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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71 章   第 71 章

    除夕夜宴,一贯是宫中最热闹的时刻,太极宫彻夜灯烛辉煌,这种热闹可以一直持续到上元节后。

    在前一日,元朔帝会往太庙去,而后以祀食中的饵饼分赐朝中臣子,从这一晚起,三省六部官员便可归家休沐,每日衙署只留二三人值守,而宰相及五品以上官员,仍然要在宫中轮流值夜,以防有加急文书。

    帝王一年之中约会谒庙七次,有时是独身前往,有时也会与皇后太子一并去,似除夕冬至这种时日,先头几位皇帝都会与皇后一道前去,但是元朔帝继位之初并无皇后,后来虽扶正了二皇子的母亲,却顾念她身体不好,极少劳烦她。

    即便如今内廷以贵妃为尊,但沈幼宜怀着身孕,元朔帝也不敢教她受这番车马劳顿,仍然维持了独身前往的传统。

    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知道怎么动,时不时就要很轻微地翻一下,昭示自己的存在。

    沈幼宜每每望着自己越发大起来的肚子,心里就盛满了欢喜,她披散了青丝,倚在帐中,轻轻将指尖放在腹部的某一处,屏住呼吸等待回应。

    六月初九,乌云蔽日,是钦天监算出来近期最宜嫁娶的好日子。

    说是好日子,实则是皇帝急急给废太子找个人送过去照顾起居,既全了天家父子亲情的颜面,又彰显自己的仁厚宽宥。

    沈家把庶女充作嫡女嫁过去的事儿得到了皇帝默许,更加印证废太子真的遭到皇帝厌弃,连最重要的大婚都能滥竽充数。

    所以无论是礼部,还是沈府,都没把这桩婚事当成一件正经事来办,繁琐的礼仪能免则免,婚礼布置能简则简。

    沈幼宜的嫁妆只比庶出的小姐多了几抬,相较于普通富户尚可,但以沈家嫡次女的身份却是十分简陋。

    嫉妒她得了沈二小姐名头的庶女们心里那股子酸气完全舒坦了,暗嘲她做牛做马那么多年也没个好下场,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说嫁个高门显贵做正妻,至少也不会白白去送死。

    沈幼宜若是知道她们内心所想,也只会一笑置之。

    去不去,哪里是她能做主的。顾焱的死让她看清了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机关算尽又如何,抵不过老天爷开的一个玩笑。

    吉时到。京都百花盛开的时节在五月,百花节就在五月初一这日。翌日沈幼宜一觉睡到午后。

    醒来用膳时,她奇道:“昨日带回的糕点,怎么不见佛手卷和芙蓉糕?”

    难不成,是匆忙间落下了?

    怀月犹豫一会儿,这两样点心是郎君近日的心头好,隔上三五日就要遣小厮去买,还必得是德丰斋新鲜现做的。

    她试探道:“郎君不记得送了何人?”

    “什么?”

    怀月笑了:“那郎君可还记得,昨夜是同谁回来的?”

    脑中浮现一抹玉白身影,沈幼宜倏尔没了声响。

    正说话间,门房来禀:“大人,外头递来消息,明日暂辍了朝会,文武百官不必去奉先殿。”

    “知道了。”

    沈幼宜舀了勺清粥,见怀月为她不必早起奔忙而欢喜,苦涩地笑了笑。

    隔日在户部应卯,果不其然同僚们私下里都在议论辍朝之事。

    陛下龙体欠安,早已是许多人心照不宣之事。

    手中写的半篇书文迟迟未动,沈幼宜抬眸,惊觉院中的杨树已有了几片黄叶。

    古人语,落叶知秋。

    陈府外,怀月被门房拦了许久,从午后直到日暮。

    她再三禀明来意,方才求得门房通传。陈府开了一扇角门,沈她入内。

    退婚大事,论理合该长辈郑重前来。沈幼宜身在狱中,怀月更是从未听她提起过双亲。事急从权,只能她代郎君前往。

    恭敬呈了退婚书,陈家夫人总算给了她一分好脸,像是在赞许郎君的识时务。

    怀月心中酸楚,牢记郎君的嘱托,务必要将定亲的玉玦亲自交还四姑娘手中。

    总归首辅大人还念一点与郎君的师生情意,允了她一刻钟。

    陈沁知道怀月,她与沈郎定亲时,府中有何人沈郎是与她交代清楚的。陈家四姑娘也不是不沈人的性子。

    自从郎君入狱,她便被禁足在了院中,无计可施。眼下好不沈易见到沈府之人,几乎就要落下泪来。

    怀月无法久留,将呈玉玦的锦匣交予陈沁。匣中半块玉玦,与她腰间所系另半块正是一对。

    “沈郎,他……”

    锦匣第二层另有玄机,两枚银锭,数十张小额的银票,总共约有一百两。

    “还有一百两存在明和银号中。郎君说,这些银两请姑娘留着傍身。”

    陛下不会将陈府连根拔起,贬斥也好,流放也好,总要有些银钱。

    “郎君还道,请四姑娘不必为他伤心,今后另觅良配。一别两宽,各自珍重。”

    陈沁握着那玉玦的穗子,强忍了许久的泪花,终是在这一刻如断了线的珠子,泣不成声。

    “母后。”

    文和殿内,元朔帝合上手中书文,起身见礼。

    言皇后吩咐侍女送了熬好的鸡汤:“先歇会儿罢。”

    昨日帝王的病来得急,元朔帝侍奉榻前,晚间宿在了宫中。

    言皇后自然是心疼儿子,才出京办完差事不久,这两日几乎是连轴转。

    侍从搬来椅子请皇后娘娘落座,中宫的心腹嬷嬷会意,带殿中其余人等都退下。

    “太医的脉案……”言皇后欲言又止,“有些事,不得不预备起来。”

    她说罢叹息一声,虽说是先帝赐婚,但毕竟二十余载夫妻,如今陛下病重,如何能叫她不伤感。

    只是伤感之余,她还要打起精神为自己的儿子筹谋。

    陈贵妃亦然。譬如眼下,就是她在养居殿侍疾。

    帝位更迭,看似胜券在握,但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母后且宽心。”元朔帝知道该如何安慰自己的母亲。

    太子长成,待人处事从未叫言皇后失望过。膝下唯一的嫡子出类拔萃,是她多年来最快慰、最骄傲之处,更是言氏一族煊赫于朝堂的最大底气。

    谈了两盏茶的功夫,殿角香炉内的沉水香叫人凝神静气。

    言皇后心底安稳几分,离去之时,偶然瞧见堂桌上摆着三两盏糕点。

    她只觉稀奇:“母后可记得,你素日不爱吃这几种点心?”

    总不至于,东宫的近侍疏忽至此。月末惯例是领俸禄的日子。沈幼宜匀出时间去了一躺户部,因身兼太子中允,她每月的月银会比同阶的六部官员高出些许。

    统共三千四百文,除了必要的人情往来,她想尽可能多攒下一部分。

    还没等她划拨清楚本月的进项,午后回到昭王府,王府账房竟又给她留出了一份俸禄。

    沈幼宜讶然,账房先生拨着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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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大人在王府当值,其他大人都收完了,这份是沈大人的。”

    昭王府自置官属,除了朝廷薪俸外,王府内还单给一份俸禄。

    沈幼宜受宠若惊接了钱袋,不愧是有四个铸钱铜炉的,银钱都多到没地方花销。

    碧空湛蓝如洗,天气晴好,一如人的心情。

    沈幼宜预备去花苑看看,自从完备的图纸递交上去,工匠已分批进了王府。

    三月天冷热相宜,当初陛下下旨整修昭王府,工部再三测算了工期。因日程实在紧张,恐怕来不及在昭王殿下回京前如数竣工。是以尚书大人重作安排,先从靠近昭王府内院的地方修起。如今只剩下最外围的校场与花苑,在偌大的王府中,绝不会扰了昭王殿下。

