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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猎鹊

    “那便多谢孟帅了。”上次受其相救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陈皎皎感受得到他的善意,礼貌道?了谢。

    远处马场上忽然传来欢呼,众人一振,纷纷坐直去看?。

    只见马上男子胜利般举起手中的金丝软鞭, 另一手抵在口中?, 吹出?一声甚为嘹亮的口哨。而那匹原本暴烈不肯屈服的烈马却分外平静, 堪称柔顺地屈起一双前蹄。

    伊格王子将那匹雪蹄马驯服了。

    “突厥人生?长在马背上, 果然名不虚传。”旁观的使臣见状起身向朱缨道?贺,她令人拿来赏赐,夸赞道?。

    “多?谢皇帝陛下。”

    烈马已经?驯服, 伊格却没有?归来, 也没有?下马, 而是直接从随从手中?接过弯弓大箭。

    众人皆诧异, 已经?有?议论声隐隐响起, “这是要?做什么?”

    男子听不到这边的声音, 再度一甩马鞭,从马场中?央驱驰而出?。

    这次雪蹄马彻底臣服, 一奔一跃都极其听话。

    接近密林后, 他执弓搭箭随意一射, 惊起一群倦鸟结群而出?, 下一刻三箭齐发?,流矢破空声响起, 箭矢落地时穿着猎物,一箭一鸟,把控得分毫不差。

    伊格驱马至马场边缘, 下马来到观望台拜见朱缨,献上手里拿着的猎物, “在中?原,喜鹊是吉祥之鸟。小王将这三只喜鹊献给皇帝陛下,祝愿陛下事事如意,两国永世交好。”

    “既如此,就借王子吉言了。”朱缨令人收下,笑着说:“雪蹄马珍贵,喜鹊吉祥,王子用心,朕很高?兴。”

    伊格躬身,碧色眸子望来时分外深邃,“只要?陛下高?兴,小王所做便值了。”

    朱缨只当没听见,不动声色移开了目光,问道?:“今日?为何只见王子,不见伊南公主?”

    “伊南身子抱恙,只是寻常不服水土罢了,劳陛下挂念。”

    他眼神直勾勾的,复又提起宫宴那晚的事:“她将要?嫁作魏国妇,不适应怎么行呢?”

    朱绣接过话茬:“王子与伊南公主一母同胞,情谊深厚,胞妹一朝仓促远嫁,王子远在突厥,日?后必然会思念的。”

    “思念归思念,她总归是要?嫁人的。”

    伊格笑了一声,话中?有?深意:“督帅也许不了解,在我们突厥,女子出?嫁前从父从兄,可没有?什么继承家业的规矩,只有?男子,才是有?资格搏击争抢的苍鹰。”

    话罢,周岚月没忍住嗤了一声:“那看?来突厥还是要?多?多?学习了。”

    伊格不解:“这位大人是何意?”

    周岚月懒得解释,扯起嘴角不说话。

    乾仪卫司上下一心,苏若胭默契地开始前后夹击,语中?欢快却甚为气人:“王子殿下连这都听不懂吗?如果突厥能对男女一视同仁,女子就也能做‘苍鹰’啦,毕竟,女子才不比男人弱呢。”

    “倘若女子弱,那大魏受女子统治,怎么还能让‘苍鹰’的国家俯首称臣呢?”

    这番话说得巧妙,看?似是在议论男女之分别,实则暗讽突厥战败,巴巴地遣使来议和。

    话音落下,大魏这边不论男女都笑了,朱缨也没忍住,微微弯了唇角。

    “好了。”总归要?顾及突厥的颜面,她出?声制止,抬声道?:“天色已然不早,朕有?些?乏了。诸位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她这样?说,纵使伊格心有?不甘,此时也只能应下:“恭送陛下。”-

    “在大魏的地盘,当着女子的面说女子不是,真是奇了。”周岚月跟着朱缨回宫,抱臂道?。

    刚才没散的时候她就在纳闷,之前看?这位王子还觉得尚且过得去,今日?亲自上场为大魏驯贡马,本以为孺子可教,后面却主动来了这样?一出?。

    那样?心急地想定下伊南公主的亲事,可见是真的容不下这个妹妹,亏还是一母同胞呢。

    朱缨随意一笑,“所以啊,有?的人会说中?原话,却未必能学会中?原的礼仪。”

    喜鹊是吉祥之鸟,伊格只知?这茬,但还是差点火候。

    且不说这个季节哪里来的喜鹊,既然寓意吉利,起码应该是放进笼子进献,哪有?直接射杀的道?理?

    突厥人野蛮尚武,不自觉地把自己的思维代?入魏国,以为这样?能引她大悦,殊不知?极为失礼。

    前几日?突厥使团觐见时,她都远远坐在御座上,远不如这次离得近,让她第一次看?清了伊格眼中?藏着的东西——利益、权势、欲望,唯独没有?真情。

    突厥新王室初立不久,没想到内部已有?矛盾,发?生?兄妹阋墙之事。

    伊格毫不掩饰地展示自己的野心,朱缨不傻,自然能够领会,也能看?出?他们兄妹之间的暗潮汹涌。

    今日?之所以伊南公主缺席,恐怕根本没什么身子不适,只是他刻意瞒着,希望隔绝竞争者独自表现罢了。

    他急于对自己示好,无非是想要?得到大魏的支持,好在日?后谋夺汗位时拥有?更多?筹码。

    可惜了。

    只说到现在的印象,朱缨对那位公主殿下更感兴趣,至少她不曾使过阴私手段,试图用婚事解决对手。

    不过,不管他们之间竞争多?激烈,那也是突厥内部的事。

    伊格将这种事搬到明面,试图拉拢异国势力来争夺权位,在她看?来是件绝对的蠢事。

    突厥极北严寒,朱缨对那里不感兴趣。她现在没有?对外扩张侵吞的念头,只有?先处理好自己的家务事,防止内部起乱,才是明智的选择。

    “突厥这次派使团来是为议和,既然如此,后面一段时日?就请他们留在四方馆,朕会派大臣前去先行与他们商议。”

    她吩咐道?:“朕还有?政事要?处理,若有?人想要?进宫觐见,就先拒了吧。”

    “是。”照水应下。

    “满朝为突厥的事奔忙,陛下分身乏术许久,现在终于能歇息一番。”

    周岚月余光看?见照水,不忘贼兮兮调侃:“照水大人日?夜挂心政事,想必与秦御医很久没见过面了吧?这下可有?人高?兴了。”

    此话戳中?照水心事,不由有?些?羞窘地垂下眸子。

    朱缨无奈,出?声替她解围:“青迟近来忙什么呢,可曾与你说过?”

    “多?半就是捣鼓些?药材,替后宫几位太妃调理身子。”

    照水答,想起上次见面时秦未柳说过的话,又补充道?:“陛下说过让他多?多?留意坤宁宫的旧事,他记在心上,已经?在查阅医书寻找线索了。”

    “劳他挂心了。”朱缨眸色一暖,原来他已经?在替自己留心母后的事了。

    世间杀人的法子就那么几种,不过刀剑食医而已。母后之死蹊跷,当时身上又无外伤,最大的可能就是有?人下毒。

    可她曾查过母后喝过的药方,得到的结果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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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切正常,并无不妥。

    遍查不获,她直觉有?问题,又说不出?来由。

    会不会有?什么细节被?他们忽略了?

