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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阋墙

    承明?殿书房正在议事?, 宫女黄门尽数退下,只有几位重臣于内垂首静立,龙案上?的茶水被放得微凉,此时也无人顾及。

    “越州正是多雨多涝的季节, 现在停用泾渠, 荒谬至极!”

    朱缨话中带怒, 工部官员吓得缩了缩, 顶着压力小心翼翼道:“回陛下,疏浚泾渠开?销不菲,越州太守送来的文书说今年海贸盈利不丰, 州府财政吃紧, 实在是拿不出……”

    “越州富家豪强众多?, 海贸赚的银子多半进了他们的口袋, 现在出了事?, 就想当?缩头乌龟?让他们捐!还有, 那些浑水摸鱼的地方官。”

    她脸色愈发的沉:“告诉刘增,若他下不去手, 朕不介意?从朝中派巡察官前?去, 替他好好查一查越州的账目。”

    工部官员诺诺称是, 不敢再多?言。

    朱缨冷哼一声, 目光扫视过?一周,最后锁定在宁深身上?:“前?些日子, 朕命兵部查验京畿西大营的陈旧兵械一事?,进?展如何了?”

    宁深向外跨一步,答道:“回陛下的话, 西大营的兵械陈旧者甚众,现已核实过?数量, 正着手调度生产一批新兵械,想来?至多?再有两日,便?能将此事?收尾。”

    他的回答让人挑不出错处,而朱缨仍不满意?,脸色未有见好,冷冷讽道:“两日过?后又?两日,待兵部过?完两日,西大营的将士就该告老还乡了。”

    宁深当?然不能反驳,躬身道:“臣稍后便?去催促,定不容许懈怠拖延。”

    今日陛下的心情明?显不佳,现在连宁深都受了训斥,众臣更是心里打鼓,头垂得更低了。

    不过?,前?些日子行宫混进?刺客,回到宫中又?出了细作之事?,长公?主与静王皆被卷了进?来?。天子难以安眠,忧思过?重,脾气暴躁些也是人之常情。

    “陛下。”照水听了小黄门的传话,弯腰俯到朱缨耳畔,低声说了什么,却见她皱起了眉,像是甚为不喜,语气不耐:“来?就来?了,还要朕亲自去迎吗?”

    大臣们听了心中便?有了数。

    几个时辰前?,谢韫带着禁军搜了长公?主的府邸,现在应是回宫来?复命了。

    近来?发生的事?甚是蹊跷,从天子的态度看?,长公?主已经受到猜疑,今日被召进?了宫,恐怕再想出去就难了。

    自古帝王无不猜忌心重,这一遭过?后,往日的深情厚谊不知还能剩下多?少。

    众人各怀心思,识相地不再多?留,议完事?后纷纷告退。

    朱缨倒是一点?不着急,全然不在意?有人在等候,又?在书房批了半晌奏疏,这才不紧不慢去了正殿-

    丹漆殿门缓缓合上?,朱缨立刻起身走下玉阶,几步就到了朱绣面前?。

    她面上?的紧绷舒缓开?来?,眼底也重新有了温度,拉起面前?人的手,轻声关切道:“皇姐,你受委屈了。”

    朱绣并不在意?,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安抚:“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莫要介怀。”

    从都督府出来?的当?晚,朱缨就秘密给归澜院传了信,将青竹院可能混进?细作的事?告知于她。

    从先前?猫儿走失一事?起,朱绣就知道这府上?早已不再干净,而这两件事?多?半是同一人所为。加之奉陵行宫刺客一案,她心下清楚,是有人想要看?她们姐妹阋墙,冲散她们之间的情谊,好坐收渔翁之利。

    既然有人这么关心她们姐妹间的事?,不如来?一出将计就计,顺势铲除府上?的脏东西,也许还能顺藤摸瓜,发现新的收获。

    “奸细藏在青竹院,皇姐心中可有了怀疑的人选?”

    朱绣摇了摇头:“此人藏得很深,尚未发现端倪。我曾命人暗中调查过?,但终是断了线索,无从查起。”

    “皇姐调查过?,难不成先前?已经发现了异样?”朱缨讶异。

    朱绣将前?些时日猫儿的事?说了出来?。于是朱缨更觉疑惑,为何会是苏若胭发现的?

    朱缨正奇怪姐姐和若胭何时变得这般要好,猝不及防与一旁立着的谢韫眼神相对,这才想起她还在“猜忌”中,若她们在殿中说话太久,恐怕会被外面的人怀疑。

    她忙回神,接过?朱绣的话:“我们已经将饵抛了出去,就等着鱼儿上?钩了。”

    说罢,她不再拖延:“临平宫那边,我已经命人打扫干净。这段时日就请皇姐在宫中小住几日,我们唱好这出戏。”

    朱绣颔首,捏了一下她的手指,随即松开?手,转过?了身,却又?在即将离开?时顿住,回首看?向朱缨。

    “阿缨。”

    朱绣眼中几分冷然,偏偏望向她时认真无比:“公?主府没有不可割舍的人和东西。届时不论查出何人,都不必顾忌我。”

    “没有什么比我们朱家的江山更重要。”

    朱缨远远望着她,眼睫微微一颤,坚定地点?了头——

    大门复又?合上?,朱缨方移开?目光,这才感受到自己僵直的后背和双腿。

    一阵疲累感席卷而来?,她打了个哈欠,懒懒走到谢韫身后,二话不说推着他往寝殿去。

    今日谢韫也累了,便?由着她动作,脚下随着走,谁知走到半路,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吃吃的笑。

    他眉微挑,顺势停步:“又?在瞎想什么?”

    “我在想,今日这一遭,算是将你恃宠而骄的传言坐实了。”

    朱缨越想越觉得好笑,没能刹住脚步,差点?撞他身上?。

    谢韫就知道没什么好事?,一手伸后将她拉至身前?,惩罚似的捏了捏她后颈。

    “唔…哈哈……”

    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他问:“陛下给臣安了这么大一个罪名,打算如何补偿?”

    朱缨皱了皱鼻子,看?上?去颇为苦恼,声中带怨:“怎么还要补偿呢?”

    “臣的名声都这样了,还不能求一点?奖赏吗?”谢韫好整以暇等待着回音,并不打算让她轻易过?关。

    朱缨感觉他的语气都与平时不同了,她忍住笑意?,抬起眼盯他,分外放松的神情偏又?在思索,考虑着自己手中有什么宝贵的筹码,片刻后终于眼中微亮,凑近到了他面前?。

    “这个行吗?有价无市的天下独一份,别人想要都得不到。”

    说着,她弯起眼,露出个狡黠的笑,对着他侧颈处不轻不重一咬,留下一排整齐的牙印。

    谢韫呼吸一滞,不由低低“嘶”了一声,被她咬过?的地方都烫起来?。

    对上?一个略显张狂的眼神,他却反常地平静下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自然受着。”

    “合爱卿的意?就好。”朱缨很是满意?,点?了点?头。

    放在平时,她是不敢做这样的举动招惹谢韫的。但今日两人都累了,明?日一早还要上?朝,朱缨心知他不会在床榻上?为难她,于是大摇大摆没了顾忌。

    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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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也没能得意?太久——先前?做过?的混账事?自然要还回来?。谢韫有其他的手段,比如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很快,吃了败仗的朱缨就带着颈间和肩头的痕迹落荒而逃。

    她捂着发麻的锁骨,自顾自缩进?床榻最里侧,仍带水雾的眼睛含恨瞪了某人一眼,整张脸埋进?了绣枕。

    “是你要补偿,我又?不要……”

