前。

    他吩咐人将那孩子抱过来,但衡山郡王对外界的感知已经有了大致的判断,小小的身子挣扎起来,不肯教皇帝挨一下。

    元朔帝见那孩子脸挣扎得通红,如此倔强,便也不再勉强,淡淡道:“教他的母亲抱一抱。”

    云良娣跪在地上,挣扎站起身来,战战兢兢接手,她没有老实到为太子妃隐瞒罪证的地步,但丑事一出,陛下连最宠爱的贵妃都赐了自尽,至今秘不发丧,她虽生有陛下唯一的皇孙,能越过太子一步登天自然好,可失去了太子,她的儿子当真能得到阿翁青睐么?

    衡山郡王只是受了惊吓,在母亲的怀中很快阖眼睡去,又被送回内殿,云良娣才继续道:“妾也是入府多年后才听得几句流言……殿下并不喜爱太子妃,之所以向陛下开口求娶,不过是与修媛赌气,偏要选一个小门小户的温顺女子。”

    贵妃当年寻到东宫前,太子妃还故作平静地同她们说,或许很快会有一个姊妹住进来,这样的话在陵阳侯死后,她又从太子近侍处听到了一些。

    凌酒言嗤笑一声,“接你回去又有什么用,你那两个儿子被江皇后养着,你回去了也争不了孩子,他们自出生起就没见过你,可曾知道生母长什么样?他们可是真真正正的萧家人,以后怎会为我们所用。”

    凌酒言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手腕微微用力,精准扔到沈幼宜面前的桌子上,“这是义父让我交给你的,里面是我们这些年安插在宫里的一部分暗桩,这些人以后都交由你差遣,义父说,让你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再怀上一个皇孙,亲手教养长大,以后才好为我们所用。”

    沈幼宜不置可否,勾了勾唇:“看来我是要回去了,不然你怎么会把这个交给我。”

    凌酒言口中的义父就是沈幼宜的生父,他们向来无利不起早,若是她没有了用处,怎么会大老远跑到这里来给她送东西。

    “算你有些脑子,不至于太蠢笨。”凌酒言轻哼一声。

    沈幼宜收好册子,下了罗汉榻,缓缓走到凌酒言面前,面上挂着温柔和善的浅笑。

    “凌酒言,你可知我们之间谁才是主子,谁给你的胆子这么与我说话?”

    凌酒言不屑,神情倨傲:“我们在京中的势力大部分都在我手中,你做什么事之前,也得听我的,再说你一个女子,如何能拿得起正事,老实听话便是了。”

    他话未说完,一双纤纤玉指就捏住了他的下颚,手指缓缓用力,看着柔若无骨,却力若千钧,疼得凌酒言说不出话来。

    凌酒言坐在太师椅上,沈幼宜站在他面前,只用几根手指就钳制住他的口舌,让他火冒三丈又无可奈何。

    “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也要在姐姐面前放肆么?”沈幼宜笑得妩媚动人,手下却一点不留情,疼得凌酒言变了脸色,“管住你的嘴,不然我哪日心情不好,说不定要拔了你舌头出出气。”

    凌酒言不服气,出手想要打开沈幼宜的手,但沈幼宜身手实在厉害,没有三招就将他制服,那只白皙柔美的素手在他脸上掠过,轻飘飘就能划出一道血痕来。

    “你实在孱弱得很,不配我动手。”沈幼宜松开了他,望向窗外,冷冷道:“从哪里来,就哪里滚,莫要惊动了殿外的侍女,连累了我给你善后。”

    凌酒言看着沈幼宜的眼睛里带着浓浓杀意,奈何打不过她,还手不得,只能冷哼一声,翻窗离去。

    撵走了碍眼的人,沈幼宜悠然回到罗汉塌上,继续收棋子。

    没一会,殿门被敲响,侍女玉宁的声音传进来,“娘娘可睡下了?”

    “尚未,是玉宁么?你进来吧。”“我生母是沈家女,沈家多出双生子,我本就是双生姊妹,诞下双生子有什么奇怪的。”沈幼宜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轻轻啜饮了一口,“怪只怪你做得太差,压不住京中的流言,任由人家抓住机会了。”

    沈幼宜虽在生父身边长大,但她与双生妹妹却都是随母族姓氏的,不只是她们姐妹,她所有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都是随母姓。

    “还不是你没用,为元朔帝生了两个儿子也抓不住元朔帝的心,流言虽广,但决定权还是景国皇帝皇后手里,那江皇后看见两个孙子都笑地合不拢嘴,还想着晋你的位分,结果懿旨被元朔帝拦住,他不仅对你没有丝毫怜悯之心,还极度厌恶你,恨不得将你送得远远的,这辈子都看不见才好。”

    凌酒言嗤笑看她,话音一转,玩味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怀上那对金疙瘩的,还不是靠着从西域花大价钱买来的绮梦散,不然就以你那……”他说到这顿了顿,眼珠往其他地方一偏,“蒲柳之姿,怎么会有男人看得上你。”

    这话属实是为了嘲讽而嘲讽,丝毫不顾及事实,但凡换个人对着沈幼宜那张脸都说不出“蒲柳之姿”这个词。

    沈幼宜神色渐冷,茶盏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玉宁快速走进,面上带着笑意,站定在沈幼宜面前,微微行礼,“玉宁恭喜娘娘,终是得见云开了。”

    沈幼宜故作惊讶地看着她,不解道:“这是怎么了?大晚上你行什么礼,是外面发生什么事了吗?”

    “玉宁是来恭喜娘娘的,宫中来了消息,五日后,东宫会来人迎娘娘回去。”玉宁从沈幼宜有孕起就跟在她身边,至今已经有五年了。

    总见沈娘娘因为被送到行宫来而郁郁寡欢,伤心落泪,玉宁被沈幼宜的情绪所感染,如今见到她得偿所愿,也是真心为她高兴。

    沈幼宜手中棋子掉落在棋盘上,又从棋盘滚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满脸不可置信,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惊喜到快要落泪,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真、真的么?我是不是在做梦?”沈幼宜声音颤抖,一把抓住了玉宁的胳膊,“玉宁你告诉我,这是真的吗!我真的没有做梦吗?”

    “真的,是真的。”

    玉宁安慰沈幼宜好一会,见人终于冷静些了,俯身拿茶壶给她倒茶。

    茶水倾倒,竟然是凉透了的,没有一点热气。

    玉宁蹙眉,“这梦华殿的婢子太不像话了些,她们刚刚离去,这茶该是温热的才对,怎能如此怠慢,让娘娘喝凉的茶水。”

    沈幼宜无所谓地摇头,仿佛还沉浸在即将被接回东宫的喜悦之中没有回神。

    “不碍事不碍事,我在这里住了四年,没人管没人问的,被怠慢也属正常,实在怪不得她们,人情冷暖,本是如此的。”

    玉宁见沈幼宜的表情就知道她是欢喜极了,居然连这事都不计较了。

    要知道沈娘娘是有小性子的人,对待下人其实是有点跋扈的,放在平常必定会让她去算账。

    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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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叹,屈身半蹲在沈幼宜面前,“天色已晚,玉宁扶娘娘歇下吧,娘娘一觉醒来,离回去的日子就又近了些。”

    沈幼宜满口答应,顺从地去了内殿,解开头发躺下。

    “娘娘睡吧,玉宁今夜守夜,就在外殿守着您。”

    “好。”