    所幸有?秦未柳这个“神医”在,她心中?放不下,便托付他查寻医方古籍,想着万一就发?现了蛛丝马迹呢。

    朱缨知?道?希望渺茫,但总忍不住抱有?一丝幻想。

    周岚月最爱逞口舌之快,终于过够了瘾,倒是没忘记跟来的正事。

    殿内没有?外人,她便说了:“这几日?若胭一直盯着绿瑚,她看?上去不大好,依旧疯癫却饮食极少,像是没什么生?机了。”

    朱缨微顿,眼中?没了玩笑的意思:“派御医前去,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住她的性命。”

    自抓住绿瑚已经?过了这么久,却至今没有?让她吐出?东西来。

    他们都知?道?绿瑚一定有?问题,偏偏人又疯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北司以酷刑闻名,却也怕严加逼供让人丢了命,本以为在诏狱撂上几个月吓唬吓唬,她便什么都装不下去了,没想到数月过去一丝马脚都没露,莫不是真疯了?

    这才是众人不愿看?到的结果。

    一个疯子招认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况且,就算她真的说出?真相,也没有?了做人证的资格。

    “若自己不想活了,就是别人再尽心,无非也只能拖延几日?而已。”周岚月苦恼。

    这番道?理朱缨怎么会不晓得。她沉默良久,继而叹息一声:“后日?朕得空,让若胭亲自提送绿瑚过来,朕要?见她。”

    疯癫之症医官诊不出?来,唯一能判断的就是人的言行反应。

    绿瑚自认生?还无望,一心求死,但朱缨不信她真的无牵无挂。

    只要?能拿捏住软肋,凡事就有?希望。

    战线已经?拉得太长,不能再拖了。

    周岚月明白?她的意思,正色道?:“是。”——

    另一边,秦未柳确实在翻看?医书,只不过不在自己住处,也不在御医司。

    为着他找书方便,朱缨一早知?会了御书馆,是以他现在入馆畅通无阻,只要?是馆中?的书都能随意查看?。

    要?知?道?,御书馆乃是皇宫书阁,能在其中?收着的书都是精品中?的精品,民间有?价无市的经?书文卷比比皆是,自然不乏珍贵难寻的传世医书。

    秦未柳出?身医药世家,自小见过不少罕见的病史医书,但江北毕竟不及皇宫,那些?他梦寐以求一睹的大家孤本,几乎都在这里找到了踪迹。

    怪不得他们家找了多?年都没有?消息,原来都进了皇宫。

    卧底

    他自然喜不自胜, 除却吃饭睡觉,其?余时间都在御书馆泡着。

    心上人无暇顾他,他便不顾了形象,捧着本医书能?从清晨盯到?半夜, 直到?负责驻守的侍卫在门外提醒, 才能?后知后觉想起时辰。

    左手边放着宁皇后昔日的?药方, 右手侧是一摞古书。

    秦未柳提笔伏案写着, 时不时皱起眉挠挠脑袋,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他复拿起左边那张又薄又旧的?纸,面?露苦恼。

    药方里?有苏怯木, 确实是去火理气的?好东西?。

    诚然这味药材相克的?东西?有不少, 但这么多天来, 他已经理清楚了当年坤宁宫的?所?有用度明细, 一一排查后, 并没有发现与之大克的?食材香料和药物, 自然也不会合在一起,产生致死?的?毒素。

    真是奇怪。

    秦未柳从医数年, 从来被誉为天才, 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难的?事。

    宁皇后一去, 当年的?御医司恐怕也是连日查阅医书, 像他一样迷茫,最终却毫无进展, 将这一谜团留到?了现在。

    他倍感?煎熬,头发被薅了又薅,几乎变成了鸡窝, 还有几缕垂下,放荡不羁地扫到?他脸上, 扎得他耳朵痒。

    笑话,秦九神医会失败?!

    秦未柳被这一念头深深振奋,露出的?那点狼狈一扫而?空,又变得斗志满满,重新拿了本医书开始研究。

    他就不信了!——

    清晨日光温软,暖融融照下来,冬日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小厮在外请示,得到?允许后推门进来,服侍主子用膳更衣。

    这样的?事日日都在重复,陈霖眼覆白绸,只沉默着机械地配合。

    往常这个?时辰院子里?都很安静,今日却不知为何隐有嘈杂议论之声,显得分外热闹,像是来了客人一般。

    他不明缘由,问:“外面?出了何事?”

    小厮正弯腰布菜,见一向寡言的?世子竟主动说话,笑着回答:“是孟元帅差人给小姐送了两匹小马驹来,很是漂亮,下人们都跑去前院看了。”

    陈霖执筷的?手微微一顿,确认道:“是西?北军的?孟翊将军?”

    “正是。”

    皎皎什么时候和孟翊这样交好了?

    这些年大魏与突厥常有摩擦,而?朝廷始终没有动用东北军力,全靠孟翊率领西?北大营扛着,可见其?实力强悍。

    西?北军营的?位置与东北贴近,多年来却往来生疏,若能?使关系密切些,日后也可互相帮衬一二。

    陈霖暗暗想着,心里?有了主意:“你去梨玉斋传话给小姐,让她闲暇时过来一趟。”

    陈皎皎本就没什么要?紧事,只是一人在房中打发时间罢了,听说消息后很快便来了。

    见兄长不语,她压下紧张,细声问:“兄长唤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又宽又厚实的?白绸遮住小半张面?庞,陈霖低下头,语气略有黯然:“皎皎从前不会这样与我说话,是还在因为那件事生兄长的?气吗。”

    她眼睫一颤,很快摇头辩解,生怕他多想:“没有的?,哥哥。”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只有皎皎自己知道,那日的?事确实在她心里?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当时她送出的?药方帮助锦城平息了瘟疫,宫中降下的?赏赐格外丰厚。正是高兴时,兄长却给了她当头一棒,斥她不懂分寸,不顾家族安危。

    那次不欢而?散后,她郁郁寡欢了许久,与兄长交谈时有了无形的?隔阂,过来探望的?次数也少了大半。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今日,刚在房中收到?小厮的?传话时,她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那就好,上次哥哥一时情急说了重话,你莫要?放在心上。”

    陈霖一叹:“族人远在天边,我总想尽力帮衬,哪怕做不了什么,总也不能?肆意妄为,一不小心就给家族招来祸患。无奈关心则乱,过日子处处畏首畏尾,到?头来不过是徒增忧思罢了。”

    听他这样一说,陈皎皎顿时理解,心里?哪还有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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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委屈?剩下的?全是自责和心疼。

    她微微红了眼睛,蹲下伏在兄长膝头:“哥哥,我都明白。是皎皎不好,莽撞不曾考虑家族的?处境。”

    “好了,你原本也是好心,莫要?再自责了。”

    陈霖温声转移话题:“听说西?北马性情最是温顺,你方才应该去看过了,是不是很亲人?”

    没想到?兄长都知道了。

    陈皎皎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如?实答:“确实格外温顺,比皎皎先前见过的?马都听话。”

    陈霖淡笑:“皎皎是何时与孟将军相熟的?,我竟从不知情。”

    有次皎皎的?马车在街头失控被孟翊所?救,这事他是知道的?。

    本以为只是一次偶然,不想两人之后还有相见的?机会,今日还送了马,像是关系不错。

    “兄长误会了,只是在宫中与孟将军见过几面?而?已,并不算熟稔。”她面?露忐忑。

    上次的?事尤历历在目,她身为质子该顾念家族声誉,不应与一个?将军多有往来。

    兄长这样问,是不是又要?恼她了?

    “不必紧张,我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陈霖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安抚道:“孟将军为国戍边,乃是栋梁。我知你独自孤单,若能?多交几个?朋友,我这个?做兄长的?也能?放心些。”

    皎皎一愣,后知后觉意识到?他的?关心,心头霎时间被温暖填满,重重地点头:“哥哥,我知道。”

    兄长有眼疾,身子又不好,独自闷在房中度过一日又一日,最放心不下的?却还是她这个?妹妹害怕孤单。

    皎皎移动视线,那墙上和物架上摆放着的?刀剑银镖,是兄长对少年时的?追忆,也是他永远无法完成的?梦。

    她眼中含泪,如?同抓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他手,“兄长,我们总有一天能?回家的?,是不是?”