    不甘心不服气的声音传来?,身旁有人低低笑她一声,伸手扣住腰,重新把人带进?了怀里——

    西偏殿里,朱绪一身素衣,默然无声坐在窗边。

    一整日都没有出太阳,阴晦的天色让人觉得压抑,让胸前?的伤口也微微发疼起来?。

    提着食盒的女使?正等着他的回应,而他浑然不觉,沉寂的双眼依然望向窗外。

    搬至偏殿,是他亲自开?口向朱缨求的恩典。这里比暖阁要安静些,更适合养伤,位置好像也与主殿更亲近了。

    从这扇窗望出去,正好能窥见槛窗后的一点?浅淡烛火。

    纸窗前?光影摇晃,偶尔还会映出一对人影,但总是匆匆一掠,很快就消失不见。

    朱绪偏着头,静静看?了许久,直到对面熄了蜡烛,窗中尽暗。

    时辰不早,皇姐是该就寝了。

    他缓缓收回目光,但也垂着眼,像是并没有回答侍女的打算。

    面前?的女使?三十来?岁,看?装束应是主子面前?颇为得脸的宫人。

    见朱绪久久不语,她也不见胆怯,再次出言告诫:“娘娘的话都是对殿下好,还望您能听进?去,莫要再随性妄为。若李家有任何闪失,对殿下来?说可不是好事?。”

    听了这番警告之语,他终于抬起眼,盯着女使?发出一声笑。

    “若我不肯听劝,母妃和舅父会如何做呢?”

    他这个皇子身后牵扯着太多?纠葛,背负了太多?负担。

    在别人看?来?,他生于皇室,还有李家撑腰,然而前?朝和后宫都当?他是提线木偶,所有人待他都夹杂着利益,满眼皆为虚情假意?。

    许家为避嫌远离他,李家为争斗利用他,天子……

    朱缨对他是真情还是假意??

    朱绪想着,承明?殿是历代天子的居所,一贯不许旁人居住,就连受临幸的后妃也不能留宿。可她许自己留在这里养伤,心中一定是有信任在的。

    如果他的母亲不姓李,她待自己的真心会不会比现在更多?几分?

    休沐

    女使没想到他这样逆反, 当即神色微变,又恐外面的守卫听见动静,压低声音道?:“万事皆有?娘娘和大人谋划,殿下为何坚持自作主张?离间她们的法?子有?千百种, 而殿下所选却是最愚蠢的, 何必拉李家进这趟浑水, 甚至不顾自己的性命!”

    朱绪轻嗤。

    行宫刺客是他的手笔, 护驾挡刀、嫁祸长公主,也都是他?一手安排。

    他?借了?李家手下的势力和人脉,却并未事先?知会任何人。那群蠢货想当然地以为他的意思就是李氏的意?思, 无不是巴巴地去办, 到?头来才知是被利用了一场, 巴结了?个空。

    他知道那刺客伤不了朱缨, 索性自己挡下这一刀, 看看她会是怎样?的反应, 也许这一次过后,她能对他多些信任。

    要得到?想要的东西, 自然要付出足够大的代价, 不过是胸口被刺了?一刀, 又算得上什么?

    朱绣, 他?对?这位皇姐没什么特别的感情。可明明他?也是她们的手足,凭什么他?要处处小心, 躲避猜忌刁难,她们两个却彼此相信,情谊比金坚?

    谁人岌岌可危, 皇帝猜疑谁人,与他?有?何干系?

    既然如此, 那就都不要平静了?,他?要拉着所有?人共沉沦。

    女?使?苦口婆心劝说,而朱绪却无动于衷。

    她还要回景阳宫复命,只得言尽于此,无奈一叹:“不论如何,还请殿下记住,天底下不会有?母亲害自己的孩子,娘娘虽然嘴上不说,心中总是关心着殿下的。听说殿下受了?伤,娘娘甚是担忧,特地吩咐小厨房煲了?汤送来。”

    “承明殿是皇帝的地盘,终究不安全,殿下还是早些回裕静宫为好,也方便信得过的宫人照料。”

    说罢,女?使?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屈膝行了?个礼,悄然告退了?。

    朱绪静默望着那食盒,一直没有?说话。

    良久过后,他?还是出声让人打开了?。

    侍女?盛出汤放在碗中,他?的目光也渐渐转凉,最后再度归于沉寂。

    莲藕,又是莲藕。

    母妃,我最讨厌莲藕,你为何一定要强迫我呢?——

    朱绣回到?临平宫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殿门一关上,她还没来得及坐下,屏风后已经快步跑出一个白衣身影,径直朝她奔来。

    月溪在殿里无聊坐了?一晚上,现在终于找到?了?主心骨,于是一颗心落了?地,扑过去时险些没站稳:“殿下可算来了?!”

    朱绣连忙扶住身后圈椅稳住身形,无奈道?:“又没让你饿着冷着,这样?急做什么?”

    “能不急吗!”

    在府上,月溪就是出了?名的没规矩,时常因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被朱绣罚抄书,今日吓得几乎魂都飞了?,更是顾不上许多,委屈道?:“我还以?为自己要死了?,再也见不到?殿下了?!”

    他?这样?说,朱绣怎会有?脾气,倒是颇觉好笑,安抚地拍了?拍他?背:“是本宫不好,这次让你受惊了?。”

    他?一贯是这样?孩子气的,生性活泼,还不喜欢诗书,与青竹院中其他?的人格格不入。

    朱绣喜静,收下他?实属意?外,本以?为过不了?几日就会厌烦了?去,不曾想这样?一个跳脱欢快的麻雀整日在身边,反而让她习惯了?。

    这次与朱缨联手做局,她为让暗处的人放松警惕,假意?舍弃月溪,给他?灌下鸩酒,实则只是让他?昏睡的药物。

    谢韫将他?的“尸体”带走?后,就暗中送入了?皇宫。

    他?不怪朱绣,但仍对?青竹院发生的事耿耿于怀,急于辩白道?:“那些信真的不是我的,殿下要信我!”

    月溪心思简单,又藏不住事,不可能是所谓细作,明显是有?人蓄意?栽赃,朱绣身在朝堂这么多年?,不会看不出来。

    不过,他?还活着的消息不能被人发现,这段时日只能藏在临平宫里。

    “真的能和殿下一起留在宫中吗?”月溪抱怨得快,但忘得也快,一听能和朱绣留在临平宫,之?前留下的多少阴影全都抛到?了?脑后。

    他?兴高采烈问?,得到?肯定后更是喜不自胜,暗暗得意?地想:这下殿下身边就我一个人,气死青竹院那帮故作清高的家伙。

    这样?想着,他?又有?些担心,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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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躇着问?道?:“殿下,我们府上是不是出事了??”

    他?虽没什么心机城府,却也不傻。

    那时府上气氛紧张,殿下和大都督险些都要吵起来,“起死回生”的经历虽然令他?云里雾里,但能隐隐感觉到?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朱绣无意?让他?知道?事情始末,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转而问?:“青竹院搜出东西时,你说燕若有?问?题,是发现了?什么异常之?处?”

    月溪听言开始回想,但不知该怎么说,不太自在地低下头,小声道?:“没有?发现什么,但我就是觉得他?不正常。整日对?谁都是那副表情,从来不生气,好像个受过训练的木偶一样?……虚伪得很。”

    受过训练……

    他?的话歪打正着,朱绣若有?所思。

    燕若,确实平静温和得过头了?——

    到?了?休沐日,周岚月却没像从前一样?睡个昏天黑地,而是反常起了?个大早,花时间精心打扮了?一番,打算出府。

    周夫人看了?直点?头,更对?宁深满意?到?不行。

    能让她这个女?儿放弃睡觉,在休沐日早起的人,可不就是她的准女?婿了?吗?

