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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51 章   第 51 章

    沈幼宜别过脸去,下意识想走远些,然而手腕被人握住,轻轻一带,就斜卧到了天子怀中。

    她试着挣扎了一下,却挣不脱男子的桎梏:“妾教尚食局的人进来侍奉陛下用膳。”

    元朔帝晓得她生气,缓缓道:“不许敷衍,朕哪句话又得罪你了?”

    沈幼宜仰头望向他,嘴唇轻动,忽而心中失望,将头转到一边去:“陛下说笑了,您怎么会得罪我呢。”

    从皇帝这句话起,就已经为案中牵涉的每个人定了大致的罪,他所处的身份、所受的教育、所奉行的准则已经牢牢植根于心,不是她一句话两句话就能改变的。

    青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蒙着头,眼前黑乎乎一片,手脚被捆着不能动弹躺在地上,后背一片冰凉,头和后颈酸痛异常,深呼吸好几次才缓过劲儿。

    突然,她的头罩被取下。

    入眼是一间废弃的厢房,家具破败不堪,密密麻麻的蛛丝粘连在各处,明明是青天白日,屋内却阴森森的,四周的空气散发着腐朽的死气。

    阳光从破了洞的窗棂中照进来,穿过一张巨大的蛛网,蛛网中间有一只飞蛾被黏住,挣扎间反射着千丝万缕冰冷的光。

    “你有三句话的机会交代。”

    青梅眼前出现一双白底银纹的皂靴,视线上移是元朔帝看不清表情的脸。

    他垂着眸,有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元朔帝温和劝告她:“不要说谎。”

    青梅张口便是:“大皇子,我冤枉啊!”

    元朔帝对青梅笑了下,眼神却淡漠如冰。

    青梅后背无端沁了层冷汗,她强打精神艰难起身,跪正低头避开他的眼睛,准备说出刚刚编造的谎言:“昨日我……呜……”

    一把剑从她后背穿过。

    青梅胸口突然传来难忍的剧痛,而后听到头顶一声轻叹。

    “我的意思是,一句话也不能说谎。”元朔帝利落抽出长剑,轻声道:“我的耐心实在有限。”

    青梅不可思议地看着胸前染血的剑刃,鲜血顺着剑尖滴在地上。

    她张口还想说什么,却只能吐出大口的鲜血,旋即砰的一声倒在地上,渐渐没了声息,无法闭合的眼珠瞪着窗口方向。

    蛛网上的飞蛾,正被蜘蛛一点一点蚕食殆尽。

    元朔帝慢条斯理擦拭着剑,“处理好。”

    他从未离开过书房,昨天夜里发生的一切他都在黑暗中看得清清楚楚。

    左思点了点头,他不确定地问:“殿下已经确定幕后主使是沈家了吗?”

    青梅是沈盈丹院子里的人,在沈幼宜出嫁前一天指派过去给她做陪嫁婢女。

    元朔帝嗤笑一声:“他们没那么傻,做这种事用自己人,弄不好要诛九族的。”

    西巷口作为圈禁重地,擅自传递消息是在藐视皇帝威严,往大了说能扯上意图谋反的死罪。

    左思不解,什么都没问出来就杀了,是不是太草率?

    元朔帝看出他的疑惑,眉头微挑:“去问沈幼宜。”

    “看看她,到底有多爱我。”

    沈幼宜一夜未眠,几乎是强弩之末,但她又睡不着,只能躺在床上睁着眼。帐顶是素青色的纱,没有花纹,日光轻而易举漏进来。

    盯着光的眼睛逐渐酸涩,她渐渐闭上眼,本打算假寐片刻,却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再次转醒时,天色已暗,屋子黑乎乎的一片,她下意识摸索着要下榻点灯,却忽然摸到一个人的手!

    她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正要出声喊人。

    “是我。”沈幼宜一头热地在逐步完善自己的小院,元朔帝偶尔会陪她一起布置,提点可有可无的小建议。

    她也不是总听他的,比如坚持要给屋里的每一个烛台围一圈灯罩,上面的图案还要自己画,不让元朔帝插手。

    这些小事对元朔帝来说无足轻重,他根本不会在意。

    这日,元朔帝坐在窗边的罗汉榻上看书,沈幼宜坐在他对面做针线活,两人中间隔着一张浅木色案几,案几上放了一碟桂花乳酪,不过谁也没有动。

    他们互不打扰,各做各的,却意外和谐。

    沈幼宜行针时不小心戳到指尖,但她惯是能忍的,没有出声,只是微咬住下唇,顺手抹掉迸出的血珠子。

    顺势抬头活动活动酸紧的脖子,正好瞧见元朔帝看书的样子。

    他喜欢拿起书看,而不是放在案几上低头读,也不靠在后背的大迎枕上,就那么挺直胸膛,端坐而视,显得雍容华贵,气度斐然。

    书卷正好遮住他下半张脸,只露出清隽的眉眼,他垂着眸认真浏览。

    温和的天光漫过他的眉骨,鼻梁,止步在书册最顶端,往下是看不见的深色阴影,将他的脸割裂成两部分,黑白分明。

    上面是温润的玉,下面是浓稠的墨。

    俊朗华贵的容貌,温文雅量的气质,元朔帝仅是坐在那,便是一幅绝色的画。

    沈幼宜莫名想起顾焱读书的样子,若是换成他,指定早就瘫在上面,不到半炷香就会以书覆面呼呼大睡。

    “笑什么呢?”元朔帝抬眼望向对面,手纹丝不动:“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沈幼宜这才发现自己笑出声,连忙敛了笑意,心虚移开眼,“没、没有。”

    元朔帝也不深究,兀自继续专注看书,只不过再有视线落在他身上时不再分神,岿然不动地任其打量。

    左思进来的时候,又看见沈幼宜盯着元朔帝的脸在发呆,假咳一声:“殿下,六皇子和沈小姐来了。”

    原本还在安静看书的元朔帝瞬间放下书册,转头看向屋外。

    “殿下……”沈幼宜敏锐地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寒意,一下子愣住了。

    元朔帝再转过头时又变得温和,仿佛刚才的变脸是沈幼宜的幻觉。

    他唇边含着一丝讥讽的笑:“我的弟弟来了,我去看看他,晚膳不用等我。”

    六皇子名为赵明澜,是李贵嫔的幼子,亦是元朔帝唯一的亲弟弟。

    元朔帝走入他那座荒芜小院的书房时,赵明澜和沈盈丹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他眉头紧皱环视四周,见到元朔帝进来时连忙迎上去。

    “大哥!”他满脸担忧,急得眼睛都红了:“你怎么样,在这里有没有受苦?”

    沈盈丹看着气质卓然,风度不减的元朔帝也跟了过去,拿出手帕就开始抹眼泪:“太子哥哥,丹儿好担心你。”

    元朔帝先回赵明澜,语气不紧不慢:“我在这里挺好的,每天都过得悠闲自在。”

    又看向沈盈丹,“我已经不是太子,沈小姐小心祸从口出。”

    赵明澜显然没想到元朔帝这么沉得住气,拱火道:“大哥别说丧气话,父皇之前只是在气头上。你瞧,他现在允许我进来看你,就是想给你个台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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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朔帝似笑非笑看着他:“哦,什么台阶?”

    “大哥只要跟父皇认个错,再交出贪官名单,他定然会网开一面。”赵明澜略带稚气的脸上露出几分急切:“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大哥可别再犯糊涂了。”

    沈盈丹在旁边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元朔帝若真按照赵明澜所言认错,岂不是坐实他结党营私,谋害朝廷命官的罪状。

    虽然朝野内外都一致认为严珩一的死与元朔帝脱不了关系,但除了举报之人的口供外,其余证据不足以定罪,皇帝为了安抚众臣便将他圈禁在西巷口。

    “六弟,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元朔帝油盐不进,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的毛笔,沾了沾还未干透的墨汁,开始慢慢画画:“我的事情你不要管,顾好自己的日子便是。”

    “大哥是不是有别的打算。”赵明澜不甘心地继续问:“需要我帮忙吗?”