    陈霖温和许诺:“当然。”

    她脸颊贴近他手背,低低哽咽出声。

    泪如?雨下时,忽而?有一丝清明闯入她脑海。

    皎皎心头一顿——兄长目疾在身,只有偶尔读书和拿笔,手掌何时有了茧?

    不过很快,她就把?这点疑惑抛之脑后了。

    也许兄长会在无人时摆弄那些兵器,那是他喜爱的?东西?,即便有可能?因此受伤,她也不该阻止。

    从前她没有这样认为过,到?了现在,她的?想法却转变了。

    能?为自己热爱的?人或东西?而?受伤,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总好过有心无力,只能?远远望着而?不敢靠近——

    四方馆,伊南懒懒倚在贵妃榻上。

    听了心腹的?禀报,她掀起眼皮,诧异道:“你是说魏国皇帝婉拒了我们的?面?见,要?我们这几日先与官员接洽?”

    不过她仅仅奇怪了一瞬,很快便明白了个?中缘由,不禁嗤了一声。

    “可见兄长真是会做事。”

    昨日她与礼部官员交谈议和的?事,伊格瞒着她这边的?人,自作主张约皇帝去马场驯马。

    听闻送了三只喜鹊尸体?,还出言辱没女子,最后没讨着好不说,还被一众女官明嘲暗讽了一番。

    伊南得知后恼怒,暗恨他把?自己国家的?脸面?扔在地上给别?人踩。似他这样如?猪般蠢笨的?人,还以为能?先她一步得到?优势?

    那群支持他的?属官也是瞎眼蒙心,竟然跟着他一起胡来。

    射杀吉鸟、在女子当权的?地方羞辱女子,现在皇帝都不愿见他们了,可不就是咎由自取吗?

    自己没脑,平白连累了她。

    伊南倍感?无语,烦躁地把?辫子甩到?身后。

    “公主,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心腹问。

    “还能?怎么办?皇帝下了明令,自然只能?遵旨做。”她道。

    他们远来议和,本就是弱势方,这段时间定要?谨慎行事,不能?再惹恼魏国皇帝了。

    伊南思考着,忽然灵机一动,吩咐道:“你去把?桑乔叫来,就说本公主有话问他。”

    心腹一怔,再三请示道:“公主,桑乔是王子手下的?属官,这……”

    “你只管去叫,出了什么事自有我承担。”伊南眼中是势在必得的?自信。

    伊格的?手下?呵。

    别?人不知道——甚至连伊格自己都不知道,早在多年前,桑乔就已经追随于她了。

    他是她放在兄长身边的?卧底。

    这世上总有清醒的?人的?。伊格蠢笨昏庸,难成大器,贤良忠臣跟着他看不到?希望,换个?主子又何妨?

    伊南听桑乔说起过夏日时魏国瘟疫的?事,他曾出手帮衬过一二,算是对魏国朝廷有过恩惠,但这还不算什么。

    重要?的?是……

    她掩住眸底精光,回想起那人向自己透露过的?消息——他手里?有突厥势力与魏国人暗中往来的?证据。

    伊南对此上心,自然不是想借出卖母国向魏国皇帝投诚。

    将此事告知女帝,一来用作赔罪,挽救伊格闯下的?祸;二来,她有自己的?思量。

    父汗初登汗位,还有敌对势力亟待肃清,这样的?消息一出,也许可以给王庭一个?出手的?契机,早日把?有异心的?人铲除。

    突厥与魏国国内皆有暗藏祸心的?人,他们敢相互勾结,怎知两国不敢联手将其?剿灭呢?

    伊南勾起笑容。

    原本想着缓几日再入宫,现在看来,此事是刻不容缓了。

    皇帝一定会见她,毕竟,她肯定会喜欢自己这份礼物的?。

    靡艳

    “伊南公?主说‘有十万危急之事’, 又向宫中连上?三折请求觐见,难不成就是为了让朕看这花?”

    花匠在殿角修剪花枝,那一簇簇花开得甚是娇艳,色泽更是靡丽浓重的紫, 一看便知名贵。

    姝色当前, 朱缨却不见悦色, 面色不佳。

    前日她已经把自?己的意思说得明明白白, 就算突厥人再不通中原礼仪也不会听不懂。如今不过?安生了一日,伊南就又急请面见,如同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朱缨不耐, 却也没办法。一来?担心?真有什么要事, 二来?突厥使?团毕竟是客, 大魏总不好?过?于傲慢, 万一伤及两国情谊就不好?了。

    思量过?后, 朱缨允了伊南的面奏。可后者?的表现实在令她有些恼火——

    眼见一炷香时间过?去了, 除去进殿时进献了几株所?谓“突厥特有的珍稀花”,她愣是没说一句正?事, 而且现在也没有进入正?题的意思, 甚至开始指点花匠修枝插瓶。

    不是鸟就是花, 突厥对他们中原人的印象还真是浅薄得可以……

    “陛下?不喜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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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南未觉不妥, 望向朱缨时眸光明丽,“姜桃为我们突厥独有, 冬日极寒时开放,放眼全国一年也不过?能得百许株,罕见名贵到了极点, 此次历尽艰辛才成功运来?魏都?,想?着博陛下?一笑。奈何中原奇珍异宝众多, 纵使?伊南献出?姜桃,依旧难讨陛下?欢心?。”

    桃李繁花早已凋谢,此花反季盛放,模样颜色确实极佳,令人见之难忘。

    但政务缠身的朱缨现在没心?思欣赏,只剩下?重重的不满。

    即便她有再好?的教养,现在也没了笑意,漠声道:“公?主的心?意,朕收下?了。花儿?好?看,只是朕政务繁忙,实在没有雅兴与君共赏,若公?主无事可说,就请先回四方馆吧。”

    逐客令一下?,朱缨没了客套的心?思,径自?起身欲要离去。

    眼见人就要离开,伊南忙开口挽留:“陛下?留步!”

    “本想?先请陛下?赏花,然?后再说正?事,却忘了陛下?日理万机,耽误了时间,是伊南不好?。”

    她从善如流赔了不是,道:“伊南此次来?并非玩笑,是真的有重要的事相告。而且据伊南猜测,这个消息对陛下?很重要。”

    朱缨停下?动作,微微蹙了眉。

    自?己是大魏皇帝,她是突厥公?主,除了议和,她们两个之间还能有什么重要的事?

    伊南不再卖关子,冲身后的属官点头示意:“桑乔,把你准备好?的东西?呈给陛下?看看。”

    “桑乔?”

    朱缨下?意识朝谢韫望过?去,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在她的印象里,好?像是先前在锦城赈灾时,杨锦澄口中的好?友?

    跟着突厥少女的年轻随从应声,抬起头从她身后走出?。

    谢韫看清了他的脸,不禁也感到意外:“是你?”