    不过周岚月没告诉宁深,而是自己直接去了?宁府,打算暗搓搓给他?个惊喜。

    今日郑夫人要去东山寺庙祈福,不在府上,那便只有?宁深一人。这样?上房揭瓦的好机会,她怎么能放过。

    可当她到?了?宁府门口,才知宁深也不在,听管家说是去户部办事了?。

    周岚月泄了?气,腹诽这些人有?休沐日竟不休息,真是浪费,既然不好好珍惜,不如全给了?她一人。

    不满归不满,她没有?离开,管家请她进去等候,她也不肯,而是独自倚在府门前等了?起来。

    毕竟是休沐,她就不信这个木头真的能在公务里泡一上午。

    好在周岚月赌对?了?。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挂着宁府符牌的马车终于出现在长街尽头,缓缓向这边行来。

    她眼中一亮,但仍耐着性子。

    一直到?马车稳稳停在门口,她才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没等车夫反应,不由分说直接跨上马车,一把掀开车帘。

    “该休息的时候不休息,你知道?我等了?多——”

    话没说完,周岚月先?没了?声音,在看清车中之?人后没站稳,险些摔了?出去。

    她忙扶住车壁,周身的气势瞬间转化为尴尬,弱弱道?:“原来严相也在啊……”

    周岚月和宁深的事早已传得魏都人人皆知,能在此遇见周岚月,严庚祥不觉得意?外,更为自己的学生感到?高兴。

    他?端坐在主位,对?于周岚月唐突的行为未觉冒犯,脸上依然带着笑,随和道?:“周大人,来找子沉?”

    “啊哈哈,是呀……”

    在这诡异的气氛里,侧位的宁深先?坐不住了?,低声说:“不是说好下午我去找你吗,怎么现在就来了??”

    她还没缓过来,微红着耳根小声抱怨:“谁知道?你有?事啊……”

    她又不是神仙,怎么会知道?严相和他?一起回宁府。

    两人交换了?一个不自在的眼神,都不知该说什么了?。

    严庚祥倒是面色如常,笑着打圆场:“既然周大人也来了?,不如中午就与我们一起用饭。”

    周岚月硬着头皮:“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三人一同进了?宁府,小厮上过茶,还没有?说几句话,见从府外匆匆赶回一名侍卫。

    宁深认出这是早上跟随母亲去往东山的人,正色问?:“出了?什么事?”

    侍卫躬身:“禀公爷,老夫人坐的马车车轮突然断了?,停在了?下山路上,属下奉命先?行回府通报。您若无事,可带一辆新的马车去接老夫人。”

    母亲体弱,又被困在了?半山上,宁深自是放心不下,要亲自前去一趟。

    可现在是在他?府上,老师和周岚月还在,他?这个主人却要离开,实在是失礼。

    他?与周岚月对?上视线,本生出两人同去的想法?,但又很快否决,留老师一人在府上像什么样??

    可若不这样?做,把他?们二人都留下,多半也是徒增尴尬。

    严庚祥了?解他?这个学生,现在也看出他?的为难:“你放心去吧,我和周大人留在府上等着你。”

    宁深闻言,有?些犹豫地看向身边人,毕竟还是要问?问?她的意?愿。

    周岚月暗暗疑惑。严公也不是个自来熟的人,怎么一反常态,主动邀她一起等宁深?

    莫不是见她这头猪拱了?自己的学生,想要替宁深考验她一番?

    那她可要好好表现了?。

    思及此,周岚月顿感斗志满满,冲宁深连连点?头:“严相说得对?,你快去接伯母吧。”

    宁深还是不太放心,反被她推着走?,“哎呀快去吧,伯母要等急了?——”

    他?很快被推出了?门,只好匆忙嘱咐:“若我正午赶不回来,你和老师就先?用饭,不必等我……”

    “知道?了?知道?了?!”

    好不容易让宁深离开,周岚月回到?正厅,对?上尊位处长者和蔼的目光时,才后知后觉生出一阵局促和紧张来。

    藏星

    她在乾仪卫供职, 与内阁素来没什么?交集,与其说严公是她的同僚,不如说是她老爹的更贴切。

    这样的念头更?让她坐立不安,生出一种面对长辈和亲戚的无助感。

    她强装镇定坐下, 认错道:“今早出来得急, 未曾告知子沉, 急匆匆便过来了。不成想他与严公有?约, 实在是失礼……”

    “这没什么?,周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严庚祥神情和善,“今日是休沐日, 本不该受公务缠身, 是兵部突然有?要事, 需要与户部对接一趟。处理完后时辰已然不早, 我才跟着?子沉来了他府上, 打算一起用些便?饭。”

    “还是铸造新军械的事吗?”她问。

    近来需要兵部和户部同时出力的事并不多, 应该就?是这一桩了。

    严庚祥点头:“除了西北,大魏其他军营所用军械大多陈旧, 远不能与最新造出的相比。陛下重?视此事, 要为各大营逐步替换新军械, 如此一来, 工程量便?大了。好在近年?来四方还算安定,户部征税顺利, 周转出这笔费用供给兵部绰绰有?余。”

    “那就?好。”

    周岚月应声,又有?些担忧:“不过宁深是文臣,不通兵家之事, 铸造军械事大,不知他能不能应付得来, 可别被那些歪心思的人欺瞒过去……”

    严庚祥却是丝毫不见担心:“周大人太低估他了。”

    周岚月不解:“什么??”

    严庚祥不答,而是道:“周大人常来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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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应该见过子沉书房剑架上那柄兽纹长剑吧。”

    那把长剑纹饰古朴,剑刃泛有?寒光,乃是难得的佳品,周岚月自然不会忽略。

    宁深是文官,一心扑在政务文书上,从来不见舞刀弄枪。

    那把剑放在一摞摞书籍中格格不入,她猜测是其祖父或父亲的遗物,识趣地没有?问起。

    今日严公主动说起,似乎另有?隐情?

    “前两代宁国公都是武将,人们便?自然地将那把剑与故人联系到一处,实则不然。”

    严庚祥眼中带着?怀念,“其实啊,那是子沉少年?时先?帝赏的。那时他偷偷藏在后院,宝贝得不行。”

    周岚月喜欢听宁深的过去,感到新奇又有?趣。

    她想象了一下那副场景,有?些想笑?,心中却生出些遗憾来:“原来他也曾喜爱过这些东西。”

    如果他也习武,现?在还能和她切磋一番。

    严庚祥垂着?眼,却道:“不,他的喜好从未改变。”

    周岚月一愣。

    既然宁深对武感兴趣,为什么?后来却参加科举,入了文官仕途?

    她这样想着?,也就?问出了口。

    严庚祥对上她目光,抛却同僚的关系,换成了平常作?为长辈对她的称呼:“周丫头,身在朝堂,处处是身不由己,天?子尚且不能随性而为,何况是他。”

    “那时他不过八九岁,已经能举起半人高的剑。他是宁氏子孙,自然不缺天?赋,却必须藏着?掖着?,不敢叫任何人发现?,毕竟,宁家已不是从前的宁家了。”

    他继续说着?,明明字都识得,却几?乎叫她听不明白:“宁家扎根于魏都,就?必须遵守魏都的规则。偌大的朝野,再也容不下一个?姓宁的将帅出现?了。”

    周岚月浑身一颤,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世家势大,尤以魏都脚下最甚,但百年?来都保持着?一定的秩序,心照不宣地维持着?平衡。

    宁家以军功发迹,代代为将,曾经手掌百万兵权,煊赫一时,受到一众世家的忌惮,后来,家主和继承人在夺嫡中双双战死牺牲。

    自那之后,宁氏手中再无?实权,几?乎败落。

    皇帝的庇护到底有?限,宁深作?为嫡系唯一的后嗣,但凡行差踏错一步,都有?招来祸患的可能。

    她想到什么?,声音变得艰涩:“所以,这就?是他装作?患有?腿疾的原因吗?”