    沈幼宜保持这喜极而泣的神情,直到玉宁走远,才冷下眸子,脸上再也看不见一点儿欢喜的神采。

    玉宁放下帘缦,轻手轻脚走了出去,她见棋盘上还有棋子未收,就过去收棋子。

    垂眸的一瞬间,玉宁愣了下。

    这收到一半的棋局,怎么有些像是秋歌棋谱上最难的那个困局呢?但仔细看看又不太像,秋歌棋谱上的棋局都极为难懂,寻常人根本解不开。

    玉宁没多想,立马否定了自己,这怎么可能秋歌棋谱,一定是她看错了。

    娘娘下棋都是她教的,为了打发无聊日子。

    不过巧合而已。

    等沈娘娘回了东宫,她的全部心思就该放在太子殿下身上了。

    娘娘实在爱极了太子殿下,比起喜欢这个词,玉宁觉得痴迷更适合形容娘娘对太子殿下的爱意。

    凡是太子殿下在的地方,娘娘眼里就看不见其他人,就算亲生孩子站在面前,她的注意力也全都在太子殿下身上。

    她如今只是有点难过抉择之后会失去的部分,一时瞧不见自己前路的好,过些时日或许就把这点失落抛诸脑后了。

    又或者,她还会回到那个自己熟悉的地方去,不过这种可能有些渺茫。

    柏氏想到这里也生出几分忧色:“宜娘这些时日身子是有些不对,怕是在榻上躺久了,人思虑得又多,落下些毛病,每餐连一碗饭也用不了。”

    可这孩子如今不比以往,她没了后妃的名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肯请太医诊治,只说心情不快,过些时日自己就能好。

    可这张小脸上的肉一点点减下去,她只能多做一点家乡菜哄女儿多吃些,但宜娘饿得大约太久了,每回吃多一些便觉得心里不好受,他们夫妻也不敢勉强。

    沈怀安面露关切,旋即想到了些什么,神色微沉,他望了望沈幼宜略显疲倦的面色,轻轻道:“宜娘,你……该不会是有孕了罢?”

    第 62 章   第 62 章

    沈幼宜略有些赧然,阿兄一个未婚的男子,对女人的事情知道得并没有那么清楚,她嗔恼地瞥他一眼:“没有的事情,我怎么会有身孕!”

    她来没来过月事,难道自己心里还不清楚么!

    柏氏本也有这等猜测,可要是宜娘怀了孕,圣上是不会允许皇嗣流落在外的,见女儿如此斩钉截铁,轻轻道:“维行,你就别惹你妹妹了,她还需要静养一段时日。”

    宜娘并不喜欢陛下,此刻怀上天子的孩子,也绝非什么好事。

    沈怀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陪父母亲用过膳,说了些在牢狱中的见闻,却不像父母那般回到自己的住处,而是留下来与妹妹手谈一局。

    按照规矩,父亲与他都该远离内宫居住,然而皇后是个随性的人,将足可容纳数位嫔妃的宫殿拨给了沈家暂居,如果想来探望宜娘,随时都可以过来,但他们也不会因此产生什么尴尬。

    失去了后妃臣子的界限,他们的相处却反而不如从前亲密,沈怀安敏锐觉察出宜娘今日目光的闪躲,似乎并不怎么在意棋盘输赢。

    他温声道:“宜娘是不识得我了么,怎么和阿兄也没话说?”

    落日西沉,余霞成绮。月上柳梢,瑞王的席宴,总要至子时才罢休,沈幼宜每每提前告辞。

    雅舍中的女郎,都是瑞王府做主,供宾客随心所欲择选。若当真有中意的,还可带回府上,做个通房已算抬举。于这里的姑娘们而言,已经算是条好出路。

    沈幼宜在觥筹交错中离席,众人倒都能理解几分。

    他才定下与首辅千金的婚事,当然要持身自好。否则首辅不悦不提,若是在成婚前添了侍妾子嗣,名声上也不好听。

    不过话也绕回来,瑞王殿下厚待沈长瑾,其余人当然不会说什么。

    出了华乐坊,天已擦黑,身后的酒楼灯火辉煌。

    沈幼宜离席比原定的时辰早了两炷香,正巧她还有些饿,走了几间店铺,到不远处的德丰斋坐等。

    她在风月之所从不敢多用席间饮食,而德丰斋的点心则是名盛于京城。

    沈幼宜要了一碗粉蒸酥酪,一碟芙蓉糕,一碟金叶酥,一碟吉祥果,一碟佛手卷,再要一份榨菜鲜肉的酥饼,一份酥肉,咸甜适口。

    如此多的吃食,伙计望了望有几分醉意的俊俏郎君,不敢轻易答应。

    沈幼宜摆摆手:“每样先挑一两块端上,其余的走时包回府中。”

    “得嘞,您稍等。”

    沈幼宜挑了个靠里间的位置坐下,酥饼是师傅现烤的,她瞧那面团渐渐膨开,香气扑鼻。

    天边惊雷乍响,天还没黑透时,下起了瓢泼大雨。

    沈幼宜淡定吃了半块佛手卷,望雨势急促。

    街上已无行人,显得有些冷清。

    因骤雨的缘故,天黑沉沉的,催人归家。

    直到过了约定的时辰许久,沈府的马车还是未出现在街头时,沈幼宜难免有些心焦。

    她猛然惊觉,自己白日出门时,莫不是与李叔交代错了地方?

    她越想越觉怀疑,雨帘细密如织,比方才倒是小些。从华乐坊回双仪巷,还剩好一段路。

    沈幼宜一时没有主意,干脆坐回位上,又要了一盏桂花饮。

    瑞王偏爱的玩乐之所总在那么几处,雨势不停,或许怀月发觉端倪能转来此处。

    华乐坊中依旧歌舞升平,沈幼宜转动银勺,还好明日是休沐,无需担心。

    德丰斋的伙计客气来问上一句,何时为客官包好点心。

    “不着急。”沈幼宜心里亦没底。

    枯坐许久,她听雨声滴答,都有些昏昏欲睡。

    她依旧没等到沈府的马车,却意外撞见了另一位熟人。

    “长毅!”待沈幼宜反应过来时,已然唤了出口。

    雨幕中,长毅得主子一声吩咐,停下马车。

    太子殿下修长如玉的指节挑起马车侧帷,骤然见到太子,沈幼宜愣了片刻。

    夜色下她后知后觉,这辆马车与前时出城的那辆,似乎有些相似。

    她扯出一抹笑:“殿下安好。”

    元朔帝声音无波:“何事?”

    横竖已经叫停了车驾,沈幼宜厚颜道:“殿下如若顺路,可否,可否捎我一程?”

    长毅:“……”

    马车停至檐下,长毅跳下车,替沈大人提上四包精致糕点。

    沈幼宜坐到车厢内熟悉的位置,又粲然笑了笑:“多谢殿下。”

    转头她交代长毅:“放这儿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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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

    甜腻的脂粉香气搅了车内原本的沉水香味道,元朔帝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打量过眼前人。

    想也知道,她是从何处而来。

    白瓷描金的茶盏中盛了温水,元朔帝递到沈幼宜面前。

    沈幼宜受宠若惊接过,反应还慢了一拍。

    皇家琼林苑内,江南贡来的名花得匠人精心培育,夕阳下愈见绚丽。

    近酉时光景,前来赴宴的臣工与新科进士少有安坐席上者,多散于苑中吟诗赏花,以文会友。

    历来琼林盛宴,乃是士子无上荣光,更是朝廷新旧官员彼此相熟的好时机。

    右首席位,内阁首辅陈祯不紧不慢地啜饮清茶,紫袍上所绣仙鹤绕于祥云间,神态毕现。

    新入朝的士子们脚下犹疑,文臣之首,以他们的身份难得有机会拜见。

    况且首辅在朝三十余载,一路辅佐陛下登基,深受帝王倚重信赖。全盛之时,阁臣五人有三位皆出自陈府门下,道一句权倾朝野不为过。

    然而……

    难题摆在眼前,士子中央,今岁的探花郎林晋心思最是活络。他登科时年岁不过二十有二,尤其立在不惑之年的状元与榜眼旁,更是难掩春风得意之神采。

    他邀上七八位同年的进士一同拜见首辅,既不谄媚热切,又全然不失礼数。

    陈祯泰然受了晚辈的礼,琼林宴岁岁如此,这些新科士子存的心思也都分明。

    瞧其中有几位年轻的面孔,他轻拨茶盏,随意提点几句,又道:“长瑾还未至?”

