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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北
他回头看向?许瞻, 心中微诧,调转方向?走?回去?,“许相留下官有要事?”
许瞻没有回答,自?顾自?坐下, 又示意他坐。
宁深顺从坐回位置, 听他道:“众臣皆道以小利打发突厥, 伺日后追击, 唯独你?令我意外。”
宁深抬眼,敬声道:“许相也与李大人的想法一致?”
“非也。依我看,是你?的法子更?合适。”
许瞻笑望他一眼, “阁老?们老?了, 我也老?了, 难免有时糊涂, 日后的朝堂还是要指望你?们年轻人。”
“许相折煞了。”
宁深推辞, 对许瞻的支持颇为意外, 问道:“恕下官愚昧,大魏与突厥积怨已久, 此次突厥战败, 朝中大人多数主张乘胜追击, 方才子沉之语, 少不得要被议论心慈手软,为何许相愿意支持?”
在?他来?文渊阁之前, 就预想到了方才的情况。自?己的主张在?众人看来?难以理解,就连自?己的老?师严庚祥,方才也没有绝言支持。
他本想着尽力?而为, 不成也在?情理之中,现在?竟受到了首辅的认可。
许瞻在?内阁的地位举足轻重, 有了他的态度,基本就是定下了。
“那日突厥战败是因援军未能赶到,他们在?北面还有多少兵力?,我们并不知晓,贸然追击不妥。”
许瞻微顿,继续道:“千钧将一羽,轻重在?平衡。今日之局面已是理想,若我们紧逼不舍,与突厥争个两败俱伤,东瀛和?西域诸国?正虎视眈眈,岂非叫他们渔翁得利。”
“众位阁老?欲使西北大营再度出兵攻打突厥,无?非是想着乘胜追击,扼杀突厥东山再起的可能。然如今夏日将过,北地一日比一日寒凉,到时战事难以停止,边疆冰天雪地,我军未必能敌手。倒不如以商止戈,与之通商互市,也好?充实国?库,休养生息,让边疆百姓好?过些。”
宁深拱手:“许相思虑周全,下官受教。”
许家与李家曾为姻亲,后来?却越来?越淡,就如寻常点头之交一般,渐渐走?上了两条不同的路。许家子弟谦恭谨慎,名声极好?,李氏却嚣张跋扈,大行结党,许瞻和?李士荣这?两位家主的行事作风也背道而驰。
许瞻面色随和?,道:“此事你?不必再忧心,我会说服他们,早些回府吧。”
待宁深走?后,许瞻也乘马车离开。
车轮辘辘向?前,小厮凑近马车好?似禀了什么,他未掀帐帘,声音从里面低低传来?。
“我自?有打算,让他不必再管。”——
“陛下,都督府来?人了。”正殿里,照水轻声步至朱缨身侧,禀报道。
“都督府?”朱缨垂眼正批奏折,手中朱笔未停,低低响起的声中略有疑惑,“谢韫人呢?”
她脑中想着政事,话问出口才反应过来?照水哪晓得他的行踪。他一早离开时说过今日要去?京畿东大营,都督府的人这?时候来?,应是有要事。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搁下笔,抬起头道:“让人进来?。”
来?人是朱缨熟悉的面孔,依然是从江北追随来?的老?人,恭敬向?她行礼。
朱缨免了他的礼,从照水手中接过那人呈上的信件。
在?瞥见信封上特殊的火漆印后,她眼中的疲倦登时一扫而空,随即抬手,屏退了殿内侍候的众人。
是渐台的郑岐自?东北来?的信。
手中信件透着一种不属于魏都的寒气,让指尖染上微凉,火漆没有被拆开过的痕迹,是方从北地快马加鞭送来?的。
谢韫不在?府上,知道这?是她要的东西,直接差人把信送进了皇宫。
渐台麾下势力?自?两江下游经营而起,近年来?动作极快,向?大魏北部不断延伸,甚至有向?魏都蔓延之势。手中掌握着许多官府难以探查的消息,在?民间的影响力?不容小觑。
渐台掌权者明面上姓邢名元,家世身份处处平平无?奇,实则却另有其?人。
多年来?,不论有心之人如何试探,始终无?从得知渐台的真正主人究竟是何许人也。
新帝登基以来?没有闲着,陆陆续续做了不少事,不难看出其?雄心抱负。
坊间甚至有传言,说女帝正暗中查探渐台幕后掌权人,想要将其?收为己用?,成为皇帝手中的一柄利刃。
殊不知这?位被天子“苦苦寻找”的神秘人,三个时辰前才为她亲手画了眉,没脸没皮地向?她索吻。
其?实朱缨对现在?的渐台了如指掌,那些重要的部下都与她相识,若她有要事,可以像谢韫一样直接对其?发令。
恐怕只要她一句话,他就能毫不犹豫地将多年经营的势力?拱手相让。
郑岐在?东北查到了什么?