    严庚祥说:“这是他母亲为他选的生存之道。”

    十几?年?前乱军攻入宁府,虽然伤了他的腿,却很快就?已经治好,远不至于落下病根,影响日后。

    然而,宁氏军中余威尚在,只有?他身患不愈之症,才能彻底断了他子承父业的可能,在世家监视下谋取生机。

    世家不能忍受宁家再掌兵权,东山再起,却不会为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文臣。

    “子沉这孩子,平时看起来成熟老成,实际上心思重?,最不愿被人同情怜悯。他放你在心上,这些事,定不会主动与你说,就?当?我这个?做老师的越俎代庖了。”

    严庚祥笑?着?说:“我与你父亲是多年?老友了,如今看你与子沉走到一起,我很高兴。”

    这便?是认可她了。

    周岚月自然欣喜,当?即站起了身,对着?面前人认认真真一揖:“严伯父就?放心吧,我和他一定好好的。”

    宁深腿疾的名声在外,她知道是假后便?没再在意,也并未深思过他这样做的缘由。

    如今一想,凡人都想完美无?缺,哪里会有?平白无?故抹黑自己的人呢?

    与宁深互通心意这么?久,她竟从未想过这些事。

    她记得,宁深七岁拜入严氏门下,之后一直跟随严庚祥学?习,后来参加科举,一直走的是正儿八经的文官仕途,看不见一丝一毫出身武将世家的影子。

    这么?多年?,他是不是也会在散学?回家后把自己关进书房,偷偷擦拭心爱的兵器,亦或在夜深人静之时,看着?挂在墙上的甲胄出神发呆?

    好在他在文士一途上走得很好,进士及第,任学?士,拜尚书,入内阁。

    群狼环伺下,即便?不能如愿承袭祖业,他也没有?辜负母亲和家族的期望,独自支撑起了偌大的宁国公府。

    注定会发光的星星,就?算被迫遮掩一面光华,也会从另一面露出锋芒-

    将近午时,宁深和郑夫人终于归府,周岚月什么?都没有?问,随众人一同用了午饭。

    面对两位敬重?的长辈,她不免有?些局促,在桌下踢宁深。后者知道她紧张,就?主动给她夹爱吃的菜,把她面前的碗填得满满的。

    毕竟他殷勤得一反常态,将老师和母亲促狭的目光全吸引了过去,自然就?无?暇注意他身旁的鸵鸟了。

    饭后,严庚祥称还有?要事,便?没再多留,先?行告辞了。郑夫人也笑?吟吟回了房,主动把时间留出来给两人独处。

    周岚月跟着?宁深来到书房。

    门合上,她没有?说什么?,径自转过身,走到面前抱住了他,下巴垫在他肩头。

    女子身上带着?木质香气,清清淡淡却很好闻,随着?靠近萦绕在鼻间。

    宁深被她突然的动作?弄得一僵,想回抱又怕唐突,直挺挺站在原地不知该怎样做,内心挣扎片刻,只放柔声音问:“和老师没说上话吗?”

    她一向是生动而热烈的,很少有?这样沉默丧气的时候。

    况且他离开时还好好的,现?在就?变成了这样,难不成是和老师相处太过紧张,还没缓过劲来?

    “……不是。”周岚月闷闷答。

    这种小事哪里会影响她的心情,是她想起他的事,多少有?些开心不起来。

    周岚月放开他,回头去寻那把长剑的身影,握住剑柄抽出一小段,便?能看见晃眼的寒光。

    她轻轻摸着?剑鞘,低声说:“先?帝必定清楚你的喜好,所以那时才会赏你这么?好的剑。”

    宁深跟着?她来到身后,听她这样说,先?是默了一瞬,垂下眼:“老师都告诉你了。”

    现?在他知道她为什么?而闷闷不乐了。

    他无?声抿了抿唇,走到她面前:“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必放在心上。你看现?在,不也很好吗?”

    他这样说着?,把剑刃收回鞘中,然后主动拉起她手腕,带她走向另一处,一边说着?:“你不是爱吃糖葫芦吗?早上出门时看见了,我就?买了两串。”

    这个?闷葫芦,总算学?会表现?了。

    周岚月看着?他手里的油纸包,终于扯出个?笑?来:“方才伯母给我夹了那么?多菜,我全吃完了,现?在怎么?吃得下?”

    “当?时母亲和老师都在,不好给你。”

    宁深也露出笑?意:“那就?留着?,一会儿给你带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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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不够冷,过不了多久糖就?化了。”

    周岚月哼了一声,虽然嘴上说着?吃不下,手上还是诚实地接过,抽出一串咬下一颗。

    “酸吗?”

    “甜。”

    见她心情好了一些,宁深放下心来,和她坐在一处,看她吃糖葫芦。

    不过周岚月确实还饱着?,吃了两口便?吃不下了,只能收好放在一边。

    她偷偷瞄身旁人,不巧和他对视。

    既然被抓个?正着?,她索性也不再掩饰,朝他的方向挪近了些,摩挲他衣袖上面的花纹。

    “我不是可怜你,我只是……有?点气不过。”

    她低着?头,郁闷地坦诚心中所想:“你不喜欢舞文弄墨,却被困死在这条路上了,还要装作?旧疾不愈,凭什么?。”

    还是绕到这件事上了。

    宁深暗暗一叹,温声安慰道:“不论?文臣武将,都是在朝为官,喜不喜欢没有?那么?重?要。若当?初我走了祖父和父亲的老路,不一定就?比现?在好。”

    在家族的责任面前,自己的喜好是最微不足道的。

    他想保护家族,在魏都这个?吃人的地方避祸,就?必须收敛锋芒,韬光养晦。

    周岚月无?言,可心中还是难以释怀,脸别到另一边。

    宁深无?奈,踌躇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把那句平时绝不会说的话说出了口:

    “我做了武将,多半是驻守四方,就?要年?年?留在边疆大营。若是那样,你我便?极少能相见了,有?什么?好?”

    “?”

    周岚月明显顿了一下,片刻后站起身凑到他面前,双眼疑惑地来回扫视,压抑着?兴奋:“这么?好听的话,真是你这张嘴能说出来的?”

    他说完也觉得腻歪,不自在地想要移开眼,却被捧住了脸,动弹不得。

    周岚月沉郁的心情转晴,看着?他弯起眼睛:“我明白你的意思,现?在就?很好。”

    好在他坚持下来了,困难都过去了。

    宁深想拉她坐下,她却不肯,松开捧他脸的手,转而又环住他脖颈,再次抱住了他。

    他没了脾气,正犹豫着?要不要回抱,就?听耳边传来小声的嘟囔,偏偏声音控制在他能清晰听见的大小,仿佛就?是在刻意挑衅:

    “亲都亲过了,抱还不敢抱……”

    还有?脸说。

    宁深耳朵有?些红,却没绷住笑?了,总算收紧双臂,轻轻环住她腰。

    灯油

    大魏幅员辽阔, 最南处在越州,最北端顶到了突厥边境,往往越往北行越寒冷。

    时值秋日,辽州与羌州一带的百姓已经穿上了棉衣兽裘, 在外面多留一炷香的?功夫, 只感觉冷得堪比入冬的?魏都。有家中富裕的每日燃着足足的?炭火, 这才能好过一些。官宦豪族之家则根本无需担心, 只消将府上房中大门一关,室内便温暖如春了。

    宽阔的王府里几乎每间房都烧着地龙,即便是露天的?花园也被烘得暖和, 连走廊地上堆砌的?重?厚石砖都不再寒凉了。

    “哎哟——”

    后院房中匆匆奔出一衣冠不整的?少年, 一边手忙脚乱整理着身上挂着的?腰带玉佩, 一边脚步慌忙朝正院赶去, 路上撞倒了手捧饭食衣物的侍女, 也未曾回头看一眼。

    紧赶慢赶到?了正院, 他?下意识重?新整了整衣冠,战战兢兢走上前行礼请安:“父、父亲。”

    原本他?正在房中听伶人唱曲, 兴致正浓时, 忽然听管家传话说父王叫他?过去。

    他?慌张不已, 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飞奔了过来, 但愿太?平无事。

    “你还有脸叫我父亲!”