    他惊讶的地方比朱缨还多一处。当初他初到牧县与当地县令一起巡查受灾情况,曾在路侧偶然?救下?一个被压在废墟里的异域少年。

    原来?,他就是桑乔。

    所?以后来?,他通过?杨锦澄告诉他们川芪这味药材对瘟疫有效,是为报官兵的救命之恩。

    听到谢韫的话,桑乔连连激动点头,仿照魏国人行礼的模样作了好?几个不标准的揖手,又叽里咕噜不知说了串什么。

    众人听不懂,只能判断出?是在表示感激。

    看来?他是真的不会说中原话。

    伊南见状扑哧一笑,主动向他们介绍:“回陛下?,桑乔是我身边的属官,他汉话说得不好?,远不如我。”

    回忆起前事,她面带不忿,哼道:“数月前我父汗还没有登位,仓温一心?想?除掉我们一家,于是派了杀手来?,我们只能被迫逃亡,混乱中追随者?与我们走散,桑乔就是其中之一。杀手穷追不舍,他被迫入蜀地避难,恰好?遇上?地动,便被困在了那里。”

    仓温是突厥的上?一任可汗,暴虐成性,秋日时便被推翻,由其异母弟、也就是伊南的父亲继任。

    伊南重新露出?笑,继续道:“好?在遇上?魏国官兵救灾,听桑乔说,是谢督帅做主救了他。他听说我要进宫,一定要我带他来?感谢救命恩人。”

    “朝廷派官兵赈灾,救人本是分内之事,公?主与大人不必言谢。”谢韫道。

    伊南低首表示谦逊,不动声色提起另一茬:“桑乔受督帅所?救,之后为锦城献上?药材,也算报了恩。”

    哪里只是简单的报恩呢?

    若没有桑乔拿出?川芪,为他们多争取出?几日研制药方的时间,锦城势必还要死更多的人,谢韫的情况也危矣。

    接下?来?要说的,多半就是伊南口中的“要事”了。

    朱缨神色温和,“桑乔大人救了锦城百姓,于大魏有功。合该重赏才是,有什么想?要的不妨提出?来?,朕皆可满足。”

    “只是献了一味药材罢了,算不上?什么大功,不敢当赏赐。”伊南推拒,话中不无惋惜:“奈何桑乔不懂医术,只知川芪可以缓解病情,若他在这方面有所?涉猎,便能把治瘟疫的药方直接告知,也省了当时魏国一番费力。”

    “不过?……”

    她目光飘过?朱缨,似有意又似无意:“这种疫病从前出?现在突厥国境深处,离魏国还远得很,怎么能无缘无故传过?来?呢?”

    别说伊南,这也是他们纠结已久的问题。

    朱缨从她话语中听出?不简单,神色微凝,开门见山问:“伊南公?主想?说什么?”

    “这些都?是我们从突厥搜集出?来?的东西?,请陛下?一观。”

    伊南没有直接回答,示意桑乔把东西?交给朱缨。

    后者?接过?,那一叠厚厚的纸看上?去有书信也有文书,其中有旧有新,跨越的时间应该很长。

    朱缨起初不解,在看过?两页后,神色却蓦地变了,手指也无意识收紧,在纸上?留下?一道道褶皱。

    这些书文一半是汉字,一半则用突厥文字,明显是两边往来?的产物。

    她虽看不出?这些东西?出?自?何人之手,但能发现其中最严重的问题是什么——

    大魏有人与突厥势力暗中勾结,而且时间已久,来?往密切。

    她暗自?心?惊。

    这些人行事之隐蔽,竟让朝廷多年未有发觉,若无伊南今日拿出?这些东西?,他们还不知何时才能发现异常。

    不过?,这些“突厥势力”是什么来?头?

    她猝然?抬头,目光如炬火般直向伊南。“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莫要误会,伊南并无别的意思。”

    朱缨的反应如伊南所?料,她依旧笑得无害,解释道:“这些歹人并非我们王庭的人,与联络他们的魏国人一样,都?是心?怀异心?的乱臣贼子罢了。此次特地过?来?告知陛下?,是想?与魏国朝廷合作,毕竟,我们两国现在都?急需这样一个机会呢。”

    她说得不错,为保内部安定,大魏需要早日将反贼揪出?,突厥也是一样。

    两国合伙的实力大过?单打?独斗,若能达成合作,效率会大大提高。

    如果这次突厥成功肃清内部,伊南就是头一号的功臣。她身处夺嫡弱势,届时的境遇就完全不同了。

    而魏国同样得利,或许可以提前与下?任突厥君主结一桩善缘。

    各自?出?力,两相受益。

    这位公?主是个聪明人,不知强过?她兄长多少倍。

    “贵国眼目敏锐,朕要先谢过?公?主,将这重要情报同大魏分享。”

    朱缨展颜:“到时揪出?逆党,突厥与大魏便可各自?关上?门打?狗,谁也不干涉谁了。”

    “这是自?然?。”伊南回道。

    成功达成了某种契约,两个女子相视一笑。

    聊完正?事,室内气氛轻松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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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伊南推辞,朱缨还是下?了令,给予桑乔重赏。

    对面少女一头长辫,衣裙头饰皆为突厥传统式样,鲜艳而活泼,瞳孔虽为浅色,五官眉眼却不似平常突厥人那样深邃,反倒有几分中原人的韵味。

    “朕有一事不明,还请公?主代为解答。”

    心?中有了些猜测,朱缨也就问出?了口:“伊格王子与伊南公?主自?小长在突厥可汗膝下?,想?来?先前并未踏足过?大魏国土,为何中原话说得这样流利?”

    “我与兄长并非是纯正?的突厥人。”

    这些事不算秘密,伊南坦白:“我母亲本是中原人,年轻时随家中北上?来?到突厥,认识了我父汗。那时王庭不容外国女子,是我父汗暗中为我母亲伪造了身份,这才得以与她成婚。好?在今时不同往日,即便现在被人知道,也无人敢说我们半句不是。”

    原来?如此。

    朱缨道:“想?不到仓云可汗也是位痴情之人。”

    目的既已达成,寒暄片刻,伊南欲告辞离开。

    朱缨特意吩咐照水:“照水,你亲去送一送伊南公?主。”

    “是。”照水应下?,行至伊南身侧:“公?主请。”

    皇帝有意给面子,伊南也不推辞,行过?礼就打?算离去。

    这时,她忽然?闻到一阵香气,又停下?步履。

    她扫过?照水腰间,问道:“大人佩戴的香囊里面是不是放了兰草?”

    “确实有一些。”

    照水不解,“敢问公?主,可是有什么问题?”

    迁怒

    “殿中放着姜桃, 大人还是将这香囊摘了为好。”

    伊南复面向御座,躬身道:“姜桃珍贵少见,医书上同样少有记载,多数人不知其宜忌。是以请陛下务必小心, 姜桃与兰草一类相配有毒性?, 程度虽不致死, 但终究对身体有害, 时间一长恐有岔子,给小人制造可乘之机。”

    一听说有毒,众人皆如临大敌, 照水也立刻卸下香囊, 令宫人拿出?内殿。

    “快把窗子打开!”宫人忙活着, 纷纷打开窗户通风, 生怕龙体受损伤。

    “多谢公主提醒。”相比其他?人, 朱缨倒是反应没有那么大, 只在心里默默记下,如常作回应。

    她离那花远, 香气还没来得及飘过来, 一点?毒性?而已, 造成不了什么影响。

    伊南走后, 殿中剩下的?就全是自己人了。

    照水很快归来,神情微有懊恼, 语气中也带上急切:“陛下,我?……”

    “好了,我?还会怀疑你?不成?”朱缨直接摆了摆手?。

    这姜桃在世罕见, 别说实物少有人见过,就连中原的?医书异志上都不多见, 若非如此,伊南也不会特意提醒。

    他?们都是大魏人,自然不会知?道?其与何物相冲,而兰草又是香囊中的?常客,可不就容易撞上吗?

