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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雪

    大都督掌天下兵马军务, 地方大营呈报军务皆要经他之手上达圣听,同时掌管着一半的兵符。

    这是规矩,也是这一官职之所?以位高权重的关键所在。

    朱缨合上锦盒,主动牵过谢韫的手。

    “明?日把所?有的虎符铜契都拿过来吧。时予, 我要亲眼?看?着它们?才能放心。”

    “好。”谢韫静静看?着她?, 最后什么都没问。

    他?回握她?手指, 心中悄然浮上一阵怅然若失的感觉, 仿佛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又好像没变。

    感受不到她?从来?炽热的心跳。

    不过,他?感到不安并不是因为她?要兵符, 相当于收走了他?在朝的实权。

    “你手好凉, 快去炭火那边暖一暖。”

    “照雪, 拿个汤婆子?过来?!”

    过去的场景历历在目, 谢韫手指微微一蜷, 朱缨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

    殿外风雪交加, 他?一路骑马过来?,牵马执鞭的手也不可避免地染上寒意?。

    而?她?拉着他?手, 却没有了一句提醒和关?心。

    可这些小到不能再小的事, 明?明?是她?从前一次都不会忽略的日常习惯。

    逼自?己忘记那些不着边际, 甚至显得有些矫情的念头, 他?生硬地转移话题,像是急于拥有一个用于说服自?己的证明?:“阿缨, 你今天是不是累了?”

    他?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复。朱缨望着他?,只轻扯唇角。“没有。我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朝夕相对的女子?立于窗前,被飘进缝隙的风雪吹乱了碎发, 那目光依旧是熟悉的目光,却莫名显得疏离——

    秦未柳自?小学医, 从没想过走文?武科举的路子?,最近却真真切切感受了一番什么叫“两?耳不闻窗外事”。

    不过他?读的不是圣贤书,而?是自?小看?到大的医书。

    前人智慧浩如烟海,纵他?自?诩杏林天才,在这些古籍面前也不敢生出骄躁傲气来?。唯有沉下心来?认真拜读,也许就会有新的见识和发现。

    毕竟,如果没有突厥人提醒,他?恐怕永远不会知道姜桃与兰草相配有毒这一说。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疑难病疾更是如此。这不,现在拦在他?面前的不就是吗?

    其实秦未柳已经有些动摇了,因为他?苦苦找寻了这么久,至今还是一筹莫展。

    一味姜桃与岁兰相撞,固然可以令人虚弱,却远不致死。

    他?想着,当初宁皇后本就抱病,加之心思郁结,前朝后宫诸事劳累,种种缘由一叠加,可不就是容易使身体出问题吗?

    再翻一翻,要是还找不到缘由,他?就也没有办法了。

    两?人高的书架旁立着高高的梯子?,他?就站在上面,一本本翻阅那些古旧的医书孤本,一点也不怕失足掉下来?摔着。

    照水从承明?殿过来?,推门走进御书馆,环视一周不见有人在,无意?中仰头一望,当即吃惊。

    “你为何站在上面看??快下来?!”

    “高高在上”的少年——非要算少年也勉强说得过去,不过只看?趴在梯子?上的模样,应该更像吊在树藤间的猴子?。

    头发凌乱,衣裳也邋里邋遢,哪里有平日俊秀公子?的体面姿态?

    难为了照水,第一反应竟不是立马嫌弃,而?是担心他?危险。

    秦九猴子?手里捧了一大摞书,听见声音艰难地向?下看?,发现来?人是谁后惊喜叫了一声,但很快露出慌张的窘态。

    “你怎么突然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

    饶是猴子?也注重在心上人面前的仪态,知道自?己现在这副尊容不堪入目,于是悔恨万分,气得就差在梯子?上跺脚了。

    照水没在意?那么多,忙道:“你先下来?,别摔着了!”

    “好。”

    他?拿着从书架上选出的书乖乖要下来?,低头一看?才迟钝地发现原来?脚下的梯子?那么高,自?己离地面那么远。

    在照水面前,他?当然不愿暴露自?己害怕的事实,磨磨蹭蹭下来?两?阶,紧张地出了汗,故作镇定想要再下一阶时却没能踩实,脚下一滑摔了下去。

    “啊——”

    猴子?大叫,随着一声闷响摔了个四脚朝天。

    手里摞得整齐的书也悉数散架,一本又一本东落西?散,在空中划出几道高高低低的弧线。

    照水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了一跳,连忙前去查看?他?的状况。“没事吧?”

    所?幸没把他?摔出个好歹来?,但秦未柳自?觉丢了大脸。面对她?的关?切,他?坐起身,拨开盖住眼?睛的乱发,只有屈辱地摇了摇头。

    “书呢?”他?后知后觉想起来?,忙寻找被自?己扔得到处都是的古书,等到把眼?前所?及的都捡起后,一数竟然少了一本。

    秦未柳目光四处搜寻,巡过角落静静燃烧的炭盆时陡然定住。

    那一瞬间,他?眼?睛瞪大,仿佛天塌了。

    “坏了!我的书!”

    他?哀嚎一声,顾不上自?己被摔疼的屁股,连滚带爬跑去炭盆面前,把掉进里面被烧掉一半的书捡了出来?。

    “照水,这是孤本,孤本啊!”他?悔不当初,崩溃到几乎想给自?己两?拳。

    御书馆里存放的书籍无一不是珍品,就算朱缨不罚他?,他?自?己也要心疼得三天睡不着觉。

    看?着他?抓狂的模样,照水拿起那本残书,其上尚有被炭火灼烧过的余热。

    她?仔细翻看?一番,又看?过炭盆里已经焦黑的灰烬,是真的没法补救了。

    不过,这里面记载的文?字很是陌生呢。

    照水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书?”

    秦未柳生无可恋地瞅了一眼?,痛心道:“前朝,我还没来?得及看?。”

    前朝所?用的是与大魏不同的文?字,照水看?不懂,但秦未柳常年翻阅各个朝代的医书,其中前朝流传下来?的尤其多,多年间也就把前朝文?字学了个七七八八。

    珍本已毁的事是定局,他?不想让这负面情绪影响了照水,想着等她?离开自?己再想办法,于是转而?问:“你怎么现在过来?了,不忙吗?”

    “是陛下准了假。我猜到你没有用饭,想着来?寻你一起。”

    被她?这样一说,秦未柳确实感到有些饿了,答应道:“好,那你等我整理一下。”

    他?把其他?完好的书放在书案,理了理被自?己压出褶皱的衣袍,眼?睛又飘回到那本烧坏的书身上。

    这么厚的好东西?,全被他?一把烧了。

    他?忍不住又拿起,捧着残页不忍心丢弃,翻了又翻,却在不经意?扫过某一页时停住了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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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等,这里面居然记载了姜桃!

    他?忍着激动逐字去看?,虽然字迹被烧去了一半,但好歹还留了一半。

    幸运的是,对他?们?有用的地方恰好没有被烧掉,而?是安静地躺在残缺的纸面上,等待着被人发现。

    秦未柳目光锁定在一处。

    某一刻,他?背后一寒,面上所?有和“兴奋”“高兴”有关?的神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惊惧、震骇迅速占据了上风,甚至出现异样的僵硬感,双手都颤抖起来?。

    密密麻麻的晦涩文?字之中,写着一条——

    “姜桃性凉,忌与兰草相配,加之苏怯木,生剧毒。”

    照水也变得忐忑,低声问:“怎么了?”

    他?猝然抬起头,手紧紧握住照水的双肩,慌乱却问得认真:“你们?已经查清楚了吗?在坤宁宫投放姜桃香饵的真的是李氏?”