    “啪”地一声脆响,少年还没反应过来, 一个耳光就把他?狠狠抽翻在地。

    华服雍容的?中年女人原本在侧位,见状也坐不住了,眼中含泪上前查看, 把人护在自己身后:“永儿尚且年幼,你作甚这样打他?!”

    “年幼?他?都十六岁了!若不是你这个母亲娇着惯着, 他?也不会这样不成器!”

    中年男人怒气难消,狠狠一甩袖,不再理会地上坐着的?母子。

    如今突厥颠覆,外面的?局势乱成了这样,对他?们甚为不利。

    偏偏这个孽子不思进取,整日只惦记着脂粉罗裙,全然不在意王府上下的?处境。

    若是还有别的?选择,自己也断然不会将希望寄托在他?的?头上。

    想到?这里,男人不禁感到?失意,叹息道:“若是霖儿还在……”

    “霖儿霖儿,又是霖儿!你心里只有大哥,何时想过我!”

    少年侧脸肿起,原本缩在母亲怀里,听了这样的?话竟也不怕了,当即站起身,神情激愤又怨毒:“可惜不管父王怎样怀念,大哥都不会回来了,永远都不会!”

    “你住口!”

    没想到?他?敢顶撞,男人厉喝一声,正想怒斥什么?,却忽觉心口一阵绞痛,随即眼前昏黑,就要?往后倒。

    华服女人惊呼,也顾不上庇护儿子,忙站起去搀扶丈夫,生怕他?有个万一。

    “王爷!王爷!”

    那句话太?伤人,也是往女人心上插刀子。

    她一边抚着丈夫胸口,扭头看向另一侧,含泪责备道:“逆子,霖儿是你亲哥哥,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

    “父亲,母亲!”

    少年见状终于后知后觉感到?胆怯,慌忙上前安抚:“我、我说错话了,我不该这样说大哥,你们别生气!”

    “父亲你别担心,就算大哥不在,我们,我们……”

    他?慌不择路说着,不知想起什么?,眼中忽地一亮:“对!魏都,我们在魏都还有——”

    “永儿!”女人瞪大眼睛,忙大声将他?打断,示意他?不许再说。

    那个名字太?敏感,为防隔墙有耳,王爷向来不许提起,这孩子,真是忘形了!

    少年如梦初醒般噤声,脸色苍白满是后怕之色,胆怯地偷瞄主座处男人的?神情。

    后者?呼吸渐渐平稳,罕见地没有计较他?的?冒失,只是面上阴沉,不知在想什么?。

    魏都吗?

    是啊,他?们一家的?生死都系在那一处了。成则一步登天,败则万劫不复——

    秋风寒凉,满庭落叶被吹得打了个旋儿,又轻飘飘回到?地面,发出吱哑轻响。

    承明殿添了守卫,书?房里点着几?盏蜡烛,窗外看不够亮堂,批阅奏疏时有些昏暗晃眼,用来密谋议事则刚刚好。

    “所以?,天乐会是将一切罪责都揽下了?”听完禀报,朱缨皱起眉头。

    “是。”

    吕述并非谢韫的?副官,却与?谢成平日的?装束一般无二,是为掩人耳目低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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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宫想出的?法?子。

    身为渐台的?重?要?手下,他?曾秘密跟随谢韫前往蜀州,调查关于德宁钱庄的?一干旧事。

    “可近年来天乐会势力几?近衰落,且与?朝廷和渐台毫无交集,怎会无缘无故起异心?”

    他?所说正是朱缨心中所想。

    上月渐台混入细作,把长公主府也牵扯了进来,朱缨担心有异动,便佯装与?朱绣离心,在暗中继续调查此?事。

    查来查去不见进展,他?们集结所有的?线索,最终指向了一个名叫天乐会的?传教组织。

    乱世百姓艰难,容易兴起传教之流,但近几?年大魏江山日渐安定?,像天乐会这些组织翻不起风浪来,便随着时间慢慢衰败了,如今更是势力微弱,哪里有能耐往渐台和公主府这些地方安插奸细?

    况且,他?们没有这样做的?理由。

    “天乐会背后的?势力是什么?人?”她问。

    吕述摇头,“已经查过了,只是康乐年间农户建立的?一个小帮会,背景干净得很?。”

    朱缨默了片刻,看向另一人:“天乐会只是替罪羊,主使者?另有其人。如此?看来,你是渐台主人的?事可能已经暴露了。”

    谢韫觉得她关注的?重?点跑偏,纠正道:“这是小事。有人神不知鬼不觉混进了皇室眼皮子底下,这才是大事。”

    起初他?是不想徒增麻烦,才向外人隐瞒了渐台的?事,就算暴露了也没什么?大碍,反正朱缨早已知情,也不会因此?对他?猜忌,顶多是日后查办事情的?时候没那么?方便了。

    为了朱缨和朱绣等?皇族中人的?安危,肃清公主府乃至皇宫的?细作才是当务之急。

    朱缨自然不会忽略这一茬,略显烦闷地垂下眼。

    又是遍寻不获的?状况,明显是有人早作准备,把一切可能被发现的?漏洞破绽都藏得严严实实。

    他?们继续漫无目的?地查下去,又有什么?进展?

    敌在暗我在明的?感觉格外不佳,她想逆转这不利的?状况也无计可施,只能严加防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吕述退下后,朱缨先吩咐照水,传旨解了临平宫的?软禁。

    皇姐留滞宫中已近一月,若再迟迟不得自由,世人该作何想?

    谋逆这顶莫须有的?黑锅,不能真扣到?她头上。

    “长公主自由了,另一边呢?”谢韫突然问。

    朱缨没懂他?的?意思,“什么??”

    对上她清澈不解的?眼睛,他?抿了抿唇,声音也沉下去一些,隐晦道:“我看了内务司的?账本,承明殿这个月的?灯油份例几?乎是以?往的?两倍,下月呢?你还打算这样吗。”

    “……内务司皮痒了,连我这里的?份例都敢限制?”

    朱缨感到?莫名,以?为他?真在说自己灯油钱用得太?多,于是真情实感开始讲道理:“我一个皇帝,多用几?根蜡烛还不行了?而且你看看,现在这书?房统共点了不过两三盏,我连你都快看不清了,哪里算多?白日批奏疏晚上照明,时时刻刻都离不开……”

    见她误解了自己的?意思,谢韫先是别开眼,几?乎是烦躁地看了一眼窗外。

    半晌,他?转头看回她,忍无可忍道:“我的?意思是,你打算让静王在偏殿住到?什么?时候?”

    “……”朱缨无言,才发现他?方才看的?方向是偏殿。

    原来是这个意思。

    朱绪留在偏殿养病已有一段日子,日日来找她请安,有时会多留一些时辰,偶尔还会给?她送些东西来,或是自己写的?书?法?,或是自己爱吃的?点心。

    朱缨倒不觉得烦,原本看看就算了,但每每这时谢韫的?反应总是格外有趣,让她忍不住捉弄一番。

    时间一久,她竟也开始期待朱绪的?动作了。

    同在承明殿这片屋檐下,谢韫和朱绪打照面的?机会多了起来,但每次的?氛围总是十分怪异。

    谢韫不喜朱绪,知道她让朱绪留宿时便心情不佳,夜晚闷声不响地用行动表达了自己的?不满;白日也不说出宫了,只要?得空便留在承明殿,恨不得把自己拴在门口,时刻盯着偏殿的?一举一动,过了好几?日才恢复如常。

    谢韫平时憋着不肯说,今日直接向她提起,总算是忍得受不了了。

    不过确实已过去许久,承明殿是天子居所,有人同住终究不方便,也不合规矩。

    她问过御医,知道朱绪的?伤已经基本养好,命他?返回裕静宫也无可厚非。

    “哎,别生气嘛。”

    这种时候,自然是先安抚面前的?人最为重?要?。

    她弯起眼睛,耐着性子许诺道:“再过两日,我就下旨让他?回去,好不好?”