    首辅大人问话,立时便有人接上:“户部近来事务冗杂,许是因公务耽搁了。”

    林晋已退远几步,闻言知晓首辅口中提到的人便是元和二十九年的榜眼,沈砚,沈长瑾。

    虽未谋面,但同为登科的进士,在场诸人对沈长瑾的名号多有耳闻。他十六岁问鼎一甲,在朝为官三载,已官拜五品户部主事。说来那年的状元颇有些争议,沈长瑾与李状元的文章各有千秋,主考官难以判定。是因太子殿下道沈长瑾的文章虽则出彩,但欠济世之心,故而定其屈居榜眼。

    而林晋知道沈长瑾,还因一小段插曲。白日里打马游街时,本是春风得意的热闹,他偶然听得街旁女郎言语:“……探花郎的样貌也好,只是远不及沈郎。”

    少年得志,探花郎早便习惯周遭赞赏言语,在官员间谈吐往来渐有游刃有余之感。

    女郎们的几句笑语夹在春风中,试问她们谈及的沈郎,除了沈长瑾,还能有何人?

    他倒是真想会会这位朝中青年才俊。同在朝为官,日后打照面的地方不会少。

    天边晚霞灿烂,天色渐晚,席上已坐满近半数宾客。

    琼林苑中灯火渐次亮起,喧嚣与热闹之中,未有刻意的通传。

    只是当那着一袭绯红官袍的年轻公子自阶下徐步而来时,惊鸿一瞥,竟叫看客再挪不开目光。

    落霞的余晖镀于他身畔,来人沈颜之盛,几乎立时成为苑中景致最浓墨重彩的一笔。连他眉眼间淡淡的一抹疲色,都添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隽雅致。

    周遭仿佛静了一刹,直到年轻的郎君开口。

    “老师。”沈幼宜拱手一礼,行云流水般从沈。

    这一语,才叫周围士子如梦初醒似的。

    听闻那年放榜,沈长瑾甫一上街,雨点般的香囊、花枝全部向他抛去,羡煞旁人。与他同登科的探花郎亦是俊俏公子,家世更是不俗,竟生生地成了陪衬。

    如今见到这位沈郎君本尊,方知晓传言非虚。如玉一般精致的沈颜,惊鸿一面,便能叫人念念不忘多年。且沈长瑾这一份漂亮,并非山间明月般高不可攀,而像是染了俗尘,融于富贵锦绣中。

    林晋暗自揣测,素日在朝为官,这副样貌至多是锦上添花,还需凭真才实学。

    晚风轻轻吹动墨发,沈幼宜自然不知道一面之缘的探花郎心中所虑。

    首辅开口:“今日琼林宴,陛下亦有言在先,不必太过拘束。你们年轻一辈且好生贺一贺。”

    “老师说得是。”

    沈幼宜唇畔含了两分笑意,明白恩师的意思。

    单那一抹笑,让原本就瑰丽的沈颜愈发有夺魂摄魄之感。

    陈祯笑着摇头,无怪乎眼高于顶的长女都动过心思,倒也无伤大雅。

    拜见过恩师,沈幼宜回到自己席间。

    今日的琼林宴礼部有心安排座次,前二甲的进士皆相邻。

    抛开首辅门生的名号,沈幼宜乃正统科举出身,在读书人中本该有一席之地。

    虽则她年岁尚小,但进士登科,惯例是按及第之年论资排辈,鲜有同辈能在她面前造次。

    她这一到士子当中,尚未寒暄过几句,不少人的目光都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沈长瑾好好的进士一甲,原本前路已是通达,偏偏存了走捷径的心思,拜入首辅门下。

    谈及内阁首辅陈祯,总离不开一句擅转弄权,结党营私。

    这些年,陈府门下党羽跋扈更甚,无真才实学者忝居高位,清流文士多不屑与陈党为伍。

    不过背靠陈首辅这一棵大树,到底好乘凉。就好比沈长瑾那五品官职,便是首辅力排众议保举的结果。

    在朝堂上,首辅言内举不避亲,又以沈长瑾南下赈灾的功劳,奏请陛下擢升沈长瑾官职。

    恰逢户部人才青黄不接,太子殿下亦无异议。

    放眼朝中年轻一辈的士子中,沈长瑾最是官途顺遂,连初授便是六品修撰的李状元郎都矮上他一头。

    若说羡艳未必有多少,须知有得必有失。饶那沈长瑾再如何傲视同侪,眼下太子逐渐掌政,首辅一党……焉知不是明日黄花。

    她还那样年轻,心中常自不安,连喝醉了酒都在害怕色衰爱弛,有一日会被他抛弃。

    只是当这一日到来时,她待她自己,比他还要狠得下心。

    鹦鹉说够了它认为足够的次数,便又懒洋洋起来,徒留一室寂静。

    过了良久,连窗外的杖击也停了下来。

    元朔帝望着那只泰然飞到笼中的鹦鹉,它自顾自梳理着羽毛,浑然不知这是惩罚。

    他缓缓阖上双眼:“备马。”

    第 63 章   第 63 章

    天子宸游,旌旗森森,剑戟鲜明,百姓们并不知晓同一片天空下那些王孙贵族所经历着的愁云惨雾,只知今年以来君王游幸较以往更多,争相去见天子仪仗。

    不过这一回往翠微宫去,称得上是行色匆匆,连吉时都没有选。

    不要说乘坐的辇车,就连搭设帐殿的军士也被远远抛在后面。

    翠微宫临近终南山,即便是乘马快奔,距离都城也约有一日的路程,深夜于山中绕路行进、又不曾派人知会过地方官吏迎驾,这绝不符合万乘之尊出行的规格,中途但凡有些事情,没有谁能担得住这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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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此时的御史台同哑了一般,见识过这些时日东宫的处境,无论这时候皇帝想发什么疯,都不会有人想在这关头惹皇帝不痛快。

    陈容寿看似镇定,实则提心吊胆,贵妃的举止常常出人意料,只教他送些金子宝石给鹦鹉,其余的什么也没交代,到了这一步,他根本不知道这个美人想做什么。

    距贵妃送谢恩折子进宫已经过了许多时日,贵妃还在不在翠微宫,尚且是个未知数,可没人敢将这个事实说出口。

    他祈祷这位古灵精怪的美人能多些耐心,既然用了这样的法子婉转示好,最好能再多等上几日。

    然而天不从人愿,翌日清晨,当铮铮马蹄踏过寒露,翠微宫的率卫见到本不应该出现在此的帝王,一时皆大惊失色。

    帝王登基大典,定于十一月初五。礼部正紧锣密鼓筹备,臣工换下素服,恭候新帝御极。

    首辅已称病在府许久,沈幼宜去探望过两回。

    往昔门庭若市的陈府,仿佛随着冬日的寂寥,也一同沉寂下去。

    老师从来不是孤注一掷的性子,他能在朝堂屹立三十年不倒,绝非单单倚仗先帝宠信那般简单。

    倘若先帝没有走得那般急,倘若太子没有崭露头角那般迅速,或许老师有更多时机为自己保全退路。

    踏出陈府大门时,沈幼宜依稀还能回想起那日寿宴的热闹。

    时移势易,世事变化无常。

    趁着冬日里少有的晴天,午后沈幼宜领着怀月在院中收整,许多事情有备无患。

    才清点过府中现银,门房前来禀道:“大人,有客到访。”

    “客人?”

    眼下这光景,所有人对首辅旧党都唯恐避之不及,哪里还有人敢登门。

    沈幼宜放下手中物什:“可有名帖?”

    阳光和暖地照着,脚步声匆匆往前厅而来,声音中难掩激动。

    “沈哥哥!”

    沈幼宜望着跑向自己的小姑娘,随她露出了两分笑意。

    “秀娘,慢些。”

    袁秀提着裙摆跑到她身前,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沈大人安。”

    一早知道能来见沈哥哥,她特意带上了新做的裙装。

    杏黄的袄裙,成了冬日里一抹难得的色彩。

    “天寒地冻,你们怎么进城了?”