    元朔帝声音变得冷淡:“没有,也不需要你做什么。你走吧,我以后不能再护着你了,在宫中万事小心。”

    赵明澜不死心地想继续劝他,被沈盈丹抢了过话头:“太、明斐哥哥,我那几天生病了,不省人事,等我醒来,母亲说已经找了其他人替我嫁给你,我为此和家里大闹一阵,但他们说事情已成定局,”

    沈盈丹急切解释,即便她的生病有几分自愿在里面,可她依旧想给元朔帝留下好印象。

    人就是有这样奇怪的占有-欲,哪怕明知道他们两个再无可能,沈盈丹依旧希望自己在元朔帝心中占有一席之地,最好是不会再爱上任何女人。

    “沈幼宜她为人无趣得紧,又容姿平庸。”沈盈丹故意贬低道:“年龄也偏大,身份卑微不懂规矩,冒犯你的地方请看在她是我妹妹的份上多多担待。明斐哥哥你不需理会她,就把她当成个小猫小狗似的扔在一旁便是……”

    元朔帝闻言,抬头看向沈盈丹。

    他的眼神淡漠无波,却让沈盈丹有种惊心动魄的悚然,她顿时噤了声,后面那句“她不会生气的”生生咽了回去。

    “沈幼宜现在是我的妻子。”元朔帝语气冰冷:“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沈小姐用此比喻,岂不是也看低了自己。”

    沈盈丹心中一凛,顿觉有口气不上不下地吊在胸口,压抑难受,她强颜欢笑:“我只是随口一说,她性子不好,怕惹你不高兴。”

    元朔帝悠悠收了笔,面含微笑道:“她很好,我心甚悦。”

    书桌上,赫然是沈幼宜的丹青图。

    沈盈丹的脸霎时一阵青,一阵白,视线黏在纸上像要烧出个窟窿。

    赵明澜见气氛不对,赶紧从门外随从手里拿过一个天青色绸缎包袱放在元朔帝书桌旁,担忧道:“娘亲很担心你,但她身份敏感不敢明着表示,就亲手做了一身衣裳拖我带给大哥,盼你平安。”

    元朔帝淡淡瞥了眼包袱就移开目光,不变喜怒道:“替我谢谢李贵嫔的记挂。”

    赵明澜听见他对娘亲的称呼,心里冷不丁咯噔一下。

    赵明澜和沈盈丹两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谁也没得到想要的结果。

    沈盈丹越想越气,沈幼宜算个什么东西,她不过是个在自己身边伺候的下人,要不是抬举她,怎么有机会做元朔帝的正妻。

    她就算撞了大运嫁给他,也该守本分,绝不该勾-引元朔帝,“我心甚悦”四个字简直像四把利刃直戳她的肺管子,沈盈丹呼吸之间都在剧烈疼痛。

    离开西巷口的路上她撞见有宫人在搬运枇杷树,好奇地问了句,在得知是元朔帝吩咐给沈幼宜专门找的,愤怒简直达到顶点,气冲冲就要去云梦阁方向找沈幼宜麻烦,被赵明澜险险拦下。

    赵明澜正烦着,父皇交代的任务没有完成,眼看沈盈丹又要惹事。

    “这里是西巷口,不是沈府。”赵明澜在沈盈丹面前懒得装天真,厉声道:“你要找死别拉着我。”

    他来的时候看见西巷口外面的围墙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银甲森森,长枪寒寒,连一只鸟都飞不进来,一举一动皆在皇帝监视下,哪敢造次。

    沈盈丹不甘心地望了眼云梦阁的方向,等皇后寿辰那日她定要好好教沈幼宜些规矩,让她明白有些东西不是她能够肖想的。

    天色渐暗,元朔帝虽说不用等他,但沈幼宜在得知他没叫晚膳后还是装了吃的来到他的小院,得知他在书房后轻轻敲门,低声唤了句殿下。

    里面立即传来脚步声,不一会儿房门便被打开,沈幼宜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不由皱了皱眉。

    元朔帝开门看见她没说话,视线移到手里的食樏,顿了顿:“不是叫你不用等我。”

    沈幼宜从他温和的声音里听出僵冷,她置若未闻,自顾自抬手举起吃食,“我习惯和殿下用膳了,今日少了您,总觉得味道不对。”

    元朔帝以为她下一句会劝他用膳,心里不由烦躁起来,觉得沈幼宜有几分恃宠而骄,不料面前的人展颜一笑。

    “殿下您忙自个儿的不用管我,我看着您吃就成。”

    元朔帝被她逗笑了。

    元朔帝?

    “看你在休息,便没有点灯。”

    沈幼宜动了动喉咙,压下胸口那股惊颤,急忙问:“殿下,结果如何,她招了吗?”

    回答她的是沉默。

    隔着黑暗,沈幼宜看不见元朔帝的表情,心逐渐沉了下去。

    难不成青梅还有后手,且已经造成了不可估计后果。

    元朔帝就这么坐在床前,冷眼看着沈幼宜两条柳叶眉拧成一团,脸上先是出现惊慌,而后变为担心。

    他有个旁人不知的秘密,能在黑夜中如白昼般视物。

    人在黑暗中或因恐惧,或因放松会展露出自己最真实的一面,他借助黑暗看清了许多人的真面目。

    元朔帝欣赏够她的担忧后,温声开口:“青梅自戕了。”

    沈幼宜瞪圆了眼,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但她很快冷静下来给元朔帝出主意。

    “殿下,不如用她的死找出西巷口里的同伙。我们可以假装她生病,再派人看着谁会去探病,尤其是在夜深人静之时不走寻常路的去。青梅自幼长在沈府,根本不会认识西巷口里的宫人,除了同伙我想不到其他人。”

    好聪明的姑娘。

    元朔帝忍不住露出欣赏之色,她竟然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沈幼宜补充道:“除了亲自前往探病的,还有旁敲侧击打听她病情的,统统要抓起来审问一番。”

    她皱着眉,眼睛半眯,条理清晰地分析计划的可行性,不时冒出几个新奇的点子,她认真思考的模样被元朔帝尽数看在眼里,真心实意的表情令他微微动容。

    沈幼宜的确诚心实意为他着想。左思蓦地舒展眉毛:“大皇子妃您别自个儿来,废殿年久失修,说不准哪处就有危险。您有什么需要跟奴才说一声,万不要自己轻易冒险。”

    沈幼宜还没来得及走入屋内,就被恭恭敬敬请出去。

    离开前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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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处废殿大门恢弘,门口还高高挂了两盏大红灯笼,灯笼下坠着明黄流苏,依稀能窥探几分刚建成的奢靡。然而时过境迁,里面一切像被蒙了一层灰色,在阳光照射下有种诡异的宁静。

    林风徐来,她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腥臭味,不舒服地捂住口鼻。

    沈幼宜问:“这里是哪里?”

    左思脚步未停,脸色发白催促她离开:“是前朝宠妃身前的居所,里面不干净!”

    晚间用膳的时候,元朔帝说起她今日误闯废殿这件事,他和左思异口同韵,话里话外都是让她不要乱走。

    他知道沈幼宜在布置房间,没想到她这么认真。

    元朔帝不想今天的事情再次发生,便道:“我平日里住自己那处习惯了,你不必这样劳心费神,来回也费不了多少功夫。”

    沈幼宜手中动作微顿,笑容僵在脸上,干巴巴道:“殿下不住也没关系,我就是闲来无事布置玩儿,打发时间罢了。”

    元朔帝听她语气失落,猜测她大抵是希望自己多陪陪她,这种留人的手段算不得高明,端看对方愿不愿意。

    好在目前元朔帝对沈幼宜尚有几分耐心,于是便道:“下次还要找什么,我陪你一道去。”

    沈幼宜低垂的头骤然支棱起来,言不由衷道:“会不会耽误殿下的正事。”

    她脸上的喜悦溢于言表,眼眸含情波光潋滟,看得元朔帝莫名心生怜惜。

    谁能对着一个眼里都是你,全心付出不求回报的美人说出拒绝的话呢?更何况她的要求那么低。

    元朔帝笑着说不耽误。

    沈幼宜怕元朔帝又有事,第二日就赶忙拉着他四处寻物,寻了大半天也没找到能用的东西,不是缺了这个角,就是坏了那个腿,最后两人还被一场大雨困在半山腰的亭子里。

    夏雨如瀑,山风夹带雨针斜插入亭。

    元朔帝站在沈幼宜身后挡住风雨,然而她的脸颊仍被斜雨刺得发白,浮起一层细密的水珠。

    “没想到西巷口这么大。”沈幼宜望着朦胧的山峦感慨道:“今日不该走这么远的,下次要带把伞出来,也不知道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她出门前其实找过伞,不过半天都没有找见一把,也就作罢。

    元朔帝被困孤亭脸色没有半分不耐,倒是对将沈幼宜执着于一个烛台而好奇。

    “我听说有一种烛台,能够让蜡烛不间断燃烧。”沈幼宜喃喃道:“因为屋子很暗,要一直点着灯。”

    无论远方的人什么时候回来,都能找到家的方向。

    元朔帝低头,沈幼宜乌黑的睫毛上挂满细密的水珠,随她的声音簌簌颤抖。他忽然想到她曾说过自己怕黑,入夜后总是将房里点满了灯。

    有时站元朔帝在烟波洲二层临窗前远眺也能窥见云梦阁的烛光,在黑寂无垠的西巷口尤为显眼。

    元朔帝眼眸不自觉软了下来,故意打趣道:“你这样用心布置,也不知道能享受多少天,不嫌麻烦吗?”