她敛下心神,拆开火漆抽出信,一字一句细细读来?。
东北王陈则义居守一方疆土,除了一双儿?女在?魏都为质,家中还有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幼子,剩下倒是干净得很。近年来?练兵戍边,还对农桑之事尤其?重视,一心想要种出更?多稻麦,来?年好?支援旁的州郡,缓解饥荒之灾。
北地苦寒,但百姓多无?愁生计、不见苦色,可见当地官府治理颇为上心。
夏初,东北王亲率东北军出征,欲作援军前往西北攻打突厥,奈何河流横亘处冰雪初融、潮汛急奔,加之敌军早有防备,众兵被拦在?半途中,兵戈相接间僵持无?法脱身,没能赶去?支援。
所幸西北告捷,突厥大败,也算有惊无?险。
援救未果这?件事朱缨是知情的。当时战事吃紧,突厥兵强马壮,她担心出什么岔子,恰好?陈则义主动上书朝廷请求出兵,她便允准了。
未能及时赶赴战场,听闻东北那边十分愧疚,还向?西北大营送去?了好?些出自?自?家地盘的粮食和?牲畜,好?好?给将士改善了一番伙食。
信中写得清楚,提及瘟疫一事。此疫来?自?突厥西部一小城,一直是依靠屠杀患病百姓来?控制,因着动手利落,后来?又制出了药方,长期以来?并未传至其?他地方。
此地与东北所在?封地相距甚远,且大魏与突厥边疆戒备森严,多年都少有正常往来?。
连大魏国?境内的北地,接触到这?疫病的可能性都极小,更?别提引来?万里之外的锦城。
朱缨放下信件,回忆之前发生的事。
白宗庆作为当年从宁氏手中接过德宁钱庄的东家,受人指使给绿瑚银钱,后来?举家迁至蜀州,多年隐姓埋名藏身于横云山庄。
被谢韫抓住后,他寻找当年指使之人给予的信物,没等交出就被黑衣人灭了口,只留下一块指向?东北的符牌。
死无?对证,他们不能确定这?信物是否为真,可亲眼所见终究无?法忽略,还是对东北起了疑心,甚至让她疏远了皎皎。
然而到了此时,朱缨心中的一杆秤已然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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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
抛开先前对东北的猜疑之心,现在?她更?相信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使的障眼法,好?让她与东北离心,自?乱阵脚。
金钱权势地位无?一不满足,东北少有战事,生活也算安逸幸福,她想不出陈氏有什么谋反的理由。
若说唯一的可能,东北王一族发迹于前朝······
这?样的念头才一出现,就立马被朱缨否定了。
前朝皇室本就人丁稀薄,被大魏取代后更?是销声匿迹,他效忠的哪门子前朝?
再说了,东北王作为前朝受封的异姓王之一,当初最?早对大魏称臣,多年来?恭敬谨慎到了极点,甚至将长子长女都送来?了魏都,都已经做到了这?份上,还要如何证明忠心?
朱缨觉得自?己这?想法未免太不着边际了些,于是有些烦躁,侧身想要拿块点心吃。
她一向?嗜甜,却在?发现今日是玫瑰糖糕后难得皱起了眉,兴致缺缺地收回了手。
整日就是这?些甜腻的,齁的慌。
照水静静看在?眼里,明白了天子的心意,出声道:“如今虽入秋了,却也不算凉快,还是清爽些好?。”
退下不久的小黄门又被唤进来?,遭斥道:“御膳司整日偷懒,这?些东西陛下腻了,还不快撤走?!”
小黄门吓得不轻,战战兢兢端了点心退下。
照水目光移向?朱缨,如常笑道:“今年江南雨水多些,上贡的茶叶好?似不如往年的香,但若磨粉制了点心,想必是极好?的。”
“朕记得,怡景郡主好?像精通此事。”
朱缨显然受用?,开口道:“既如此,就召她明日入宫来?吧。”
“就说——”
她思索,唇角漾起一点怀念的笑意。
“就说,朕想念她做的龙井茶酥了。”——
“与车夫说当心些,可莫要损了百姓的货摊。”陈皎皎放下帘子,对身旁的昔儿?嘱咐。
马车外热闹又拥挤,车水马龙间夹着陆陆续续经过的百姓,将原本宽敞的大街几乎都填满了,平时乘车半柱香便能过去?的路程,今日竟用?了三倍不止。
已是申时一刻,马车陷于人潮间,以极慢的速度朝着皇宫方向?行进。
昔儿?应下,弯腰出去?跟车夫交代过又回来?。
望了一眼街上的景象,她挨着主子坐下,开口道:“这?玄武大街上府邸众多,想是不知哪位大人府上有宴,便又将这?路给堵了。”
从前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陈皎皎已经习惯,但今日有所不同,不禁让她有些焦急。
手中精致的食盒被拿起又放下,她轻声道:“可不要让陛下等急了才好?。”
惊马
“陛下向来厚待姑娘, 岂会?怪罪。”
昔儿笑着?宽慰,“左右车走不动,外面有卖渍蜜饯的?,我去替姑娘买些来。若一会儿头晕犯恶心, 好吃几颗压一压。”
陈皎皎点点头, 看着?昔儿下?马车。听人说朱缨对她的?好, 她自然欣喜, 心中的?不安也烟消云散了。
前些时日姐姐不知为何避而不见,并?没?有差人来过府上召她入宫相见,她也被禁了足。如今她禁足方解, 正好宫中传来了消息, 召她进宫面圣。
她想着?, 许是阿缨姐姐原本早就想见她, 可她被兄长责罚是家事, 姐姐不便插手, 才将与她的?见面拖到了现在。
“一定是这样。”
含笑低喃一声,她垂下?头看向自己的?袖口, 其上暗纹绣花繁复精致, 朵朵杏花栩栩如生, 是她为今日入宫精心挑选的?新衣。
“姑娘小心!”昔儿慌张的?声音隔着?锦帘远远传来。
陈皎皎出神被打断, 忽然听马车外一声巨响,像是木头与什么硬物相撞的?声音, 紧接着?便是一声马的?长嘶。
受惊的?马失了控,撒开?四蹄撞开?前方的?人和物,拉着?马车不受控制地开?始狂奔。
“让开?, 快让开?!”