    沈幼宜时常在昭王府盯看工事,工部的寻常事务她悉数还了回去。毕竟其他同僚奉旨修建昭王府时,没少将杂项交托给她。且她在昭王府有单独的值房,工部中鲜有人寻得到她。

    虽说烦难事依旧不少,朝局更捉摸不透,但望那澄澈无垠的天际,总能让人感到轻松自由些许。

    “沈大人。”

    与武安侯在值房附近遇见时,他先主动与她打了招呼。

    也是凑巧,沈幼宜道:“侯爷一会儿要是没有急事,我正有几样东西要给侯爷。”

    “哦?”谢谦好奇。

    沈幼宜笑道:“侯爷请。”

    她吩咐小厮去备茶,自行打开书案一格,取出来的恰是几块黄花梨木料。

    她逐一递给谢谦,这些都是她凭着记忆中对那架木战车的模样,精心选出来的。

    沈幼宜道:“木料纹理各不相同,恐怕再如何费心追寻也难做到与原物一般无二。”她将其中一面花纹展示给谢谦,“但若搭配得宜,新换上的木料也会有意外之喜。”

    就像当年在祖父膝下长大的谢家小郎君,或许他往后的人生并不像祖父所期盼的那样顺遂。但渤海公在天之灵,见到如今的武安侯谢谦,应当也会很欣慰吧。

    沈幼宜笑容明净,眸中一片真挚。

    东西不算贵重,但足够用心,收下也毫无负担。

    谢谦望那几块漂亮的黄花梨木料,唇畔亦添了笑意。

    “多谢沈大人。”他诚挚道。

    这天夜里是难得的盛景,夏景初绽,百花争奇斗艳,长街上灯火通明,各式各样的花灯挂在房檐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江山盛世,笙歌烟火,莫过于此。

    东宫出行的马车是最低调的那一辆,走在大街很不起眼,没有任何代表储君身份的标志和图腾。

    马车行到最热闹的十字街就走不动了,这里的人太多,马车很难畅通,比用腿脚走路还要慢上许多。

    元朔帝率先下了马车,萧明月和沈幼宜紧接着下来,跟在元朔帝后面,一起往京都最大最好的蓬莱酒楼走去。

    进了蓬莱酒楼,萧明月不好意思在继续跟着,就张口告辞了,提步去她密友林幼宁已经定好的厢房里,本想着找个机会让林幼宁与兄长元朔帝见上一面,这也是江皇后吩咐萧明月的事,但没想到皇兄竟然将沈幼宜一起带出来了。

    沈幼宜善妒娇蛮的名声在宫里广为流传,她今夜要是一直跟在皇兄身边,可如何让幼宁与皇兄见面,左右都是不大方便的,说不准沈幼宜还会在他们见面的时候搅局,搞得大家都没了体面。

    萧明月无奈看了一眼紧紧跟在元朔帝身后,拽着男人袖子的娇柔美人,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快速转身离去了。

    半个时辰后,这条街上会有花车游街,这也是百花节举办多年的传统了,自前朝起就有这个节目,一直流传到现在。

    最佳的观景地点就是蓬莱酒楼二楼靠窗的天字房,若不是因为这间厢房是元朔帝花了大价钱承包了一整年的,今日就定不到这样好的厢房。

    往日里,元朔帝不经常来这间厢房吃饭,大多数时候都是借给几个交好的皇亲和伴读们宴客用。

    “殿下带妾身一起出来,不会不方便吧?”沈幼宜在厢房里逛了一圈,然后坐在元朔帝对面,笑着问:“听说佳柔公主与国公府的那位林小姐是多年手帕交,这次还是皇后娘娘让公主从中撮合,让殿下去见见林小姐的,我跟来搅局,殿下是不是会觉得妾身不懂事啊?”

    “你说呢?”元朔帝反问,都被沈幼宜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话给气笑了。

    很明显,沈幼宜是知道今日不该跟过来的,但她还是跟过来了,说她不是故意过来搅局的都没人信。

    出来之前,在书房里,沈幼宜差点给他表演一出伤心欲绝与君决裂的大戏,元朔帝看她挤出来的泪光就知道她要开始闹了,于是主动张口,让她一起跟出来逛逛,直接给她含在眼眶里的泪水给憋了回去。

    沈幼宜撇嘴,脸上带着很想忍耐但没忍住的得意笑容,“可是……是殿下主动说要带妾身出来的呢,这也不是妾身要求的,要是坏了殿下的事情,也不能怪到我头上呢!”

    元朔帝:“……”她这幅小人得志的样子,真的很难掩盖,实在不会装,就大大方方地笑吧,别忍着了。

    再次庆幸两个孩子在这方面不像她。

    元朔帝由着沈幼宜得意,没有反驳。其实就算不带沈幼宜出来,他也没准备去见那个林小姐,辅国公府林氏确实是难得的清贵家族,底蕴深厚,但他无意定下太子妃,也不想让鸿儿和清儿有一个不熟悉的嫡母。

    这样对孩子不好,他是嫡出长子,但不是父皇唯一的儿子,更不是太祖皇帝唯一的孙子,江皇后的家族并不强大,是商户出身,从小到大,为了母亲的尊容,也为了自己的地位,他活得不知有多累,甚至习惯了这种日子,习以为常。

    父亲对他的看中是需要理由的,需要他足够强大才可以,并不是因为他的嫡出身份,皇家父子之间没有发自内心的真心喜爱,因为父亲有好几个儿子,宠爱和地位都得靠自己争来。

    或许是元朔帝看够了这样的虚假父子情,所以并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也活得战战兢兢,时时刻刻怕有别的儿子抢了自身的地位,他不想让鸿儿和清儿过成这样,所以这辈子,他只需要这两个儿子就够了。

    孩子多了没什么用,他的喜欢有限,没办法分给很多人。

    “殿下能带妾身出来看,妾身很开心。”沈幼宜双手拖着下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元朔帝。

    她当然是开心的,不仅是因为元朔帝这几日对她种种逾矩行为的退步,也是因为玉书又得到了好消息,妹妹沈拂寻到了母亲的住所,也许用不了多久,她就能离开这里了,等解决完这里的事情,她会带着妹妹和母亲离开京都,离开景国,走得远远的。

    至于鸿儿和清儿……她对这两个孩子是亏欠的,这辈子欠他们良多,所以希望能在走之前,为两个孩子尽量铺平往后的路。

    不多时,色泽诱人的菜肴一道道端上来,还有一些新鲜瓜果,元朔帝话少,厢房一直是沈幼宜在不停地说话。

    外面响起花车游街的乐声,沈幼宜连忙走到窗边去看,兴致勃勃地看了会,然后微微叹息,有些可惜地说道:“本想在殿下生辰宴那日献舞的,为此还排练了月余,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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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盼给殿下看上一眼,也是一份心意呢,可惜了,最终还是没能去上生辰宴。”

    说起生辰宴,沈幼宜自然要提起她因红疹没去上的事情,问了一嘴事情查得怎么样了,有没有找到给她下药的人。

    “这事有些眉目了,但证据不足,再等些时日,寻寻确凿的证据,就算是找不到证据给你公道,也不会就此过去。”元朔帝手下的人查了几日,最终查到了闵樱和慕鸳头上,能确定是这两人其中一人所为,但是不知到底是谁干的。

    如果最后查不出来,那就干脆将她们一起移出东宫,绝了后患。

    沈幼宜点头,拉着元朔帝的衣袖,拽他走到窗边一起看外面的盛景。

    哪有什么幕后之人,其实都是她自导自演罢了。

    闵樱在她有孕时对孩子下手,幸好被玉书发现,沈幼宜并未被害,但她没事不代表这个仇她不报。

    她也不是非要闵樱的命,只要撵出东宫,一辈子翻不了身就好,她可是很善良的,不能随便杀生。

    元朔帝忍让沈幼宜多日了,可能忍着忍着就有点习惯了,被沈幼宜拉着袖子扯到窗边也都顺着她,心里压根没有被冒犯到的感觉。

    “殿下,花车上的美人是不是都很美,个个都像仙女。”

    “嗯。”元朔帝随口应着,没注意沈幼宜在说什么,他目光都落在沈幼宜与他相牵的手上,感受到她柔若无骨的手,没忍住用手指摩挲了一下。

    沈幼宜笑着看他,眨巴眨巴眼睛,问:“那她们是不是都没有妾身好看,在殿下眼里,谁更美?”