    “证据确凿,不会有冤假。”

    照水不懂他?为何这样问,回想起她?去景阳宫宣读圣旨时李氏的神情,很明?显是多年旧事被揭开的解脱模样,听到将要打入冷宫时毫无震惊和不解,甚至还凄然大笑。

    “我——”

    秦未柳抹了把脸,顾不得与她?解释什么,直接破门而?出,一路狂奔回御医院。

    按照古书记载,分别从药屉中称出一钱苏怯木和二钱岁兰花,最后在承明?殿送来?的锦盒里,取出一点香味最浓烈的姜桃花蕊。

    他?满头大汗,顶着鸡窝头也无暇在意?,一颗心都悬在即将得到的结果上。

    被用作试验品的灰鼠原来?活蹦乱跳,当小家伙骤然翻肚皮四脚朝天,暴死没了气息的那一刻,秦未柳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变得惨白,最后抱有的那点侥幸也没有了。

    “快,我要见陛下——”

    他?死死捏着那本残破的医书,踉踉跄跄奔了出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要出大乱子?了——

    一声破门的重响,乾仪卫鱼贯而?入,霎时间将整座偌大的宅院包围,华美精致的厅堂不复旧日光彩,在乾仪刃的震慑下蒙上一层暗淡。

    “你们?要做什么?!”

    雍容妇人闻讯从后院赶来?,身后跟着一众子?女小辈,在见到来?人是谁后露出怒容,扬声怒道:“周岚月,你要造反吗?!”

    “敢问夫人,本使奉皇命办事,造的是哪门子?反?”周岚月丝毫不惧。

    曾经碍于种种原因给李家留几分情面,至少表面过得去,而?现在她?已经得知了全部真相,自?然不会再忍什么。

    她?打开手中明?黄色锦绸,气势凌厉扫视一圈:“圣旨在此,王夫人,请吧!”

    圣旨当前,众人心头无不一跳,不知出了何事。然而?家主不在府上,无人做主,纵有千般不甘也只能臣服。

    王氏身为主母,现在成了整个家族的主心骨。她?思量片刻,带头跪下接旨。

    周岚月一字一句宣读,王氏脸色渐渐变得苍白,浑身开始颤抖,在听到最后“抄家下狱”的字眼?后更是保持不住素日的得体,失声道:“这不可能!”

    “万事有陛下定夺,无须夫人担忧。”

    周岚月的话语看?似安抚,动作却利落不加停顿,吩咐下属:“动手!”

    “是!”

    身后乾仪卫齐齐应声,气势汹汹快步向?院中去。

    王氏见状更是惊乱,冲周岚月高喝:“你敢!”

    孤寡

    “夫人, 今时不同往日了,你以为李家还?像过去一样可以呼风唤雨吗?”

    周岚月不为所动,望着妇人的目光没有起一丝波澜,平静地向面前人放出一道惊雷:“现在这个时辰, 李尚书?应该已经被收押面圣了。若夫人心有大局, 还?是考虑考虑如何能使圣上网开一面, 保住自己和儿女的性命吧。”

    联手戕害中宫皇后、暗铸劣币中饱私囊, 在这样的罪名下?,李士荣和后宫中?的贵太?妃都已难逃一死。

    王氏听得懂她的弦外之音,无非是想诱导自己把这些年知道的事全说出来, 到?时数罪并罚, 李家再无翻身的可能。

    然而她态度格外坚定, 盯着周岚月发出一声冷笑:“不劳周大人费心。”

    说罢她径自站起身, 随后身子?一侧, 竟是任由他们搜, 不再反抗了,而腰板始终高傲地挺直, 如一杆静立的墨竹。

    周岚月不语, 心道李家上下?果真团结得可怕, 不知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想想也是, 之前王氏肯为了夫家狠心舍弃亲弟王良兴,现在又怎会听她的话, 将一切知情的事?和盘托出。

    她不再浪费时间?,眼神示意下?属不必客气,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王氏不动, 李家其?他在场的家眷却没有那样冷静,纷纷想阻拦乾仪卫入室查抄, 而乾仪卫也不是吃素的,腰间?一柄寒光四射的雕镂凤纹短刃就足以震慑。

    有人堵门拦路,有人推搡争执,李府陷入一片嘈杂乱声里——

    大殿里空荡荡的,侍候的宫人被悉数遣退,就连青瓷白玉制的花樽、焚香的金炉也不见了踪影,皆被在位者下?令撤了下?去。唯有丹漆窗棂与?几张楠木桌案相伴,几乎空旷到?有了回音,处处缺乏人气。

    而那高阶上偏偏立了一人。

    她独自站在那最高的地方,分明地位尊崇到?了极点,衣着头饰却素净简单,如同在记念什么人,背对着批阅奏疏的书?案,身形挺拔而孤寂。

    十?五年,母后……十?五年了。

    十?五年了,父皇没能找到?的真相,今日她终于找到?了。

    朱缨一手扶住身侧的龙椅,紧扣的手指越收越紧。

    她查清了害死母后的真正凶手,心中?本该高兴的,可不知为什么,她莫名生出一种疲倦无力的感觉。

    仿佛面前都是自己的敌人,而有心者擅长伪装,需要她一个一个亲手撕开那面具,否则就会长久地潜伏在她身旁。

    等她何时疏于防备,就突然暴起咬住她的脖子?。

    朱缨不发一言,静静望着龙椅后面那宽阔的壁幕。

    目光所及无一处不精细,刻金嵌银制出祥云与?海水江崖的图案,龙凤盘虬飞啸雕刻在两侧悬柱上,中?间?则用金丝纹路和古朴珠玉呈现整个国境领土,勾勒出一幅万里盛世的宏阔图景。

    这是大魏的江山。

    作为朱家的后辈,她身在其?位,一定会不留余力守卫先?祖打?下?的基业,哪怕粉身碎骨。

    功过自有后人评说,不问褒贬,只求问心无愧。

    “陛下?,人已经在殿外了。”

    朱缨周身顿时冷了下?来,道:“带进来。”

    侍卫押了一人进殿,鬓发凌乱,衣袍也狼狈地沾上尘土,外表没了昔日的体面,面容神态却不肯屈服。

    被毫不尊敬地摔在大殿中?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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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撑起身子?,也不再顾忌什么规矩,直直抬眼迎上天子?,眸光中?满是不甘。

    场上只余他与?朱缨二人,后者没有坐回龙椅,立在原地远远望着那阶下?囚,只问:“为什么?”

    指使绿瑚投放姜桃香饵,与?岁兰相配使人虚弱,经过不断调查,朱缨差点就要相信此案止步于此,母后的死只是意外。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秦未柳那边却发现了异常。

    如一滴水落入深潭,霎那间?打?破了所有粉饰的风平浪静。

    那是一本前朝的医书?,又晦涩又偏奇,记载了众多少见的药材,其?中?就有姜桃。

    它太?过古旧,形制格式也不合规,看上去就像民间?三脚猫郎中?写来自娱的书?本,以至于秦未柳并未对它产生过多在意,险些?意外落入炭火里烧毁殆尽——

    也许反而应该感谢这一插曲。若非它差点被烧掉,可能他们永远都不会注意到?这本不起眼的医书?。

    也就不会知道,姜桃与?岁兰在一起产生的毒性会使苏怯木失去原有的效用,从温润养身的好东西变成剧毒的杀人利器。

    中?招之人先?是高热不退陷入昏迷,紧接着气血散乱,发作速度极快,当口?吐鲜血被人察觉时,已经迟到?没有了被救回来的可能。

    苏怯木散寒润气,本是极好的补身之物,是坤宁宫经年累月需要的药材,出现在皇后每日都要喝的汤药中?。

    李氏借此机会发挥,为哄骗替罪羊为己所用而掩盖真相。

    绿瑚只知景阳宫贵妃想要皇后虚弱,却没想到?区区一味香料只消嗅闻就会侵入体内,最终与?喝下?去的药物相配合,轻而易举夺去一条鲜活的人命。

    在岁兰和苏怯木已经存在的情况下?,用一味姜桃一击毙命。

    没人知道李氏是怎样知道这一阴毒又罕见的法子?的,手段如此缜密,明显不是她一人所为,还?依靠了宫外家族,也就是她兄长李士荣的帮助。

    朱缨不关心他们是从何处学来的这种杀人方法,只想知道他们这样做的原因?和目的。

    李氏与?宁氏并无仇怨,若说因?为世家争斗,她不相信。

    “为什么?”