伴随着?惊叫和疾呼,马拉着?马车, 不管不顾撞出一条路来。
众人慌忙避让,原本算得上和谐的?拥挤被意外打乱,掀翻了路边堆聚的?酒坛笼屉。
陈皎皎惊呼,剧烈连续的?颠簸让她东跌西撞,难以保持平衡,只能用?手死死抓住窗沿,竭力避免被甩出马车。
她不知出了什么事,但?现在车中仅她一人,找不到依靠的?感觉让她无法不惊慌失措,面上渐渐失了血色。
她不能出事,她还没?有见到······
手脚忽地有了气力,她咬住唇,奋力想要掀开?前方的?帘,去抓控制马的?缰绳。
然而她本就身体弱,马车又摇晃不能已,最终跌倒在车中狭窄的?地上,方才的?挣扎都是徒劳。
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紧贴着?失控的?马车,隔着?薄薄的?木壁传来,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厉喝。
“都退开?!”
听来带着?千钧气势,扬散了一地尘灰。
感受到身下?马车又是一颤,陈皎皎惊惶地闭上眼。
突如其来的?猛甩将她掀翻,身子重?重?撞在了侧壁上,她感到一阵发晕,几乎支撑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归于?平静。
车外响起一个男声,虽然陌生,听起来却叫人安心。
“让郡主受惊了,不知可有受伤?”
陈皎皎惊魂未定,急促喘息了一声,并?没?有答话。
她长睫微颤,缓缓睁开?眼。
将要西下?的?斜阳散出暖融融的?光,洒在人身上,仿佛镀了一层金边。
在这样的?日光中,封闭的?锦帘被人掀开?。一人逆着?光立于?车外,看不清长相,只模糊显出挺拔的?身形轮廓。
“没?事了,郡主。”
那?人以为她没?听清,又重?复一遍,接着?说:“这辆马车已经不能再用?,若无大碍,请郡主先下?车。”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陈皎皎回神,心中默念几遍,而手依然在抖。
她不知自己有没?有道谢,好像是说过了,恍惚点了头,扶着?坐榻缓缓站起身,想弯腰下?车。
站起的?瞬间,她顿感一阵天旋地转,在走至马车边缘处时眼前发黑,就要跌倒。
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托住她小臂,将她稳稳扶住。
是刚才和她说话的?那?个人。
陈皎皎眼中微有些无神,显然是方才吓得不轻。
她抬头望去,面前是一个先前并?不认识的?男人,着?一身束袖便装,身姿坚韧挺拔,周身自有一股锋利凛然的?气势,一看便知是常年习武征战之人。
男人生了张端正冷硬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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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寒光深目中正含着?一丝不易看出的?关切,静静注视着?她。
“失礼了。”
看她已经稳住身子,男人及时松了手,解释刚才发生的?事:“人群拥挤,有摊贩不慎洒了热汤,惊了郡主的?马,车夫也被摔下?了车。如今已经无事,郡主大可安心。”
陈皎皎走下?马车,腿脚还是软的?。
她环顾一圈,发现马车旁还有一匹马,想是方才他恰好骑马跟在后面,见自己的?马车出事加快速度追了上来,帮她控制了受惊的?马,截停马车救下?了她。
劫后余生,她面色依然苍白,对着?面前人郑重?一福,轻声道谢。
男人见状连忙后退一步,同样向她抱拳一揖:“只是小事,郡主不必如此。”
陈皎皎看他的?装束言行像是官员,却又看着?实在眼生,不禁出声问:“先前好像并?未在魏都见过大人,不知大人是——”
话还没?问完,身后忽地传来惊慌的?声音,带着?哭腔:“姑娘,姑娘!”
蜜饯原本是买好了的?,而如今突生意外,早不知被昔儿扔到了哪里。
看见主子毫发无伤,她心中既庆幸又后怕,一路跑着?到陈皎皎面前,哭道:“姑娘哪里伤了?可吓死昔儿了!”
昔儿急得不行,拉着?陈皎皎的?手不停地问。
男人看着?主仆俩对话没?有出声,正好这时有人过来,像是随行的?部下?,低首向他禀报:“将军,都督府提了西北的?军报,让我们尽快过去。”
“知道了。”
男人应了一声,移回视线对陈皎皎道:“臣已差人去为郡主备新的?马车,若郡主不嫌弃,可在此等候片刻。臣还有要事,须先走一步。”
他准备周全,又指了几个部下?留下?护送。
陈皎皎屈膝一礼,又道了声谢。男人推辞道不敢,后不再多留,翻身上马离去。
男人走后,昔儿疑惑问道:“是那?人救了姑娘?着?实面生得很······”
陈皎皎依旧望着?男人离开?的?方向,没?说话,心中却已有了数。
能被属下?称为将军的?人魏都有不少?,但?她从?没?见过的?不多。
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魏都,又被谢韫特地唤去商议西北兵事的?人,恐怕只有一个。
西北大营主帅,孟翊——
经过了玄武大街的?拥堵,后面的?路便通畅许多。孟翊一路快马赶到都督府,随小厮向书房去。
都督府坐落在宫门?附近,乃是魏都寸土寸金的?繁华地段。偌大的?府邸内外均是气势恢宏,却又不显奢华俗气,处处可见底蕴和讲究,彰显着?府邸主人所蒙圣眷之盛。
若非要挑出个毛病,那?便是过于?僻静冷清了些,府上没?有旁的?主子,只有几个负责洒扫和护卫的?侍从?小厮,加上陈设簇新,几乎没?有使用?过的?痕迹,像是主人不常回府留宿一样。
内室隐隐传来几个交谈的?男声,听不清话语,应是在商议军中公务。
孟翊在门?外五步外等候,小厮通报后推门?出来,说督帅有请。
他应声,上前几步跨进门?槛,行至内室深处,向书案后的?男人行了军礼:“臣孟翊,见过督帅。”
“孟帅不必拘礼。”
谢韫颔首回礼,吩咐一旁侍立的?属下?给他上茶:“坐下?说话。”
“方才在路上耽搁了些,误了约定的?时辰,望督帅勿怪。”
孟翊道谢,却并?未立刻坐下?,而是颇为歉意,将方才玄武大街的?事简要述了一遍。
怡景郡主?