    她反而该庆幸,要是今日照水没有佩戴一个?这样的?香囊,恐怕他?们也不会知?道?二者相配有毒这一茬。

    如有人得知?后暗加发?挥,那才是真?的?危险。

    窗门一开,冬日里的?寒风就吹进?来,呼呼大作,金炉中烧得正旺的?炭火也悄然消沉了。

    朱缨现在没心思计较热还是冷,左右就算殿中再暖和,她的?指尖也寒凉多时了。

    大魏中人,怎么会和突厥扯上关系?究竟是谁,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勾结外敌、出?卖家国,这股势力的?布局到了哪里?会不会……

    会不会已经深入朝廷,潜伏到了她面前?

    心中有诸多疑问,可怕的?是她竟全然不知?答案,也无?从下手?。

    这种被动的?感觉,实在糟糕。

    她不能把赌注全都压在伊南身上,毕竟那也是突厥人,必须靠自己才行。

    “派人去羌州、肃州、青州暗中探查,一月之内,朕要得到北地清白的?证明。”

    大魏与突厥接壤地域甚广,边疆北地有三州直接与之相连,若有勾结往来,便是此三地嫌疑最大。

    谢韫道?:“郑岐查过东北一带,对那里比较熟悉,不如再让他?去一次。”

    查这种事耽搁不得,速度要快,有渐台的?人手?相助自然好。

    不过她却不这样打算:“不必了。先?前才去过,还不是一样没能发?现端倪,到头来竟要突厥人来告知?。”

    朱缨心中太乱,话出?口才发?现自己语气不善。

    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她微微懊恼,后知?后觉望向谢韫,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怎样说。

    谢韫明白她现在的?心情,自然不会介意什么,暗暗叹了口气。

    他?没有强求,自觉退了一步,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你?安排就好。”

    那阵不安和焦虑着实难以压抑。朱缨点?头,一遍遍在心中默念,不许慌,不许乱-

    “陛下今日是怎么了,怎么连督帅都被斥了。”

    出?了殿,照雪依然摸不到头脑,小声?道?:“还有渐台,若在从前,陛下绝不会那样说的?。”

    渐台是督帅一手?培植出?来的?,办事一向得力,郑岐更是备受看重的?部下。

    现在只知?大魏出?了内奸,东北不一定有问题,怎就能确认是渐台探查无?果而迁怒呢?

    看来陛下这次是真?的?气狠了。

    “你?也说了,是‘在从前’。陛下已经登基,不似在军营那样无?忧无?虑了。”

    照水同样感到莫名,但想到今时不同往日,便也觉得不难理解了。“治国与打仗不同,政事繁杂,我?们做臣子的?尚且吃不消,何况是陛下。如今又出?了内奸,陛下情绪激愤,一时难已自控说些气话也是有的?。”

    照雪颇觉信服,心下安定之余还是有些担忧。

    自古帝王总是猜忌多疑,陛下不愿成为那样的?人,就怕无?形中依旧会被影响一二。

    督帅有要事,此刻已然出?宫,但愿他?懂得陛下,没有把那番话放在心上。

    二人相伴多年,可莫要生出?隔阂来。

    宫人出?来禀报:“陛下命北司提绿瑚过来,已经传令去通知?苏大人了。”

    国事当前,她们本以为陛下想着内奸,今日定没有心力处理绿瑚的?事了,没想到还是下了令要见。

    一国帝王固然顶顶尊贵,却也实在是最忙碌、最无?暇喘息的?位置了。

    照雪轻叹,回道?:“知?道?了。”-

    一路从诏狱押到承明殿,绿瑚双眼空洞坐在地上,依然是那副疯癫的?模样。

    不过与上次见到时的?模样相比明显消瘦了太多,宽大囚服下露出?的?手?嶙峋如鸡爪一般,没有一点?生气。

    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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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岚月说得不错,她一心求死,是真?的?没有生的?欲望了。

    朱缨坐直身体,语气如常道?:“绿瑚姑姑,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是不肯说吗?”

    调查国母死因不是小事,何况还与先?前的?劣币遗案有关。

    在内奸之事有下落之前,她不会草率将之搁置。

    形容枯槁的?妇人无?动于衷,好像什么都没听见,连眼珠都没有动一下。

    绿瑚的?反应在朱缨意料之中,可朱缨不相信,不相信她是真?的?疯。

    她在诏狱关了那么久,期间甚至由御医诊过脉,得到的?回答都是一切正常。

    朱缨的?直觉很强烈,她并非身患疯癫,只是伪装成这副模样,想要避祸罢了。

    同样的?道?理,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朕明白姑姑的?顾虑,无?非是担心说出?真?相后亲族受牵连,满门都不得安宁。”

    朱缨敢这样说是有理由的?。

    据先?前的?调查,绿瑚家中亲眷与她关系无?不生疏,她现在已经不畏惧死,若真?的?不在乎族人,大可悉数招供后一死了之,也好求个?解脱,现在却依然强撑着,不肯说出?真?相。

    除了害怕株连亲族,朱缨想不出?其他?理由。

    她沉下眼神,语气中不难听出?惋惜和愤慨:“不过可惜了,是朕对不起姑姑。歹人心狠,若朕早有警觉,姑姑的?亲眷也不会悉数殒命……那么小的?孩子,他?们竟也毫不手?软。”

    绿瑚的?家人一直都由他?们的?人严加保护着,几波企图来灭口的?人均未得手?,什么时候死了?

    “他?们”又是谁?

    苏若胭受命押送囚犯过来,在一旁默默听着,感到疑惑又很快了然——陛下这是在攻心呢。

    果然,话音一落,她看见绿瑚先?是一僵,然后蓦地开始浑身颤抖,甚至难以接受地抱住自己的?头,伏在地上发?出?一阵阵嘶哑的?吼叫声?。

    “啊——”

    依然癫狂,却又好像与之前有些不同了。

    朱缨沉得住气,静静望着等着,等到嘶吼声?音减弱,开口又添了一把火。

    “姑姑与亲眷常年分?居,想来他?们并不清楚往事,奈何歹人一心灭口,生怕留下一点?后患。他?们这样对待姑姑,不惜屠尽姑姑全族,姑姑却为他?们守口如瓶,这样当真?值得吗?”

    “姑姑已存死志,若将真?相带进?坟墓,那歹人可就真?要逍遥法外一辈子了,姑姑当真?甘心吗?”

    她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撑着书案站起,眸中光芒锐利,一遍遍不厌其烦地诱导:“绿瑚姑姑,你?难道?不恨吗?何不招供出?来,拉着他?们一起下地狱?”

    麒麟金炉里声?响噼啪,炭火燃烧出?的?暖意扩散,渐渐溢满整个?大殿。

    殿角几枝姜桃妖冶盛放,在热烘烘的?环境里散放出?浓郁的?香气,无?声?飘进?人鼻腔。

    令众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绿瑚反应变得甚为激烈,向四周转头张望。

    在目光锁定的?那一刻,她瞳孔骤然放大,惊恐地抬起手?指,正指着姜桃摆放的?方向。

    “姜、姜……啊——!”

    她力气突然爆发?,如疯了一样挣脱身后乾仪卫的?控制,直直朝那瓶姜桃扑去!

    “啪——”

    随着一声?刺耳的?重响,长颈白瓷花樽从高高的?花桌上跌落,摔了个?粉碎,连带里面装着的?艳紫花朵也被损坏,与满地瓷片碎粉混在一起。

    宫人纷纷惊呼。

    苏若胭高喝:“抓住她!”

    身穿囚服的?女子处于失控之中,乾仪卫费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人制服。而她仍在挣扎,如同不知?疲倦,口中不知?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苏若胭担心她冲撞圣驾,提议道?:“陛下,不若改日再行提审。”

    绿瑚这副情况,明显不适合继续留在这里了,就算问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

    朱缨同样没有法子,最后也只能松口,示意放人离开。

    在众人即将退下时,她复又开口,补上对绿瑚的?最后一番话。

    “母后仁善,生前不曾亏待过宫中任何人,最后却被信任之人背叛。绿瑚姑姑真?要偏帮歹人,使昔日旧主蒙冤吗?”