    李士荣自知大势已去,对待皇帝不再有平日伪装的恭敬。面对质问嘲讽地笑了。

    “陛下?不觉得这问题荒谬吗?”他问道,阴鸷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眼中?除了不甘还?有怨恨。

    这股恨意太?过于重,远胜过因?为朝堂争斗而产生的矛盾,几乎令朱缨感到?不解。

    她不懂李士荣的话,紧紧盯着他:“什么意思?”

    见她还?在装作无辜,李士荣心中?的怒意顿时上涌。

    如果可以,他一定会冲上前狠狠掐住她脖子?,直至她窒息而死,再也无法继续惺惺作态。

    一样的虚伪,一样的强装正义?,就连应对事?情时的方法和手腕都与?她那母亲如出一辙。

    看似宽和良善,实则毒如蛇蝎。

    他没有回答,而是勾起一个刺眼的笑容:“你是不是觉得解决了我李氏势力,身边剩下?的就全是对你忠心耿耿的狗?可惜放眼整个朝堂,有几人全心全意忠诚于你?”

    他挑衅得明目张胆,朱缨无声眯起眼睛,看不出怒火,仍有令人畏惧的千钧威压。

    “昭平的才能并不逊色,却因?身世无缘皇位,只能屈居你之下?,她心中?不会不甘?中?秋那日的刺客真的与?她毫无干系?周岚月为你办事?,看得最重的依旧是周家,忠孝相冲时她不会选择你!若你身上没有一半宁氏的血脉,宁深还?会这样不留余力地拥护你吗?严庚祥呢,现在无非是觉得你在位对大魏有利,以他的声威和地位,有一日你不再合他心意,他照样可以打?着先?帝信臣的旗号得到?臣属拥护,谋划另立新主!”

    “哦,还?有谢韫——”

    李士荣情绪激动,说到?最后却不再怨毒,反而肆无忌惮地笑了。

    “战无不胜的悍将元帅,掌军事?大权的天子?宠臣……你那么信任他,为何就不知那位神秘的渐台主人,实际一直在自己身边呢?”

    他话语不停,朱缨垂在袖中?的手颤抖着,明显已经深受其?影响。在听到?最后一句时更是浑身一震,睁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

    她忽然想起死在都督府私狱的那个细作,来自于天乐会,暗中?摸出谢韫是渐台主人这个秘密。

    从那时起,他们就已经在怀疑谢韫的身份暴露了。

    可李士荣是如何得知的?

    望着女帝的神情,他面上带着解气的痛快,继续道:“怎么样,很惊讶吧?你视他为左膀右臂,甚至不惜为之空置六宫,他却无时无刻不在防着你!渐台的情报四通八达,你猜他收到?那些?重要消息,会不会毫无保留地全部?告诉你?”

    朱缨自认为自己与?谢韫早过了相互猜疑患得患失的时候,可不知怎的,当李士荣猖狂又笃定的声音传进她耳朵,直接一字一句剖开试图挑拨时,她心中?不断默念“假的、都是假的”,一边却又不可控制地受到?影响,感受到?胃里一阵翻搅。

    下?面的人还?在嗤笑,她的忍耐用尽,带着滔天怒火,一手重重拍在面前的桌案上:“别说了!”

    “哈哈哈哈——”

    李士荣却不肯停下?,癫狂般地大笑,直呼天子?名讳大肆诅咒:“只是这样就慌神了?人心真真假假,你能看清他们虚伪的真面目吗,你以为你无辜吗!朱缨,你做不了什么青史留名的女君主,注定要像你父亲一样四处猜忌离心,被这个位置搅得孤寡一世不得安宁!”

    这番话正正戳中?朱缨心底最脆弱的地方,也是她最惧怕,最想要逃避的。

    那一刻,她脑中?有一根弦倏然崩断了,几乎是失去理智地奔下?玉阶冲向他,一只手狠狠掐住了他脖子?。

    “住口?!我让你住口?!”

    朱缨习武,那力道下?了死手,李士荣自然难以挣脱。

    可生死面前,后者不见有任何慌张和恐惧,也不反抗,闭上眼时除了难以呼吸的痛苦,竟有几分好像等候已久的解脱。

    当李士荣几近窒息,以为自己就要亡命于此时,那人却没让他如愿。

    某一刻,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涌入口?鼻,他如同一滩烂泥重重跌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

    冷宫

    朱缨如梦初醒松开手, 跌跌撞撞向后退了几步,与他拉开了距离。

    她知道现在不能杀了他。就算要杀,也?不能由她这个皇帝亲手来?。

    于是,她强制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 努力平稳着声音:“朕再问你最后一次, 为什么要?对母后下手?”

    像魏都里这样的大?世家?, 之间?有钱权争斗很正常, 但都心照不宣地保持着那道底线,若非深仇大?恨,甚少闹出人?命。

    在朱缨的记忆里, 母后为人?磊落, 不屑于那些勾心斗角的阴暗勾当, 不管在前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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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后宫都声名极佳, 无人?不称赞一声贤后。

    李贵妃入宫后, 母后与之相处和睦, 还经常对景阳宫多加关照,从?未有过什么矛盾。

    正因如此, 她才?一直对他们?动手的原因耿耿于怀, 也?必须问个清楚。

    李士荣终于喘息过来?, 一手撑起身子, 声音又沙又哑:“宁檀在你面前,是不是从?来?都是一副温柔慈母的模样?她做过的那些腌臜事, 是你不知情,还是帮她掩埋太久,自己都要?骗过了自己。”

    他抬起头, 双眼?不知何时变得赤红:“当她把手伸向我长姐的那一刻起,她就怪不得我报复!是她该死?!”

    朱缨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由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什么长姐……是那位李家?的前家?主?

    往事久远,但朱缨还有些印象。

    李家?上一辈原本有三个孩子,次子名士荣,幼女名士薇,也?就是先帝的贵妃李氏,当今静王的母妃。

    在这两人?之上还有一位长女,名为士节。

    有才?华有能力的嫡长女,自然是家?主之位的不二人?选。李士节不负众望地继承了这一位置,在前朝事君出力的同?时也?把李家?管理得井井有条,手下弟妹臣服爱戴,无处不祥和安定。

    后来?她嫁与许瞻为正妻,生下了独子许敬川,两大?世家?因这个孩子的到来?而更加亲密。

    可好景不长,几年之后,她就因旧疾复发猝然离世,也?葬送了许李两家?短暂的亲昵关系,走向陌路。

    没人?知道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只知最终的结果令人?唏嘘。

    李氏家?主、一代重臣就此陨落,李士荣接任其?位,一切逐渐偏离了原本的方向。

    朱缨神?情惊异,第一反应就是李士荣在骗她。

    那时李家?与皇室的关系远没有恶化到现在的程度,相反,李士节在政事上称得上安分守己,毫无保留地辅佐天子。

    皇后欣赏她的才?能,经常传召她入宫作伴,就连小朱缨也?曾与她有过数面之缘。

    “陛下啊陛下……你竟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

    而后者此时也?终于确认了她真的不知情,一面感到讽刺,一面撕开那道暗藏心底的血淋淋伤口:“我长姐为何毫无征兆地离去,你以为真是外面所传的那样?旧疾复发,呵,她根本没什么旧疾!那天她从?宫宴回来?,之所以突然暴毙,是因为喝了宁檀下在茶水中的毒!”