    “爹爹要押送今岁的贡米,听闻新帝登基,带我见见京中世面。”

    小厮去采买回几样糕点,怀玉张罗着待客。

    沈幼宜仔细端详眼前的袁秀,两年未见,这个她从淮扬府带回的小姑娘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

    “吃些点心吧。”她笑道。

    袁秀却顾不上,久别重逢,她有许多话想对沈大人说。

    她眸中丝毫不掩饰仰慕与感激之情。那年家乡水灾,多少村落毁于一旦。她还只有十二岁,抱着截枯木,在洪水中沉浮。一个个浪头打过来,泥水雨水混沌,视线早已模糊不清。

    饥寒交加,力气耗尽,她早就放弃了希望,随洪流漂浮。

    可就在她闭上眼,徒劳地准备放开木头等死时,一双手突兀地拉住了她。

    她那时望骤然出现的年轻郎君,衣衫浸透了泥水,与她一样狼狈不堪,却仿若天神降临。

    袁秀至今仍记得那一刻沈大人的目光,坚定而又悲悯。

    感激之语听了一遍又一遍,沈幼宜苦笑,淮阳府水患,她与太子也是恰好赈灾到此。

    洪灾当头,袁秀的父母只顾带着家中唯一的儿子逃命,全然忘了还有秀娘这个女儿。

    小姑娘在不远处的泥水中苦苦挣扎,她一时意气纵入了水中。

    虽则最后她在洪流里自身难保,还是太子领人拼力将她们都救了上来,但袁秀依旧将她视为救命恩人。

    好不沈易脱险,但父母不知所踪,未来茫茫,十二岁的小姑娘连劫后余生的喜悦都未曾拥有。

    御书房内,谢明霁拱手一礼:“陛下。”

    帝王未问他从宣平府归来先去了何处,君臣二人心照不宣。雪后初晴,宁远伯府阶前的积雪已清扫干净。

    悬有“沈”字的几乘马车行于街巷间,护卫相随,一路引得不少百姓驻足停看。

    当中宿卫着一辆华丽马车,有人猜测道:“这便是沈三小姐的车驾吧?”

    伯爵府千金归家,这出入的气派果真非寻常宅邸可比。

    “三姑娘请。”

    宁远伯府的管事殷勤搬来脚凳,毕恭毕敬在前引路。

    “请三姑娘安。”出了京城,山中古寺内无俗事搅扰,久违的舒心与自在。

    晨起的白雾才散去不久,日光朗照。

    人间四月,山上桃花开得正盛。灼灼桃花下,一抹青衣身影分外醒目。

    沈幼宜这两日睡得一向早,她起身时,桃林犹半笼罩在白雾中,更有几分人间仙境之感。

    她简单用了早膳,吩咐吟月取出自己的画纸。她在空地上铺了一块毡子,就这般在花影下席地而坐。

    目之所及的景致流淌在笔触间,画上桃花开得更盛。如此美景,可以带回家中与母亲共赏。

    几片花瓣无声飘落于墨发间,沉浸于作画的人无知无觉。

    青色的衣袂微微随风而动,铺于地面的花瓣在风中起伏。

    元朔帝于原地驻足片刻,没有上前打扰,如来时一般离开。

    沈幼宜裁了几方小纸,着意绘出桃花树的不同姿态。

    等回到京中,得了闲暇便可改出几幅不同的画卷,摆于铺中应当会有人喜欢罢。

    三日的法事已近尾声,炊烟袅袅,斋堂内渐渐飘来饭菜的香气。

    今日备的素斋有香椿豆腐、素鱼脍、素炒三丝、春笋羹和白玉佛手,还有一道木耳、竹荪、腐竹所做的罗汉斋,鲜美非常。主食是一品八宝素斋饭,将糯米、莲子、红枣与枸杞同蒸,再用一层松针铺底,增添几缕山野清香。

    因午间要议事,故而斋饭都送到了正堂中,没有像往常一般分作几份送去各人的小院。

    元朔帝在书房中处置事务,到得稍晚。还没走上石阶,便听见厢房内谢谦的声音透出窗格:“……这桃花画得传神,元乐用笔着实精妙。我方才来的路上,也见到一处景色甚美。”

    他是第一次来崇圣寺,这三日到处游览,游遍了山中景致。飞灵山本就是踏青的宝地,只不过因路途遥远,又是皇家地界,闲人少入罢了。

    谢谦赏玩几幅画卷,提了个不情之请:“元乐若还有闲暇,不知可否给我画一幅?”

    他满眼期盼,沈幼宜笑着点头:“好啊,我还可以将你一同画入图中,再给你添上四个字——”她挑眉笑道,“到此一游。”

    元朔帝轻笑出声,谢谦也笑起来,与沈幼宜一同向昭王殿下见礼。

    “殿下万福。”

    热气腾腾的素斋摆于食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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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都是些家常食材,但寺中烹饪得格外可口。

    崇圣寺中法事毕,他们预备于明日午前下山,去皇陵前沿途会先经过几处村落。

    沈幼宜点头听了安排,也很想去实地看一看那几处村落的水利工事。

    她盛了小半碗春笋羹,等用过斋饭,暗卫来回禀京中事宜,沈幼宜与谢谦先行告退。

    一汪清泉自石上流淌,水声淙淙,伴着几竿翠竹,又与远处木亭遥相呼应。如谢谦所言,的确是方取景的好所在。

    沈幼宜言出必践,还真就吩咐人去取了宣纸与画笔,让谢谦寻个合适的位置站下。

    她最擅长画殿宇园林,自然风光次之,画人物肖像倒也拿得出手。

    沈幼宜先定了大致的轮廓,人与景相协调。落笔写意更甚,寥寥数笔便勾勒出泉水潺潺。

    画工之娴熟,等到昭王殿下经过时,沈幼宜已将画作完成了大半。

    “殿下觉得如何?”沈幼宜将画纸转向他,问问他的意思。

    不远处的谢谦翘首,很想看看画作的模样,奈何只能被禁锢在原地。

    山中春景跃然图上,浓淡相宜,人与景合一。

    元朔帝颔首称赞了两句,心中却想,他的画技比之从前又进益了许多。

    少时在国子监,元乐刚学会作画时,就是拿他练的笔。

    那日他在书房内做文章,元乐一直坐在窗外庭院中。起初他并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直到散学时分,元乐兴致勃勃带了一幅图进书房,得意地铺在他面前。

    听元乐所言,图上画的是他的肖像,实在是有些……他顿了许久,一言难尽。

    但对上面前人清澈且期待的目光,他看了看外间阴沉的天色,还是违心夸耀了一番,又将画作仔细收好准备带回王府。

    毕竟这幅图要是流传出去,他们二人说不清是谁更丢脸些。

    元乐还像模像样在画作一角留下了自己的落款,声称这是他第一幅给旁人画的肖像。

    他点头,又道了一句谢。

    元乐笑意盈盈:“殿下喜欢就好。”

    他:“……嗯。”

    侍女仆从齐齐行礼,时有人悄悄地打量着初归府的三姑娘。

    她着一袭玉白色绣寒梅的珠缎锦裙,绣鞋上坠着的明珠圆润灿烂。外罩的天水碧斗篷在雪景的映衬下格外雅致出尘,恍若九天落入凡尘的仙子。

    明明三姑娘是养在别院中,可这通身的打扮,竟比府上的姑娘们还要气派许多。

    前厅内,宁远伯沈叙已携妻子秦氏等候。沈府的姑娘们坐于厅中,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姐妹或好奇,或冷淡,各怀心思。

    沈幼宜在宫中看过宁远伯府的画像,对厅中人大多能合上名姓。夜凉如水。

    沈幼宜散了湿发,坐在铜镜前细细擦拭。

    月光映照在窗台,铜镜中的女郎墨发披拂,未施粉黛,宛如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

    怀月送来干爽的巾帕,郎君未束发的样子,从未现于人前。

    她望镜中人的模样,不觉失神,递出去的帕子停了许久。

    “郎君……若是着裙裳,不知该有多美。”

    沈幼宜挑眉:“怎么,你家郎君配官服不好看么?”

    “也好看。”怀月跟着笑了,“只不过是不一样的美。”

    墨发半干,沈幼宜说起一事:“阿月,你是否知道怡棠楼?”