谢韫记得今日朱缨说要召见陈皎皎,应是她在进宫路上出了些事,正好被孟翊救了下?来。
说起孟翊其人,早在数年前,民间就将他与谢韫这两位少?年将军齐名,把?他们二人用?兵御敌的?故事传颂了多年。事实上,江北与西北相隔甚远,两营之间少?有交集,双方将帅从?前并?未见过面。
此次西北军立了大功,于?三日前班师回朝,抵达魏都,天子甚为重?视,朝会?结束后亲率百官迎候功臣。
谢韫随于?朱缨身侧,才和她一同见到了这位仅在奏疏军报中与他们打过交道的?孟将军。
他对孟翊的?印象不错,知晓是个忠诚可靠的?将帅之才,今日相约商议军务误了时间,想着?也是遇上了意外。
他道无妨,也不再啰嗦什么,从?桌上拿起看过的?军中文册,开?始与孟翊说正事。
京畿、西北、江北江南、湖广五大营连在一起,共同组成?了大魏军防的?心脉,关乎社稷安定,绝不能放松懈怠,还要提防世家暗中动手,安插进别有用?心的?人。
孟翊在西北挂帅多年,为将骁勇善战,为帅沉稳敏锐,大营无人不心悦诚服。两人商议了一阵公务,谢韫问起营中事,实际上是想起了近来对东北动静的?查探。
孟翊为人通透,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谢韫身为天子近臣,言行皆代表了朱缨的?意思,自然不会?只是简单地关心一下?军中将士的?状态和关系。
于?是他神色如常,答道大营周边并?无势力有异动,且将士们素来谨慎,不会?出什么岔子。
不过突厥人蠢蠢欲动,时常派出细作企图混入西北军营,如同苍蝇般嗡嗡四转,令他们厌烦疲倦,防不胜防。
孟翊所说佐证了郑岐传回的?消息,谢韫心头一松,也许真是他们错怪东北了。
另外,突厥细作混入军营不是小事,可此事源头在突厥,他们无法控制,只能加强提防。
两人交谈近尾声,书房外传来叩门?的?声音,谢韫让人进来,发现是谢成?。他刚回到府上,手里还拿着?一封蓝封火漆的?书信,是北地那?边来的?情报。
谢韫从?他手中接过,旁若无人撕开?封皮,揭下?火漆。
孟翊见状,知晓他还有要事,便想着?不再多留,起身告辞道:“既然督帅还有公务,臣就先告退了。”
“不急。”
谁知谢韫并?未顺水推舟,他没?有抬头,视线依旧锁在那?封书信上。
片刻,他从?椅中起身,疏淡的?声线中带了分沉凝,对谢成?道:“即刻备马,我进宫一趟。”
吩咐过后,他转身看向孟翊,将书信递过:“孟帅也看看吧。”
突厥变天了。
月圆(三合一)
奉陵行宫位于晋阳西郊, 距魏都不过两个时辰的脚程,中秋前?后满宫菊花盛放,妍丽异常。
依照旧例,每年入了秋, 天子将携文武百官及其家眷至行宫小住一段时日?, 在此举办中秋宫宴与臣民共饮同乐, 今年也不例外。
行宫上下早早就忙碌了起来, 早早备好了锦殿玉席、珍馐佳宴,只等宴席这一日?的到来。
事实上今日?并非中秋,而是中秋的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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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晚, 虽然往年都是中秋当晚宫中开宴, 但只是寻常惯例, 并无?祖制可言, 自然是随天子心意来。
那日?照雪无?意间提起, 朱缨原本已经?想好中秋那日?该如何安排, 却又被提醒想起还有这么一件枯燥事。
她烦不胜烦,说中秋佳节本为阖家团圆日?, 何必为了一个虚礼宴席闹得?所有人都过?不好, 倒不如将时间提早一日?, 好让百官中秋安心留在府上, 也能好好陪伴家中亲眷。
陛下已经?发话,众人自然没?有不从的道理, 多年来不变的惯例就这样改了。
延泽殿坐落于行宫中央,是整个奉陵最大也最为恢宏的殿宇。四周围山抱水、连廊四注,台城层构间延伸出六座宽阔的石桥通向对岸。
层叠石阶贯向足有几人高的殿门, 辇道邪交处纷纭玄绿,蒹葭静荷植根于湖, 如被笼罩在蓬莱仙雾中。
能在殿中安坐一席之地?的皆为高门权贵,宫人不敢懈怠,低首噤声小步行路。鬓间簪花流苏稳稳当当,只裙袂翻飞时带过?一阵脂粉香气。
虽是入了秋,但近几日?又有升温,夜间穿堂风吹过?仍有热气。
满头?华丽的凤冠簪饰已是沉重,再加上一身郑重繁复的锦袍,朱缨正襟危坐于最高处,面上勉强保持着精神,实际上早已疲倦。
她从来不喜欢这种场合,只觉得?人人皆不能放松随心,还要?毫无?意义?地?强颜欢笑,最是枯燥乏味。
奈何要?彰显所谓皇恩,每年几次的宫宴是必须要?有的。
她没?有法子,只好咬牙忍受下来。
朱缨以袖掩唇,正欲叫人再去冰壶酒来,甫一侧身,就和望过?来的谢韫来了个对视。
碍于满殿的人,她提唇冲他?微微笑了一下,而后讪讪放下手,若无?其事地?重新坐好。
月事带来的痛感不及刀剑伤的十分之一,可小腹的坠疼一刻不停,身下又黏腻不爽快,确实十分遭罪。
前?不久,她贪嘴吃多了寒凉之物,就被这种折磨给摆了一道。
昨日?她才向谢韫保证过?会少吃冰食,现在就当着他?面大摇大摆要?冰酒,未免太猖狂了点。
凤冠上垂下的珍珠玉坠在额间一晃一晃,朱缨垂下眼掩盖心虚,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吩咐给谢韫那席添了一道菊花酥酪。
她喜爱吃甜食,吃完心情便会好些,自己和谢韫一人一碗,吃完这碗酥酪,刚才的事就一笔勾销。
她从善如流应付着大臣轮番而来的敬酒,余光却关注着其他?地?方。
谢韫料到她又会给自己拿吃食来,这是她惯用的手段。只是这次,他?不打算这么轻易就放过?她。
他?收下那碗酥酪,挑眉望了她一眼,却并没?有立刻去尝表示接受示好。
而是把小小的瓷碗搁在一边,拿帕子拭干净手指,随后,目光移向角落的一碟荆桃。
他?面色如常,慢条斯理从碟中挑出一个小巧却最为红润的,轻轻拈在了指间。
荆桃,过?去叫什?么来着?