    他的话如惊雷般在耳边炸开,朱缨愣在原地,仿佛血液都不再流动了。

    母后与李士节闺中就是手帕交,各自成家?后也?时常相见,曾经还开玩笑说结娃娃亲,要?让她和许敬川订立婚约。

    毒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你不信吧?我知道的时候,也?是这样不敢相信。”

    李士荣大?笑,直到笑出了泪,恨道:”可事实就是如此!长姐去时还不到三十岁,她怎么忍心!”

    “所以,你与景阳宫密谋杀害我母后,就是为了报昔日之仇?”朱缨声音艰涩。

    李家?老夫人?去得早,李士荣两兄妹几乎是由李士节这个长姐照顾长大?,所谓长姐如母的道理,在他们?之间?体?现得最为鲜明。

    李氏儿女感情亲厚,这在魏都从?不是秘密。正因有这一缘故在,世人?才?会对现在的李家?与许敬川这个亲外甥形同?陌路的事诧异不已,至今不明个中缘由。

    许家?……对,许家?!

    朱缨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反驳李士荣,因为慌乱而不自觉语速加快:“这不可能!一定是你们?搞错了。如果真是这样,许瞻身为人?夫合该与你一起报仇,岂会依然效忠父皇和我?他——”

    “那是他蠢!”她的话被毫不留情地高声打?断。

    提起那人?,李士荣更是又怒又不甘,恨声道:“明明知道凶手是谁,却放任那人?逍遥法外,他根本没把我长姐当妻子!还有许敬川那没用的孽子,自从?长姐去后,他就与我们?李家?再无干系了!”

    不知怎么,朱缨忽然感到一阵晕眩和恶心,在直冲头顶的耳鸣声中,那尖锐的话声都变得圆而钝。

    而那跪在地上毫无礼数的阶下囚继续不停说着,是对多年来?怨恨和怒火的肆意发泄,而非狼狈的求情讨饶。

    “你母亲从?来?多思敏感,若非如此,岂会因困守深宫心思郁结?她忘不了长姐与朱景曾有过婚约的事,以为自己的姻缘险些就属于别人?,终于在那天妒忌之心爆发,对长姐痛下杀手!”

    “什么果敢磊落,贤明温和,都是她装出来?的,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是她咎由自取!”

    后面他说了什么,朱缨已经听不清了。她僵在原地,如同?手脚都打?上了镣铐,想要?捂着耳朵逃离却一步都挪不动。

    “陛下,陛下!”

    侍女惊乱的呼声纷纷响起,朱缨眼?前一暗,脱力软了下去——

    天色已暮,只有几盏宫灯照亮周围,发出柔和微弱的光。突然从?宫苑里跑出来?一个少年,一身月白单衣在昏暗中尤其?显眼?。

    “殿下,不能去啊!”

    “殿下,殿下!”

    众多侍奉的宫人?缀在后面追着,惊慌失措的劝说和央求声此起彼伏。

    而少年不为所动,如同?没听见一样在一座座宫室间?飞奔,丝毫不肯慢下脚步。

    “殿下!”

    从?裕静宫到冷宫有很远的一段距离,他一路跑着,在寒冷冬日里也?冒出了汗。

    不知道跑了多久,脸颊耳朵因长时间?暴露在寒风里都变得麻木。

    直至终于看到一个破旧冷清的大?门,他更加快脚步,不顾前后传来?的惊呼声,用尽全力将门一推——

    果然,从?内务司来?的黄门已然立在殿内。几人?听见动静回头。

    朱绪顺势一望,正好看见他们?手里的端着的锦盘,里面分别放着鸩酒、匕首和三尺白绫。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他突然暴起,令众人?都来?不及反应——

    只听“哐当”一声巨响,黄门手中的托盘已然被扫落在地,毒酒倾洒,匕首颠坠,洁白如雪的绫缎也?沾上泥灰。

    “静王殿下,你大?胆!”

    办差的黄门太监大?惊失色,尖声斥道:“这是御赐之物,你胆敢毁坏!”

    朱绪挡在角落的落魄妇人?前面,与他们?对峙,厉声道:“你也?知道我是陛下亲封的静王,你们?现在要?赐死?的是本宫的生身母亲!”

    宫人?遵诏办事,不成想会被横插一脚,面对质问,他们?丝毫不怵,不卑不亢回道:“奴才?们?前来?送李娘娘一程,乃是奉天子旨意。难道静王殿下要?抗旨不遵吗?”

    尊贵的贵太妃已成过去,现在阖宫上下谁人?不知李氏是戕害故太后娘娘的凶手?

    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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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盛怒之下,别说是她,就连李士荣也?自身难保,整个李家?都要?受到牵连。

    与长公主朱绣不同?,静王虽为皇室子弟,身上却流着一半李家?的血。等到李家?倒下,还有谁会在意这个受陛下厌弃的王爷?八成又会变回过去那个谁都可以来?踩一脚的小可怜。

    “你们?别忘了,陛下还没有下旨发落李尚书,只是令其?下狱候审。李家?尚未颠覆,你们?就敢过来?对我母妃赶尽杀绝,难道不怕事有转机,做出令自己后悔的事?”

    朱绪死?死?拦在他们?面前,话语中满是威胁:“陛下身体?康健,为何会突然晕倒?万一苏醒后圣意有变,几位大?人?打?算如何应对呢?”

    经历了一段养尊处优的时间?,他立在原地与人?对峙,浑身都有了几分主子的威压。

    黄门听了果然面有豫色,彼此相视不知该如何是好。

    “现在事态尚且不明,圣旨初下,大?人?何必操之过急?左右我们?就在冷宫,也?不会逃了去。”

    朱绪不动声色上前,从?袖中拿出几两碎银,低声道:“何况,就算出了什么事,你们?也?大?可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我身上。倘若最后情势转圜,我们?母子逃过一劫,一定记得诸位今日的情谊。”

    几人?被这一番话弄得动摇起来?。

    毕竟李家?这尊大?佛的结局依然未知,像他们?这些小喽啰想要?活命,最好的办法就是两边都不得罪。

    反正陛下要?的是赐死?李氏,他们?拿结果交差,过程并不重要?,依静王的意思拖延一个半个时辰也?无不可。

    为首的黄门太监思索着,瞥见地上散落着的毒酒匕首,灵机一动怒斥身后的随从?:“看看,手中东西端不稳,全被打?翻了,这还如何办事!还不赶紧回去再拿一份!”

    “是是!”

    小黄门没主意,连忙跟随离开了。

    烈火

    “你何必这样费力, 没用的?。”

    阴冷的?内殿里,一道低哑又疲惫的女声响起,正是李氏。

    朱绪转过身去看她,眼中怨恨又哀怆, 是平时没有?的?情绪。

    何必……何必!

    强装的从容和威严悉数垮塌,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 狠狠攥起她手腕, 仿佛并非母子,而是日日盼望对方死去,却又在弥留之际死命挽回的仇敌。

    他大吼, 如同被抛弃的?困兽:“你?们不是运筹帷幄吗, 不是不会让人发现的?吗!为什么会被逼着去死!”

    李氏依然坐在榻上, 面容比之?前更加消瘦憔悴, 忽而轻笑出?了声, 在空荡荡的?殿中几度回荡。

    她没有?回答, 而是抬头打量起这座冷清破败的?宫殿,径自问:“你?瞧这冷宫, 是不是又破又小, 比不上景阳宫万分之?一?”

    朱绪没心思?与她寒暄, 目光锁在她脸上, 却见她面露自嘲,红着眼睛道:“早在十几年前, 朱景本就要发落我来这里了。”

    他愣神一瞬,旋即脑中掠过?一个令自己不敢相信的?念头,不由瞳孔一缩:“父皇早就知?道是你?杀了宁皇后?”