    沈幼宜:“哪怕明天要被赐死,今天也要好好过。”

    沈幼宜提起生死之事没有半点畏惧,她转过身抬头对上元朔帝的眼睛:“我想和你好好过日子,就算是只有一天也要认真对待。”

    既然结局注定是死,她在临死前要想尽一切办法弥补从前的遗憾。

    元朔帝勾起唇角,问她:“你觉得是谁指示她做的?”

    这次换成沈幼宜沉默。

    元朔帝的笑渐渐敛了下来,他的声音依旧温柔,眼神却寒如凉夜,“是沈夫人,还是沈家要害我?”

    “不。”沈幼宜毫不犹豫否认:“沈夫人不会做这样的傻事。”

    沈夫人为人玲珑八面,绝不会轻易得罪任何人。元朔帝看似失势,可谁能保证他不会东山再起,即便这个机会渺茫,她也不会赌这万一。

    选沈幼宜作为替嫁人选,为的是稳妥,而非给沈家招恨。离府前,沈夫人还特地交代她能讨元朔帝欢心最好,若不能也不要得罪。

    皇帝年事已高,只要皇位上一天没有坐上新皇,任何人都有机会问鼎龙座。沈夫人若是真想害元朔帝,会把这个任务交给身为正妻的她,而非一个连元朔帝面都见不了的奴婢。

    元朔帝循循善诱:“可青梅是沈盈丹的人,沈盈丹又是沈夫人的掌上明珠,除了她还有谁?”

    沈幼宜咬住下唇,眼里闪过震惊,纠结,最后变成不忍心和心疼。能同时将手伸进沈家后宅和西巷口的,她只能想到一个人,可这怎么可能呢?

    元朔帝轻叹一声:“算了,我得罪太多人,想要我命的何止是一个沈家。”

    沈幼宜听他自嘲道:“我已经躲进西巷口,他们还不肯放过我。罢了,你好好休息,不用管剩下的事情,知道的越少,对你越好。”

    他起身离开床榻的刹那带起一阵凉风,冰冷的风钻入她的鼻腔,弥散入体,后背无端生出冷汗。

    沈幼宜莫名有种预感,今日元朔帝离开后,她怕是再也找不到理由接近他。

    自从顾焱死后,她变得害怕黑暗,入夜后总要点亮满屋的灯,但内心的空洞荒芜,再多的光也无法填满。

    唯有在看见元朔帝笑的时候才会缓解一二,如今连这点奢望好像也要被剥夺。

    沈幼宜顿时陷入恐慌中,原来她自以为的坚强如此脆弱,一缕微不足道的风就能轻而易举将她推倒,她害怕失去与顾焱相关的最后一点东西。

    “殿下……”她在黑暗中胡乱地抓,在元朔帝彻底离开床榻前勾住他的尾指,她抓紧后死死攥住:“殿下心中早已有答案,不是吗?”

    元朔帝停住了脚。

    沈幼宜怕他再次离开,怕独自面对黑暗,恐惧让她将心里的顾忌尽数打散。

    “是陛下,青梅是陛下的人。”

    黑暗中,她感受到元朔帝的五指慢慢收拢,好像在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粗重的呼吸环绕在耳边。

    沈幼宜头一次感受到元朔帝明显的愤怒。

    据说当年他出生时皇帝喜极而泣,大赦天下,更是为他阅尽群书,亲自定了“斐”这个字,寓意斐玉成器。

    皇帝对他的喜爱天下皆知,他不是嫡子,就让他寄养在皇后名下。亲自教他读书识字,骑射舞剑,七岁带他议事,十岁允他参与朝政,十四岁元朔帝已经能够主理一方政务,他主张的改革也得到皇帝的大力支持。

    他对元朔帝的偏爱有目共睹,故而沈幼宜猜测幕后主使是皇帝时才会心情复杂,不敢直言。

    元朔帝无声扯了扯唇角,重新坐回榻上,反手握住沈幼宜的手,讥笑道:“要我死的人是皇帝,我必死无疑。”

    隔着黑暗,他问:“沈幼宜,你如今可后悔嫁给我?”

    元朔帝面无表情盯着沈幼宜的脸,不放过她的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这一刻,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想从沈幼宜嘴里听到什么回答,是贪生怕死的恐惧,心有不甘的怨恨,亦或是虚与委蛇的奉承。

    自他掌权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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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朔帝罕见体验了一回等待宣判的滋味。

    沈幼宜毫不犹豫回答道:“从未。”

    沈幼宜想起咬着他手指磨牙的时候,她清醒的时候当然克制,但人也有不清醒的时候,回归最原始的本能。

    她微微一笑,难得生出些轻快来:“听见了也没什么不好,修媛娘子与我积怨已久,并不在陛下这一夜两夜的恩宠,难道她听不见,明日就会对我和颜悦色了么?”

    贵妃要生皇子,要威胁太子的登基之路,两个野心勃勃的女人聚在一起,若不是担忧那些事败露后对太子不利,杨修媛早就想撕下她一块肉。

    沈幼宜的声音轻缓:“入了宫的女人哪有不争宠的,我这些时日病着,也教她得意太久了。”

    第 52 章   第 52 章

    出过一身的汗,尽管身子还是沉的,但精神上却有说不出的松快。

    沈幼宜想,她该好好编织出一个与皇帝有关的梦来,来应付第二日的盘问。

    是该编造一番她在燕国公府暗自倾慕他的故事,还是大着胆子透露一些她在沈家生活的过往?

    但出乎意料的是,她今夜确实做了一个梦,且与元朔帝有关。

    红罗帐内,年长的男子从她身上取了一段绸带,缓缓抚上美人面颊。

    这样的场景她并不陌生,满心期待地合上眼睛,享受温柔的爱抚。

    然而她却没有注意到,身前的天子神情已然冰冷如霜。

    他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肌肤上,言语却不再温存:“沈氏,你当真侍奉过太子么?”

    沈幼宜惊愕地睁开眼,那段绸带竟已系在她的颈间,且在缓缓收紧!

    她几乎透不过气来,想用力挣扎推搡,却怎么也撼不动那堵墙。

    他怎么不问一问前后经过,给她些狡辩的机会,就这样定了她的死罪!

    然而在她陷入几乎死亡的恐惧时,那根绳忽然就松了下来。

    元朔帝抚上那道血痕,轻声道:“宜娘,朕没有成人之美的习惯,你既做得出,那便知道,欺瞒朕到底会落得什么下场!”

    她想要开口狡辩,然而天子却目色沉沉:“朕用过的女人不能送与旁人,但父子聚麀是人伦丑事,朕也断然留不得你了!”