他?眼皮轻掀,看向端坐龙椅的英明天子。
流、流氓!
朱缨望着他?的举动,不知想到了什?么不合时宜的事,脸颊耳根迅速窜红。
趁着无?人前?来敬酒,她又羞又怒地?剜他?一眼,飘忽着别开目光,连带着自己案上的荆桃都没?勇气再看。
荆桃原本名为樱桃,还是在她登基后才更了名。
当初有大臣上疏提起此事,说此物冲撞了天子名讳,恐不吉利,这才改名为荆桃。
她是真没?想到这小东西有这用处,能拿来让某些人玩出此等花样来。
她越想脸越烫,想着眼不见为净,正欲让人将这碟荆桃撤了。
没?等开口,座下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青涩中带着怯意:“皇姐。”
朱绪不知何时过?来的,手中拿着一杯酒,从席上离开走至殿中央,正俯身行礼。
春日?一过?,少年的身板开始抽节,但看上去依然不够强健,还需好好养着才是。
“原来是绪儿。”朱缨免了他?的礼。
从前?朱绪在宫中受薄待,遇上宫中有宴席大事也是随其母,向来称病不出席。
在朱缨的记忆里,今日?还是第一次在宫宴上见到他?。
少年身上衣衫新亮,也许是挑了新衣中最喜欢的一件,大庭广众之下独自前?来向朱缨奉酒,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值此中秋佳节,臣弟恭祝皇姐龙体康健,长乐未央。”
说完吉祥话,他?微抬起头?,含怯般飞快看了朱缨一眼,犹豫后还是开了口,但稍稍放低了声音:“虽然明日?才是中秋,但有些话,臣弟想今日?当面与皇姐说。”
“过?去皇姐不在魏都,绪儿与大皇姐身在宫中,年年中秋皆不得?齐聚。如今好了,我们总算能团圆了。”
朱绪眼含希冀,朝朱绣的席案处望了一眼,而后目光复又移回,轻声道:“我们是亲生手足。绪儿希望,以后每一年的中秋,都能与二位皇姐一起过?。”
偌大的殿中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
众臣间不时互相敬酒,耳朵却不约而同?齐齐朝向了龙椅方向,窥探着皇室中的暗流涌动。
朱绣如往常一样,锦衣华髻安坐于一侧最前?首,与朱缨仅有几步的距离,听后神色如常,含笑看向上座之人。
谢韫才远远调戏了某人,眼尾扬起时不由染上愉悦,听到朱绪的话语后,手上执箸的动作未变,只不动声色眯起了眼。
朱缨拿起斟满的酒盏,以袖遮面正欲一饮而尽,听罢动作微微一顿。
不过?只是一瞬的功夫,她便恢复如常,抬首利落饮尽一杯酒,接着放下手看向朱绪,眼中尽是柔色。
“我们是至亲,过?去因故无?法团聚,如今既同?在魏都,自当如此。”
她想再说什?么,目光巡过?时却一凝,呵斥礼官道:“静王的席案为何如此靠后?不长眼的东西!”