    得到?了她的?保证,谢韫放下心来,低声辩解道:“我没生气。”

    “好好好。”她笑眯眯答。

    两人从书?房回到?寝殿,还没说几?句话,忽然殿外传来动静,侍卫禀报道:“陛下,静王殿下求见。”

    朱缨瞥了一眼时辰,刚过戌时,确实比通常就寝的?时间早一些,他?这时候过来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但她冠发已散,没有兴致再去与?他?相见。

    她想了想,索性对谢韫道:“不若你替我去一趟?就说我已经歇下了。”

    这番话正中某人下怀。

    他?没忍住弯了一下唇角,总算扬眉吐气:“那你先去洗漱,我很?快便回来。”

    非分

    朱绪只着一身单衣, 脸色微微苍白,头发也有些毛躁,看上去仿佛惊魂未定,正站在门外等候。

    终于听到“吱呀”一声轻响, 他立刻抬起?头, 眼中含着热切。

    “皇姐, 我——”

    一句话还没说完, 他先定住了。

    高大的丹漆殿门自内向外缓缓打开?,出现的却不是他期待见到的那人。谢韫面色沉静,深邃如寒星的眸子?随之?抬起?。

    “原来?是督帅。”朱绪垂下眼, 藏在袖中的手指无意识收紧。

    这里是皇姐的寝宫, 他竟来?去自由, 如同自己的府邸一般。

    谢韫不管他怎么想, 不动声色颔首回了礼, 道了一句“静王殿下”:“天色已?晚, 陛下已?经歇下,怕是不能与殿下相见?了。”

    “既然如此?, 我就不打扰皇姐歇息了。不过……”

    面前人几乎比他高出一头来?, 可他丝毫不惧, 眼中压抑着妒色:“皇宫秩序森严, 即使?督帅再受皇姐宠信,却也是外臣, 随意出入天子?寝宫不合规矩,恐招人闲话?。”

    “天下是陛下的天下,所谓规矩, 自然也是陛下说得算。”

    谢韫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淡声道:“这样说来?, 殿下身为天子?手足,本也不能进入陛下寝殿,现在在此?处求见?,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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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不妥。”

    朱绪暗暗咬着牙,“督帅思虑周全,是我不周。”

    谢韫敢毫不遮掩从寝宫门出来?,明显是有朱缨的默许,他若与之?争执,才是真正的愚蠢。

    三言两语便擦出了火药味,好在战火将熄,翻不出什么大动静。

    谢韫深深望了他一眼,侧头吩咐道:“深夜寒凉,静王殿下穿得单薄,去拿一件大氅来?。”

    “不必了。”

    朱绪不愿再看他差使?承明殿的宫人,率先拒绝了:“皇姐不见?我,我在这里等也无用,这便告辞了。”

    他转身欲离去,却又听谢韫开?口?:“殿下留步。”

    谢韫向前走了两步,自顾自道:“承明殿虽宽敞,但偏殿终究比不过裕静宫主殿,殿下留下养伤已?有一段时日,想来?也憋闷得慌。陛下对此?担忧,不日便会降旨送殿下回裕静宫,殿下尽可宽心了。”

    得知朱缨要送他回去的消息,朱绪果然眸中一颤,连肩膀都抖动了一瞬,片刻后阴鸷的目光直直盯向谢韫,甚至翘起?了唇角,“真是劳烦督帅挂心了。”

    “殿下言重了。”

    谢韫浑然不觉,依然面色如常,还?叮嘱道追更婆婆文柔文来企饿群幺五二 二七五二爸以:“迁宫事?务繁杂,殿下可要当心些,莫把重要的东西落下。毕竟这里离裕静宫不近,若一来?一去耽搁了殿下的要事?,可就不好了。”

    重要的东西?

    朱绪没有听懂,无声皱起?了眉。

    谢韫脸色不变,垂眼俯视着面前的少年:“铜符金册、厚衣裘氅,再如——殿下的簪子??”

    话?音落下,朱绪瞳孔一颤,登时明白了话?中之?意。

    奉陵行?宫宴席上,那支他“无意中”掉出的簪子?。

    谢韫发现了他的心思,那朱缨呢,是不是也知情?

    想到这里,他又害怕又期待,没了与朱缨相见?的勇气,连当前的言语交锋也没了力气,扶着随从的手快步离开?了。

    少年脚步微微凌乱,很快隐入黑暗,消失在视野中。

    谢韫站在原地冷眼看着,方才一番试探后,他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希望也没有了。

    朱绪,是当真存有非分之?想。

    他一言未发,胸口?起?伏却无端大了些,目光也更为冰寒。

    半晌,他收回目光,问一旁的侍卫:“方才静王执意要见?陛下,是怎样说的?”

    侍卫禀道:“静王殿下过来?时脸色苍白,像是匆匆从寝殿赶来?的,说是做了噩梦,梦见?有人要对陛下不利,必须亲眼见?陛下一面才能安心。”

    难怪衣衫单薄,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若是真叫她看见?,少不得又要心软怜惜。

    谢韫多少猜得到一点他的心思,在心中暗嗤。

    若朱绪真的想让她好,就该安分守己,尽力平息母家的勃勃野心,而?不是整日想着搅弄风云,唯恐天下不乱。

    他返回寝殿,正好朱缨从净室出来?,一边擦拭揽在胸前被水汽濡湿了的发尾,一边问:“他走了吗?”

    谢韫嗯了一声,自然地接过棉巾帮她擦。

    “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朱缨小小嘟囔了一声,也没放在心上。

    掌中一把发丝已?经变得干燥,他把棉巾撂在一边,突然弯下腰把她打横抱起?。

    “哎——”身体骤然腾空,朱缨惊呼一声,不知他要做什么。

    后者一路走进内室,把她放在床榻上。她身上绸质的寝衣滑滑的,染上了她的体温。

    谢韫蹲在床边,用手掌暖她微凉的小腿,抬头注视她,“穿这么单薄,不冷?”

    “是有一点点。”

    朱缨目光锁定他的动作,又游移到他脸上。

    由于是垂眼俯视,纤长的眼睫也乖顺地打了个弯,在眼尾处留下勾人的弧度,鼻梁侧的一点小痣仿佛也羞赧起?来?。

    “你能让我热起?来?吗?”她睫毛轻颤,直勾勾盯着他。

    暖意从小腿皮肤传到四肢百骸,她脚趾微微蜷缩,而?后主动伸出去探谢韫衣襟。

    在上好的布料间缓缓划过,如同挠过一根轻柔的羽毛。

    自上而?下,从胸口?到腰腹,再到——

    谢韫握住她脚踝,站起?来?欺身而?上。

    朱缨有些喘不过气,心里又暗暗想笑。每次见?到静王都这样,真不知怎么想的。

    她浑身发软,但仍有一丝理智存活。

    到了最后关头,她用手指抵住他,湿漉漉的眼睛藏着狡黠,“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他知道,自己还?没有沐浴。

    然而?醉翁之?意不在酒,这次谢韫本就没有打算像从前一样。

    他忽然唇一勾,竟有几分少见?的邪气:“今晚就不必阿缨劳累了。”

    说罢,他直起?身体后退了些许,手移至她膝弯——

    朱缨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激灵就要向后缩,脸比刚才红了一倍,磕巴道:“你、你还?是去沐浴吧,我等着你。”

    她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从话?语到身体都是抗拒的姿态。

    虽然从前不是没试过,但那一次令她记忆犹新,羞耻到每每想起?都能从耳根红到脚尖。

    那晚过后,她足有两日不敢面对谢韫,后来?再也不许他那样做了。

    唇舌是接吻的地方,怎么能……

    “不着急。”他已?经打定了主意,捉住脚踝不许她后退。

    朱缨想合拢双腿,无奈被人制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低下头。

    她有些崩溃,却忽视不了身体传来?的奇异感受,不住地轻颤。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眼神失焦,仰起?头露出脆弱又美丽的脖颈,身体仿佛一根绷紧的弦——

    “嗯——”

    如同灵活的鱼儿学会抚琴拨弦,霎时间被浇透了一场含香露雨。

    朱缨缺水般急促喘息着,拽过锦被遮住自己的脸,羞到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韫终于放过了她,起?来?时唇上仍有可疑的水光,在看到她藏进被子?后更是轻笑一声:“这么快?”