    元朔帝冷淡应了一声,果然看见沈幼宜露出了更加委屈不满的神情,他被逗笑,嘴边挂起淡淡的笑意,伸手掐了一下沈幼宜的脸蛋。

    还挺软的。元朔帝本就没怪罪江恒之,两人是表兄弟,他了解江恒之是什么性格的人,这事都是前朝余孽作乱,歹人难防。

    两人说了会话,一边的沈幼宜警惕察觉到江恒之在她脸上探寻的目光,她心里微紧,有些担忧起沈拂的安危。

    照江恒之的反应看,阿拂的真容和身份必是被他发现了,不然江恒之应该不会这么关注她。

    “拿酒来,我与表哥喝几杯。”

    江恒之主动喝酒请罪,情绪似乎有些不对劲,和往常那副温润的样子有些不同,元朔帝知道江恒之身上有伤,当然要拦着他喝酒,于是元朔帝便多喝了几杯,抢下了江恒之手中的酒壶。

    有外男在场,沈幼宜自觉起身退下,谁知刚站起来江恒之就笑着叫住她,“奉仪娘娘不用避讳,臣与殿下是表兄弟,自家人就不用过于在意礼数了。”

    江恒之这么说,沈幼宜就只能硬着头皮坐下来,装作担忧元朔帝,劝他少喝些酒。

    “这里不用你在,你去寝殿里等孤,自己吃些点心去。”元朔帝打发沈幼宜回屋了,继续陪江恒之喝酒。

    其实他察觉到江恒之情绪不对,但没想到这情绪是对着沈幼宜来的,他们素不相识,江恒之怎么会针对沈幼宜?可是以他对江恒之的了解,方才江恒之看沈幼宜的眼神,明显是不善的。

    “殿下可知刺伤我的女刺客长什么样子。”

    元朔帝脸色平静,往沈幼宜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缓缓道:“难不成,就是上次说的,与沈幼宜有几分相似的女工匠?”

    “是。”江恒之又喝了一口酒,冷声道:“上次我说的不对,不是有几分相似,是一模一样,那女工匠一直伪装容颜,没有露出真容,后来我无意间看到才发现,她们不是几分相似,是如出一辙!”

    世间除却双生子,还有几人能长成一副模样,这几率太小,几乎不可能。

    所以江恒之怀疑,东宫里的沈奉仪,或许也和前朝余孽脱不开干系,其中定有什么关联在里面。

    “就算是双生子,那也是两个不同的人,沈幼宜是孤的人,也是鸿儿和清儿的母亲,她不可能有问题。”元朔帝笃定地说

    沈幼宜有太多机会刺杀他,若她有问题,早就动手了,不会心甘情愿生下孩子,对于江恒之的质疑,元朔帝只觉荒谬。

    元朔帝不信,江恒之也就不说了,他也不确信沈幼宜有问题,就是一个猜测而已,毕竟那个女刺客和沈幼宜实在太像了。

    夜里,送走了江恒之,元朔帝回到寝殿中,却并未在屋里看见沈幼宜的身影。

    连接寝殿的浴池里有水声传来,元朔帝喝得微醺,抬手揉揉额头,缓缓往浴池方向走。

    看沈幼宜瞪圆了眼睛,元朔帝有些恋恋不舍地松手,嘱咐道:“莫要贪玩,逛够了就快些回去。”

    说罢,他唤来福案和随行暗卫,让他们跟在沈幼宜身后保护,然后就跟工部官员走了。

    沈幼宜当然是要逛够了才回去的,她不让福案和暗卫紧跟着,都离得远远的,然后自己一个人走在最前面,拿着从福案身上搜罗来的银子在各种铺子里花钱。

    女人在首饰和衣裳铺子里逛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暗卫并没有跟进去严防死守,只是远远的看顾着。

    “奉仪娘娘可知,元朔帝这么急匆匆的丢下你走了,是为了什么?”凌酒言手拿折扇,笑得风度翩翩,借着琳琅阁人多眼杂,正大光明站在沈幼宜身边笑着问。

    沈幼宜冷眼瞥他,悠闲地笑了声,“难不成你们把萧家皇陵炸了?”

    前几日她刚从元朔帝书房里临摹了一副皇陵布防图,今日工部就出事了,不是皇陵那边的事还能是什么。

    “阿宜姐姐真是聪明呐,还真叫你猜对了,你妹妹沈拂的身份被江恒之发现了,为了趁乱逃跑,一不做二不休,炸了皇陵已经修好的东南角。”

    皇陵被炸之后,魏庄的人趁势而起,散布天降流火惩戒萧氏皇族的流言,在青州一代搞得人心惶惶,京都离青州有些距离,所以流言还没有传过来,但也快了,这事闹得很大,是瞒不住的。

    沈幼宜挑选玉簪子的手一顿,眸子瞬间冷了下来,微笑着看向凌酒言,手指在簪子的最尖端轻轻摩挲,“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呢!那阿拂现在怎么样了?可有受伤?”

    凌酒言向来嘴欠,他本想吓一吓沈幼宜,说沈拂重伤要死了,但看沈拂这幅要杀人的样子,他毫不怀疑这女人的狠劲,只要他敢说沈拂死了,沈幼宜就能现在要了他的性命。

    他抽抽嘴角,实话实说:“没事,你妹妹你还不知道吗,以沈拂的身手,能伤到她的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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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可数,倒是江恒之伤得不轻,被沈拂捅了一刀,江恒之从小和元朔帝一起长大,虽是表兄弟,但胜似亲兄弟,恐怕这次……沈拂难逃天罗地网。”

    “魏庄这些人都是吃干饭的?只管让她去做事,却没能力善后?若是势力单薄至此,还谈什么复辟,直接向萧家俯首称臣算了,说不定还能捞个郡王县王当当!”事关亲妹妹生死,沈幼宜很难保持冷静。

    元朔帝对她还算宽容,看似好说话,惯着她所作所为,但这不代表元朔帝这个人心慈手软,他稳坐储君之位,架空皇帝大半权力,背地里不知道除掉了多少人,表面温润稳重,实则手段狠辣,寡淡高傲。

    阿拂给了江恒之一刀,元朔帝必定会追杀阿拂,不死不休。

    “你急什么,没说不管啊。”凌酒言夺过沈幼宜手中的翠玉簪子,爽快拿出银子买下,慢慢悠悠地继续说:“义父说了,沈拂有异心,魏庄没办法对有异心的人拼力相护,就算是他的亲生女儿也不行,你们双生姐妹同气连枝,魏庄很难保证你们的衷心啊。”

    “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义父知道你们俩不想参合复辟的事,所以这次,也算是你们一个远走高飞的机会,只要你再生下一个儿子,并且将这个孩子交给慕鸳抚养,我们就会护着沈拂去塞外躲起来,也会助你假死,让你功成身退,怎么样,你意下如何?”凌酒言笃定地看着沈幼宜,等着她回答。

    原本第一胎的两个男孩,魏庄就想要沈幼宜亲抚养,方便以后魏庄行事,但沈幼宜不争气,留不住孩子的养育权,也留不住元朔帝的心,她这么不中用,魏庄是不准备扶持她了,索性换成更衷心的慕鸳来做。

    可惜慕鸳不是魏庄庄主的亲生血脉,所以这孩子还是得沈幼宜来生,只有这样,将来魏庄扶持的小皇子才是前朝皇室的骨血。

    沈幼宜冷笑盯着凌酒言,就猜到魏庄不会真的大发善心放她离去,魏庄想要榨干她最后一点作用,用自由引诱她,自以为拿捏一切,也不怕到头来引火烧身。

    怀孕到生子是一年,一年时间,足够阿拂动手了……

    “成交。”

    元朔帝的面色平静,却将沈幼宜那双纤若无骨的手放在太阳穴上:“而后被人打了。”

    沈幼宜替他按揉舒缓,乍一听到此事,不厚道地笑出声来,赵王也是活该,但这个与那女子有关的人,勇气着实令人佩服。

    赵王是天子的亲兄弟,她的家人竟然不惜冒着杀头的罪,来为这个姑娘出一口恶气,可见有情有义得很。

    元朔帝猜到她会笑这些不能外传的皇家秘辛,然而更教人恼怒的却在后面。

    “宜娘不问问打人的是谁?”

    沈幼宜摇头,莞尔道:“这很要紧么……要是很重要,陛下一定会亲口告诉我。”

    元朔帝颔首,语气中略带了几丝无奈:“是他的大儿子,今年才十六岁。”

    沈幼宜“呀”了一声,疑惑道:“这位郎君是做什么,为他阿娘出气?”

    第 53 章   第 53 章

    元朔帝几乎被她气笑,这孩子吃醋的方式固然出格,但也不过是想引起他一点恼怒:“朕什么时候认真同你动过手?”