    “他恨毒了我, 恨不得掐死我。”

    李氏目中无光,早就看淡了生死, 然而想起昔日之?事,还?是忍不住心起波澜,浑浊的?双眼渐渐变红。

    不过?她很快平复下来,发出?轻蔑的?讽笑:“知?道又如何?他只知?是我,却猜不出?我是如何做到的?,自然找不出?证据,也?奈何不了兄长。”

    那一瞬,朱绪明白了什么。

    自他记事起,父皇就对他极为冷漠,从不会特意来检查他的?课业,有?时甚至数月都不会与他相见,也?从不踏足景阳宫;在前朝政事上不死不休地与世家针锋相对,尤其是对为首的?李家。

    原来,都是因为这个……

    朱绪心头如同被剜去了一块,变得鲜血淋漓。

    早在他出?世前,父族与母家的?仇怨就已?经积下了。一个不受任何人期待的?孩子,当然也?不会被任何人爱护和珍视。

    李氏突然变得惊乱,死死抓住他的?衣角不放:“你?舅父呢,你?舅父怎么样了?”

    “他还?没死,只是被关在狱中。”

    望着她疯癫又无助的?模样,朱绪感到可悲,既是为从未有?过?慈爱的?母亲,也?是为自己。

    他突然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母妃最?常挂在嘴边的?就是自己的?舅父了。那位出?色的?早逝姨母虽然不常被提起,却让她为了报仇偿命荒废了青春岁月,一生都独自在深宫中蹉跎。

    这样深重的?手足情谊,他从未体会过?。

    为了一个人甘愿豁出?自己的?性命,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那就好,那就好……”李氏明显松了口气。

    她颤颤巍巍站起身来,竟破天荒地伸出?手,去抚摸自己儿子的?面颊。

    “绪儿,你?没有?见过?你?的?姨母。你?不知?道,她是世上最?温柔、最?出?色的?人……”

    这声“绪儿”,朱绪已?经多?久没有?听到过?了。

    一阵异样的?感觉袭来,他感到陌生又无措,想要躲开?,却不自禁地贪恋这份温暖,这份来自一个纯粹的?“母亲”的?温暖。

    提起长姐,李氏陷入过?去美好的?回忆里,那双黯淡已?久的?双眸又亮了起来,声音也?变得亲切而轻柔,听在朱绪耳中,如同在唱小时候哄睡的?歌谣。

    她缓缓走到妆台前,打开?梳头用的?桂花油,把那一整瓶都倒在了床帷、衣裙、纱帘上。

    “母亲带你?去见见姨母,可好?我们一同离开?,就可以解脱了……”

    朱绪静静听着,整个身体都不由自主?放松下来,仿佛陷进了软和的?棉花堆里。

    他已?经可以看到远方的?日子了,那样美好,那样自由,可以抛下所有?仇恨恩怨……一切都要结束了。

    于是他点点头,取下一盏烛台,亲手点燃了沾满油的?帷帐。

    火势渐起,炽热的?温度熏得人眼睛发酸。

    李氏浑不在意,冲他道:“朱绪,你?知?道母亲为什么甘愿不要母子亲情,也?要对你?严加管束,不惜偃苗助长吗?”

    朱绪没想到埋藏心中多?年的?疑问被她轻易道出?,但如今已?到生死尽头,他顾不得什么,紧张追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们李氏的?血脉,你?的?外祖父五岁可作诗,姨母二十入中枢,舅父未至三十已?然官居三品。你?不可能不聪慧,生来就该是天之?骄子。”

    她说:“你?生来就担负着责任,既然流着皇家的?血,就应该成为九五至尊,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朱缨是宁檀的?女儿,你?凭什么对她臣服!”

    她原本语气平静,却越说越激动。那些事,她终究没能释怀。

    朱绪上前一步想要安抚:“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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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过?去的?事已?经过?去,我们——”

    “过?不去!朱绪,不可能过?去!”

    李氏反应激烈,立刻一把推了过?去,竟将他推得趔趄后退好几步,险些没能站稳。

    她晃荡着身形,分明是对亲子说话,出?口却像是刻毒的?诅咒:“你?不可能独自幸福的?,无人喜爱,无人在意,你?注定?要机关算尽,汲汲营营到只剩最?后一口气……”

    他面色错愕:“母亲——”

    “别叫我母亲!滚,你?给我滚!”

    “走水了!走水了!”

    “快救火!”

    外面传来宫人的?惊呼和求救声,朱绪浑然不觉,步子凌乱地想要再度上前,火舌却猖狂地一卷,登时把碗口粗的?房梁裹了进去,砸下来时发出?一声巨响,把母子二人隔在了两边。

    “哈哈哈哈——”

    李氏形容狂乱,仰天凄厉地大笑出?声,毫不在意被火焰燎了衣裙下摆。

    她目中映出?一片火光,几步向前靠近,隔着横木,用尽全力把朱绪一推——

    “滚!”

    “我不走!”

    “走啊!去夺皇位,去为我们报仇!不要放过?宁家和朱缨!”

    朱绪跌出?内殿,一头磕在了门槛上,额头登时红肿一片。

    他顾不上疼痛,立刻就要爬回去,在外心急如焚的?宫人看见了,忙鱼贯上前把他扶起拉住。

    “殿下,不能去啊!”

    “母亲,母亲!”朱绪被众人拉住不能动弹,只能看见里面那人不动如山,渐渐淹没在火海。

    李氏远远与他相望,那道盯着他的?目光如同铁的?烙印,深深烙在他心里,留下血肉模糊的?痕迹。

    “一定?,一定?要得到那个位置,否则,我做鬼也?不会原谅你?……”

    这是她留给儿子最?后的?话。

    下一刻,一扇挟着熊熊大火的?屏风轰然倒下,吞噬了那个寂寥而瘦削的?身影。

    朱绪亲眼目睹,在宫人约束下剧烈挣扎的?身子突然不动了,僵硬地如同地下刚挖出?的?尸体,除了一把骨头,什么也?没有?。

    眼前是越燃越旺的?大火,他愣愣看着,双眼巡过?了全部目光可及之?处,却再也?没有?找到她。

    他脑中像生锈一样变得迟钝,默默想着,刚才她不是说要和自己一起死吗?

    怎么现在他没事,她却没了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他想到什么,两片嘴唇开?始发抖,双手也?在打颤。

    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想过?带他走。

    只是想在弥留之?际唤起那淡薄已?久的?母子情义,好让自己在她死后继承她的?遗志,继续为了仇恨斗个不死不休。

    无人喜爱,无人在意……

    朱绪浑身失去了力气,甩开?宫人倒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大吼:“啊——”

    差一点,只差一点。

    他曾自以为是地以为,只要摆脱李家的?荫蔽,离开?从未亲昵过?的?母亲,就可以走出?不见天日的?窒息生活,获得永远的?自由和幸福。

    直至此?刻他才明白,原来,笼与鸟早就融为一体了——

    “陛下醒了!”

    床前侍女高兴的?声音响起,朱缨睁开?沉重的?眼皮,第一反应是想要撑着身子坐起,无奈头晕脑胀,没等起来又跌了回去。

    谢韫听说她晕倒后立刻快马加鞭赶了回来,就在床边守着,见她脸色不佳,还?是扶着让她躺好,一边掖了掖被角。

    “现在感觉怎么样?”

    朱缨还?没缓过?来,没有?接话,只皱眉闭着眼,一手按太阳穴。

    谢韫轻叹,知?道她还?走不出?那件事,于是也?不再多?说,安静地接过?宫人捧着的?药碗,试过?不烫后问:“自己喝还?是我喂你??”

    军营多?年养下的?习惯让朱缨早就没了过?往的?娇气,反而觉得一勺一勺喂着喝会让药更苦。

    果然,她听了要起身,谢韫扶她坐起来。

    碗沿凑近唇边时,她却忽然停住了,转头扫向殿中厉声道:“哪里在焚香?都灭了!”