    该说的?她都说了,绿瑚啊绿瑚,你?为何这样死脑筋呢?

    殿门关上,朱缨重重叹了口气,以手?扶住额头,好缓解那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感。

    是她过去造下的?杀孽太重,所以上天?都不愿帮衬一二吗?

    圣心

    她蓦地睁开眼, 逼自己收回这种彷徨失措的念头。

    纵使天地不相助,也有她自己助自己。

    朱缨从龙椅上站起身,径直走?到那一滩狼藉面前?,不顾裙裾垂地蹲下探出手指, 若有所思去触碰零落的?瓷片和残花。

    宫人过来想清扫干净, 见状慌忙提醒:“陛下, 当心伤了龙体……”

    她摇了摇头?, “刀剑弓枪都挨过,还怕这点碎瓷片子?吗?”

    拈起一片花瓣,浓重到刺鼻的?花香冲进鼻子?, 朱缨眉头?皱得更深。

    绿瑚为什么会忽然失控, 是不是这花有什么古怪?而且看她刚才的?反应, 竟是知道这花的?名字。

    这样名贵的?花不会流入民间, 既然绿瑚认得, 难不成曾经已在宫中出现过?

    忍着打喷嚏的?痒意, 她深深嗅了一口,静下心思忖间, 竟然从这香气中品出一丝久违的?熟悉。

    这味道……

    她莫名想起伊南的?提醒:“姜桃与兰草一类相配有毒性。”

    母后爱花, 兰草、茉莉、腊梅, 都是昔日坤宁宫经常用来插瓶观赏的?。

    心中有个?猜测渐渐浮现, 虽然可能性不大,一旦成型也令人难以忽视。

    朱缨打起精神, 下令道:“命内务司回查坤宁宫有无?用过姜桃的?记录,两日之内,朕要事无?巨细的?禀告。”-

    夜已深, 圣上寝宫外却少见地点起一圈宫灯,照得方圆几里明?亮如白昼, 好像在刻意迎接什么人一般,抑或说是等待。

    地龙无?声暖着整座宫殿,宽阔的?白玉浴池里水汽萦绕。

    女子?散着墨发?靠在池壁前?,任由肩颈裸露在水面外,看上去情绪不高?。

    照雪从外面进来,见人还在池中泡着,柔声提醒道:“陛下,不如早些出来?水怕是要凉了。”

    她心里有事,现在懈怠不想动弹,闷闷摇了头?,“你们都下去。”

    照雪没?办法,只有带着侍候的?宫人一同退下。

    朱缨确实满心惆怅,夹杂着自责和无?措,总之心情十分复杂。

    下午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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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的?事依旧令她耿耿于怀。当时听说了内奸的?事,她确实有些烦躁不安,却远不到控制不住的?地步,怎么就像没?经过思考一样,对谢韫说了那样伤人的?话?

    时辰已经不早了,还没?见人回来,是不是生气了……

    门口吱呀一响,朱缨打起精神,立刻转头?去看,结果发?现是照雪去而复回。

    她表情垮下来,问:“怎么了?”

    “臣来给陛下放干净的?里衣。”照雪自知触了霉头?,小声回道。

    “哦。”她兴致缺缺又转回去。

    殿门复又合上。

    朱缨低下头?,双手与身下无?聊地扑腾几下,带起阵阵荡漾的?水波。

    那种?情绪不可控的?感觉难以忽略,令她感到畏惧,曾经的?自己明?明?不是这样的?。

    若在从前?,她保证自己绝不会说出那一番话,现在却变得轻重不分,说出口时不会感到一丝不妥。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她终究伤到了他。

    身后有声响,朱缨无?心分辨,以为又是宫人过来,烦躁地拍了一把水面:“说了退下退下,你们都当耳旁风吗!”

    来人没?有说话,只从鼻间溢出一声轻笑,令拂来的?湿暖水汽都变得温柔起来。

    她眼中登时变亮,飞快转过身,明?显带着喜色。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她想雀跃,却在看到他的?那瞬间不自主委屈起来,两种?情绪相互抵消,最后变成小小一声嘟囔。

    “只是处理事务晚了些,从前?也是有的?。”

    谢韫从悬架上拿过宽大的?棉巾披在她肩头?,问:“为什么这么想?”

    “还不是因为……”

    朱缨哽住,千言万语最后融合成一句:“对不起。”

    她神情懊恼又无?措,解释时语速也不自觉加快:“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莫名其?妙说出那种?话,可直到说出口才发?现不妥,明?明?我心中所想不是那样……”

    忌惮、多疑、不耐、敏感易怒。

    难道任何人做皇帝,最终都不可避免地养成这样的?性格吗?

    她不想变成那样的?人,不想因为这把龙椅变得迷惘又极端,像父皇一样失去原来的?自己。

    粼粼水色映进谢韫眼眸,满是和煦与温软。

    他俯身下去,一手扣住她后脑,轻柔又坚定?地吻上她微微干裂的?唇。

    朱缨的?话没?能说完。她身子?一僵,很快伸出手臂揽住他脖颈,用心上人的?亲吻作安抚,竭力平复自己波动的?情绪。

    唇齿缱绻彼此交缠,两心亦难舍难分,如同柔软的?溪水润物?无?声,填进每一寸山川缝隙。

    “别怕。”他抚摸她湿润的?长发?,“近日事多,你感到疲累是正常的?。”

    一吻终了,微急的?喘息反而让朱缨冷静了些。

    她埋在他怀里,摇头?小声说:“不是的?,不是因为疲累。”

    自己的?异样自己清楚,从登基到现在,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变化。

    即使她有意识地极力避免,最终还是逃不过君主四处猜忌的?命运,危险又无?情。

    “身为皇帝,变得雷厉敏锐一点是好事,不要多想。你平日言语强硬,朝臣对你的?敬畏也能无?形中更多几分。”

    谢韫说:“至于我,你更不用太顾忌。那些话无?异于过眼烟云,你无?意说了,我随意听过,这便过去了,我们都不必放在心上。”

    朱缨垂着眼:“可当时殿中还有照水照雪和其?他宫人,她们会觉得我言语不耐,是你失了圣心……”

    听她竟是因此不能释怀,谢韫笑:“那敢问圣上,臣现在失去圣心了吗?”

    她立马回:“当然没?有。”

    “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谢韫看着她,认真道:“阿缨,你为君,我为臣。别说一句重话,就算你想借我在朝中立威、利用我进行一些计谋,这些都没?什么。”

    早在很久之前?,他第一次为她戴上那顶象征天下之主的?冕旒凤冠时,就已经做好一切准备了。

    他轻轻一捏她指节,仿佛信徒祈求爱意,说出的?每个?字都珍而重之:“只要你不会厌倦,不会腻烦,我可以……”

    “你可以替我拿一下里衣。水凉了,好冷,我要出去。”

    朱缨不许他说那些不祥的?话,自然而然地打断,用一个?再?轻松不过的?话题替代。

    谢韫看透了她的?用意,顺从地不再?说下去,无?奈道:“好。”

    净室地上湿滑,在他的?协助下,朱缨擦干净身上水渍,换上干净的?里衣,用棉巾擦拭头?发?时,她从浴池的?水面里望见自己的?面容。

    那样熟悉,却又无?来由的?陌生。

    不知不觉,她眼眶变得有些湿润,忽而回头?望向谢韫:“如果有一天我完全变了,变得你一点儿都不认识了呢?”