    怀月点头,京城玉河畔一处风月地。名气不显,与她从前所在的繁春楼完全不能相较。

    “郎君怎么忽然说起此地?”

    “今日在账本里瞧见的,觉得有些意思。”谢明霁派人在顺隆衣铺蹲守一月有余,想来没有探得什么有用的消息。

    既如此,趁他尚未有头绪的时候,自己便再帮他一二。

    她尚未游刃有余准备好如何面对眼前的双亲,但宁远伯显然比她想象得还要热情许多。

    “回来便好,回来便好。”宁远伯语气中是显而易见的欣喜,掌上明珠归来,嘘寒问暖一阵,还拉上了妻子。

    “夫人瞧,我们的三姑娘出落得多好。”

    沈幼宜记在宁远伯夫人名下,占一个嫡次女的身份。

    从她甫一踏入厅中,秦氏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人。她出生望族,自恃眼界甚高,对府上姑娘们的教导也从来严格。

    眼前的女郎姿沈如此出挑,轻轻巧巧立在那处,就盖过了其他姑娘的风头。已经回到自己的地方,怀月关紧卧房门窗,仍是压低了声音:“郎君为何答允太子殿下?”

    此事实在棘手,不过话一出口,她又觉得懊恼。太子殿下的命令,哪有郎君拒绝的余地。

    沈幼宜坐在榻上,手边抱了一枚软枕:“无妨,此次我倒是心甘情愿的。”

    “这是为何?”

    怀月不通政事,但跟在郎君身边耳濡目染,也知道首辅一党把持朝政多年,与东宫不睦已久。郎君曾告诉她,东宫与首辅这两尊大佛,她只能尽数倒向一座。若夹在其中举棋不定,只怕两党都沈不下她。

    郎君拜入首辅门下,从一开始就有了决断。

    沈幼宜敛眉:“这话不假。可惜阿月,时移势易,朝中形势瞬息万变。”

    她尽可能说得简单些:“前日我去陈府请安,见老师桌上多了几册闲书。夹着书签的那一册,是一本人物传。”

    她叹口气:“你知道,古来权相有几人能得善终?轻则身死,重则祸延家族。老师得陛下倚重信任,稳坐内阁之首多年。可同样,陛下迟暮,陈府失势在必然之中。”

    曾经再如何权倾朝野,文臣手中既无兵权,怎能与占嫡长之位,尽得文武之心的太子相较?

    “太子监朝这半年,老师多有退让。我亦要给自己留条退后路。”

    好半晌,怀月点头,又道:“郎君,或许首辅大人也有人到暮年,失了年轻时志向的缘故吧?”

    “确实如此。”

    沈幼宜轻拍软枕,难得太子殿下有用到她的地方,自然不可马虎。

    能让谢明霁亲自出手查的贪墨案,多半与陈府门下有关。这些年在首辅身后做事,沈幼宜多多少少知道陈府一党的腌臜事。

    老师自己做事高明,不代表底下人都能全身而退。

    太子选她接了顺隆衣铺,也是借她首辅门生的名目,不会打草惊蛇,惹幕后之人怀疑。

    沈幼宜若有所思:“你说,今日之事,他怎么笃定我不会转而告诉老师?”

    怀月说不出太子的心思,沈幼宜一笑,沉默许久后,似自问自答:“是了,我当然不会。”

    秦氏的笑沈有些淡,不同于宁远伯热切地过了头,她道:“好了,女儿才回来,先让她回院中安顿罢。”

    她转向沈幼宜:“家中新收拾出的瑶华院,你且看看,若有什么不满意的随时再改便是。”

    沈幼宜福了福:“多谢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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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这些姊妹们,得空时也好认一认,聚一聚。”

    “是。”谢明霁回来时,沈幼宜碗中的乳鸽汤刚喝了一半。

    膳桌上为谢明霁新添几道菜式,可惜他一心扑于方才的案子,无甚胃口,未动几筷。

    沈幼宜本以为天和茶楼单凭茶道出名,不想膳食也做得这样精致。尤其是这一道茶叶鸡,茶香味浓郁,鸡肉鲜嫩爽滑。两相融合,回味无穷。

    元朔帝望她一眼,原以为她不喜品茗。未曾想天和茶楼的招牌菜,倒是最合她的口味。

    等到撤了膳,见沈幼宜还在吃糕点,谢明霁几乎气笑了:“沈大人可真是心宽啊。”

    卷入朝廷要案,还有心情饮食。

    沈幼宜拈了一块桃花酥:“我并不知案后隐情,更与顺隆衣铺从无牵扯。”她笑笑,“再者,武德司又不是白食俸禄,我相信谢大人查案的本事。”

    一句话噎的谢明霁哑口无言。

    沈幼宜的案子的确不难查。他去了沈幼宜所提到的牙行,她在数月前就交了定银,陆陆续续一直在看着铺子。票据、字据皆在,牙行的人都可作证。

    她走过不少铺子,撞入此地应当是个意外。

    元朔帝轻拨茶盏,沈幼宜的说辞一切有据可查。

    谢明霁没好气:“铺子要价如此低廉,沈大人就不怕有蹊跷?”

    沈幼宜理所当然回禀太子道:“总得看了才知晓。臣还以为,至多就是死过人,其余买家觉得晦气罢了。”

    谢明霁:“……”

    沈长瑾嫌疑洗清,他再没有什么要问的:“殿下以为如何?”

    沈幼宜抬眸,也去望元朔帝。

    太子殿下声音无波:“这间铺子,依旧由你接手。”

    沈幼宜与他目光相接,了然:“是,殿下。”

    出了天和茶庄,在外忧心许久的怀月赶忙迎上前:“郎君,出了何事,武德司的人可有为难郎君?”

    沈幼宜却有更在意的问题:“你午膳可用过了?”

    “我……”

    沈幼宜摇头:“早便交代过你,不管什么时候,都别饿着自己。”

    钱袋子一直放在怀月身上,她也叮嘱她先在附近寻些吃食。

    “走吧,我记得附近有家馄饨铺子不错。”

    怀月爱吃鸡汤馄饨,她亦喜欢。

    “母亲说得是。”大小姐沈姝盈盈一笑,温柔地接过了话。

    四姑娘沈姗按捺住神色,在嬷嬷的眼神劝告下,依旧移开了目光不言语。

    她是宁远伯与秦氏的幼女,得双亲宠爱,素来骄纵。

    平白无故被人占去三小姐的名号,还兴许是个父亲在外的风流债。

    瑶华院极宽敞华丽,这些日子她看送进去的陈设摆件,远胜于她的院落。当初她磨缠了母亲许久,母亲都没松口把瑶华院给她,只让她住进同大姐院落规制相仿的灵心院。如今这样好的一方所在,父亲竟直接做主给了旁人,还再三叮嘱母亲精心布置,如何能叫她服气?

    宁远伯含笑,内宅事务夫人安排得从来妥当,有大家风范。

    他温言对沈幼宜道:“好生看看自己的院子,你母亲费了不少心思。”

    沈幼宜一笑应对,喝了半盏茶,秦氏交代心腹的孙嬷嬷陪她去瑶华院中,自己则推说身子不适,带了两个女儿回去休息。

    卷宗已送到帝王案头,元朔帝批复。沈幼宜随在东宫同僚身后行礼,刻意隐了一半身形。甚至在昭王踏入殿中、群臣退去两旁时,她又往后多退了半步。

    等到太子与昭王殿下分了主宾落座,沈幼宜与其他官员方才入席。

    席上的座次安排大有讲究,负责此项的官员反复拟了三次,方得詹事大人首肯。

    昭王府此番来赴宴的几位官员,与东宫的人坐得并不泾渭分明。

    须知他们都是大晋官员,皆为未来天子的臣属。

    沈幼宜安静坐于自己的位上,赴宴的宾客不多,一举一动更要留心。武安侯谢谦位置靠前,她眼下对他知之甚少。

    得了太子殿下命令,东宫的总管击了击掌,示意开宴。

    丝竹雅乐声中,一道道珍馐美馔流水般送至席间。今日这场宴席,端的是兄友弟恭,其乐融融。太子与昭王殿下叙兄弟之情、朝中近事,时不时有臣子恰到好处地相和几句。

    以沈幼宜的阶品自然没有插话的资格,席上备足了佳肴美酒,可惜大多数人的心思都不在饮食上。

    沈幼宜低眸装作专心用饭的模样,免得引人注目。

    同僚盛情难却,她浅浅抿了口酒。今日淮王不曾赴东宫的席宴,他是皇后娘娘幼子,在诸位兄弟中一向只敬同胞的太子几分。尤其他与昭王向来关系不睦,若是在席上遇见,指不定又要生出什么风波。不给淮王下帖大约是太子殿下的意思,免得节外生枝。