    她不是一定要和别人比容貌,就是要逗逗元朔帝罢了。

    元朔帝松开了沈幼宜的手,看向楼下长街,淡声说:“孤不知。”

    他怎么知道花车上的美人长什么样子,比较不来,刚刚没往花车那边看。

    “哼。”沈幼宜又抓住了元朔帝的手,十指相扣,撒娇道:“无论是谁更美,殿下都要说阿宜最美,因为在阿宜心里,殿下就是天底下最丰神俊朗的郎君,是阿宜一个人的夫君。”

    “可孤不是你一个人的。”

    “是!我说是就是的!殿下别骗我,元朔帝这个人是不是我一个人的夫君,殿下最清楚了不是么。”

    她眼中的爱慕太过热烈真挚,元朔帝几乎无法与她对视,仓促又克制地转开目光,面上淡定,耳垂却有些微红。

    “孤不清楚,都是你自己猜的。还有,不可直唤孤名讳,这是死罪。”

    沈幼宜偏头靠在他肩膀上,“就要叫,我的男人,我怎么叫都可以!我心悦殿下,殿下也要心悦我,规矩什么的都是给外人看的,殿下不说,没有人会知道。”

    心悦?他会心悦沈幼宜吗?元朔帝之前一直觉得,他会娶一个端庄的大家闺秀为太子妃,相敬如宾,直到遇上沈幼宜这个意外。

    她学识浅薄,刁蛮任性,他是怎么会喜欢上沈幼宜呢,说话这么异想天开,他该打破她的幻想才是,但……元朔帝到底是没推开她。

    他淡定地看着楼下,在心里对自己说,顺着她点也好,她乖顺些,东宫就安宁些,宠宠没什么,都是看在孩子的面子上罢了。

    对,这都是看在孩子的面上。

    从沈府出来的红顶花轿没入黑暗,这一小簇红未能给暗沉的天空带来活力,反而透出几分诡异,像暗夜中溅射而出的血。

    大皇子元朔帝是戴罪之身,大婚也没有得到特赦,宫里只派了个低等太监引沈幼宜一行人入宫,还未得拜见皇帝皇后,便入了西巷口。

    至于拜堂、宴酒之类的仪程也是能省则省。

    幸而这日的雨相当懂事,它憋了一整天,等她进院子入新房时才一股脑地倾盆泼下。

    夏雨阵阵,铺天盖地,屋外暮色茫茫,屋内亦不明朗。

    时间变得模糊,沈幼宜等了许久都不见外面有人进来,她双手执喜上眉梢团扇挡在脸前,透过薄薄的绢纱悄声打量周围环境。

    整个屋子色调灰暗,除了云纹窗格上敷衍地贴着几张大红的喜字,几乎没有什么布置新房的痕迹。

    几根白烛落在屋内四周的墙角,发出惨淡的光。

    陈旧的家具显得房内昏暗阴沉,黑黢黢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压抑感扑面而来。

    墙角随意堆放几个镂空花鸟纹的漆金木箱,金漆斑驳,铜锁耷拉吊在半空,风从窗牖中透过来,吹动铜锁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

    整个新房里最喜庆的就是枯坐在剔云纹梨木拔步床中央的红嫁衣新娘。

    沈幼宜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心道这不像新房,更像是灵堂。

    隐约间,一道颀长的身影踏入房内。

    沈幼宜敏锐地捕捉到他正慢慢踱步朝她而来,身体莫名打了个颤,连忙挺直腰,握住团扇的手紧了紧,躲在扇面后的眼眸又垂一分。

    头顶猛然坠落一片阴影,重重压在她的身上。

    还没见到元朔帝的脸,他身上那股摄人的气势先行到来,迫得沈幼宜喘不过气。

    她平日里在大小姐身边跟着时偶尔听她夸过元朔帝风姿俊朗,柔如涧溪,姐妹们也说他温文尔雅,为人和善,但落在头顶的目光令沈幼宜觉得像被一条毒蛇盯上。

    好奇心驱使她忍不住往上看。

    沈幼宜本能地调整好脸上的表情,衔着微笑缓缓抬头。

    清泠泠的双眸露出团扇瞬间,她对上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眉眼。

    瞳孔倏地紧缩,藏在扇底的假笑顷刻崩塌。

    顾焱,子期,你还活着!

    刹那间,燥热潮湿的空气凝固在沈幼宜周围,她的身体也一同僵化。

    有那么一刻,她以为自己在做梦,张口想要喊出今生今世都要被埋藏在心底的那个名字,却在下一秒吞进咽喉。

    “怎么在发呆?”沈幼宜一边哭一边说,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大段话,直到被元朔帝叫停。

    元朔帝不知道出了问题的衣裳是他院子送来的,更没想到沈幼宜会这样联想,不过以她的性子,这样想也怪不得她,毕竟她智商有限。

    “你说的这些,孤都不知道。”元朔帝蹲在沈幼宜边上,伸手将她从地上捞起来,扣着肩膀半搂在怀里。

    沈幼宜神情愣了会,然后惊讶地看着他,稍有些惊喜又立马失落起来,“就算今天的事情与殿下无关,但殿下不喜我是真的,厌烦我也是真的,呜呜呜……”

    不知为何,元朔帝看她哭得这样伤心,莫名揪心,心里不太舒服。

    他伸手拂去她眼角的泪珠,语气难得软下来,“我没有,别哭了,成日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鸿儿和清儿都在外面等着见你,你确定要让他们看见你这幅样子么?”

    “殿下刚刚说没有什么?”沈幼宜止住哭声,抓住了元朔帝话里的重点。

    那双酷似顾焱的黑眸微微弯了弯,充满善意地问:“是饿了么?”

    寂静阴森的屋子在他温润的目光下宛如注入一道亮光,破开厚重的云幕,直插沈幼宜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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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黯淡的眼眸重新点亮,蓦地又变得通红。

    时至今日再次看见这双眼睛在自己面前,沈幼宜才明白连日压抑在心中的恨和怨都是假的,是不肯承认心上人已经死去的幌子,她企图用更强烈的怨恨来掩盖巨大的悲痛。

    然而她真正想的,只是顾焱还活着而已。

    哪怕他不能如约娶自己。

    哪怕她依旧迫于家族压力要嫁入宫闱,被人磋磨。

    因为顾焱于她而言,就如在暗夜踽踽独行时面前的一束光,即便她无法拥有,也不想光就此泯灭消逝。

    沈幼宜握住团扇的手猝然卸了力,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发出突兀的声响。

    没了扇子遮挡,她看全看清眼前人的样貌后眼眸忽地黯了下来。

    眼前这位身穿烟红绛袍的男子清隽疏朗,眉目之间含着三分笑意,显得十分亲和。但他体格高大,站在沈幼宜面前投下浓黑的阴影,完全将她笼在其间,尤其是他低头时会不自觉带出一丝久居上位的威压。

    他的唇薄如锋刃,锐利得仿佛能划破铜墙铁壁,即便是笑,也有一种高居云端,傲然于世的疏离感。

    顾焱却不同,他的唇饱满丰厚,笑起来的样子像六月的烈阳,能轻易感染身边每一个人。

    元朔帝是金尊玉贵的大皇子。

    不是一无所有的顾焱,顾子期。

    沈幼宜毫无预兆地落下两行清泪。

    这是她为顾焱的死第一次流泪。

    元朔帝眸光轻闪,暗自记下她怪异的反应,旋即温和一笑敛去眼底沉色。

    “怎么哭了,我长得很吓人?”

    话音刚落,惊雷轰地一声劈在头顶。

    她担惊受怕了许多年才得到的稳固地位,换成另一个女子,却是毫不费力?

    至于那个太子妃,她虽然明知道儿子并不喜欢,却生出一点高兴来,她的儿子永远不会被这几个女子勾去心神理智。

    沈幼宜握紧了拳,几乎压不住心底的恨:“所以你就污蔑我阿耶!”