    声中又怒又慌,谢韫想起什么,再看一眼她不肯喝的?汤药更是明白,顿时感到心疼,执起她手耐心道:“放心,这里没有?焚香,也?没有?放置花瓶。”

    指间传来令人安心的?温热,朱缨的?眼睫不再剧烈颤动,缓缓冷静下来。

    平息了急喘的?气息,她再度低眉注视手中的?汤药,终于仰起头一饮而尽。

    这一晕弄得她难受不已?,先前熬夜晚睡批奏疏欠下的?债,都在这一回爆发了。

    什么气急攻心,她暗想,还?是身体不如从前了。

    痛别

    苦而涩的味道在舌尖喉咙打转, 使朱缨脑中清明了不少。

    她漱过口,头靠在谢韫肩头,疲惫道:“没事了,让我靠一会儿吧。”

    宫人识趣退了出去。他任由她靠着, 摸她垂下的乌发, 顺滑得如缎子一般。

    过了许久, 那阵晕眩感好了许多, 她直起身体下床,谢韫见状问:“你才刚醒,不再睡一会儿吗?”

    她摇头, 快步要去更衣, 一边机械地说:“我去宁府找舅母, 我要去问一问当?年的旧事……”

    宁皇后与李士节的恩怨乃是两人之间的私事, 郑夫人虽为宁家长?嫂, 岂会连这等事都全然知晓?

    谢韫一听就知她现在状态不对, 上前拦住不让她乱来,话中意味明显:“李士荣的话也许有假, 但他们联手害了宁皇后却是证据确凿。”

    朱缨凌乱的脚步停下, 一手扶住身边的桌案, 最后双腿发软, 瘫坐在了冰凉的地上。

    她习惯了谋夺和算计,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眼见李家就要倾覆, 作为人君,她合该加紧攻势整肃朝堂,不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可作为人子, 她却放任自己的私情越过大义,更急于?得到?那个令自己耿耿于?怀的答案。

    她仰头, 哑声道:“母后不可能害人的。”

    午夜梦回?时,她常常看?见母亲温婉和善的面庞,柔声细语问可有吃饱穿暖,生活是否舒心。

    从将军到?皇后,母后名满天下,人人都夸赞她,爱戴她。不愿伤害任何人的人,最终只伤害了自己。

    这样的人,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呢?

    女子唇色苍白,满面憔悴,谢韫心尖一抽,柔声回?应她:“我知道。你不信,我们就查。”

    她一边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一边却生出了逃避的心思,突然说:“有酒吗?”

    谢韫皱眉,声音低而柔和,态度却强硬:“不可以。”

    “我想喝。”

    “你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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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才吐过血,不要拿自己的身体胡闹。”

    “我的身体,我自己心里清楚。”朱缨那点残存的耐心和理智同时耗尽。

    天阴雨湿,窗外乌云暗卷,忽而一道闪电划破天际,霎时照亮了昏暗的宫殿。

    转瞬即逝的亮光里,彼此的面庞也变得陌生了。

    她眼眸因情绪起伏而发红,一字一句警告:“我是君,你是臣。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听从我的命令,不可以质疑,也不可以反驳!”

    闪光过后,“轰隆”一声怒吼紧接而至。

    冬雨寒进?骨子里,四?季常绿的枝叶被?细密的雨点连连击打,好像哀声求情。

    谢韫这次没有说话。

    他保持蹲身的动作,面容是平静的,可眼神却那样复杂,有滞涩,有陌生。

    朱缨逼视着他,声音沙哑:“那个细作不是天乐会的吗,他已?经死了那么久,为什么会让李士荣知道你是渐台主人?还?是说渐台早已?经不再干净,成了各方势力横行?之地?!”

    面对她的质问,谢韫喉结滚动,片刻后缓慢地问:“阿缨,你在怀疑我?”

    他凝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熟悉面容,连声音都变了,只是他没注意。

    他满怀期待地望进?她眸子,希望能从中抓住别扭的自责和闪躲,哪怕只有半分也好。

    现在的情势太混乱了,李氏倒台,旧事尚且不明,自己也刚从昏迷中苏醒,心绪不宁就容易说重?话,这不能怪她。

    他想先?一步服软道歉,像从前偶起争执时那样无所顾忌地拥住她。两个人日日在一起难免会有摩擦,谁先?求和,谁后赔罪,这些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是两心相悦的。

    关?于?谁是谁非的任何道理,总要等到?心情顺畅了再对彼此讲。

    然而,谢韫没有看?到?自己期盼的东西。

    她的眼不再像从前那样亮如星辰,瞅着他时总是含着生机和光芒,而是遍布凌厉和冷意。

    许是他的目光令她清醒过来,朱缨猛地别开眼,明明身在室内,却感觉如坠冰窟,心中悲寒。

    所谓高处不胜寒,她从前不信,如今却必须承认。

    登基三年,她终于?还?是变成了自己最厌恶的模样。

    “原谅我,原谅我……”

    她不断地低喃,急促喘息着圈住他脖子,胡乱凑上去掩饰内心的仓皇。

    谢韫感受得到?她的无措,长?臂紧紧揽住她腰,用同等热烈的回?应给?予她安抚。

    一时间呼吸交缠,难舍难分,仿佛上一瞬所有的不愉快都是幻象。

    然而现在,他和她心中所想终究是截然不同的。

    争吵后突如其来的亲昵,一个以为是和好的开端,一个当?作最后的吻别。

    许久后,两人分开。朱缨静静凝望着他的面容,那样熟悉,那样令她眷恋。

    她眨了眨干涩的眼,声音也艰滞起来,偏偏装作若无其事:“统一铸币已?经推行?了这么久,各地呈上的文书里都说效果很好,只是不知为何,两江一带迟迟不见消息,令我有些忧心。阿韫,你愿意回?去替我看?看?吗?”

    谢韫以为她已?经调整过来,这番话却如兜头一盆冷水。

    他僵住,觉得是自己误会了她的意思:“你想让我走?”

    “是回?你的家——”

    “你不在,那里不是我的家。”

    谢韫少见的红了眼,几乎放下了所有尊严在挽留:“现在连我也变成不值得你信任的人了吗?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做皇帝,我就做你的辅臣,我们一起留在魏都,一辈子都不会分离——”

    回?忆起以前的点滴,朱缨更觉痛彻心扉,如同在心口生生撕下了一块肉。

    她崩溃地捂住脸,蜷缩起身子:“时予,别再逼我了。”

    谢韫的话戛然停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想要紧紧拥住她的双手抬起又顿住,终于?颓然垂了下去。

    原来她方才说的“原谅我”,是这个意思。

    裂隙不会突然显现,其实一直都有预兆,只是那时他们没有意识到?,傻傻的以为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口角。

    撑了这么久,他知道,她已?经太累了-

    “陛下,督帅怎么走了?外面还?下着雨呢!”

    照雪拿着一壶酒进?来,竟见朱缨衣衫单薄坐在地上,惊道:“地上寒凉,陛下才苏醒,怎么能坐在这里?”