“还不快些将桌案搬前?来,与长公主一起。”
宫人得?了圣令,忙战战兢兢行动起来,将朱绪的席位挪到了离圣驾最近处,与朱绣并排。
朱缨还不满意,又吩咐赐给朱绪一碗菊花酥酪。
世家关心她对朱绪的态度,这样简单的事,她不介意顺水推舟,给李氏一个体面。
反正李家重视之物,除权势富贵外,恐怕就是一个静王了。
她扫了眼另一边,心里有些想笑,有种扳回一城的感觉。
不吃就不吃,我赏给别人-
殿中最前?处的状况如此,另一边,宁深却少见的走了神。
原因无?他?,实在是对面人的眼神太过?灼热,如含了磁石一般,将他?盯得?坐立不安,胸中乱跳。
“子沉,今日?怎的贪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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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庚祥担心他?有什?么事,出声询问。他?位置与宁深相邻,见学生今日?反常地?多饮了酒,却不像借酒浇愁,反倒有些心不在焉,耳根也微微红。
宁深循声侧头?,回答:“老师,我没?事。”
他?尽量忽略对面那道目光,恭敬给老师斟满酒,交谈了几句。
严庚祥对自己这个得?意门生很是关切,看他?确实无?事,这才放下心来。
许是酒意上头?,殿中拥挤,宁深本就心烦意乱,又感觉有些闷,索性起身理整齐衣角,打算去殿外透透风。
延泽殿四面环水,立在外廊上要?比殿中凉爽许多。
他?顺着一盏盏镂金庭燎闲步,找了一个僻静无?人处,与歌舞升平的大殿中间隔着几丛蒹葭,仍能隐隐听见丝竹雅乐声。
宁深从小在宫中府中两头?长大,各种宴席盛会不过?是家常便饭,往往能举止自如坚持全程,像此次中途溜出来透气还是头?一遭。
实际上中秋前?后的天气并没?有多么难捱,之所以在宴上失态,当然是因为有了烦心事。
朝堂上的明争暗斗没?有休止,内阁作为离天子最近的重要?理政之所,向来是受党羽争夺的阵地?。
从前?内阁有几位数朝元老坐镇,那些人不敢太猖狂,行事大都收敛。而近年老大人们到了致仕的年纪,便有蛀虫活泛起来,纵是有首辅许瞻在也是有心无?力?,作用有限。
以李家为首的几方世家想要?得?到更多权力?,同?在内阁的清流之臣自是不会让步。如此,其间矛盾便越积越多了。
对那些一心向上爬的宁氏子弟而言,宁深恐怕不是一个称职的家主。
他?虽是世家中人,却并不执着于权欲名利和家门荣耀,在严氏门下培养出一副难得?的高节贞心,整日?围着龙椅转。在他?眼里,内阁不该与家族门楣扯上关系,成为世家争权夺利的工具。
他?们入阁为臣,承的是辅佐天子之职,合该为君顾天下疾苦,忧君之所忧,就如······
就如乾仪卫司一样。
提及乾仪卫司,思绪就被生生打断。
他?扶额,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位执掌乾仪卫的混账长官。
可怜宁尚书为臣十几载安分劳苦,议政策论?时可三天三夜滔滔不绝,在情爱上却如棒槌吹火,一窍不通。
那日?晚上他?送周岚月回府,第二日?一早就主动到周府求见。
为祸在先的是她,醒来后翻脸不认人的也是她,干脆利落避而不见斩断了他?所有的机会,一宿未眠想好的话语也不得?不咽进肚子里。
看她这副模样,他?以为那时她是酒醉冲动,实际上对自己无?意,既然这样,他?心中难平也只能释然。
可近来几日?她尤其反常,经?常有意无?意来他?面前?转悠,不知心里在想什?么,像宴席上她在对面望向他?的眼神,还有刚才······
宫宴还未开始,周岚月便拿了酒盏,越过?宽阔的大殿中央,直直朝他?的席案而来。
“宁大人。”她唇边勾着笑,眼中亮色锁在宁深身上不放:“今日?中秋节宴,不与我喝一杯?”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尽管仍是高束发,配一袭织锦瑞云朱雀服,但今日?并无?公差,又正值节庆,她所佩饰物就随意了些,换了条银边嵌珠革带,腰际垂下几缕流苏随动作摇曳,发间戴了只翠玉珠花,配套的耳铛小巧而精致,灵动异常。
周岚月与朱缨一样,生了副偏艳丽的容貌,凌厉而有攻击性,加上身在乾仪卫,那股杀伐之气令寻常男子皆不敢直视。
如今一打扮,倒是让人感觉周身气质软和了不少,多了女子的风情,引得?席上男子频频侧目,俨然成为了殿中的焦点。
过?去,周岚月在军营就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回到魏都后碍于职务行事收敛,今日?才算有了从前?的几分张扬。
她没?觉得?不习惯,旁若无?人停在他?面前?。
“周大人请。”
感受到附近众人有意无?意投来的目光,而宁深无?暇顾及,强作镇定垂下眼,余光却难以忽略她腰间珠链泛起的灿光,直被晃得?发晕。
周岚月直勾勾望着他?,忽然歪了歪头?,手中一扬空荡荡的酒盏:“过?来时忘记斟酒了,可否劳烦宁大人帮我添上?”
哪有拿空酒杯来敬酒的?
宁深压下心中的异样,只能依言拿起酒壶,去给她添酒。
一个将酒壶凑近,一个拿酒盏去接,宽大的衣袍便挨在一起。
莹透的玉盏渐渐满上,宁深想要?退开,却感受到袖间一阵异样,低头?一看,发现不知何时两人的衣袖竟勾在了一起。
周岚月今日?所戴束袖有银箍,此时正挂住他?袖口一角牢牢不放。
这副模样,在宫中宴会算得?上失礼了。
宁深呼吸一窒,周岚月却不见窘色,看到后眉一挑,嘴上懊恼道:“哎呀,怪我没?察觉,怎的勾了宁大人的衣裳?着实失礼。”
“宁大人心胸宽广,必不会怪罪我的。”
她一点不急着将勾连处解开,慢声细语道:“我手笨,想必解不开,大人来试试?”
到了现在,宁深哪里看不出她是故意的?
他?心中微恼,耳根也有些烫,可在大庭广众下只能装作不知,温声道了句无?妨。
然后伸出手凑近勾连处,将扯出的一根丝线轻轻一拉,两人的衣袖就听话地?分开。
“还是宁大人厉害。”
她一仰首,将澄澈的酒液饮尽,喝下后轻啧,状似自言自语道:“宫中用的酒不一样?怎么觉着宁大人这儿的酒比我的甜。”
面前?人肉眼可见地?越发不自在,甚至面颊都有渐红之势。
周岚月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明智地?点到为止,万一把人惹恼了就不好了。
“这天确实还不凉快,宁大人瞧着有些热,可要?仔细些,莫要?中了暑。”
她笑颜如花,最后还不忘戏一句,步履轻快地?扬长而去,留宁深一人在原地?心乱如麻-
夜色朦胧,只听咕咚一声,才捡起的小石块又被随手掷进水中。
他?猜不出内阁未来将如何,也看不懂周岚月。若她对自己无?意,近日?又为何要?屡屡招惹?