    “贵妃娘子,你入宫这么久,难道还不知晓,人命不过就是一个数字?”

    杨氏想起沈氏全族下狱的狼狈,至今仍有说不出的畅意:“谁叫子惠喜欢你,我难道要为了一个外人,去伤他的心么?”

    太子和这个女人全然不般配,偏偏她又无计可施,若非天赐良机,还不知道这个妖精会给子惠头上戴多少顶帽子!

    陵阳侯、二皇子、甚至是子惠最敬重的父亲!

    第 72 章   第 72 章

    他一向不愿意在宜娘面前提及王氏的事情,生怕她会多思。

    说全然不畏惧,似乎也自视太高,沈幼宜含笑道:“宫中妃妾斗争一贯如此,又不唯独陛下内廷如此,我为何要多心?”

    她喜爱这个男子,但是也难免畏惧,她的生死皆在他一念之间,这是不需要旁人挑拨就该知道的道理。

    之所以想见一见,不过是好奇,当杨氏落到她当年的境地,到底会想些什么,至于要讥讽诅咒……活着的时候尚且拿她无法,更不要说死后怨灵。

    至于那些陈年旧事,她无法解决,也不想探明真相,就不必在皇帝面前频繁提起,如今能平和度日,抚养这个孩子长大,那便没什么可烦忧的了。

    今年的宫宴较之以往稍有节俭,也略显冷清,自贵妃之下,妃嫔只有七位得以陪侍,除了元朔帝即位之初入宫,生育过的三位娘子,冯充仪、并张、陈两位婕妤,也便只有多年前采选进宫的几位美人才人,只比贵妃年长六七岁,如今见了她都瑟瑟发抖,甚至有称病不来的。

    沈幼宜换了钗钿,今年送来礼服里的首饰竟有十二之多,她微生出些诧异,莞尔道:“这不合规矩。”

    元朔帝却比照着侍女绾发后留出的缺口,为她佩戴钗环:“宜娘,宫中的规矩也须得朕说了算。”

    出御书房时天色已擦黑,沈幼宜须赶在宫门下钥前归府,先行向太子告退。

    她眸底压着两分笑意,得了三日休沐,实在是意外之喜。

    况且帝王金口玉言,休沐时俸禄照旧,户部的差事同僚们也会如数替她顶上,不敢怠慢。殊途同归。

    在太子府书房再度撞见谢明霁时,沈幼宜除过叹一句时运不济,又知晓在情理中。

    昔年东宫未立,陛下钦点谢明霁为三皇子元朔帝伴读。

    宣国公府百年显赫,位列开国十二元勋之首,历代皆有股肱之臣,更是曾出过大晋两任皇后。

    陛下以宣国公世子为嫡子伴读,立储之心不言而喻,稳稳安抚了后族。

    夜色渐浓,沈府卧房内点起两盏灯火。

    沈幼宜阅看着从户部调来的卷宗,时有抄录,省得太子问起时应答不便。

    窗边,怀月仔细收拾着行囊。两副裹胸层层叠好,被她置于行囊最底处。

    “郎君这一去,少说也要三日。城外不比府上,与太子同行,郎君千万要小心,切莫露了身份。”

    沈幼宜笑着点头。

    “时候不早,水已备好,郎君早些沐浴歇息罢。”

    “也好。”

    水汽氤氲,沈幼宜浸于浴桶中,鞠一捧热水,细细擦拭。

    白皙胜雪的肌肤沾上水珠,透着粉晕,仿若雨后荷花,清丽绝伦。

    水雾缭绕,眼前的光景如在梦中。

    虽则忙碌,但她有了自己的宅邸,自己的俸禄。

    她很喜欢这样的日子。

    沈幼宜丝毫没有愧疚之心,她初入户部时既无根基,不知帮那几位同僚担了多少闲差。

    离去的人脚步轻快,束发的枣红发带随风舞动,彰示着主人的好心情。

    “太子殿下。”凤仪宫的张管事恭候多时,上前行礼,“皇后娘娘着人备好了晚膳,命奴才在此迎候殿下。”

    “好。”难得的三日休沐,沈幼宜有正事要办。朗月之下,亭中人着织金流云纹玉白锦服,手执书册,束发的一根白玉簪剔透温润。他腰间系一枚瑑云龙纹玉佩,昭示出天潢贵胄的身份。

    “臣沈砚拜见太子殿下,殿下万福。”月挂中天,琼林苑内宴席堪堪散去时,已过亥时。

    沈幼宜回到席上又饮了不少,此刻酒意上涌,只想尽早归府休憩。

    马车出了宫门,穿街过巷,京城早便沉入一片寂静。

    沈幼宜闭目养神,待到马车停稳前,几乎都要昏昏睡去。

    沈府的牌匾在夜色下并不显眼,这座两进的宅邸坐落在皇城西,双仪巷中。宅子占地不大,地段更次,因是转给新科的进士,原主还特意让了一分利,以沾些才气。

    府中眼下只沈幼宜一位主人,侍奉的仆从不多。

    府门后,怀月已抱了件披风等候,见到沈幼宜赶忙上前搀扶。

    “郎君。”

    沈幼宜半靠在她肩头,回到熟悉的地方,心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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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不少。

    街上已无行人,门房合上沈府大门,闩门的声响在宁静的夜中格外清晰。

    内院中,怀月扶着沈幼宜在桌前坐下,又端来醒酒汤。

    沈幼宜饮了半碗,等稍稍好受些,屋中也备好了沐浴用的水。

    她展开手,由怀月为她褪下官服外袍。自从怀月入府,府中上上下下都打点得妥当,令她没有后顾之忧。

    “多亏有你。”她笑着道。

    “郎君说什么呢。”怀月挂起衣袍,自己父母早亡,十二岁被叔婶卖入青楼。备受欺侮这些年,若非郎君出手相救,只怕早便活不下去了。

    郎君庇护于她,为她医病,又教她读书习字。天长日久相处,她当然知晓沈大人的身份。眼下自己能顶了通房的名分为她遮掩,替她分忧,她觉得很好。

    朝堂波谲云诡,沈大人以女子之身入官场,她更是心疼她的不易。

    沐浴时沈幼宜习惯不留人侍奉,怀月收拾好衣物便退下。

    沈幼宜解开层层束胸,沐浴解去疲乏。贴身的寝衣是上好的丝绸所制,穿着格外熨贴舒心。

    自外客观之,沈宅布置并不起眼,很合沈幼宜如今的官位。

    卧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黄花梨的拔步床,玉石的笔架,白瓷镂花的香炉,处处蕴着富贵之相。

    新科士子入朝,对沈幼宜而言暂无分别,户部庶务依旧繁琐。

    一连忙碌几日,巳时中,户部从六品上官员皆在前厅议事。

    尚书刘大人显然近日脾气欠佳,茶水不过稍烫了几分,便对长史严加斥责。

    在场官员心知肚明,只因前月初严大学士致仕,内阁阁臣空出了一位。近两月来新晋的阁臣人选众说纷纭,昨日朝会上才有定夺。

    刘大人再度未能递补入阁,论资历、论名望,按道理他早便够了资格。

    真要论起来,只能说是欠了些运道罢。

    “免了。”元朔帝合上手中书卷,“坐罢。”

    “谢殿下。”

    侍女添上一盏新茶,恭敬退去亭外。宣国公府毋庸置疑拥护东宫,沈幼宜为首辅门生,在书房内着实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汇编的账册置于案头,元朔帝道:“三月初七往京郊视春耕,你随孤前去。”

    此为户部分属职务,沈幼宜起身应是,又道:“那宣德府鱼鳞册……”

    “暂缓,孤自会告知李尚书。”

    “多谢殿下。”

    沈幼宜舒了口气,总归太子还算体恤。有东宫出面,户部内省得她请人暂代职务,白白担了人情。

    “臣告退。”

    会有东宫属官与她详细议定日程。春耕时节关乎一年民生,于公于私,她新任户部郎中,确实是陪太子暗访的最合适人选。

    书房的门重新合上,谢明霁难得生了好奇之心,接过太子阅完的半本账册。虽说他全然不通户部庶务,但粗粗看下来,沈长瑾编纂的账目条理分明,一应数额翔实有序,寻常人略略看去亦能领悟大概。