    “那就重新认识。”

    他轻拍着她后背,努力用温和的?声音给予她最大的?安全感:“人总是会变的?,这不可怕。你不会觉得我连这点儿耐心都没?有吧?”

    朱缨吸了吸鼻子?,用力摇头?。

    她相信他,也一定?会尽力相信自己——

    昏暗的?诏狱里,求饶惨叫声不绝于耳。

    这样压抑骇人的?环境里,女子?却充耳不闻,麻木了一样僵坐在小小牢房里,脸上那道疤痕格外显眼。

    她背对着牢门,枯瘦的?双手被囚服盖住,细看竟在微微颤抖,宽大的?袖口里露出一角绣花手帕,看上去已经十分陈旧了。

    皇帝告诉她自己的?家眷已被灭口,她原本?还不信,今日却从偷偷混进来的?小黄门手里拿到了这方绣帕。

    那上面的?花纹式样她曾见过,是姐姐的?手艺。

    姐姐为人胆小谨慎,无?事绝不会将自己的?东西假手于人。

    他们竟真的?杀了自己的?亲人……怎么会,怎么会……

    那个?叫韦顺的?人不是说过,会保住他们的?命的?吗?

    “吃饭了。”

    狱卒打开牢门,把饭食放在了矮桌上。绿瑚通红着眼眶,听见动静主动转过身。

    看她这副模样,狱卒微惊。

    不论?是北司使还是乾仪使,甚至韦佥事都对这间牢房的?女囚犯讳莫如深,从来不提她究竟犯了什么罪名,却不约而同地给予了极大的?关注。

    他们这些手下都是有眼色的?,自然能看出其?人尤为重要,纷纷拿出相比以往数倍的?精神头?看管。

    不过这女子?疯癫许久,整日痴痴呆呆的?,从来招供不出任何东西,今日眼中竟有了神采,难不成是恢复了?

    狱卒拿不准主意,于是不敢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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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锁上门匆忙去找苏若胭禀报了。

    当年她受利益驱使,一时鬼迷心窍答应了为他们做事,不成想是与虎谋皮。躲躲藏藏半生不说,而今终于连累了家族,这是她的?报应。

    绿瑚神色哀戚,捂住脸悔恨地痛哭出声。

    想起朱缨那日的?话,昔日旧主的?音容笑貌犹历历在目。

    皇后娘娘出身武将,在宫中却养成了温婉柔和的?性子?,从来不会苛待宫人,以仁德治后宫,在朝堂政事上也颇有见地,可谓是挑不出错处的?一代贤后。

    而她呢?她身为坤宁宫的?婢女,却愧对娘娘善待,帮那歹人作恶……

    如果她不曾做过那件事,娘娘是不是就不会那样虚弱,也不会芳年早薨?

    大悲之余,绿瑚心中尚存一丝理智,终于下定?决心撕下衣裳一角,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皇后娘娘,我对不起你,请允许我的?赎罪。

    她忍着痛意一遍遍撕开凝固的?血口,在素白的?麻布上留下猩红的?痕迹,一字一句,是众人期盼了太久的?招供书。

    正在她全心贯注书写血书时,牢房门锁却不知何时一松。

    当那道阴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时,她浑身血液一冷。

    “绿瑚姑姑,在写什么呢?”

    驯马

    费九牛二虎之力终于驯服了心心念念的宝马, 周岚月心满意足,一路拉着马嚼子朝马场外走,身上那股得意劲儿几乎要溢出来。

    “我厉不厉害?”

    “厉害。”

    宁深早就被她摧残习惯,看上去甚为麻木, 说什么话都脸不红心不跳。

    被夸了的周某更是飘飘欲仙, 登时觉得在马背上颠簸这一整天很值得, 腰酸也轻快了不少。

    她一边牵着马儿?向外走, 一边闲不下来地拉着他手臂晃来晃去。

    “你说我给它取个什么名字好?阿雪?小白?”

    “叫这些名字的马太多了。你那?么喜欢,总要用心取一个特别的。”

    用心取?

    “那?我想想。”

    她计上心来,松开宁深转而贴近马儿?, 双手环住马鬃亲昵地蹭了蹭, “子沉, 你说说你, 要是早些乖乖被我驯服, 不就不用在?场上跑那?么久了吗?现在?还不是一样要听?我的话?是不是, 子沉?”

    宁深盯着她后脑勺,忍了半晌没能忍住, 不禁低下头轻笑一声, 心中满是无奈。

    他起初没反应过?来, 还以为她在?和自己说话, 片刻才明白是唤马儿?。

    这个家伙满肚子坏水,整日哪来那?么多奇怪的鬼点子?

    拿他的字给马取名, 真不知是怎么想出来的,又损又好笑。

    而且听?她话中之意,似乎还在?一语双关??表面是在?说马, 实?际上也是说给他听?。

    “为什么叫这个?”他饶有兴趣,想听?听?周岚月会如何狡辩。

    她面露坦然, 一本?正经?地说着情话:“你不是让我用心取吗?我一用心就想起你,就没心思想别的事了。”

    “……”

    总是这样不顾场合。

    身后还有小厮随从跟着,宁深没法接话,眼神却明显更加柔软了。

    不过?也没什么。

    他目光移向她身后的骏马,“叫追月,怎么样?”

    “为什么?”周岚月一歪头,兴奋问道。

    “你看。”宁深示意她看马脖子处。

    先前没注意,这时候仔细一瞧,竟发现油光水滑的鬃毛侧面有一道小小的月牙形伤疤。

    雪蹄马性情暴烈,可能是与同伴打架、抑或饲马人训练时留下的。

    周岚月:“原来是因为这伤疤啊。”还以为是因为她呢。

    她一副失望的表情,以宁深对?她的了解,自然懂得她会暗暗想些什么。

    他唇角微弯,主?动道:“这个名字一听?就知道是你的马。若是不喜欢,你就重新取。”

    “没有,喜欢。”

    她其实?很满意,但还忍不住嘟囔:“叫子沉也能听?出是我的。”

    魏都就这么大?,现在?谁不知道他是她的人?

    宁深语塞,无奈道:“不要你乾仪使的威严了,周大?人?”

    周岚月想象了一下自己骑马出去时满口“子沉”“子沉”地叫,好像是有一点不合适,要是让乾仪卫司那?群兔崽子听?见了,她得被起哄声淹死。

    “那?还是要的。”

    她嘿嘿一笑,欣然接受了“追月”这个名字。其实?这个名字看似平常,但还是能从中看出一些不同的意味的。

    追月追月,谁追的月啊?子沉呗。

    “好冷,我们快走吧。”她重新拉上他,向马车方向走去。

    宁深诧异,“不骑你的马?”

    她对?这匹马宝贝得紧,现今好不容易驯服,竟能耐住性子不多骑几圈,实?在?不像她的风格。

    周岚月不满他的不解风情,“你傻呀。要是去骑马,我们两个不就要分开走了吗?”