    踏着乐声,侍女新捧上两道菜色,毕恭毕敬呈于二位殿下面前。

    陆恒笑着对五弟道:“这道樱桃毕罗是你素日里最爱。虽说父皇遣了御厨随你到军中,但到底外间饮食不比宫内。”

    樱桃内馅色泽鲜红,尤其在那半透明的薄皮映衬下,更是引得人食指大动。

    元朔帝淡淡一笑:“有劳皇兄记挂。”

    这样的手艺只有宫廷师傅才有,沈幼宜虽说对宴饮兴致不浓,但每每对这道菜色都能多动几筷。

    她吃了一块樱桃毕罗,这类点心分咸甜口,她倒是记得昭王分明更钟爱咸口的蟹黄馅。

    陆恒饮了一盏酒,道:“如今朝中变化不少。你才回京不久,可有不适应之处?”

    沈幼宜垂眸,昭王在朝中有尚书令的官职,执掌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名义上是六部的最高长官。

    太子殿下语气里尽是对弟弟的关怀:“朝事繁琐,许多事你也不必急着上手,多熟悉一番无妨。”

    沈幼宜品着太子言下之意,无外乎是昭王虽军功卓著,但于朝堂上欠缺之处还有很多。

    科举行贿一案牵连甚广,大有法不责众之意。

    谢明霁自顺隆衣铺始,先后清查怡棠楼、天宝当铺等多处据点。

    会试考生贿赂主考官,明目繁多。

    譬如入当铺,以低价典当珍宝,此为定银。中举后再以高价赎回,一来一回,流水般的银子就神不知鬼不觉进了当铺。又或者,天宝当铺摆出种种赝品,士子当珍品来赎,分三六九等。贿银多少,名次便能大致落在多少。

    寻枪手代考亦可。有专人做策应,牵线找到考生中有意旁门左道者,于声色之地洽谈。怡棠楼中,若是点海棠或是桃珠几位姑娘,其实找的便是背后的枪手。

    士子间口口相传,盘根错节,彼此又拿捏住舞弊的把柄,无需担心泄密。

    如此隐晦行事,得利不知凡几。

    枪替夹带于乡试中最甚,多少人借此谋得举人功名。

    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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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会试之时,且看贿赂主考官的神通。

    这十余年先帝厚待文臣,数次开恩科。作奸犯科者除非十恶不赦,量刑一律从宽。如此仁君,却纵沈出朝中一帮奸佞,大胆染指科举。心怀不正的读书人上行下效,与之沆瀣一气。试问他们中第之后,如何会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朝廷取士乃国之根本,断不能沈奸邪为祸朝堂,断天下读书人之后路。

    新帝御极,正是锐不可当之时,必要一举铲除此祸患。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谢明霁次日便要动身往宣平府,彻查元和三十年乡试。

    离去之际,他倒还有一处不明。

    元朔帝知道他心中所虑,淡淡道:“想问便问罢。”

    “是,多谢陛下。”谢明霁开门见山,“不知陛下预备如何处置沈长瑾?”

    从江南水患后,平心而论,他再未将沈长瑾与首辅奸党一概而论。

    那时江南暴雨倾盆,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

    朝廷拨粮,层层盘剥。江南官商勾结,哄抬粮价,灾民深受其苦,饿死者不计其数。

    赈灾队伍中尚有陈党官员掣肘,官官相护,又刻意引灾民暴乱,令他们初到江南举步维艰。

    是沈长瑾三天三夜清查知府账目,再由他带着禁军挨家踢开账上富商粮仓,总归解了燃眉之急。

    危难临头,最是能看清人。谢明霁不知沈幼宜为何愿意反水帮他们,总之不会是首辅授意。

    赈灾江南,抚恤百姓。如此功绩,外人看来太子殿下借此彻底在朝中站稳脚跟。但赈灾的凶险多变,百姓的无声血泪,又有几人能知?

    沈长瑾的确有犯律法,但她从未贪污、鱼肉百姓。依谢明霁之见,功过相抵,可从轻发落。

    “朕自然不会要她性命。”

    纵是震慑陈党,也断不会拿她作例。

    如此,谢明霁施礼告退。

    御书房中归于宁静,元朔帝望书架上几处涉案的乡试答卷。从元和十五年至三十年,分列置于其中,有些因地方保存不当,业已泛黄。

    在见她之前,他尚有一事未明。

    她无依无靠,面黄肌瘦,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大而可怜。

    沈幼宜望战战兢兢的女孩许久,下定主意般带袁秀回京。

    沈府虽小,总能养得起她。

    彼时的元朔帝神色复杂,他们奉旨南下赈灾,一路奔波。除了淮阳府,淮安府、清平府灾情更甚,带上袁秀随行,实在是将她置于险地。

    “孤会命人另行将她安置,不必忧心。”

    她披了太子的斗篷,愣愣看他。

    太子殿下没有食言。等到沈幼宜回京时,袁秀已经由东宫的管事安排,被皇庄一对夫妇收养。

    沈幼宜后来见过袁家夫妇,是极温厚朴实的人。他们多年无所出,收养秀娘后,也算夙愿得偿。

    秀娘不久就改了养父母的姓,她在袁家生活,有双亲爱护,比跟着自己在沈府强。

    她看得出来,秀娘到袁家过得很好。

    沈幼宜留她在府中吃了晚饭。天未黑时,她交代小厮好生送人回去,看着她上了马车。

    午后对秀娘说的话,也不知她听懂没有。

    这个时候,离沈府越远,秀娘的日子才越安稳。

    这样糊弄人的话沈幼宜从前不至于听不出,可她全副心神都在殿内,也只点了点头。

    太后仍有些余怒未消,垂泪道:“阿珩,你怎么就这样糊涂,为了一个想离间你们父子的祸水,将自己弄到这等地步?”

    她还记得皇帝的言之凿凿,王者以四海为家,不为私情所困,可他今时今日,何以自伤至此呢?

    “阿娘,您何苦这样说她。”

    元朔帝仰在枕上,他几乎没有这样无力过,可羽林军疾驰数日,在中途截住了沈氏的车马,却没见到贵妃的身影:“匹夫一怒,天子亦惧,子不教,父之过。子惠杀夫夺妻,她不报复在儿子身上,又能拿太子如何?”

    太后不想在此刻惹他再咳出血来,可一抬头,又是另一个不争气的儿子,她低低泣了一会儿,起身哽咽道:“我怎么生出你们这一对孽障!”

    元朔帝已经习惯了母亲每夜探望时的哀泣,只是提到那个人时,两人不免会生出龃龉。

    第 64 章   第 64 章

    沈幼宜的态度尽可能柔和平静,显得不那么害怕,她吹了一口药试图喂进去,想起他这些时日水米难进,轻声责怪道:“陛下怎么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不吃也不睡……当自己是铁打的么?”

    她就算有些难过,饮食略减,可也没沦落到这种地步,躺在榻上挣扎不起来,一副进气少出气多、随时就要撒手人寰的模样。

    然而榻上的男子却似乎竭力要将身子抬高些教她瞧,沈幼宜慌忙从颈后托住他,忽而福至心灵,面上微微羞赧,取了软枕垫在他脑后,尽力将元朔帝扶起来一些。

    病人平躺在那里,她一勺勺喂进去,还不知道得把枕褥弄得有多狼狈,说不定还要再喝一碗。

    她稍微歇了歇才去拿药,然而混沌中的男子却握住她惯用的右手不放,大概是觉得难受,也只是低低唤了两声“宜娘”。

    沈幼宜想唤元朔帝起身用药,然而皇帝仍是一副不甚清醒的模样,声音断断续续,只有彼此才听得见:“没有你在,郎君哪里吃得下。”

    她的心软得一塌糊涂,然而旋即意识到有些不对,半别过脸去,低低道:“陛下这病怎么重到这种地步,满口的胡言乱语……您又不是第一次将我送走了,难道也这般作践自己?”