    “?!”

    朱缨以为自己听错了,先是一僵,然后带着愤怒,腿扑腾了好几下。

    她想踢他,可隔着被子?又摸索不到,只有身心俱疲地装死。

    陛下丢脸,陛下没法见?人了——

    天子?已?经就寝,照水闲暇下来?,想起?秦未柳不知在做什么,一打听竟得知他还?没有回住处,依然在御医司。

    她不禁疑惑,这么晚了,他怎么还?不回去休息?

    照水不觉疲累,打算亲自去御医司瞧瞧。

    他才当上御医不久,手头本没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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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紧迫的事?,却总是昼夜颠倒不好好歇息。

    这样下去时间一长,还?没救几个人呢,自己就先倒下了。

    这厢秦未柳送走了一干认识不久的同僚,门一关上,又风风火火跑回桌案后,继续研究手里的东西。

    要他说啊,在御医司供职到处是好,而?且离崇政宫不远,能时时见?到他想见?的人。若非要挑个坏处,那就是共事?的诸位御医大多年事?已?高,几乎没有与他年龄相仿的。

    每每面对那一道道慈爱的目光,都会给他一种?与自家老爹相处的感觉,让他不由自主收敛天性,变得老实起?来?。

    蒲黄、杜仲、苍神木、红棘……

    秦未柳将早已?准备好的几味药材制成药油,翻来?覆去捣鼓了一两个时辰,最后得到了两罐小小的药膏。

    待到放凉,他把小瓷罐捧在手里,很是宝贝,小心翼翼凑近闻了闻味道,确认是想象中的味道后咧开?了嘴。

    “成了——啊!”

    照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后,冲他脑袋给了一个爆栗:“什么时辰了,你还?不回去歇息?”

    是谁教坏了他家照水姐姐,竟开?始打人脑袋了!

    秦未柳摸了摸头,一见?来?人是她,登时什么都忘了,惊喜道:“你怎么来?了?”

    “没什么。陛下那边无事?,我过来?看看你。”

    照水眉眼舒展开?,余光看见?桌案上堆着的药材和各种?器皿,看来?他是有正事?做呢。

    “快过来?,我有东西要给你。”

    秦未柳注意到她眼神,立马想起?了自己才做好的宝贝,迫不及待拉起?照水走到桌案后,献宝似地把小瓷罐递到她面前:“你瞧这是什么!”

    反骨

    照水不解, 打开一看发现是一种粉白色的膏体,散发着浅淡的香气,像是某种药膏。但她?不懂医术,看不出具体是何物。

    秦未柳卖起了关子, 不肯直接说, 而是执起她?左手, 从罐中沾取了一点, 轻轻涂在她?手腕处。

    其貌不扬的药膏甫一接触皮肤没什么感觉,但很快就起了效。照水只感觉手腕清清凉凉很是舒服,那阵多年难以消去的酸痛感竟也缓解不少。

    她?微愣, 抬眼看面前的人, “这是……”

    “你?早年手腕受过?伤, 直到现在还是会疼, 尤其是拿重物时?。你?以为你?不说, 我便看不出?”

    秦未柳得意洋洋, 叮嘱道:“这药膏我研究了好久,今日才制出来, 你?可要好好用, 别让我哼哧哼哧这么久的心血浪费了。”

    他把瓷罐揣进照水怀里, 老妈子似的:“我特意寻了这种最小?的罐子, 你?装在身?上也很方?便,以后你?当差得了闲就抹一些。我就这点本事, 虽不能?替你?根治,让你?缓解一些痛楚总还是能?的……”

    照水看着他忙活,惯常沉静的眼中含着情愫, 多出几?分缱绻:“我知道了。”

    她?低下头,认认真真把药膏收好。

    秦未柳撑着手肘看她?, 无意中瞥了一眼窗外?,原来天色已然漆黑。他才反应过?来:“原来都?这么晚了!”

    三下五除二把东西收拾好,他拉起照水,嘟囔道:“本来还打算和?你?去花园走走呢……算了,我送你?回去。”

    照水跟着他走,微微挑眉:“为什么?”

    以他的性格,这次竟然肯轻易罢休,没有胡搅蛮缠不许她?走。

    “你?明早还要上朝呢,睡得太少会头疼的。”

    秦九少爷神色自若:“我整日清闲,你?却是个?忙人。不过?没事,若有时?政务少,我自会去陛下面前替你?讨假。”

    “近来恐怕没什么希望。”照水唇角微翘。

    “怎么?”

    月色澄澈,满地清辉,平整宽阔的宫道上分外?宁静。

    一贯严肃守礼的御前女官此刻也变得随意,无声纵容了身?旁人的跳脱放肆,和?他手拉着手并排走。

    “你?忘了?再过?半月,突厥使臣就要来魏都?面圣了,各部事务繁重,明日文?书一到,忙上加忙,陛下分身?乏术,我岂能?偷闲。”

    秦未柳失望地撇了撇嘴,是他忘了这茬。

    之前西北战事得胜,突厥国内换了新主,正是要与大魏打好关系的时?候,特地派出使节前来魏都?议和?,以示友好臣服。听闻派出的使节身?份不低,为首的竟是新可汗膝下颇为受宠的公主和?王子,可见其重视。

    大魏上下自然回以相同的态度,户部拨款、礼部置办、工部修葺,一时?分外?忙碌。照水作为今上的左膀右臂,哪里走得开。

    “那好吧。等这些事了,你?可要补偿我。”

    照水笑,垂着的眼睫轻微晃动了几?下,话中意味模糊,像是在安抚:“时?间过?得那样快,一眨眼便到春日了。”

    但秦未柳听懂了,从上个?月开始,他就对“春日”“开春”这些字眼分外?敏感。

    他眼前瞬间一亮,情绪明显变得兴奋和?高涨:“对,对。待到明年春日,我们就要成婚了。”

    秦未柳动作极快,在求得远在江北的父母的允准后,二话不说跑去朱缨面前请了一道赐婚圣旨。他与照水两情相悦,朱缨自然没有阻拦的道理,她?很是高兴,更要为照水置办丰厚的嫁妆。

    于是两人的婚事就这样顺风顺水地定了下来,吉日选在明年三月初七,正是江水消融、杨柳依依的春日。

    想到这里,他心里的失落一扫而空,十分大度地说:“算了,这段时?日你?忙你?的。日子那么长,我还差这几?天吗。”

    听他这样说,照水却顾不上欣慰,微红着耳朵不去与他对视。

    再过?两年就要及冠的人了,说话还是这样直白,一点不怕别人笑话。

    “你?害羞啦?”

    “我没有。”

    “你?就是!”