    这么简单的道理?都要她说出来,真是。

    宁深微微一怔,很快柔声回:“是我没想到这茬。马车就在?前面,走吧。”

    严相的得意门生一向才学过?人,到了这时脑子却没转过?弯,不想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不过?现在?得知了她的理?由,心里?是比谁都高兴的。

    周岚月哼一声,仍不改好心情,继续和他向前走。

    走到半道时,一个小黄门过?来找宁深通报,说兵部有公务处理?,侍郎大?人请他早些过?去商议。

    宁深听?了,第一反应就是看身边的周岚月,果然见她不满地撇了撇嘴。

    “说好今日陪你的,现在?又不成了。”

    他有些愧疚,当即赔罪,又道:“你先坐马车回去,这里?离兵部不远,我走过?去就好。等到事情处理?完,我再去找你。”

    身担朝堂要职,休沐日有紧急事务处理?是常事,更何况像宁深这样既在?内阁又掌管一部的官员。

    周岚月同在?朝廷为官自然能理?解,也不是斤斤计较要与公事争高低的人。

    “你坐吧,我还是骑马好了。”她不在?意地摇摇头,吩咐人把?自己的马牵回来。

    他有“腿疾”,哪有让病患走路的道理??可别让人看出什么来。

    “我去陛下那?边看看。”

    想起已经?有几天没见朱缨,周岚月也不打算回府了,索性改道去承明殿溜达一圈。

    “好吧。”她这样说,宁深只能道。

    怕她心里?不舒坦,他又许诺:“等结束了,我就过?来找你。”

    “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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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知道了,你快去吧。”周岚月推他——

    内务司来的太监已经?退下一段时间,朱缨依然沉默地抿着唇,盯着手边那?一摞账册沉思。

    她这心事重重的模样令人发毛,周岚月看不下去,宽慰道:“也许那?日只是绿瑚突然发疯,那?个姜桃那?么罕见,连宁深这种自小在?魏都长大?的人都没有见过?,更何况是个小宫女呢?”

    朱缨无处反驳,理?智也清楚她的话在?理?,可却总是放不下心。

    自己的直觉一向格外准,难道这次失灵了吗?

    绿瑚进殿时还是双目空洞呆滞,见到姜桃却突然变得激动,不认识那?是何物而只是当作了情绪的发泄口,甚至大?力到挣脱乾仪卫,将花瓶扫落。

    真有这么巧合?

    她没有头绪,烦躁地推开面前的奏疏,复又翻开案册。

    内务司办事麻利,已经?将当年坤宁宫的一干用度记录悉数查清,并抄送呈了上来。

    她已一一看过?,只有岁兰、桃花这类常见的花卉频繁记录在?案,其中并没有出现过?姜桃的踪迹。在?过?去数年突厥通商流入魏都的货品里?,姜桃同样查无此物。

    既然如此,绿瑚根本?没有接触到这种花的途径。

    “罢了。”

    白纸黑字骗不了人,朱缨觉得,也许是自己多想了。

    她微微一叹,合上案册扔在?一边。

    周岚月想帮她转移一下注意力,主?动道:“我方从马场回来。那?雪蹄马真是烈性十?足,可惜遇上了我。”

    她眼中放光,骄傲得不行。朱缨展颜:“驯服了就好,没受伤吧?”

    “当然,一匹马而已,我哪有那?么娇弱。”

    “我问的是马。”

    她果然上套,朱缨暗笑,表面却一脸无辜,“雪蹄马珍贵,一匹可抵千金,莫被你吓出毛病来。”

    “……”

    她满眼戏谑,周岚月猝不及防吃瘪,皮笑肉不笑:“呵呵,多谢陛下挂心。臣回去定然好好对?待宝马,为它梳毛刷鞍,再用香料给它熏得处处芳香。”

    从前两人常常斗嘴,今日这样的程度不过?是小儿?科。

    朱缨不恼,经?她这一打岔,自己的心情也明朗了许多。

    近日皇帝心神欠佳,承明殿宫人点起了檀香,不过?燃香时间太久,气味烘得人头晕脑胀。

    朱缨揉眉心的手忽而一顿。

    鲜花易枯萎,不耐长期运输,以此为原料的各种制品却经?得起长途跋涉,比如香料、干花瓣磨成的粉。

    回想那?天的场景,花樽摆放在?殿角,从门外一路被押进大?殿中央的人按理?是看不到那?些花的,只能闻到些浅淡的花香。

    而绿瑚最后有那?样激烈的反应,她们就想当然地以为她是见过?姜桃,于是沿着这一线索查。

    现在?一想,万一她是先闻到了熟悉的花香,因为那?味道才发狂的呢?

    绿瑚刚失心疯不久时,曾在?惶然失措中说出过?一句“贵妃娘娘饶命”,使她们的疑心集中到了景阳宫李氏身上。

    现在?她被自己召见过?,北司里?又有李家的眼线……

    朱缨大?惊失色,腾地站起:“快去救绿瑚!”

    她顾不得向周岚月解释,甚至来不及换一身常服,就要亲自去乾仪卫司。

    周岚月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能隐约发觉事情非同小可,于是也正色起来,随她一同赶往诏狱。

    圣驾突如其来的到临令众乾仪卫大?为惊诧,纷纷稽首行礼。

    而朱缨无暇应付,跨入大?门直奔诏狱,周岚月紧随其后,同样面容肃然。

    前有圣上、后有他们最大?的长官乾仪使,看守诏狱的守卫自然不敢怠慢,匆忙引着两人前往绿瑚所在?的牢房。

    管事不安,缀在?周岚月后面低声打听?:“大?人,这是出什么事了?苏使和韦佥事都在?里?面呢……”

    “韦顺?”

    若胭掌管北司,经?常过?来诏狱是正常,韦顺怎么也在??

    周岚月无来由地生出不祥的预感,问:“他来多久了?”

    “不到一刻钟。苏使来得迟一些,但也相隔不大?,二人是前后脚。”

    她摸不清这是什么架势,跟着朱缨一路深入。

    穿过?昏暗的过?廊,临近走到拐角处时,竟隐隐听?见一阵衣衫翻腾的打斗声。

    “韦顺,你疯了!”

    一道女声带着十?足的愤怒和不可置信,在?空旷的狱中不断回响。

    血书

    是?若胭!

    朱缨与周岚月转眼已经赶了?过?来, 在看清眼前场景后俱是面色大变——

    原本关押着绿瑚的牢房此时门大开,苏若胭和韦顺起了?争执,正在里面缠斗。

    而本该安然留在这里的绿瑚竟无知无觉倒在地上,颈间鲜血仍在汩汩向外流。

    周岚月的怒火腾地一下就起来了:“够了!苏若胭, 停下!”

    绿瑚这个?人证何其重要, 她没功夫管他们两个?, 慌忙进去半扶起奄奄一息的女子。

    陛下难得来一次, 竟出了?这样大的乱子!

    跟随前来的狱卒无不如临大敌,纷纷也进入牢房,费力将仍在打斗的两位长官分开制服。

    苏若胭被押着跪下。大事?当前, 她没时间为自己脱罪, 抬首时面色激愤, 向朱缨禀报来时目睹的一切:“陛下, 是?韦顺杀了?绿瑚!”

    手?下报信说绿瑚像是?恢复了?神志, 不再疯疯癫癫了?, 她听后自然高兴,想着亲自前去确认后就去面圣禀明, 岂料才靠近牢房, 就听见绿瑚的一声惨叫。

    她心惊, 忙加快脚步前去查看, 就看见韦顺手?起刀落,直接杀了?绿瑚灭口!

    之所以说“灭口”, 是?因为绿瑚指尖淌血,而另一手?中紧紧攥着从囚服上撕下来的一角衣袍。

    上面血迹斑斑,是?还没来得及写完的招供书。

    韦顺身上挂了?彩, 看起来更加狼狈。

    他不能让绿瑚真的留下物证,可没想到朱缨和周岚月会来, 现在被抓了?个?正着,李家怎么保得下他?

    生死当前,他从前的嚣张模样无影无踪,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浑身都?在颤抖,“陛下,臣冤枉,臣……”

    周岚月一心关注着绿瑚的性命,可惜脖子上的伤口太?深,血根本止不住,不断洇湿白色的囚服,很快染在她的瑞云朱雀服上。

    手?放在绿瑚鼻间,那点呼吸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

    她面色凝重,就着半蹲在地的姿势抬起头,远远与朱缨相望,无声摇了?摇头。

    救不回来了?。

    朱缨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时候,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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