    他真正恼怒的是太子那份转瞬即逝的心虚。

    被一个属于他父皇的美人好奇打量了片刻便如此慌乱,其心性可见一斑。

    就是最生气的时候都没打过她一下,大概又是这个小骗子装可怜哄人,元朔帝道:“宜娘以为朕是暴君么?”

    沈幼宜摇头,呢喃道:“就是做了噩梦,陛下在梦里会杀了我的。”

    元朔帝无奈看了她一眼,淡淡道:“真不该听你那番胡话,梦里的事情如何能当真,今后还是吃药调理为好。”

    这种歪门邪道本就透着一股荒唐的味道,他为美色所诱,竟然也鬼使神差地答应下来,简直成了笑话。

    沈幼宜见他会错了意,哀怨道:“陛下就不能说两句好听的哄哄我么,您可疼我了,无论如何都舍不得赐死我,汉文帝这样的君主为了一句谶言能给男宠赐铜山,我就要两句好听的话,您都要吝啬?”

    车驾过东华门时,沈幼宜略略掀起了马车侧帘。

    文武百官俱在此下马落轿,尤其今夜宫廷设宴,侍卫盘查愈加严苛。

    女眷多从西华门过,二品以上诰命夫人可在此改乘一顶小轿,视作殊荣。

    沈幼宜很快收回目光,帝王御驾自奉天门入宫城,一路畅行无阻。

    车内小案上备了三五盏糕点,沈幼宜取了一块芙蓉糕,盘算着晚间开宴的时辰。

    “陛下。”

    宫中的姚尚仪奉旨候在廊下,引沈三姑娘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帝王笑沈温和,将备好的手炉递与沈幼宜。

    此处离寿安宫不远,沈幼宜到时,只比秦氏一行晚了半刻钟。

    “母亲,二姐。”元宵佳节,拂晓时分,沈府上下即为入宫事宜忙碌起来。

    依照府中安排,大姑娘沈姝安心在府内备嫁,并不参与今夜的宫宴。

    辰时光景,秦氏带着装扮停当的二姑娘与四姑娘先行登上了入宫的车驾。

    年节过后,太后娘娘即迁往颐安行宫修养。今日入宫若能蒙太后娘娘另行召见,也是家中女孩儿们的幸事。

    秦氏再三与两个女儿叮嘱,至于三姑娘沈幼宜则单乘一辆马车,稍后随宁远伯入宫。

    天家威仪,宫苑深深,秦氏照看两个女儿已是尽心,无暇再顾及沈幼宜,由得宁远伯安排。

    “姑娘喜欢哪支步摇?”

    “嬷嬷做主便可。”

    瑶华院内,宫廷的姚嬷嬷仔细为沈幼宜梳妆毕,又取了套备用的衣裙,方才在巳时末陪伴三姑娘出了伯府。

    马车并不急于入宫,而是停在天和茶楼外。

    “三姑娘。”

    秦让守于廊中,为沈幼宜打开了雅舍房门。

    碧玉垂珠的流苏随女郎的脚步轻晃,沈幼宜一礼:“陛下万福。”

    还未到午膳时分,天和茶楼的膳房已经预备好了菜式,随时等候烹饪。

    元朔帝此番来接沈幼宜一道入宫,时间尚有些闲暇。

    新到的江南贡茶,帝王亲自点茶。他今日换了苍青色锦袍,袖口处滚了一圈金边。

    几日未见,二人闲闲叙话。元朔帝将一盏清茶放至沈幼宜手边,道:“近日在忙些什么?”

    沈幼宜简单答:“随嬷嬷们学礼仪规矩。”

    厚厚几册宫规,嬷嬷们皆道她掌握得甚好。

    说起府中其他杂事,沈幼宜自己都觉得有趣:“还跟着沈府的账房,学了些管家理账的本事。”

    帝王失笑,眸色愈加温柔:“怎么不拒了?”

    沈幼宜,沈长瑾,昔日户部最年轻的五品郎中,江南贪墨案错综复杂的账本都能查得风生水起,还需在沈府学内账。

    沈幼宜眸中蕴一点别样的神采,语气自信,却丝毫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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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人觉得恃才傲物:“是啊,我也没想到,还有人试图教我算账。”

    秦氏点一点头,让三姑娘站到自己身后。寿安宫的规矩不比外间,秦氏来时也是再三叮嘱两个女儿。

    宁远伯府在京都算是排得上号的勋贵门第,因而能请得宫人通禀,与新平伯府的女眷一同入内拜见太后。

    先帝纯孝,在位时曾重修过寿安宫。沈幼宜偶然在户部翻阅卷宗,依稀还记得其中记录的几宗花费。

    现下身处寿安宫中,满室清贵,可见银两多半用到了实处。

    正殿内,新平伯府的太夫人在前,携两府晚辈们行礼如仪。

    “臣妇拜见太后娘娘,恭请太后娘娘金安。”

    “太后娘娘金安。”

    紫檀木雕花的凤座上,言太后着一件石青色缕金祥云纹凤袍,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高髻上,一支碧玉瓒凤钗尽显高华。

    “都起来吧。”太后娘娘今日兴致不错,“赐座。”

    侍女们依次奉上清茶,殿内半句杂音也无。

    言太后自上首闲闲打量过去,伯爵府年轻一辈的姑娘们花朵一般娇艳。

    她的目光在一位着天青色如意月裙的女郎身上稍一停留,凤座旁的嬷嬷见状,上前低声耳语几句。

    太后心中便有了数,宁远伯府的三姑娘,近日才接回京中。

    沈幼宜猜想这位便是女官们提起过的福宁姑姑。她是太后自言府的陪嫁,陪伴太后几十年,深得娘娘信任。

    太后吩咐一句,福宁招手,示意沈家三姑娘上前。

    “臣女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沈幼宜再度屈膝行礼,落落大方。在裕水岸旁捧着一盏莲花灯时,沈幼宜忽而就不敢轻易许愿了。

    她望了望依旧立于身侧的白衣郎君,一如那日在天齐庙中。

    手中的莲花灯做得不算精致,沈幼宜默默闭上眼,几息后复又睁开。

    她蹲下身,精致的袖摆拂过,将那盏花灯轻轻送入水中。望它顺水飘远,与河上花灯渐渐合于一处,汇成一道光海。

    沈幼宜垂眸,此处僻静些,像偶然觅得的桃源,又像是卷入风波前最后的宁静。

    她无声叹息,既然脱身不得,看来宫廷泼天的富贵,老天爷是执意让她享一享了。

    再抬眸时,女郎已收整好所有情绪。

    莲花灯在夜幕中散着微光,寄托着一道道美好愿景。

    元朔帝为她扶正鬓边一支珠钗,她似乎总有些未尽的心愿,想要求向神佛。

    “还有什么想要的?”

    沈幼宜由他动作,帝王的话语落至耳畔,她只道:“没有了。”

    “上次在天齐庙中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她自嘲地笑笑。

    莲花灯随水波荡漾,沈幼宜望了一会儿,安静道:“时辰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清冷的月光下,两道身影并肩偕行。

    沈幼宜有些倦,失了说话的兴致。

    马车穿街过巷,宁远伯府为三小姐留了一扇角门。

    踏着月色,那抹窈窕身影渐消失在视野中。

    马车内似乎还留着茉莉的香气,元朔帝凝神许久,唇畔浮起清浅一抹笑意。

    那时在天齐庙中,她求官运亨通,姻缘顺遂。

    今日,她道愿望已然实现。

    瞧着礼数进退合宜,叫人赏心悦目,挑不出半分错处。

    言太后细细打量,天青色撒花的锦裙衬出姑娘姣美沈颜,是个顶尖的美人坯子。

    她饶有兴致地问了几句话,沈幼宜一一应答得宜。

    言太后身旁的福宁暗暗点头,宁远伯府教女有方。她熟知太后心意,以眼神示意侍女去取些物件来。

    初次入见,沈三姑娘得了太后眼缘。言太后赐下嵌宝石凤蝶玉簪一对,双蝶明珠耳坠一对,白玉镯一对,赤金镂空手镯一对。

    “谢太后娘娘。”

    秦氏起身一道谢恩,遑论在家中如何,在外沈三姑娘代表的是宁远伯府的脸面。她能得太后青眼,伯府自然有荣与焉。

    向菱与向萍代三姑娘收了礼,沈幼宜正欲退下,太后笑吟吟道:“你这孩子,今日用的是什么香料?哀家闻着格外舒心。”