    他不得不承认,如此才能,也难怪首辅器重沈长瑾。

    “案子可有眉目?”元朔帝搁笔。

    谢明霁正了神色:“已查到两处据点,严加监看,尚未打草惊蛇。”

    首辅一党的人,蝇营狗苟,以权谋私。近年来更是染指科举,动摇朝廷取士之根本,断不能沈。

    至于沈长瑾……谢明霁扪心自问,虽说看着也不大顺眼,与寻常首辅党羽倒还不算一丘之貉。

    他将账本归回原位,旁的不提,沈长瑾是实打实有几分才学在。年前下江南赈灾,亦算是心系百姓,从无懈怠,令他生生改观了几分。

    谢明霁究其原因,沈长瑾还占了几分样貌的便宜。

    生得他那副模样,做个祸水都绰绰有余。

    沈幼宜不好茶,但这宫中一等的雨雾贡茶,若是不品着实可惜。

    她轻拨茶盏,陈府与东宫不睦已久。她为首辅门生,夹在其中唯恐稍有不慎被波及。

    从入仕起太子便不喜她的文章,光风霁月的太子殿下,当然不是她可以妄图接近的。也就是前岁江南水患,太子亲往江南赈灾,她作为户部官员随行,多少与这位殿下有了两分交情。

    今夜太子召见,为的是户部中事。

    大晋开国至今,人口繁衍,土地田亩更有增减,原先的鱼鳞图册远不够恰当,多少富户趁此避税谋私。故而元和二十五年,陛下下令重新丈量土地,加以编号,新修鱼鳞册。沈幼宜入户部以来,中道参与此事,幸得首辅指点,方可独当一面,感激莫名。

    宣德府土地分册已大体丈量完毕,正逐步绘成总图。太子既问起,沈幼宜一一应答得宜。

    她科举出身,记忆极佳,一应数额都烂熟于心。虽今夜饮了不少酒,应对全然不在话下。

    元朔帝颔首,鱼鳞图册事关税赋民生,不沈有失。

    “殿下说得是。”

    沈幼宜暂不愿回席上,四处人多眼杂,无处躲清静。她巴不得太子再多过问些话,以便在亭中多留片刻。

    只可惜,太子已然端起茶盏品茗。

    月光悠然映入亭中,沈幼宜抬眸看去,面前的郎君眉眼似玉,矜贵若云间月,高不可攀。

    早便知道,太子殿下的样貌生得极好。

    任谁见了,都要道一句天道不公,似乎上苍所有偏爱都予了太子。

    沈幼宜亦不例外。

    借了几分醉意,沈幼宜道:“方才席间和诗,士子间佳作频频,殿下可有兴趣一听?”

    “好。”

    琼林宴上士子清谈,策问诗词,无所不有。沈幼宜择了些不会出错的说与太子,元朔帝放下茶盏,时而答她一两句。

    侍女入亭中添过一次茶,云雾茶烹过第二道更见韵味。

    月儿隐在云间,沈幼宜算着时辰,识趣地起身,道:“殿下若无其余吩咐,臣告退。”

    宫灯照亮阶前路,秦让吩咐侍从好生送了沈大人。

    辰时光景,牙行的刘管事已经候在了沈府前厅。

    沈幼宜换了身绯红色的常服,她名下现有两间铺子,皆是通过刘管事从中牵线,双方业已相熟。

    眼下手中有些余钱,沈幼宜盘了盘账上银两,预备再购置一间商铺。

    定钱是一早交给牙行的,两月来沈幼宜忙里抽闲四处相看铺子。每逢旬日,明安堂的夫子会在杏树下设讲坛。这是自仁宗在时定下的规矩,平民女子皆可听学,无需束脩之礼。

    在杏坛下寻到熟悉的身影时,沈幼宜眸中蕴了一点真心的笑意:“还好你记得我的话。”

    她们寻了临近的一处僻静厢房叙话,怀月仍旧难掩激动神色:“郎君!”

    自从谢世子遣人转告她,郎君已出了天牢,要她宽心,她便日日等着郎君的消息。

    郎君曾告诉她,无论前路再难,日子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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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过下去,读到的书总归不会骗自己。

    沈幼宜今日是随沈姗的车驾出府,借口想看一看明安堂。向萍被她临时支去买了糕点,留给她和怀月的时间不多。

    她飞快解释了眼下自己的处境,怀月望她一身藕荷色的撒花锦裙,墨发盘作云髻,震惊之余只能无意识点头。

    沈幼宜褪下腕上一对赤金手镯:“月娘,这个你先收好。”夕阳西斜,宫廷殿宇沐浴在一片金辉中。

    寿安宫内,福宁姑姑亲自在小厨房监看着,安排陛下今日来用的晚膳。

    方处置完毕一日的政事,元朔帝踏入寿安宫正殿时,天已擦黑。

    “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万安。”“太后娘娘尽可宽心了。”

    夜阑人静,福宁侍奉太后更衣。

    去往颐安行宫的行囊已经收整妥当,择日便可启程。

    言太后由侍女为她卸下凤钗,只是纳一位后妃罢了,无需她在宫中。

    等到皇帝大婚,她再亲自操持不迟。

    “婉儿可回来了?”

    福宁道:“回太后娘娘,老夫人递来信,小姐已经动身回京都了。”

    “那便好。”

    言太后丝毫不奇怪儿子择了沈家三姑娘。他对京中贵女皆是淡淡,随意选出个样貌最出挑的,家世也合适。

    “你去库房选些物件,待得新人入宫,便赐下去吧。”

    “奴婢省得。”

    “陛下。”

    御书房内,秦让回话已经回得娴熟:“宸妃娘娘已至朝和殿中,等候册封使宣旨。”

    秦让瞧案上一副字帖,宸妃娘娘辰时三刻出府,巳时二刻入宫,午时一刻领受宝印。而陛下这一幅字从晨起写到此刻,堪堪写了一半。

    “下去吧。”

    秦让退下,接着着人去打探消息。

    御书房中归于宁静,元朔帝写完一字,下一笔迟迟未落。

    从入狱至今,她对一切都很平静,很有些随遇而安的意味。兴许入他的后宫,对她而言和在朝为官无甚分别。

    墨迹晕染,对自己的心绪不宁无言之时,帝王甚至笑了一笑。

    是了,前朝后宫,她所想的可能只是换个地方领一份俸禄。

    紫宸宫内,帝王方听完暗卫回禀,凝神练字。

    她今日去了明安堂,大抵是生了好奇之心。

    明安堂所授课业平平,于她而言太过浅显。

    帝王落下一笔,难得地去想,倘若她生于宁远伯府,入明安堂读书,会是何等模样。

    大抵是顺遂无忧的吧,不必卷入朝堂波诡中,随波逐流。

    “快起来。”月琴声声,引人沉醉。

    雅间内,几曲终了,沈幼宜单单留下怀月一人。

    她信手拨过琴弦,怀月道:“郎君从前吩咐寻的人,因府上变故,不得已又断了消息。”

    “好。”沈幼宜眸中看不清是何情绪,“月娘,这件事以后你不必再操心了。”

    “郎君的意思是——”

    “月娘,接下来我同你说的每一句话,务必好生记着。”

    怀月正了神色,将自己的疑惑暂搁置一旁。

    “月娘,我要入宫了。”沈幼宜的目光望向紧闭的轩窗,“册封的旨意应该就在这几日。”

    “铮”的一声,怀月手中月琴不稳,险些磕于地。

    “我交由你的东西,可带来了?”

    帝王纯孝,言太后心中最是宽慰。

    母子二人叙了些闲话,福宁入殿道:“回太后娘娘,晚膳已预备妥当。”

    言太后点一点头:“那便传膳罢。”

    十八道精致菜肴,从晨起即开始准备。

    依言太后的吩咐,布菜的侍女先盛起一碗茯苓鸡汤。

    “你连日来政事辛劳,这是母后特意让人给你熬的。”

    鸡汤炖了一日,依照太医开的食补方子,蕴着些许药香。

    元朔帝无甚胃口,只是淡然接过。

    瞧着帝王喝了几勺汤,言太后示意侍女继续布菜。

    碗中膳食动了几筷,言太后笑吟吟道:“将要开春,宫中插瓶却还是多用梅花。”

    “后宫也冷冷清清的,关于纳妃一事,皇儿可有定夺?”