    朱缨身心俱疲,没有让照雪扶起,只是眼神空洞摇摇头,从她手上拿过酒壶。

    “再也不会回?来了。”朱缨没头没尾说了一句。

    她还?是坐着的姿势,捏着酒壶端详,看?着里面清澈的酒液顺着壶嘴和自己指间汩汩流出,竟没来由地笑了。

    她把酒壶凑近,却没能拿稳,未至嘴边已?经滚落,最终没能喝上一口。

    酒香四?溢,悉数洒在了衣裙和地上。

    不过朱缨没有恼怒,依旧是笑着的,只是越笑越苦涩,泪珠从眼角悄然滑落。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在今天之前的任何一天,她都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会与他永远在一起。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父皇不能给?予母后,他们却可以许给?对方。

    现在她终于?明白,世间纷杂,除了情爱还?有很多重?要的东西。就算两厢情愿,也有可能遗憾收场。

    他们已?不能再多爱彼此半分了。

    可相爱与相守,始终是两码事——

    谢韫离开魏都的那天,朱缨没有去送。

    随着一众人马离去,偌大的一座都督府就这样冷清下去,也沉寂了承明殿日日都有的嬉笑声。

    圣旨上所写的奉命南下巡查和加官晋爵,在世人眼里都是受天子宠信的象征,可皇宫和朝廷的人都听到?了那晚的风声。

    冬雷隆隆,督帅从皇帝寝殿冒着大雨离开,没有撑伞,没有回?头。

    从大都督到?江陵王,看?上去是一样的尊贵体面,实际上却是调离了朝廷中枢。南下两江一带巡查各地官府铸币实况,仿佛是个蒙受信任的好差事,然而不能再常伴天子左右,无异是失去了圣心眷顾。

    这一查不知要耗费多少光阴,皇帝又不曾提到?归期,可不就是变相的驱逐吗?只不过是说法体面些罢了。

    无人敢多加议论,但人人心里都门清。

    这段起于?少年时的缱绻情谊,算是无疾而终了——

    近日来发生的事情太多,世家李氏谋害已?故太后的案子令举世皆惊,抄家下狱、斩首流放,景阳宫太妃畏罪自焚,一场大火,把两代?人数十年的恩怨烧了个尽。

    皇帝自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铲除李家后,下一步就是料理朝堂上残余的一众余党附庸。

    几日之间,大臣们有的因罪被?发落,有的主动告老避祸,人心惶惶。

    这样紧张的氛围里,手握生杀大权的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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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也异常沉默。她依旧勤政,平静地早起练武、召见大臣议事、填补各处官职空缺,尽力地把合适的人安放进?合适的位置。

    有人犯错,抖如筛糠地下跪求饶,她神色不怒不惊,只漠然下令处置惩罚,只有公事公办,再无过多情绪。

    处事波澜不惊,喜怒不形于?色。

    这样的皇帝更令众臣感到?压迫,当?差办事自觉更加尽心尽力之余,到?底如天子一样少了几分精神气。

    朱缨抱恙初愈,除了批阅奏疏也无事可做,偶尔闲暇了喜欢去花园里看?一看?梅花,累了就倚在凉亭中稍作歇息,毫不在意刺骨的寒风从裘氅缝隙里钻进?皮肤。

    忠纯

    整日眼前都是满眼的雪白, 有时无非再多几?点红。

    她感到有些乏味,拿起一块酥饼吃着。

    陈皎皎知道近来变故颇多,有心想要入宫陪伴,却忧心朱缨事务缠身反而感到不耐, 于是不敢贸然叨扰, 只经常差人向宫里送些自己做的精致糕饼, 聊表关切之心。

    这些糖水点心都是费功夫的东西, 朱缨虽不曾与她相见,一腔真?心实意却真?切感受得到。

    “消雪天寒凉,陛下若感到疲乏, 不如早些回?去, 以免受凉染上风寒。”宁深关切道。

    作为嫡亲的表兄, 宁深则没?有皎皎那?样的顾虑。他不知阿缨和谢韫那?晚发生了何事, 只担心她心思郁结不能释怀。

    前有姑母薨逝真?相大白, 她若被?击垮, 整个大魏就没?了主心骨。

    朱缨默然摇了摇头。

    她不愿留在室内。里面太闷太热,让她的心也跟着捂上一层厚厚的棉, 就要不能跳动。只有身处寒冷中, 她才能感受到自?己还在呼吸, 血液还在哗哗流动。

    “我问?过母亲, 前事久

    依誮

    远,她虽不能一一谙熟于心, 却能回?忆起个大致。”宁深斟酌着开口。

    为了巩固势力、保持血统,皇室与显赫世家常结秦晋之好。先帝朱景与李家嫡长女士节就曾有过婚约,然而双方并无任何男女情意, 只是由着父母之命定下的联姻之语,后来两方都心有所属, 强求无益,这桩婚事也就体面地散去了。

    故太后宁檀少?年时入了军营,在魏都的好友不多,李士节就算一个。当?时看来,区区一桩没?有感情的旧日婚约并没?有影响这份友情,反而让她们之间的关系更加真?挚和亲密。

    朱景登基后,宁檀入主中宫,李士节则嫁与许家,与夫婿一起成为了帝后的左膀右臂。

    逝者已矣,无人知晓个中细节,宁深无法?查清什么,只能通过老一辈人的记忆和描述,尽力帮朱缨走?出心结。

    “李士节死后,许瞻至今没?有续弦,家中也只有许敬川这一个嫡子?,想必夫妻间是感情深厚的,先帝待姑母如何自?也不必说。她们都是豁达通透的人,各自?成家幸福,怎会?像李士荣说的那?样为情反目。”

    宁深宽慰:“陛下英明,岂会?不懂此道理?,就知那?事发生的可能性极小。”

    朱缨静静听着。她当?然明白,只是事关生母声誉,她不得真?相,那?点愁思就顽固地笼罩在心头-

    说起许家,那?天散朝后,许瞻曾来求见她。

    对于该如何处置李氏部分亲眷,尤其是许敬川,朱缨本就已经看在其父的面子?上法?外开恩,不曾令其刺字发配,流放岭南。

    他闲散纨绔,但?终有一日要继承许氏,到了那?时,皇室怎能安然入睡。

    况且,就许瞻本人来说,即便多年为避嫌与李家甚为疏远,但?李士节始终是他的妻子?,膝下有共同孕育的子?嗣。

    李家怀着那?样大的仇恨,对母后杀了李士节一事深信不疑,一心想要报仇。许瞻为人清醒不假,但?作为夫婿,这么多年来,他心中就不会?有半点动摇?

    有这种疑虑在,就算朱缨从前对他再信任,现在也不能不心存迟疑。

    许瞻当?然感激于她的网开一面,也不会?不懂天子?的顾虑,所以他主动前来求见,捧着那?象征内阁首辅大权的印鉴,称年事已高,自?请致仕隐退。

    在他说完后,朱缨没?有立刻给予回?应。

    许氏这一辈人丁不丰,若不算旁系,主支为官政绩斐然者唯许瞻一人而已。官场上没?有亲眷扶持而踽踽独行,还能有如此成绩,可见品行才能之高。

    朱缨之所以器重他,此为重要缘由之一。二则许家子?弟不好结党,鲜有的几?个门?生官位不高,却都是踏实肯干的,让她愿意把事务交到他们手上,自?己也能放心。

    许家地位高,底气?却从来都来自?家主一人,旁支亲戚实力不足,难以对嫡系进行有力的簇拥支撑。

    今许瞻请辞,表面上是自?己放弃了位极人臣的尊荣和权力,但?一旦离朝,许家就再也没?有了簪缨世家本有的底气?,很快就会?退出魏都世家的中心。

    如此一来,许瞻竟要摘去家族的实权势力,使整个许家退居幕后,成为享名声美誉和爵位勋禄的空壳。

    朱缨沉吟半晌,问?出的却是:“许卿,李士荣说的那?件事,是真?的吗?”

    “臣不敢断言。”

    许瞻长跪面前,并未正面回?答,出口不加任何犹豫:“既无证据,臣不信他人断言,只信自?己亲眼所见——太后娘娘人品贵重,赏罚分明。本是清白之人,何需自?证清白。”

    朱缨平静望着他,良久一哂,是许久没?有过的释然和宽慰:“许瞻,父皇和母后没?白用你。”

    话说到此,她也明白了许瞻为何选择退守辞官。

    他既然能在结党营私面前不为所动,多年独善其身,自?然也能看穿诡计阴谋,隔离任何挑拨影响。

    诚然此抉择太过决绝,但?无疑是明哲保身的上上之选。经年累积下来,许氏富贵勋庸不绝,论荣勋名衔再无家族可堪与之比肩,只要族中谨慎不犯大错,足以子?孙后世代代安定无忧。

    当?前女帝打压世家收权举动已成定局,与其不长眼地争斗,还不如早日退后。

    当?构不成任何威胁时,自?然就不存在什么猜忌怀疑,变得无比安全了。

    坚韧通透的忠纯之臣,不会?被?荣华权势迷了双眼。

    “臣万死不辞。”

    许瞻听言伏地一叩,言辞恳切:“除臣之外,想必陛下还对犬子?甚是挂心吧?臣愿以先帝之命立誓,小子?敬川生母虽为李氏,然其母早逝,母子?情谊极为淡薄,多年来与李家关系亦是生疏,甚少?往来,绝未参与李氏族人所谓‘报仇’之事,望陛下明察!”