    沈幼宜欲答时,忽而意识到什么,立刻斟酌着改换了答案。

    同为沉香,太后也只是觉得有些熟悉,未曾深思。

    从寿安宫中出来,有宫廷女官导引,夫人贵女们可自行去御苑赏花游玩。

    虽是寒冬,花苑中亦有繁花盛放。山茶朵朵缀满丛中,层层叠叠的花瓣捧出当中金色花蕊。梅花傲立枝头,玉堂春雪,素心腊梅,洒金梅,种种名贵花枝各具姿态。

    眼下初过午时,晚间尚有席宴。女眷们大多不出宫,内廷亦安排了休憩之所,供宾客落脚。

    “沈夫人安好。”

    秦氏方带着家中姑娘们赏一株稀罕的照水梅,见有位五品服制的女官寻来,客气地颔首还礼。

    姚尚仪道:“奉上头的旨意,请三姑娘去佛堂抄一卷经书。”

    秦氏不疑有他,只当是沈幼宜格外得太后青睐。

    她悉心交代女儿两句,姚尚仪笑着等候:“三姑娘请。”

    他的声音有些大,显然是为了提醒。

    沈幼宜吓坏了,她压抑着哭腔,低促地提醒道:“陛下,是太子、是太子呢!”

    元朔帝唔了一声,并未借着她那股劲儿交出去,反而慢条斯理地抽身出来,沈幼宜以为这就算是结束,可只一晃神,竟又分花拂柳,愣头愣脑地横冲直撞。

    更深,更重。

    他安抚似地啄了啄她锁骨:“朕知道。”

    沈初宜愣住,他知道、知道什么?

    不是说在晚辈面前更要庄重些么!连亲一亲都嫌她不庄重,那他如今是在做什么?

    他什么也不知道!她要喊出来了!

    第 54 章   第 54 章

    陈容寿离得更近些,见车内寂静,料想陛下也不至于那样荒唐,只是仍不慌不忙地与太子寒暄:“殿下的面色似乎不大好,可是连日操劳,夜里又受了凉?”

    太子闻言勉强笑了一下,他的身体还没弱到那份上,更多是因为气恼。

    内侍总管的神色略有些不对,太子听到车内似乎有杯盏翻倾的声音,忐忑着关怀道:“阿耶可是为什么事情生气?”

    此时此刻,他很难不想天子恼怒,或者就是因为他与太子妃的事情……他们夫妻纵然不睦,在外人眼中也是一体,阿耶很难不怀疑到他身上。

    陈容寿满面难色,他思忖着陛下方才是不至于生气的,眼下却未必,委婉劝道:“殿下若无要紧事,不妨还是先回车中,待陛下到馆舍后自会召见。”

    太子听得懂总管话里的小心,然而却理解成了另一层意思,他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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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阿耶想必是误会了?”

    近日,皇陵天降流火的传言可谓是传遍了京都,流言蜚语分成两波,一些百姓真的相信了萧氏皇族被上天惩戒的传言,当然也有一部分知道内情的,猜测这是前朝余孽在暗中作祟,但无论真相如何,官府都没有承认,对外只是说意外。

    工部官员参与此次建造的都被问责,从上到下严查,主理此次事件的人是皇太子元朔帝,因为皇帝这些日子又病了,没有力气管朝堂上的事了。

    皇帝的病反反复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转,太医对外说是风寒,修养些时日便好了,但皇帝久久不露面,这病究竟能不能好,大家心中都有些猜测。

    储君监国,东宫大门敞开迎客,官员们进进出出商讨国事,搞得整个东宫都严肃起来,气氛不如往日那样轻松了。

    前院朝臣来来往往的,女眷都躲在自己院子里,不敢随意出门,以免摊上什么祸事,毕竟东宫后院里也不太平,前有侧妃闵樱因为争风吃醋谋害嫔妾被禁足降位,后有太子嫔因管理不力而被剥夺了掌事权。

    整个后院过得轻松自在的,也就只有沈幼宜了。

    后院女人不敢招惹她,这才刚回来两个月就斗垮了侧妃和太子嫔,看来沈幼宜比四年前要厉害许多,真是惹不起。

    因着怀德院随沈幼宜就能出,所以她这些日子是经常往怀德院里跑,一天有大半时间都在怀德院里,想办法黏在元朔帝身边,可惜元朔帝太忙,忙到没时间和她说句话。

    沈幼宜方才又被元朔帝训斥,她满脸不高兴地从殿中出来,正好撞上了急匆匆过来的人。

    “实在是对不住,这位姑娘见谅,在下刚刚走路太过匆忙,没看见前面有人,实在对不住。”一位穿着青色衣衫的年轻男子对着沈幼宜低头作揖,一脸歉意。

    沈幼宜缓了口气,摇头浅笑,“无妨,公子没撞疼我,也是因为出门没注意,不妨碍的。”

    身着华丽宫装行走在储君院内,他应该是叫错了称呼,不应该叫姑娘,而是该叫娘娘。

    林怀泽反应过来,立马拱手再作揖,“实在冒犯,是在下眼拙,不知是哪位娘娘再此?”

    “妾身沈氏,东宫奉仪。”这是沈幼宜在天灯上写下的,很普通很寻常,大多数人都这样写的,但也很真实,很符合沈幼宜的性格。

    此时气氛美好柔和,沈幼宜偏头靠近元朔帝耳边,轻声道:“不如今夜,妾身……”

    “殿下!殿下!下官可算是寻到您了。”一位三十左右的男子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向元朔帝作揖,“工部,工部出了事,官员们都在尚书省等着殿下呢,下官请殿下移步尚书省议事。”

    儿女情长风花雪月自是不能与朝堂大事相比,元朔帝身为实权储君,兼任尚书令一职,工部出事他自然要去。

    沈幼宜没说出口的邀请被噎在嘴里,只能忍住失落又故作大方地说:“殿下自是以家国大事为主,妾身没那么不懂事,殿下快去吧,不用管我的,我认路,可以自己一个人回去的。”

    “嗯。”

    两人在怀德院中可简单客气了几句,林怀泽才知道眼前这位就是堂妹林幼宁嘴里念叨的那位沈奉仪,身份低微却手腕高超,心机深沉极有野心的女子。

    他心道这位沈奉仪不像传闻中的那样不堪,不因为别的,只是直觉,仓促撞到的那一刻,这双眼睛清澈淡雅,没有丝毫慌乱和傲慢。

    林怀泽被福案领进议事阁中拜见太子,他离京有些时日了,若不是因为这次工部出事,他也不会被突然召回京都。

    元朔帝坐在主位上,左右两边是皇城统领楚枫和林怀泽,几人说起正事就忘了时辰,直到天色昏黄才说完朝事。

    朝臣们散去,元朔帝留下了林怀泽,除去君臣之别,他们有一起长大的同窗之谊,私交很好。林怀泽与元朔帝谈起出京游历路上的所见所感,锦绣堆里长大的贵公子初尝人间疾苦,民生万象,一时感慨良多。

    元朔帝也愿意听林怀泽说这些,两人不知不觉聊了许久,屋内有些闷,林怀泽走到窗边开窗。

    院中梨花绽放,洁白的花瓣随风打转,最后辗转落在美人的肩头,美人肤白胜雪,眉目如画,比幽香静美的梨花更雅致,比天边璀璨如燃烧的夕阳更赏心悦目。

    “天色已晚,臣该回府去了,不便打搅殿下。”林怀泽笑着打趣道。

    “不打搅。”

    林怀泽转身看着茶案前倒茶的元朔帝,笑道:“佳人在侧,不该辜负才对,沈奉仪还在院中等着殿下呢,殿下不去瞧瞧么。”

    闻言,元朔帝挑了挑眉,起身走到林怀泽身边,顺着窗户往外面看去。

    树下纤细袅袅的身影装入眼帘,她双手托着下巴,正在仰头看彩霞,没注意到不远处有两个男人正在看她。

    午间膳后,几位外臣齐聚议事阁,元朔帝有正事要做,沈幼宜却黏在身边,亦步亦趋地不想回去,他那时冷声训了她几句,她有些生气委屈,便提着裙子跑出去了。元朔帝本以为沈幼宜生闷气,肯定会回海棠阁去,没想到她居然没走。

    那她,是一直坐在梨树下的摇椅上等着了?