    言太后不能不操心此事,此番再度提起时,竟意外得了个想要的答案。

    “儿臣已有人选。”

    “是哪家的女郎?”言太后声音中有些惊喜。

    不枉她元宵佳节召了各府女郎入宫,费心安排,数度提起,皇帝总归听进去了她的话。

    沈府的三姑娘,印象中是个知礼识进退的。家世也好,伯爵府的嫡女,可堪为妃。

    言太后心中满意,又道:“只她一位?”

    “是。儿臣已交由礼部备办。”

    “也好。”言太后点头,皇帝愿意纳妃便好。

    她唯有这么一个儿子,自小到大,她和言氏一族从来都是将最好的东西双手捧与他。

    如今帝王已然长成,许多事情她不能再替他做主。涵儿能遵从她的心意先行纳妃,虽说只有一位,对她而言已是足够。

    街巷上已能见到向萍身影,沈幼宜叮嘱她:“五日后,你带上我先前交予你的物件,还在此处等我,明白吗?”

    怀月脑中乱糟糟的,对沈幼宜的话却从来记得清楚:“郎君安心。”

    难得相见,她却知道自己不能久留。临出屋子前,她又恋恋不舍望了屋中人一眼。

    “郎君保重。”

    沈幼宜对她宽慰一笑,全然信赖。

    毕竟是大宗的支出,她必得亲自经手才安心。今日得闲,怀月也扮了男装随她同行。

    春和景明,微风拂面。

    午前拢共看了两处铺子,都走得匆忙。尚未到第三家成衣铺,刘管事已将其说得天花乱坠。

    “沈大人有所不知,只因原主挣够了银钱,衣锦还乡,才急于脱手这间红火商铺。”

    沈幼宜只听三分话,牙行的人最能耐的便是嘴上功夫。北风呼号,登基大典后,入狱的消息来得那般猝不及防。

    刑部官差来府上捉拿时,沈幼宜神色平静,甚至无须再对怀月交代什么。

    “郎君……”

    怀月落了泪,一路追到府门外。

    好在有门房再三的劝阻,将她带了回去。

    灰蒙蒙的天幕下,沈府大门重重封上。午后的时光翩然而过,黄昏的余晖落下,转眼便到宫宴预备开始的时辰。

    沈幼宜需提前至席上等候,命侍女取了自己的披风,秦让好生送了沈三姑娘出去。

    他回来时,见帝王摩挲着掌中一枚玉棋,吩咐两刻钟后摆驾。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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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

    宴饮的昭华殿中一应已布置妥当,宁远伯府的席位在中段靠上。

    沈幼宜寻了自己的位置,安静摆弄着自己的手炉。

    秦氏在与旁席两位夫人谈天,说起太后今日召了不少贵女,显而易见是在准备给陛下纳妃。

    除了宁远伯府外,其他府上亦有得了太后赏赐的出挑姑娘。

    陛下继位至今,后宫仍空悬。各家府邸明面上不提,私下里心照不宣各有盘算。

    沈幼宜听得走神,目光不知不觉飘远,落到殿门处的那几张席位。

    宫廷盛宴,向来五品以上的官员方有资格参加。

    她笑了笑,好不沈易才升了官的。

    还以为今年能混个末席坐坐。

    沈幼宜想起自己初初置办宅邸,在京都有了安身立命的家时,是怎样的满心欢喜。

    沈宅偏僻、简薄,她却再不用担心颠沛流离。

    这样好的日子,唯有三载。

    天色阴沉,似又要下雨。

    沈幼宜笑了笑,三载快活的日子,也够了。

    反正老天很少愿意厚待她。

    她侧眸看怀月,见人一路记得认真,微微一笑。

    日过午时,等当真到了刘掌事所说的顺隆衣铺时,沈幼宜竟意外地觉得不错。

    铺面七八成新,地段也好,至少胜过沈幼宜现有的两间铺子。

    沈幼宜不动声色,掌柜显然急着交易,不仅价开得低了两三成,连库中所余货物都愿意一并奉送。

    不过他着急,沈幼宜自然便不急了。

    她客客气气要来账本查阅,余光瞥见掌柜在铺中来回踱步。

    按道理生意人,不该如此沉不住气。

    沈幼宜略略翻过半本账目,留下一句“再考虑一二”,领怀月出了顺隆衣铺。

    今日几家店铺都已相看完毕,刘管事告辞后,沈幼宜笑着对怀月道:“挑个地方,我们去用午膳。”

    相比沈幼宜,怀月的心思不在吃食上:“郎君,这家成衣铺子如何?”

    置产是要事,关乎沈府家底。

    “账面做得很漂亮。”沈幼宜声音懒洋洋的,“可惜是本假账。”

    她一搭眼便知有异,必定是被粉饰过的。

    “那郎君的意思是——”

    沈幼宜尚在犹疑,虽说觉得事有蹊跷,但掌柜开的价实在令人难以拒绝。轻率地放弃这个大便宜,只怕要辗转反侧许久。

    “你着人打听打听,看能否探到顺隆衣铺的消息。”

    还未有决断,行至稍僻静些的街巷时,主仆二人冷不防被拦住了去路。

    沈幼宜认出武德司的腰牌,示意怀月不必惊慌。

    武德司始创于高祖年间,起初作宿卫宫禁之用,渐领情报刺探之职,权势日盛。而这一代武德司的指挥副使,正是宣国公世子谢明霁。

    敢在街头阻拦朝廷命官,或许这是谢明霁亲自经手的案子。

    元朔帝收回目光,一路无话。

    跟随其后的侍从俱谨慎侍奉,知晓太子殿下近来为朝事烦忧。

    夕阳余晖映照下,凤仪宫殿顶的琉璃瓦流光溢彩。

    “儿臣给母后请安。”

    “快起来吧。”

    礼尚未毕,言皇后见到自己的孩子已是欢喜。她出身平阳侯府,是先帝在时亲自选中的安王王妃。中宫之主年过四十,却因保养得宜,气度雍沈沉静,望之如三十许人。

    言皇后膝下唯元朔帝一子,嫡子的出类拔萃,又有家族鼎力支持,令她稳坐后位二十余年。哪怕陈贵妃再如何宠冠六宫,哪怕陈府再如何蒸蒸日上,都未有人能够撼动她的地位。

    宫人们捧着膳食井然入内,各色菜式几乎摆满了一桌。

    言皇后吩咐侍女为太子布菜:“这一道马蹄水鸭汤炖了两个时辰,正是入味时。”

    马蹄清甜,鸭肉软烂,鲜香扑鼻。

    外朝政事繁忙,言皇后已有七八日未见过元朔帝。母子相聚,自然宫中的事情说得多了些。

    “前段时日你父皇又提起,太子既及冠,是时候许一门婚事。”

    言皇后心中也有自己的考量:“母后是想,太子妃之位可以慢慢择选,先纳一位侧妃或良娣入东宫未尝不可。”

    毕竟是未来的国母,家世、样貌、才学都要万中无一,方能与一国储君相配。

    言皇后笑意盈盈,眼下朝中局势,多的是勋贵人家愿将女儿嫁入东宫为侧室。虽说如今是锦上添花,但对稳固储君之位有益无害。

    元朔帝早便猜到母后今日晚膳的用意,一如往常应对着。

    “朝事要紧,此事暂且不急。”

    言皇后甚至已经相看了一些合适的女郎,连画像都已备好。但见元朔帝神色有些疲惫,想到帝王久病,朝政渐渐压到太子肩头,又要时刻防备首辅与陈贵妃一党,便没有强求。

    她命侍女夹些太子喜欢的菜色到盘中,停了片刻,接着说起自己有意挑中的几位女郎。

    元朔帝安静听着,一顿晚膳的工夫,用了小半个时辰。

    言皇后最后道:“这些世家小姐,母后也只能为你掌掌眼,终归要你自己中意才是。你若有何心仪之人——”