    他话已然说到这里,虽然不是自?己亲自?查过的结果,朱缨依然心头一松。

    她展颜,露出了多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意:“朕知晓了。”

    许瞻走?了,朝野又会?是一番大震动。失去一干老臣会?让她短时间内捉襟见肘,但?同时也是引入新鲜血液,提拔有才干新人的好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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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缨终是应允,命人接下了他的首辅印鉴和吏部纹章。

    她话语温和,却不容置喙:“许公子?在外云游已久,爱卿归家后,便让他回?家陪伴吧。”

    “臣也这样打算。”终于卸下肩头重担,许瞻也满面轻松。

    寒暄过后,昔日老臣叩拜行礼,起身告退,行至门?口时,又听皇帝道:

    “近日事务繁杂,魏都不太平。爱卿好不容易赋闲,不如就和家中亲眷一起好生歇息一段时日,无事便不要出府了。”

    许瞻脚步顿住一瞬,回?首神情依然如旧,恭声道:“臣遵命。”

    朱缨目送他离去,眸色无声一暗,情绪格外复杂。

    又是强制召其子?回?都,又是变相软禁全府,自?己这猜疑心可真?是强得可以-

    一块酥饼很快吃完,朱缨啜了口热茶:“既然是往事,我只希望它到这里就结束,莫要再牵扯出许多是非来。”

    “凶手已然伏法?,放心吧。”

    宁深道:“近日前朝空出了不少?官位要职,陛下着意提拔心腹填补,只是……大都督一职,不知陛下怎样打算?”

    掌天下军兵大权者权高位尊,非天子?极度信重之人不可担任,还必须是熟谙兵家事、军功足以服众的武将元帅。

    从前谢韫在时无人不服,如今他离开,这一位置便空缺出来。

    他知道现在问?这种问?题是在揭朱缨的伤疤,可事关朝廷大事,他不得不上心。

    “无人可任就空置,我自?己也可以。”

    朱缨心中已有了主意,低垂着眼:“天下兵权集于我一人之手,不是更安心吗?”

    这样一来,皇帝直接收权于己身,确实更方便,也少?一层隐患。

    她的话不合旧制,但?规矩是人定的。宁深听罢没?什么异议,道:“如此也好。”

    两人说着话,远处传来一阵窸窣踩雪的脚步声,是周岚月回?来了。

    她今天没?穿官服,和宁深彼此一通气?就进宫来了,想的都是要让朱缨散散心,恐她一人憋出什么岔子?来。

    然而,当?两人一左一右,围在朱缨身边时才觉察出不对劲。

    作孽,他们两个成双成对让她坐在中间,这是故意来给人添堵的吧?

    周岚月可不是那?种喜欢踩人一脚的假朋友,当?然不会?让朱缨受这种委屈,聊了没?多久就说想去逛一逛皇家的大花园,找了个由头溜远了,自?觉把空间留给了兄妹俩。

    今已过去半个时辰,周岚月想着时间差不多便回?来了,动静闹得颇大,远远朝亭子?这边吹了个口哨:“久等了!”

    宁深定睛一望,顿感不好。

    她在宫里游荡一圈,回?来怎么还搬了东西??

    民间管抠门?爱财之人称铁公鸡,有人借此调侃周岚月,她却不能苟同,还颇为自?豪地纠正——铁公鸡之语一般拿来形容一毛不拔之人,而她周某不仅不花自?己的钱,还能在一来二去中反令别人破费,沾走?一身财宝。

    如此来看,铁公鸡已经不足以描述她高深的功力,该是“糖稀公鸡”更为合适!

    “陛下,瞧瞧我拿了什么?”

    好在周岚月这次良心觉醒,没?有干那?等缺德事,兴冲冲回?到亭子?里挨着朱缨坐下,手里抱着一小盆绿植。

    朱缨不懂这些花花草草,只能看出是一片生机盎然的绿色,枝叶油亮油亮的。

    她眼含诧异:“现在天冷,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要害

    “我特地去花房拿的, 那?里暖和。”

    周岚月心情颇佳:“听花匠说叫竹柏,怎么样,好看吧?一会儿你带回承明殿,多鲜亮啊。”

    朱缨闻言别开眼, 兴致缺缺拒绝:“我不要——”

    周岚月一啧, 当即驳回了她的拒绝:“这东西不香又不臭, 为什?么不要?你那?宫殿现在整日冷冷清清没点活气, 亏你也待得下去。”

    李家的事在朱缨心里留下了无法?抹去的阴影,自那?以后?,凡是有香气的花草都被清出了承明殿, 连安神静气的香料都成了禁物, 不许再焚烧。

    整座宫室除了人以外?再无活物生机, 俨然一个仅供皇帝起居的冰冷金笼。

    “……”

    宫人不敢出言相?劝, 周岚月却不怕。

    朱缨无法?, 默默瞥了那?盆绿青青的小树几眼, 强迫自己?接受的话?倒也觉得还可以-

    已经在外?面闲坐许久,朱缨感?到疲乏, 便没有多留二人, 独自回了承明殿。

    照水问:“陛下, 昨日伊南公主差人递了信来, 见是不见?”

    在朱缨等?人料理往事的这段时间里,原本李士荣在位的礼部尚书一职由?可靠之人迅速补上, 并未招致太多不便。

    紧锣密鼓的交往和商议下,朝廷与突厥使团议和一事还算顺利。

    现在大致的条件和章程都已拟好,只等?最?后?的盖印和交换文书, 这件大事就?算彻底收了尾。

    日前?伊格王子已经带着多数使臣踏上归程,伊南公主则留在魏都, 等?候程序最?后?结束。

    朱缨听?说后?并无意外?。

    伊格打得一手好算盘,想是认为和谈条件拟定后?的区区扫尾无足轻重,急于回到王庭表现;伊南作为表面上的弱势方无从选择,只有被留在魏都待诏。

    殊不知看似天真的少女很是精明,就?在这儿等?着他呢。

    想起伊南曾把秘密情报坦诚告知与她,朱缨担心又有异常,让照水传召她入宫。

    不幸的是,还真让她猜中了。

    伊南从殿外?进来,行过礼后?奉上一支信筒,看花纹样式明显来自突厥。

    “记得中原有句古话?,叫做‘壹引其?纲,万目皆张。[1]’陛下,我想我们抓住那?个要害了。”

    突厥境内有地方名叫璜州,其?间有一大型兵器库,当地属官暗查账目,竟发现每年制造出的兵械有三分之一流入大魏。

    事情败露后?,掌管这座兵器库的管事畏罪潜逃,直穿边境,于大魏青州一带没了身影。

    众人费尽心力搜查此人,进入魏国后?依旧遍寻不获,几方查探顺藤摸瓜,最?后?才发现其?早已改头换面,摇身一变成了青州守军里一名不起眼的守备官。

    横过边境更名换姓,甚至改换国籍、置办新的户籍,一整套手段做下来完整又迅速,若非大魏这边早有人接应,单凭他一个突厥小官的能耐是万万办不到的。

    他与人里应外?合走私官造军械,年年流入的最?终地点正是这座守军营。

    青州地处极北,在这里,真正说的算的人不是太守,而是东北王陈则义。同时青州、肃州、羌州紧邻,他因军功在身练兵经验丰富,所以身领训练三地守军之责多年。

    朱缨合上信,心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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