    元朔帝静了会,缓缓点头,对林怀泽说:“也罢,你才归家,孤不可多留你,你回吧。”

    林怀泽有些诧异地看了眼元朔帝,微微垂首告退,退出了议事阁。

    院中安静,福案带着下人们都退下了,元朔帝走出议事阁时,沈幼宜正抱着裙子蹲在梨花树下捡花瓣。

    捡花瓣这样有闲情逸致的事情可不像是沈幼宜能做出来的。

    “作何捡已经沾上泥土的花瓣?”元朔帝走到沈幼宜身后,淡声问道。

    “无聊。”沈幼宜双手捧着梨花瓣,朝着天上一扬,眉眼立马弯了起来,然后转身看着元朔帝,惊喜道:“殿下终于忙完了吗!”

    她想站起来,脚腕却磕到一块石头,不小心坐到了地上,双手沾满了泥土。

    元朔帝暗暗叹气,走上前两步,朝她伸出手,“你这脑袋,恐怕还比不上清儿。”

    “那多好呀!清儿以后定要比我聪慧百倍,他们要像殿下,不能像我,像我不好。”

    “其实像你这样也很好。”元朔帝在心里暗暗说。

    心宽的人长寿又欢乐,他希望孩子们在这方面都像她。

    沈幼宜拉着元朔帝的手站起来,不顾手上脏脏的,扬起手就环抱住了男人的腰身,瓮声瓮气说:“殿下今日训斥妾身,我现在已经知道错了,殿下可不可以原谅我,不要与我这个小女子计较。”

    “本来就没和你计较什么。”

    她一直都是这样的性子,元朔帝早就习惯了。

    沈幼宜抬头,突然凑上去亲了一下元朔帝的下巴,欢喜道:“殿下不计较了,可是妾身却因为殿下的训斥郁闷了好久,殿下看在妾身乖乖认错的份上,哄哄我好不好。”

    “你想孤怎么哄你。”

    “嗯……”沈幼宜想了想,回头指着身后的梨花树,“不如殿下在这里建个秋千吧,我想要秋千很久了,东宫里唯一的秋千就是湖边的那个,但那秋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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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很多人都去坐,我不想要所有人都能坐的,我要一个只属于我的!”

    “好。”惠风和畅,钟声悠悠。

    “殿下也来祈福?”沈幼宜笑问道。

    此话不尽然,白日无事,元朔帝只是在寺中随意走走罢了。

    二人偕行赏景,穿过藏经阁,沈幼宜指了方向:“臣想去宝殿中求一道签文。”

    都已经到了崇圣寺中,不妨问一问神佛的指引。

    听洒扫的小沙弥说起,今日寺中恰有高僧解签,如此机缘不可多得。

    沈幼宜与元朔帝顺着他指点的近道,穿过回廊,跨入殿门时才发现谢谦也在此求签。

    他方中了一支上上签, 兴高采烈地将签文分享给他们二人同看。

    竹签上载:“梧桐叶落秋将暮,行客奔程似若飞;谢得天公轻著力,顺风船载宝珍归。”

    解签的高僧法号智空,在寺中修行的小沙弥们都说不清师父的年岁,只知道他老人家总过了耄耋之年。

    智空师傅半阖着眼,竹签解曰:“心中从事,天必从之,营谋用事,尽可施为。此签凡事先凶后吉也。”

    先凶后吉,沈幼宜垂眸,只怕不单单是说谢谦率渤海诸将归降昭王一事。若是她梦中的宫变为真,谢谦必定会是新帝股肱之臣,这不正是富贵险中求?

    轮到她时,沈幼宜跪于蒲垫上。昭王殿下是没有求签的意思的,以他在朝中的身份,无论抽出什么签传回朝堂,总能掀起波澜。

    沈幼宜双手捧了竹筒,伴一阵清脆的响动,一只竹签正正落了出来。

    她拾起,恭敬递给智空大师。

    第十签,签上所书:“石芷无价宝和珍,只管他乡外界寻;宛如持灯理觅火,不如收拾枉劳心。”

    此为中平签,谢谦方才跟着一同看过,不得其意。

    智空大师声音平和:“姻缘会遇,何事不成,须无别意,眼前是真。此签持灯觅火之象,万事待时成就也。”

    万事待时成就也,沈幼宜默默念了两遍,余下的只能自己参悟。

    她一礼:“多谢师傅。”

    智空大师目光在她身上定了片刻,捻动佛珠,又道:“这位施主,既得缘法,不妨也求一支签。”

    此话对向的是昭王元朔帝,大师既开口,元朔帝自然遵从。

    他的签同样是一支中平签,曰:“内藏无价宝玉珍,得玉何须外界寻;不如等待高人识,恰如灵雨涤烦襟。”

    “不知此签何解?”

    智空大师细细端详手中竹签,又望面前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他这一番沉默许久,方道:“内藏珍玉,不须外寻,遇贵指示,不劳空心。此签凡事守旧则吉也。”

    谢谦不解,“守旧则吉”,以殿下今时今日的地位,再争一步便是帝位,怎可能守旧则吉?

    况且殿下从来不是守成的性子,断没有枯等机缘的道理。

    但大师面前,谢谦不敢造次。

    沈幼宜若有所思,同样一语未发。

    智空大师闭了眼,似乎已然疲累。

    他最后道:“施主且多留心身边人。”

    “多谢大师赐教。”

    元朔帝压了眸中困惑,起身一礼。

    元朔帝还以为沈幼宜会要首饰珍宝之类的,没想到就只是这么简单的要求。

    见两位主子心情都欢喜,福案见机过来问是否要现在传膳,元朔帝扬手准了,与沈幼宜一起去了正堂中用膳。

    谁知吃饭吃到一半,怀德院里又来了客人。

    “你身上的伤好了?怎么这么快就回京了?”元朔帝见到江恒之有些惊讶,不是说被女刺客刺了一刀还在养伤吗?这么快赶回来做什么?

    “没事,伤好了许多,皇陵出了这么大篓子,自然要赶回来向殿下请罪。”江恒之虽与元朔帝说着话,但目光总是往沈幼宜脸上偏移,似乎在探寻着什么。

    元朔帝虽瞧太子妃不大顺眼,可见她们几人容色憔悴,眼睛都熬得通红,开口教她们明日再来侍奉。

    几位侍妾极少能见到自己这位传闻中十分威严的公爹,见皇帝并没有责怪她们伺候不力的意思,生出些惶恐的欢喜,各自回去胡乱地睡上一阵。

    只有太子妃,仍有些恋恋不舍的意思。

    可碍于天子命令,她这一日又经历了太多事情,实在也有些强撑不得,还是交代了内侍几句,脚步虚浮地离开了。

    原本纷乱的内室倏然静了,太医都退至侧间,内里只有为太子擦身的内侍。

    那内侍见圣上拨帘入内,微微有些不安,却听元朔帝道:“下去。”

    第 55 章   第 55 章

    太子发出的音节极为模糊,然而元朔帝还是听到了大概。

    此刻内寝只有他们二人,他断不会生出错觉。

    那两个字噙在口齿间,是几乎生出香气的缱绻,然而这不该从太子的口中说出来。

    巾帕纹丝未动,上面的酒液却一点点滴在榻边,无声地打湿柔软的衾被,元朔帝屏住声气,静静地候着。

    盥洗盆底,立着几只象征恩爱的小巧水禽,它们栩栩如生,互相梳理羽毛,散发着柔和的金光,他却只看见水面上的倒影。

    那是一张阴云密布的人脸,甚至不能称之为人,皮肉因水纹而扭曲成一层层的涟漪,像是即将食人的恶鬼。

    从来没有过这样一刻,他竟会因为自己的儿子而惶恐不安,一个父亲,等待着儿子的审判,这种性命捏在旁人手里的滋味,即便是先帝在时,他也不曾有过。

    右想把她送到房间后交代她不要出门,便匆匆离开,在房门口留下几名带刀护卫。

    沈幼宜心中惊疑不定,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更没有心思打量这间华贵的寝宫,若她稍微分心看上一看,便会发现里面的诸多物件与元朔帝后面送到西巷口的一模一样。

    内殿墙角还有几个箱子,全是沈幼宜的东西,包括她每夜陪伴入眠的那副画。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乱七八糟的声音渐渐平息,沈幼宜的心弦却一直紧绷,几乎感受不到胸腔里的跳动。

    他会成功么?