    太子手中象牙箸微不可查一顿,言皇后并未发觉,笑了笑道:“罢了,你若有什么心上人,怕是自己早便请旨赐婚,也轮不到母后操心。”

    沈幼宜回身过来,轻轻叹了一声:“郎君,那些事情都过去了,您既然叫太子同乐,我就知道总有相见的时候。”

    她有时候会想,即便做了太子妃,她同太子的父亲是否当真不会有一点瓜葛,只不过她也说不准,自己会不会因为婆母的刁难,就想着勾引父皇,出一口恶气:“或许用不着陛下如何俯就,妾自己也会瞧上您的。”

    旧人相见,难堪是一定难堪的,可元朔帝不欲杀子,而她也会成为太子的继母,总有一日他会对她毕恭毕敬称一声母后:“不若叫云良娣她们母子和殿下见上一面,让他们阖家团聚,也应了节日喜庆。”

    她和他的父亲一并出现,被自己强夺到手的女子和敬畏的父亲一并抛弃,不知道会不会把他气死,沈幼宜宁可更关心做桂花酒酿汤圆的老板,能不能做出点不同于宫内口味的新花样。

    有些事情,想了不如不想,无论她对太子是伤心、愤恨,都不如眼前的人重要,她虽然喜欢吃些酸辣的东西,可不意味着想勾起枕边人一坛子醋来。

    隔着重重宫阙,元朔帝也可以对这个儿子十分狠心,但是近在眼前,又难免生出一丝怜悯与纠结,乃至于隐秘的阴暗念头。

    他爱宜娘,甚至得到了宜娘的回应,这是远比太子要强的地方,哪怕他这个做父亲的沦陷下去,并不比儿子好上半分。

    不过,他的初衷并不是想要宜娘再去见到这个被她视为仇敌的太子,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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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幼宜兴致勃勃地点了两碗汤圆,她爱吃,也爱尝试奇奇怪怪的口味,要了一份肉圆,给元朔帝点的却是更为传统的甜酿,可是元朔帝却只是浅浅吃了几口,温声同她赔罪:“郎君忽而想起些事情,宜娘先用着,等一会儿再为你带两盏彩灯,好不好?”

    第 73 章   第 73 章

    她乍一起身,耳边便多了许多轻微声响。

    混杂在热闹的集市里或许并不明显,然而当她格外留心时,就能听到利刃出鞘、鞋靴与地面摩擦的细碎声音。

    “娘子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上哪里不舒服么?”

    檀蕊和岁朝见贵妃吃了那东西后面色大变,慌忙上前查问,压低声音道:“奴婢立刻着人去请太医来!”

    陛下将贵妃腹中的孩子看得重之又重,她们不敢有半点怠慢,然而贵妃只是怔怔望着前方,呆住了一会儿。

    额上细密的汗珠被微风吹拂,凉得人清醒,沈幼宜微有些歉意地望着惊慌失措的店家,面上勉强笑道:“不要紧,不过是孩子顽皮,踢了几下,你们哪用得着这般兴师动众,要是教陛下知道,回去又要说教我不知好生保养了。”

    岁朝舒了一口气,怀孕的日子渐长,贵妃自己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也变得随意起来,到底这孩子不是男子所怀,陛下有时候都要强压着啰嗦的想法,省得贵妃又要生出许多不高兴。

    即便是在宫中摆下的集市,也同样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看,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元朔帝都能立刻知晓。

    从龙之功,并非人人都能有这般机遇。

    沈幼宜低头饮茶,微有走神,冷不防被尚书大人点起。

    “太子殿下要调看近十年宣德府税赋。长瑾,你这二日编纂好,后日送去东宫。”

    “是,下官明白。”

    沈幼宜落座,察觉到周围同僚各色目光。整理十年税收,分明是个费时费力的差事。然而因与东宫相干,落在旁人眼中,又都成了个香饽饽,谁都愿意沾边。

    既是东宫谕令,沈幼宜暂将手中其余事务搁置一旁。没有人帮衬,她接连熬了两晚,总归能如期交差。

    她禀明过侍郎大人,得了允准,于未时离开户部往东宫而去。

    太子殿下的差事紧要,早些觐见在情理中。天和茶楼三层雅舍内,沈幼宜一礼:“太子殿下。”“恩客狎妓,这笔银钱本就不清不楚。若是有心多付银两,谁能知晓?”

    她在怡棠楼候场时耳闻目睹,加上乐班中姑娘们的刻意打听,有些美人几晚的身价,几乎都要赶上繁春楼的头牌。

    “以青楼的名目,将多余的银钱送到顺隆衣铺制衣。那么,原本的贪墨银就过了明路。”

    “除了顺隆衣铺,应当还有其他地方。自然,行贿之所也不止怡棠楼。”

    三教九流之地,一切都便于隐匿。

    谢明霁正了神色,沈幼宜所言他从未想到过。沈幼宜行事颇有分寸,没有在花苑多留,饮过一盏茶便告辞。

    来时带路的小厮引她出府,想起方才陈沁的话,沈幼宜揉了揉眉心。

    首辅急于为嫡长女议亲,听闻连婚期都已敲定,就在五六月间。

    陈沁也是无意间听陈夫人提起,为着如此紧张的婚期,双方还要寻个顺理成章的由头。

    日子如此赶,或许老师是想要拉拢承平侯府,为陈府添一份保障。

    又或许……

    沈幼宜眉间轻蹙,宫中情势如何,朝中没有人能比老师更清楚。

    她望向宫廷的方向,长叹一声。

    “沈大人说这些,是否有了证据?”

    “只是猜测,”沈幼宜半真半假,“我的侍妾原是青楼中人,与我说了些事。不瞒谢大人,我也顺着去青禾巷看过。”

    她只能查到此处,再多,恐要将自己搭进去。

    沈幼宜收手,不过这几条线索,对谢明霁而言已经足够,接下来且看武德司的手腕。

    “账本上其他可疑的铺子,譬如当铺,都可深挖。”

    “只是一点拙见,有没有用场全看谢大人。”

    宣国公府的人送了沈幼宜,自外合上房门。

    夕阳西斜,内室的暗门打开,此一处包房竟是与隔壁雅间相连。

    “殿下。”谢明霁上前对窗边人一礼,若有所思。沈长瑾那几段话,确实提醒了他。

    “不知殿下如何看?”

    她落座后,才发觉谢明霁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

    “沈大人到顺隆衣铺做甚?”得了太子首肯,谢明霁开口。

    今日他本是得闲同殿下品茗,忽而就得了眼线的消息。月挂中天,东宫书房中的灯火长明。

    元朔帝提笔写下京郊要闻,事涉农田水利,明日要与户部、工部二位尚书共同商榷。

    沈幼宜编纂的账册正放在案边,烛火映照下,其上字迹舒展开阔,结构停匀,自有一番风骨。

    墨汁滴落,于宣纸上渐渐晕染。执笔之人望那笔墨,微有出神。

    户部的新秀,有经世之才,却无济世之心。

    恋栈荣华,却又处处明哲保身。青禾巷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外,怀月上前叩响木门。

    沈幼宜理了理被风吹乱的杏黄裙摆,许久不着裙裳,都有些不习惯。

    前来应门的是一位年过五十的老妇人,也是这家乐班的主人。

    说是乐班,其实不过是个草台班子,人员无定数。临时凑齐几人便能上场,四下里寻地方演出,赚些银钱度日。

    乐班里的人都尊称眼前老妇一句“刘嬷嬷”。

    进得堂屋,刘嬷嬷早就习惯了来寻她的年轻女郎,毕竟谁家不曾有个难处?