    “真的没有。”

    就这样到了承明殿前。斗嘴没斗出个?结果来,秦未柳偷瞄了一眼,发现她?侧脸果然越发红了。

    于是他得意地哼了一声,“你?不承认也没用,我就当你?是了。哼,快回去吧。”

    照水瞪他一眼,可惜没什么威慑力,局促之下不再与他多费口舌,快步走上台阶关上了房门。

    “还真就这么走了。”

    小?声嘀咕一句,想起她?离开前羞窘的模样,秦未柳心情飞速转晴,最后留恋地看了一眼紧闭的门,也不再逗留,一路傻乐着回住处去了——

    突厥使臣将至,朝中外?务繁忙,朱缨也不例外?,整日除了召见大臣就是批阅奏疏,一时?分身?乏术。

    恰好朱绪的身?体基本恢复,继续留在承明殿不合礼数,朱缨便顺水推舟,兑现了对某人的承诺,命其迁回了裕静宫。

    朱绪即便心中不愿,却也不能?说什么,在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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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偏殿住习惯了,突然回到自己?的宫殿,只觉得空旷又冰冷。

    大都?督,呵……

    想起那日与谢韫在殿门外?的对峙,他在心中冷笑,又控制不住嫉妒得发狂。

    谢韫名为皇亲国戚,可他不姓朱,更不姓宁,血缘上分明毫无干系,凭什么占着个?表亲的名头,与她?那样亲密?

    他和?她?身?上同样流着父皇的血,他们才应该是世上最亲近的人,不是吗?

    病去如抽丝,朱绪心思重,身?体却承受不住,靠在榻上一会儿便睡了去。

    他睡得沉,期间有人悄然而至,他也浑然不觉。宫人嬷嬷被勒令噤声,俱是恭敬侍立一旁,任由妇人坐在榻前。

    李氏依旧是那副模样,面容憔悴无光,丝毫不像后宫中多年养尊处优的主子。

    她?眼中如古井无波,木然端详了片刻榻上熟睡的少年,在看向他衣襟下心口处时?,目光才有了细微的波动。

    朱绪自作主张,利用李家的人手安排刺客,自导自演了一出保护圣驾,为博取那人信任不惜以己?为饵,事发之后甚至不曾见她?这个?母亲一面,头也不回地住进了承明殿。她?不会踏足那个?地方?,只能?派女官前去照看和?训诫,最后也被他赶了回来。

    今日他终于回到自己?的住处,却是受伤后母子间第一次相见。

    她?问过?御医司,那一刀伤在心口附近,几?乎去了他半条命。

    若非如此严重,他也不会在静养一月后伤口几?乎愈合,精神却依然这样差。

    胳膊肘向外?拐的白眼狼,就像他那父皇,永远看不清谁真心待他好,只一味讨好不爱他的人。

    李氏盯着他的睡颜,沉寂的眼中渐渐染上怨毒。

    她?手枯瘦,抓着榻上人手臂的力度渐渐变大。

    身?有反骨,就该及时?打断除去。

    朱绪从睡梦中惊醒,甫一睁眼,便对上其母带着戾气的双眸。

    他不禁一抖,很快坐起身?来,移动身?子躲进了床榻深处,“母妃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你?躲什么?!我是你?亲生母亲!”

    李氏被他防备的姿态刺激到,突然变得情绪激动,更是攥着他手不许他躲,语无伦次地质问:“是不是朱缨对你?说了什么?是不是她?,你?说,说啊!”

    “你?要我说什么!”

    面前人的模样偏执可怖,令朱绪睡意全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快意。

    他狠狠甩开她?手,近乎挑衅地开口,故意在她?最在意的地方?戳:“儿臣在承明殿养病,期间不必拼命完成课业,日日都?睡的很好。皇姐的人把儿臣照顾得很好,母妃大可放心了吧。”

    李氏多年偃苗助长,在学业方?面极其严格,就算朱绪偶尔生病也不许耽误功课,一心想培养出聪明又乖顺的傀儡,平日起居却几?乎不加过?问,仿佛是他的夫子而不是母亲。

    听朱绪这样说,她?更是怒不可遏,声线嘶哑又要抬高声音,如同破了的锣:“她?是想养废你?!只要你?废了,就再也无人能?威胁她?的位置了!”

    这些年来,李氏总是这样疯狂又病态,像是心怀着什么巨大的仇恨一般,就连他那在朝堂步步为营的舅父也是如此。

    过?去与父皇斗,现在与皇姐斗,至今不知牺牲了多少人,连他这个?身?上流着朱氏血的皇子,也被迫沦为了博弈中的棋子。

    崩溃往往就在一瞬。朱绪从前得不到回答,现在再也忍不住,红着眼睛大声问道:“李家与皇室究竟有什么仇?!若你?们注定不死不休,又为什么要生下我!”

    “呵——”

    话音落下,李氏竟从歇斯底里中奇异地冷静下来,某一刻忽然开始大笑,笑得肆无忌惮,笑得落下眼泪。

    有什么仇?

    “你?以为我想吗?”

    她?笑够了,眼中满是自嘲,又有恨意:“若我早知道那件事,对他早些死心,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留下你?。”

    “你?不是想知道吗?那我告诉你?,你?听好了。”李氏目光死死锁在他脸上,双唇开合。

    朱绪愣愣听着,直到李氏一步步离开了寝殿,他依然没能?回神,指尖却无声渐渐发凉。

    故去的明安太后,杀了他亲姨母?

    燕行

    “李兄, 这我不能收——”

    李府书房里,八字胡男人面色苍白。

    李士荣却神色平静,看他一眼后继续品茶,“我将此物交给你是图自己安心, 也?是信任你。你放心, 不到山穷水尽时, 这东西用不上, 绝不会祸及汪家。”

    汪成看着案上那封薄薄的信,心中暗暗挣扎,依然不敢伸手接过。

    李士荣叹了口气:“拿着吧。今日?回去, 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不会有人知道的。”

    汪成抬起头, 豁出去般问出了口:“此物如此重要, 李兄自己保管最为稳妥, 又为何?坚持交与我手呢?”

    刑部掌管刑狱, 即便如今北司诏狱势大,皇帝也?有私狱, 早已将刑部的作用削弱不少, 可毕竟是六部之?一, 地?位依然难以撼动。

    汪成心里清楚, 他能爬到刑部尚书的位置,离不开?李士荣的提拔, 汪家也?一直依附李家,唯其马首是瞻。

    可今日?之?事关乎自身性命安危,一旦被发现, 甚至会祸连家族,他不得不问个清楚。

    李士荣不说话, 直到对面?人冷汗滴下来,他才?开?口:“近来朝堂上的架势你也?看见了,皇帝处处得利,我们的人却节节败退。”

    汪成没?想到是因?为这些,劝解道:“即便如此,李兄在朝堂之?外?也?有势力,何?须未雨绸缪至此……”

    “不,今时不同往日?了。”

    李士荣打断他,不难看出疲惫:“我们有势力,你以为那位就没?有吗?只说谢韫,就不是个简单的。”

    “谢韫?”汪成不解。

    李士荣不欲与他多说,只摇了摇头。

    近年四境安定?,民间的日?子?好过许多,不少世家豪族原本依附李家,如今却态度暧昧,变得模糊不定?了。

    那位玩弄权术不差,也?远比她?父皇懂得治国,更何?况,她?手中捏着大把兵权。

    李士荣近来忧心忡忡,这是其一,汪成等人不会不明白。但实际上,他还有其二未宣之?于口。

    对于那件事,朱缨和她?手下的人紧追不舍,一直在暗中秘密调查,即便他们当年做得隐蔽,也?难保有暴露的风险。

    一旦某日?被人发现,他们李家上下都难逃一死。为了求得一线生机,他必须早做打算,哪怕倾尽一切放手一搏,也?好过坐以待毙。

    况且,当年的事本就不是他们的错,是她?罪有应得!

    就算朱缨得知真相,又怎么有脸找他报仇?!

    他压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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