    沈幼宜控制不住地去想元朔帝失败后的下场。

    不怪她这般没有信心,实在是这段时日的相处,元朔帝给她的印象皆是温和仁善,体贴儒雅,完全想不到他能做出这般铤而走险之事。

    那夜他无可奈何的愤怒,听天由命的颓丧还历历在目。

    再者说,他被幽拘在西巷口,平日里一言一行皆在皇帝掌控下,连出入的自由身都没有,更别说谋成大事。

    沈幼宜从知道要嫁给元朔帝的那天起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如今也不怕某一天会被赐死,唯独害怕再听见他的死讯。

    这般锥心刺骨的折磨她不能承受第二次。

    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沈幼宜甚至出现幻觉,眼前恍惚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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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现与顾焱见的最后一面。

    “这次要出远门,归期不定,但是我会尽快赶回来。”

    顾焱欲言又止看着她,脸上慢慢浮起一层羞赧,沈幼宜问他原因,他只是一个劲儿摇头。

    临别时,他挠着后脑勺,还是忍不住将藏在心里的话说出来:“幼幼,等我回来——”

    他故意拖长音,放低声调,引诱沈幼宜侧身倾听。

    “娶你。”忽如其来的宫变打得朝野上下措手不及,众位大臣们本以为只是来参加一个普通的宫宴,谁料自己和妻儿尽皆身陷囹圄。

    废太子逼宫,李将军叛变,恭王府率先称臣。

    要知道李将军是皇帝千挑万选提拔上来的亲信,他又与严珩一交往过密,两家人下个月即将定亲,任谁也不会想到他是废太子的人。

    再说废太子,他剑指诸臣,眉目柔和却说出骇人之语。

    降者,与妻儿回家团聚。

    逆者,全家以另一种方式团聚。

    有人仗着自己在京城多世累积的根基,当场怒骂元朔帝不仁不义,罔顾人伦,表示绝不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

    言之凿凿,气势礴礴,仿佛料定元朔帝不敢杀他。

    然而还未等细数元朔帝的罪状,下一刻已身首异处,脖颈喷溅而出的血柱染红大殿中的第一块青砖。

    然后越来越多的砖变成猩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浓稠的血气。

    元朔帝随意坐在象征至高无上的王座之上,唇瓣微弯,斯条慢理地用锦啪擦拭剑刃上的血迹,青色的帕子被染成深黑,像是未掺水的墨汁般黏腻。

    他当真践行自己说过的话,遇到顽固抵抗的,先到后宫抓来亲眷,将其当面斩杀,随后又拿出一本册子。

    元朔帝体贴叫人送到跟前,言笑晏晏:“一家人,谁也不能少。”

    负隅顽抗者捡起书册,翻开一看,竟然是家谱,当即昏死过去。

    元朔帝好心叫太医替他针灸扎醒。

    杀戮从宫内蔓延到宫外,早先潜入城内的三千精兵分作数十股,联合李玉手中的人马将这些个世家大族的府邸团团围住。

    宫里每送出来一本夺命册,就有一个姓氏在京城除名。

    元朔帝杀人诛心,定要等阖府老少全部伏诛,方才下令杀掉早已失魂落魄的朝臣,他们往往等不到银甲侍卫拔刀便要自行了断。

    然而元朔帝早有预料,勒令侍卫死死制住,必定要等到家族中除他之外最后一个人头落地才肯松手。

    等人自戕后,他哀叹着命人厚葬。

    一连数十日,整个城人人皆化为惊鸟,稍有风吹草动便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屠刀忽然在自己头顶落下,遭遇灭族之祸。

    元朔帝丢的册子有薄有厚,竟真的不在乎他们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也不担心将他们屠戮殆尽后朝廷无法运转。

    随着周围熟悉的面孔越来越少,还尚存活的人饶是再糊涂,看着地上淋漓的鲜血,听着耳边撕心裂肺的惨叫,也该知道如何选择了。

    相比起前朝的腥风血雨,后宫显然要平静得多。

    但仅仅也只是看起来平静,女眷妃嫔们被限制在一个大厅内不得出入,她们谁也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任由恐惧在无声中蔓延。

    外面守着数十个带刀侍卫,他们面朝殿外,脸上透着不近人情的肃穆冰冷。

    女眷们已经被困在宫中数日,心理和身体受到双重折磨,然而却不敢有一刻松懈,眼睛战战兢兢盯着紧闭的大门,生怕它不打开,又更怕它又打开。

    因为每打开一次,就会有几个人被拖走,无论是参宴的命妇贵女,还是已成皇家的妃嫔都无法幸免。

    她们离开时哭声凄厉,精致的妆容变得狼狈不堪,即便这样也未能打动这些个冷面悍将,遇上不省事的直接将刀架在脖子上。

    刀锋上的冷光让在场的人的脸色煞白,胆战心惊。

    最要命的事,出去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架势,可不像是放人出宫。

    眼看大厅内的人越来越少,最先坐不住的是沈盈丹,她从小是天之骄女,父亲是首辅,姑姑是皇后,别说有人拿刀指着她,连白眼也未曾受过一个,何曾受过这般惊吓。

    她看向上首的沈皇后,好几次想跑过去问她现在该怎么办,被她母亲死死按在原地。

    沈夫人冷睨了她一眼,“乖乖坐下。”

    如今人为刀俎,她们是鱼肉,只能等着前朝博弈出一个结果。

    沈皇后还算冷静,毕竟在深宫沉浮十几年,看出元朔帝是要杀鸡儆猴,她们不过是微不足道的筹码,做任何事都徒劳无功。

    眼神不由自主瞥到墙角胭脂色宫装的妃嫔身上,她身边现在围绕着许多人,甚至有品阶比她还高的嫔妃,这位正是元朔帝的生母李贵嫔。

    李贵嫔原本和其他人一样惊慌失措,然而渐渐在周围人的吹捧中迷失自我。

    造反的是她儿子,若是成功她的地位水涨船高,若是失败,她完全可以推脱不知情,失去这个儿子,她还有另外一个从小长在跟前的小儿子。

    李贵嫔对元朔帝其实没有什么感情,比起天真活泼的小儿子,元朔帝让她感到心悸。他明明是在笑,却总有种凉薄的悚然,叫人无法亲近。

    皇后内心冷笑,李贵嫔在想什么她一清二楚,反而对元朔帝的冷酷无情愈发忌惮。

    比起提前离席的恭王妃,他的生母似乎也没有受到更多的优待。

    日升日落,等到门再一次被打开时,大厅里的人只剩下一半,这回走进来的不再是面目狰狞的侍卫,而是东宫的大宫女右想。

    她面无表情环视一周,最终落在沈皇后略显疲态的脸上。

    顾焱坚定吐出两个字,还没等沈幼宜反应过来,人已经跑到十步之外,伸臂高挥,仰天大吼。

    “一定要等我回来。”

    沈幼宜板着脸想教训他低调些,然而到嘴边却变成一声重重的嗯,眼里的喜悦怎么也藏不住。

    大门毫无征兆地发出吱嘎一声,沈幼宜如惊弓之鸟一般弹射而起,见到是元朔帝后先是一愣,转瞬红了眼奔过去。

    “你没事吧。”沈幼宜触摸着真实温热的身躯,悬停的心终于重新扑腾起来,而后疯狂躁动,好似要跳出嗓子眼。

    元朔帝下意识搂住怀里人,安抚地拍拍她瘦弱的背,语调不自觉放轻:“我好好的,别担心。”

    沈幼宜鼻尖嗅到淡淡的潮意,低头一看,认出他换了一件衣裳。

    受了重伤才会换衣裳。

    “不行,我要看看。”沈幼宜猛地从坚实的怀里挣脱,不由分说检查他的全身。

    他永远都是报喜不报忧,受伤也不会告诉她,怕她担心,怕花钱,总是能自己扛就扛过去。

    元朔帝垂眸,沈幼宜既惊且忧的神色落入眼中,手里的动作带着鲜有的强势。

    柔软的指腹在坚硬的身躯四处游走,不轻不重,白皙的五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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