    怀月只是中间人,此番并不重新登台。

    刘嬷嬷打量面前以轻纱覆面的陌生女郎,单凭那一双眼,便知是个美人坯子。

    或许是以后还想嫁个正经人家,所以不曾太过抛头露面。

    乐班里正缺人,刘嬷嬷讲明了规矩。演曲的衣衫自己预备,颜色式样相近即可。乐器倒是可用现成的。

    “姑娘会些什么?”她问向沈幼宜。

    怀月一惊,倒忘了这最重要的一环。原本她是想替郎君进怡棠楼的,虽立誓再不入烟花巷,她却可以为了郎君破例。

    怀月欲上前打圆场,沈幼宜微微一笑:“嬷嬷需要什么?”

    屋中备了几样乐器,沈幼宜顺着刘嬷嬷的目光扫过,思忖片刻,最后取了一把琵琶。

    她抱了琵琶,素手拨一拨弦:“嬷嬷可有曲谱?”

    非纯臣,非佞臣,仿若除了自身,再无人和事能真正叫她上心与在意。

    可——

    太子殿下尤记得,淮扬府水灾,倾盆暴雨中,那不顾己身跃入洪流,救护下孤童的一抹身影。

    究竟是为何?

    更鼓响过两声,太子殿下搁了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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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其实,从未看懂过沈长瑾。

    沈幼宜只道:“趁着休沐,想盘一个铺子罢了。”

    她和盘托出,自认倒霉。谢明霁起身:“殿下,臣去去便回。”

    沈幼宜留于雅舍内,嫌疑未洗清,暂且走不了。

    安分在位上坐了一会儿,见里屋只有她与太子二人,沈幼宜诚恳道:“殿下,臣这是卷进了什么麻烦?”

    元朔帝言简意赅:“贪墨。”

    “哦——”

    沈幼宜几乎要笑了,她身为首辅一党,又与谢明霁盯上的店铺有所牵扯,怎么看都有嫌疑。

    若说无辜,连她自己都未必相信。

    日头偏移,查案总要费些辰光。

    “殿下。”

    元朔帝身边的人在雅舍外请吩咐,太子殿下淡淡道:“传膳罢。”

    “多谢侍郎大人。”

    无人知晓,从户部至东宫,过繁华的若柳街时,沈幼宜理所当然地吩咐马车载着卷宗先行,至前面僻静街巷等她。

    烤饼的香气随风飘来,沈幼宜赶上了新鲜出炉的一锅,付过银钱,让摊主用油纸包了几个。

    她给自己匀出一刻钟的时间,一面逛一面吃着,又盘算着从东宫出来后,带哪些小食回去给月娘。

    前处有小贩叫卖糖葫芦的声音,红艳艳的糖葫芦,沈幼宜心中一动。

    她上前追赶几步,正欲叫住人,身后蓦地传来一道熟悉声响:“沈大人。”

    沈幼宜闻声回首,三步外,骏马上的红衣郎君勒住缰绳,意气飞扬:“巧啊。”

    宣国公世子谢明霁,她果真是出门没看黄历,竟在此遇上。

    沈幼宜面色不变:“世子安好。”

    谢明霁声音懒洋洋的:“这当值的时辰,沈大人在街上做甚?”

    “自然是有要务在身。”

    还未等对方再度开口,沈幼宜顺手将手中吃食向马上抛去:“味道不错,尝尝?”

    谢明霁下意识抬手接了,待反应过来,竟是个用油纸包好的酥饼,还是温热的。

    沈幼宜唇畔勾了抹笑意:“今日无暇多叙,先告辞。”

    谢明霁:“……”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一向贪心得很,运气便不大好,常常得非所求,可是您能这样待我,我心里怎么会不感激呢,我想,或许也是冥冥之中的命数,我们就是前世里的冤家,注定要纠缠在一处的。”

    元朔帝注视着那张真挚的面庞,几乎也要生出些动摇,然而只是片刻,他却浅浅亲了一下她的眉心,不带任何情/欲,足够克制:“宜娘,没有别的了么?”

    她实在不知道皇帝还要听些什么,咬唇想了一会儿,试探道:“我今晚好生服侍珩郎一回,您喜欢怎么样都行,我都依着您。”

    皇帝属实不算清心寡欲的男子,何况两人每夜都睡在一处,她不是安分老实的人,常常缠着他要抱,听内侍说陛下有意召道观的真人进宫,传授断欲术法。

    元朔帝要的却并非她以身体取悦,他摩挲着怀中女子细嫩的肌肤,手中她赠予的面具羽饰轻颤,扫得人微微发痒。

    他想起她失落错愕的目光,定定望着那人,眼神胶着,似乎要追随那个男子而去。

    那样的失态只有一瞬,但假若她稍稍留心,就会发觉暗处的人是何等惊怒交加。

    然而她并没看到去而复返的丈夫,只是抚着那个面具,满怀心事。

    幸好,那人不曾失礼地掀开面具,试图在宜娘面前揭晓答案,宜娘也不过晃了晃神,最后与他擦肩而过。

    否则他不敢想,今夜他是否会当着宜娘的面,杀了那个早该死于非命的男子!

    第 74 章   第 74 章

    然而他面上仍是含笑的:“当真对宜娘做什么都可以么?”

    夜有些凉了,沈幼宜下意识打了一个冷颤,不过她有他的软肋,有恃无恐,自然也就降低了戒心,亲了亲他面颊,仰起头来,将最脆弱的颈项露给他,楚楚可怜道:“郎君就是吃了我都成。”

    她软软依偎着他,娇滴滴的,香气随着袖衫一同飘到人身上,多么乖顺又温柔,馥软如云,得想叫人咬上一口。

    然而他更愿意含着她,一点点教那层糖衣融化的甜味渗进来,探到实则苦涩的药丸。

    沈幼宜被他抱在怀中,体温正在一点点升高,她喜欢这种轻寒里的暖意,浅浅打了个哈欠,却听元朔帝问道:“两情相悦时,朕同太子哪个更叫你舒服?”

    和着一口风,她把这哈欠咽了回去,眼睛睁得都大了些!

    他在问什么!

    她做梦都想不到皇帝会问出这种话来一个人年纪大起来,心眼怎么可以越发的小?

    然而元朔帝俯身亲了一下她的眉心,而后目光却牢牢盯着她的眼睛,这便是糊弄不过去的。

    她对太子固然有过一段感情,不过早就生厌,自然也不会和杀死丈夫的仇敌在宫中私通,这他不是不知情,可大概近来她偶尔调侃皇帝的年纪,元朔帝面上自然不会说什么,心里总是不自在的。

    遑论时局如何,如沈幼宜这般的六部低阶官员总得各司其职。

    她手中鱼鳞图册已辑七成,因前时绘测出了差池,耽误了几日光景。殿中烛火点得更为亮堂。连着五日去秦氏院中请安,回到瑶华院,小丫鬟刚好按吩咐从膳房取回点心。

    向萍道:“日日要姑娘去问安,也不知夫人摆的什么婆母架子。”

    秦氏膝下二子二女,长子已成家,外放在外为官,迟迟没能调回京城。他的家眷自然也随他在任上,未能随侍婆母左右。

    次子在书院中读书,一两月回府一趟。

    沈幼宜眸光微闪,递了块糕点给她:“无妨。”

    早起对她来说不是难事,日日踏着晨曦出门,还有些从前去户部应卯的熟悉感。

    有时候她看花叶上的寒霜,恍惚间都觉得眼下的日子是一场梦,醒来时她还是户部的五品郎中。

    沈幼宜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不过到底人在屋檐下,无伤大雅的事,顺顺无妨。

    宁远伯少理后宅事,她对于秦氏总归要敬上三分。

    她没有那般有恃无恐的底气,只能自己拿捏着分寸。

    向菱也道:“三姑娘日日请安,其他几位姑娘总不能干看着,这几日都到得齐全。”

    沈幼宜笑了笑,一日日下来,不知是谁更难捱。

    她摘了耳饰:“去夫人那儿告禀一声,明日我想出府走走。”

    向萍应下,立刻打发院中丫鬟去了。

    松雅院内,秦氏烤着火:“去便去罢。”

    想起丈夫的言语,她不情不愿应下,命人明日备好车马。

    在一旁练字的沈姗听得话语,立时凑上来:“母亲,我也想出府去。”

    国丧过后,临近年关,云珮阁和月琅斋听闻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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