可若有意,那日?他?登门拜访,她为何斩钉截铁避而不见?
何况,方才离席时,他?看到她起身去寻了旁人,还与那男子交谈甚欢。
情爱之事与朝政并无?差别,都是一样的棘手。
宁深胸中烦闷,正欲离开回席,就听身后蒹葭丛几声窸窣,他?顿生警觉,停步扬声道:“谁在那里?”
见藏不下去,那人微微叹了声,随即探出头?来,坦然的笑容中丝毫没?有躲藏被抓包的心虚,反倒恶人先告状:“你?怎么躲这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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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在席上她故意去找别人,本是想着试探一下宁深的反应,谁知只是一转头?的功夫,人就不知上哪去了。
她出来找了许久,才发现他?藏在这。
来人竟是周岚月,宁深藏在袖中的手指一缩,而后别过?头?:“……我没?有躲。”
“你?那水漂打得?也太逊了。”
周岚月不揭穿他?的嘴硬,也不再远远同?他?对话,而是欢快走到他?面前?,弯下身捡起一颗石子,兴致勃勃道:“我教你?打三连击!”
打水漂?
宁深愣了一下,才知道她说的是刚才他?随手扔进湖中的那颗小石头?,被她以为是在玩乐。
不过?他?没?有打断,静静立于她身侧,看着她双眼放光,朝水中陆续扔出几个石子。
众人都在殿中宴饮赏歌舞,外面十分安静,几乎没?有人经?过?,夜晚在湖边站着白白喂蚊子的,也就只有他?们两个了。
等她没?心没?肺玩够了,他?开口问:“照例乾仪卫不得?擅自离席,你?怎么出来了?”
周岚月掷出最后一个石子,果?然在水面打出三个连续的水花。
她心情不错,意犹未尽地?收回手,侧头?瞥他?一眼:“怎么,怕我这个鹰犬不在,陛下身边出了岔子?放心。”
“知道你?这个兄长关心妹妹安危,可你?们的兄妹情能更进一步,多少也有我的功劳。”
她背着手上前?一步,仰首看他?:“你?能不能也顾一顾我的死活?”
听她又要?给自己强加罪名,宁深有些局促,辩道:“我何时有不顾你?的死活?”
“你?哪里顾了?”
鱼上了钩,周岚月面上不显,嘴上立刻逼道:“在你?眼里我什?么都不是,顶多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同?僚,一起拱卫天子罢了。”
“我若拿你?当同?僚,就不会——”
话到一半硬生生止住,宁深才反应过?来自己中了激将法。他?面色微恼,压低声音道:“周岚月!”
“干嘛呀?”
她显然毫无?歉疚自责,反而面带得?意,大摇大摆接了他?的话,声音都变娇柔了些,还得?寸进尺继续问:“说完呀,同?僚怎么你?了?”
这副模样让宁深没?法怪她,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默默吸了一口气,须臾后恢复如初,辩解道:“我的意思是,方才看你?还在席上与人交谈正欢,转眼便出来了……”
他?只想问她离席的缘由,何时提到陛下了?
谁知这句话又被不怀好意的某人挑了错处,周岚月恍然大悟般长长“哦”了一声,歪头?道:“你?吃醋了?”
宁深:“……”
猝不及防被戳中了心事,他?心头?陡然一跳,自觉这天是没?法聊了。
正好面前?人又靠近一步,他?心中仓皇,强撑着正常的脸色,没?好气地?看她一眼,转身便要?离去。
走得?太不体面,说是落荒而逃还差不多。
周岚月见状,一个箭步上前?拦住,嘴上嚷道:“话没?说完便要?逃跑,非君子行径,失礼!着实失礼!”
“与无?理取闹之人有何礼数可谈!”
“怎么是无?理取闹,我浑身上下处处是理!”
宁深想走走不成,被磨得?没?了脾气,无?奈道:“你?到底想如何?”
“不如何。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出来吗,我告诉你?啊。”
周岚月惯是吃软不吃硬,只要?对方软下来她便满意。
见他?屈服,她收了继续调戏下去的心思,也不觉得?羞,拖长调坦白道:“我不过?一转身,你?就不见了,还不是为了寻你??”
寻他??
宁深愣住,如同?毫无?防备地?被喂了一颗饴糖,瞬间甜得?腻人。
可他?此时顾不上回味,回神后怀疑是她开玩笑,反而有种被耍得?团团转的恼意,迫使他?将憋在心底的话问清楚。
他?冷静下来,再次连名道姓叫她:“周岚月。”
同?样的问题第二次出于他?口,却与第一次的意义?大不相同?:“你?到底想如何?”
靠近又退开,而后又重新靠近,是权衡利弊后的结果?,还是你?无?聊中的戏弄,只是图个解闷?
“宁深,你?是个傻的?”
周岚月感受得?到他?的情绪变化,可她向来越战越勇,直接迈出一步,仰头?与面前?人来了个近在咫尺的对视:“我整日?费尽心思献殷勤,莫不是想和你?处兄弟、拜个把子?”
这么多年她什?么男人没?见过?,就没?见过?这么木的。
情爱之事一向是心照不宣,只讲究个水到渠成,偏生这家伙又笨又古板,看不懂暗示就罢了,还非要?逼她一字一句剖开说!
她直接扣住他?腰带,不许他?后退,如果?忽略绯红的耳垂,或许嚣张得?像个土匪头?子:“我看上你?了,想和你?试试,你?应是不应?”
她不信这厮对自己毫无?感觉,毕竟男人的身体骗不了人。如果?真的没?有,那晚被她强吻时本该利落推开,又为何要?揽她的腰?