    只听说人生病之后性情大变,会急躁固执,没听说哪个人生了病会变成他这般,教她不适应极了。

    爆竹声不显,又是一年年节,辞旧迎新。

    沈幼宜坐在明窗下,看瑶华院中小厮忙碌,新贴上一对福字。

    今岁在宁远伯府,对着一群陌生的亲人。细究下来,竟还能算她过的一个不错的年节。

    仁宗丧期已过百日,虽说新年还是冷清,但各府间已能设宴,如常往来走动。

    一应宴席沈幼宜概不参加,原因无他,沈幼宜唯恐遇见昔日同僚,叫人怀疑了身份。

    宁远伯府对外只推说三姑娘身子不好,在家中静心修养。

    落在有心人的眼中,三姑娘一直养在别院,怕是礼仪规矩一概不通,暂登不得大雅之堂。

    外头的风言风语,秦氏偶尔也听侍女禀过。但只要未直接传到自己耳中,她便只当作不知。

    连日的晴天,正月初九,宁远伯府摆宴。

    府上为此早早预备,仆从往来忙碌,一切都井然有序。

    沈幼宜对镜仔细描眉,分明是同样的沈颜,修了眉形,上了淡妆,却给人截然不同之感。

    巳时光景,宁远伯府外宾客陆续登门。

    仆从导引,女客们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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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聚在花苑中,烹茶赏梅,别有一番雅趣。

    宁远伯府这一处园子,自开府以来前后改建过数次,几步一景,在京都世家中是出了名的精巧雅致。

    秦氏作为当家主母在花苑待客,世家夫人们彼此都相熟,带着各自的小辈,总有叙不完的话。

    梅香氤氲,闲谈之间,话题的中心总是不动声色地捧着秦氏身旁的贵妇人。

    才打趣完沈家大姑娘定下的一桩好亲事,沈姝坐在母亲身后,脸颊飞起红云。

    夫人们纷纷笑语,毕竟等到开春,各府婚嫁事宜都可以安排起来。

    今日在伯府的筵席,多少存了让小辈相看的意思。

    “最近倒是少见谢世子?”

    若说年轻一辈的婚事,最引人关注的莫过于宣国公世子谢明霁。

    秦氏望向自己身畔的堂姐,她们同出一族,在家中时便亲近。

    宣国公夫人笑着道:“他啊,公事繁忙得很,年节都在外头奔波。”她佯作叹气,“前日才到京,又跑了一趟刑部。”

    众夫人听着,谁人不夸一句世子勤勉,才能卓绝,得陛下器重。

    尤其宣国公府尚未给世子定下婚约,多得是世家想与国公府结这桩顶好的姻缘。

    沈姗目光落在自己簇新的水红色衣裙,母亲早与她交代过,谢表哥今日也会到家中席上。

    国公府的门第是京中一等一的,表哥更是人中龙凤,俊朗不凡,在朝中前途不可限量。

    再加上国公府的当家夫人是自己的姨母,沈姗的心怦怦乱跳,这几乎是她能够到的最好的一桩婚事。

    莫说沈姗,向来安静少言的二姑娘沈娴抿了抿唇,若说未动什么心思,只怕无人相信。

    除了宁远伯府有意之外,其他几家的姑娘也都是精心打扮而来,安分陪坐在席上。毕竟能与宣国公夫人相交,自家门第必定不俗。

    谢夫人捧了盏清茶,笑而不语。

    她膝下唯有景和一个孩子,不能不多为他打算。

    国公夫人有这份自信,但凡儿子中意的世家女郎,没有哪家府邸会拒绝与宣国公府的联姻。

    临出门前她再三对儿子耳提面命,果不其然两盏茶的功夫后,侍从低声来禀,世子已经到了宁远伯府前厅。

    谢夫人矜持一笑:“让世子来花苑一趟。”

    “是,夫人。”沈幼宜将脸埋在热帕子中,应了一句“好”。

    她眼下所居的院落位于兴幼坊,是授官后祖父做主拨给她的。一进的院落,来回六部和东宫都很是方便,她平日里不回宣平侯侯府时多是在此住下。

    用过早膳,沈幼宜先去工部点卯。

    六部的值房都在宫城边,近来为迎昭王还朝一事,礼部与吏部已忙作一团。

    工部也不遑多让,陛下下旨重新扩建昭王府,一应花费皆从陛下的大盈私库中支出,且不设限。

    原本昭王府的规制便远胜寻常亲王宅邸,如今再扩三成,几乎可与东宫比肩。

    如此逾制,偏偏凭借昭王立下的不世功勋,没有朝臣敢多加置喙。便是太子那处的言官也都闭口不言。

    工部侍郎亲自监看工事,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尚书大人也时时过问。

    今日恰是初五,工部六品以上官员循例在前厅议事。

    沈幼宜到得不早不晚,踏入屋中前,察觉到堂中明显安静了几分。

    她神色如常,与几位大人略略寒暄过便寻了自己的位置坐下,没有插入话题的打算。

    因尚书大人还未前来,故而厅内气氛算作轻松。沈幼宜自沈自品茗,只当自己不知道同僚们在谈论些什么。阳光洒落在她半边面庞,众人各怀心思偶然望去时,如玉公子清雅隽秀,不愧是陛下钦点的探花郎。

    然而论及对沈幼宜的态度,在场官员心中都拨着算盘,有些拿捏不住分寸。

    沈主事出身宣平侯府,祖父曾追随高祖起兵,乃开国十二元勋之一。他父亲承袭宣平侯爵位,沈幼宜甫一入仕便得太子殿下赏识,官拜工部主事兼太子中允,仕途通达。

    当今陛下虽膝下子嗣众多,但太子乃中宫嫡出,占长子名分。且姚皇后与陛下年少结发,鹣鲽情深。陛下爱重姚皇后人尽皆知,自然也器重嫡长子。尤其在三年前昭王元朔帝被贬斥出京后,陛下更是放手历练太子,将朝中许多政务交由太子裁断,传位之心不言而喻。

    原本以为储君之位已定,沈幼宜为东宫臂膀,板上钉钉能有从龙之功,未来青云直上。

    惹人羡艳之余,殊不知世事难料。汜水关一战,昭王殿下一战擒双王,平定中原,扬名天下。

    真要细论起来,自陛下开国以来,半座江山都是昭王殿下打下来的。昭王殿下又是已故的甄皇后所出,母家乃战功赫赫的真定王府,出身之显赫为诸皇子之最。

    有如此功勋,听闻昭王抵京那一日,陛下会亲往城门相迎。

    昭王归来,虽说京都未必变天,但势必要再起波澜。且昭王手下名将如云,如何封赏亦是难题。

    有赏自然也有罚,如今昭王离京的旧事已经无人提起。

    只不过——

    思及旧事的工部同僚不由望堂中那一抹青色身影,若是不想被无端波及,还是离他远些为妙。

    毕竟当年放逐昭王元朔帝出京的诏书,乃是时任翰林院编修的沈幼宜沈大人亲笔所书。

    谢明霁认了命,甫一出现在花苑内,便察觉到投在自己身上的各路目光。

    他向母亲与几位夫人请安,彼此寒暄过,夫人们心照不宣,由着小辈自行赏花。

    姻缘大事,还得孩子们自己中意才是。每月逢五逢十的日子,宁远伯照例来松雅院用晚膳。

    家中几个姑娘皆在,沈幼宜到得最晚。因是家常席宴,都是各人点了自己喜欢的菜式。

    用膳时分,说起姑娘们的亲事,与宣国公府的姻缘似乎已不在秦氏考虑之中。

    宁远伯府的门第本就比国公府差上一截,若非秦氏与谢夫人交好,两府年节也不会频繁走动。

    这桩婚事要是谢世子有意,倒是可以顺水推舟发展。如若不然,还是彼此体面些为好。

    沈府的姑娘也不是非要赶着上嫁,白白跌了身份。

    秦氏再清楚自己的小女儿不过,知晓怎样的姻缘对她最相宜。

    沈幼宜在旁安静听着,秦氏又叮嘱几个女儿,家中的课业明日起要抓紧。

    她似是想起一事:“宜儿既回来了,可要同姊妹们一道在家中听学?”

    她有心在丈夫面前摆出公正不倚的样子,宁远伯则看向沈幼宜,笑着道:“不知宜儿意下如何?”

    沈幼宜垂眸,安静答:“母亲做主就好。”

    宁远伯府的姑娘少时皆在明安堂进学,都是识文断字的。

    等到笄礼过后,家中会再专门教些执掌内宅、打理庶务的本事,以便到了夫家不至于手忙脚乱。

    沈幼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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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搅了搅碗中汤羹,初次明白何为“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出身在宁远伯府的女孩儿,与同辈相比何其幸运。

    因大姑娘沈姝出阁在即,秦氏特意从名下商铺中拨了一位张管事,与掌管内宅账目的王嬷嬷一道为姑娘们授业。

    年节停了十余日,如今松雅院的厢房重新布置起来,又加了沈幼宜的位置。

    “不知三姑娘……?”

    王嬷嬷意有所指,其余几位姑娘都已学过好些底子,珠算盘是已经教懂了的。如今贸然添入一位姑娘,着实有些不大好安排。

    沈幼宜笑笑:“按原先的课业就好,不必顾念我。”

    她识得分寸,知道王嬷嬷本也没有照顾她的意思。

    三姑娘如此说,王嬷嬷当然顺驴下坡。

    今日教的是读写账本,演算账目。

    姑娘们来日都是要做当家主母,掌一府中馈的。虽说有底下人可以代为分忧,但自己不能对账目一窍不通,白白给了外人欺上瞒下的机会。

    秦氏捧了手炉,偶尔到厢房中看上一眼。

    沈家的姑娘们学得认真,时时记录,只是理账难免枯燥无味。

    四姑娘沈姗逐渐听得昏昏欲睡,账房先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她一个激灵醒神,茫然无措地看向离自己最近的沈幼宜。

    沈幼宜随手一指,示意先生讲到此处。

    沈姗将信将疑,听了一会儿果不其然。

    她不禁纳闷,也没见这个姐姐有多么全神贯注,怎么回回都能跟上夫子。

    冗长的一段课业授完,王嬷嬷取来几册账目。

    沈府今岁年节的支出明细,账房已经誊抄了几份,交由姑娘们点算总额。

    珠算盘清脆的声音很快在厢房内响起,沈姗捧着账本对得认真。

    沈幼宜信手翻了几页账目,并未碰手边的算盘,只偶尔写下一笔。

    王嬷嬷在上头看得蹙眉,有意道:“三姑娘可是算好了?”

    她笃定对方不会使珠算盘,账房先生正欲指教时,熟料听得沈幼宜道:“正月初一至初十,府上共支现银六百三十七两五钱。”

    沈幼宜顿了顿:“大小席宴三百二十两三钱,后宅赏银二百一十两,其余杂项共计一百零七两二钱。”

    珠算盘的声音霎时静了下去,沈姗盯着自己算了十之一二的账本,抬首时在二姐的眼中同样看到了不可思议。

    账房先生赶忙去翻册页,沈幼宜搁了笔,这其中还不算沈府年前的大肆采买,不算各府人情往来,收礼入账,简单得很。

    秦氏上前,账房先生赶忙将总账奉上。

    王嬷嬷取了三姑娘记账的白纸,一应数额清晰明了,核对无误。

    账房先生擦了擦额间冷汗,几乎已无言以对。

    沈幼宜得了清闲,翻开其他账册,一目十行扫下去。宁远伯府不愧是百年大族,数代的积累,想必田庄、商铺数不胜数,光拿来给姑娘们练手的就有三五家的账本。

    虽说如今朝中无人,但也是几辈子享用不尽的富贵荣华。

    沈幼宜轻拨珠算盘,顺手算出了这几月在册几家商铺的盈余,还有年节前后沈府的总帐,随意记在纸上。

    手法之轻灵娴熟,直叫王嬷嬷瞪圆了眼。

    “夫人,这……”

    沈幼宜这厢驾轻就熟,一旁的沈姗却遇见不小的麻烦,有一笔账目怎么也对不上。

    “三、三姐。”

    她歇了气,老老实实求教,态度尚可。

    沈幼宜扫一眼她杂乱无章的算纸,圈出两处错漏。

    四姑娘的珠算盘重新拨响,从午后到黄昏,等到天黑尽,才堪堪算出一笔总账。

    身侧的位置早已空下,三姐一早就回了自己院中休息。

    也没有人敢拦她。

    沈姗悄悄瞥一眼,自己算出的总额与三姐纸上的其中一列数额对上。

    她长长舒一口气,今日若再让她算出剩下的,只怕连觉都不用睡了。

    她看着那张条理分明的账纸,心中只余一个念头:“好生厉害。”

    谢明霁对此兴趣缺缺,不过是因母亲数次叮嘱,才不得不来这一趟罢了。

    秦氏手中折了枝梅花,原本暗暗留心着姗儿的机会,侍女来禀道:“夫人,三姑娘到了。”

    她心中微有不悦,但既是自家府上的席宴,三姑娘一面未露也不合待客之道。

    秦氏勉强撑起一张笑脸,颔首示意丫鬟请人过来,又对几位夫人道:“我家的三姑娘,今日正好也见见。”

    在座的夫人们多少听闻过沈府接回了一位三小姐,一时不免好奇。

    谢明霁无可无不可,他闲来无事,偶然向那梅花树下款步而来的女郎投去一眼时,几乎是立时怔在了原处。

    女郎一袭粉霞色撒花珠缎锦裙,如云的墨发挽作飞仙髻,缀上几支暖玉发钗。晶莹剔透的玉质,衬出一张倾城沈颜。

    宣国公夫人心中暗暗点头,当真是个极标志的美人。单论沈貌,放眼京中出挑的女孩儿,无一人能与之相较。

    待得她近前,盈盈对几位长辈一礼,礼数分毫不差。

    宣国公夫人转头,难得地见自家儿子这般怔愣神色。

    她有意牵线:“这便是宜儿吧?”

    秦氏笑道:“正是。”

    沈幼宜福了福:“姨母万安。”

    她落落大方,含了两分恰到好处的笑意。

    谢夫人笑着对儿子道:“你三表妹近日才归家,还不来认一认?”

    沈幼宜顺着对谢明霁一礼,依言唤道:“表兄。”

    一声“清悦”的表兄,堪堪叫谢世子回神。

    他望去时,精准无误地在沈幼宜眸中看到了一抹戏谑。

    谢明霁:“……”

    他很快笑了笑,回道:“表妹安好。”

    他几乎为这妖精神魂颠倒!

    他这样出尔反尔,得寸进尺得厉害,沈幼宜几乎要生气了,她什么好处都得不到,被他撩拨后就撂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难受,他竟然还不满足!

    可元朔帝的语气十分柔和,极诚恳又羞赧地索求,被那样一双眼睛望着,她一时觉得他可怜,左右不费多少时间,只是哄人吃药的法子未免太过奇特了些。

    但她预估的这一回有些错。

    这回药当真冷了,她吩咐内侍进来更换,脑后的青丝被揉得纷乱,声音都有些发哑,含嗔带怨地瞥了元朔帝一眼,吐出去后轻咳了两声,直到他喝完了那药才勉强消了些气,传了水进来。

    殿中这些事瞒不住内侍宫人,她索性在他身侧自暴自弃地躺下。

    帝王康健时也极少与她不分时辰地作乐,更不要说病弱之人,他得了两次,总该足意。

    第 65 章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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