无?人打水漂的湖面本该平静无?波,不想夜风掠过?,悄然带起阵阵涟漪。
晚归的蝴蝶穿越花丛间,无?声颤了颤翅膀。
宁深被她连珠炮般的话语轰得?半晌回不了神。
他?眼中显出一点茫然,千万句话分明已经?到了嘴边,却又忽然忘了该如何说,最后来了一个驴唇不对马嘴,生硬得?令人难以直视:“那天我去周府寻你?,你?没?有来……”
小肚鸡肠!
周岚月以为他?到了这时候还在对这事耿耿于怀,提起后也有些不自在,没?好气回答道:“再怎么样我也是女子,酒后失德干了糊涂事,还不许我害羞了?”
原来,并不是他?想的那样。
耳畔颊边后知后觉地?热了起来,宁深垂下眼,心中咚咚跳得?厉害,不知是欣喜多一点还是遗憾多一点。
他?低声坦白:“那晚回去后我并未休息,到周府拜访前?先去买了大雁,本想来了与你?见一面,若你?愿意,我就可以当场提亲。”
“提亲?”
周岚月半天没?反应过?来,这时候才知道他?那日?来周府的用意。
她大为震惊,结巴道:“不、不过?是酒后碰了一下,你?这也太快了!”
敢情这家伙来时像个没?事人一样,好像丝毫没?受影响,其实背地?里早已筹谋了一晚上人生大事?
她只是想先试试看,可没?想这么
弋?
早成婚!
“快吗?”宁深显然不认同?,认真道:“是我占了便宜,合该对你?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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浸入骨子里的君子习风告诉他?,虽然是周岚月霸王硬上弓在前?,可在这样的事面前?,吃亏的往往是女子。
只要?她说一句愿意,他?就不会踌躇半分。
当然,他?也有他?的私心。
可惜周岚月只领会了表面意思,瞪大双眼:“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动了向我提亲的心思?”
“你?是不是还活在百年前??男女之间拉一下手便要?成婚,照这样说,我早该嫁人八百回了!”
难怪这些天她克服窘意几次三番去找他?,他?都无?动于衷,原来都是她自己一厢情愿!
周岚月觉得?自己被狠狠戏弄了一番,羞恼之意如火般烧起来,于是故意将话说得?夸张,心中多出一种自损的痛快:“多的是人想对我负责,但我不需要?。既然如此,恕我不奉陪了。”
她脸上早就没?了笑意,冷冷瞥了一眼便要?离开。
“等等!”
没?等解释就被劈头?盖脸凶了一顿,宁深意识到她会错了意,此时也顾不得?什?么礼数,忙拉住她手臂将人拦住,急声道:“事情并非如此,你?听我说!”
“那晚我从兵部晚归,回府时吩咐车夫绕了路,在街上遇到了你?。”
她双眼满是怒意,他?低低开口:“若换作旁人,我不会与之共乘一车。”
原来那天他?们两个并非偶遇,而是他?特意绕了远路,才好不容易接上了某个醉醺醺的酒鬼。
不会共乘一车,后面的事就压根不会发生,更别提什?么为“负责”而提亲。
抑或是说,这一串看起来荒谬又难为情的乌龙,其实早就经?过?了他?的默许。
原因没?有别的,只因为那个人是她周岚月。
他?才是蓄谋已久。所以当她的手抵上车壁、向他?凑近时,虽然在他?意料之外,可却没?有推开,而是自甘堕落般不加反抗,无?声扶住了她的腰。
……哼。
这次周岚月听懂了,汹涌的怒意顷刻平息,只觉得?胸中动静如擂鼓般,不自觉扬起嘴角,露出一个胜利的笑。
她就知道,只要?她想,什?么男人追不上?
什?么端方君子,也不过?如此嘛。
她收回将要?离开的脚步,叉腰看向他?,也犯起了倔,非要?一个直接而确切的答复:“所以呢?刚才我问的话,你?得?给我个准信儿。”——
酒过?三巡,殿内歌舞升平,一片和睦气象。
阵阵琴瑟箜篌声里,朱缨微昂起下巴,远远望见周岚月的席位是空的,目光一转,竟发现素来不动如山的宁深也不见了踪影。
周大小姐,若是玩脱了,我可护不了你?。
她不语,长眉却轻轻挑起,饶有兴味地?微扬了下唇角,复又拿起酒盏。
没?等酒沾唇,座中一年迈老者先开了口,拱手道:“陛下,烈酒伤身,还是少饮些,仔细龙体。”
说话之人席案靠前?,不难猜测身份显赫。鬓间满是银丝,却精神矍铄,不见行将就木之感,眉间岁月的痕迹聚成一个“川”字,满是肃正。
“劳王爷挂怀。”
朱缨循声望向声音来处,显然对此人颇为敬重,依言放下酒盏,温声关切道:“身子可还安好?”
老者不是什?么大臣,而是静养多年的衡南王,实打实的皇室宗亲,纵是先帝在,也要?尊称一声皇叔。
老王爷历经?三朝,是宗室中德高望重的长老po文海棠废文每日更新Q裙幺污儿二漆雾二吧椅,多年来与王妃皈依道门、深居简出,平日?鲜少露面。今日?能一同?出席宫宴,也是一桩罕见事。
二人寒暄了几句,与一般家族中的长辈与小辈并无?差别。
老王妃简衣素髻坐于一侧,面容苍老却慈祥,在回答过?朱缨的关心后,出言笑道:“陛下虽为女子,却也没?有空悬后宫的道理,如今年纪不小了,也该择出二三位公子入宫伴驾,绵延皇室血脉。”
“不知陛下打算何时大选纳君?”
年长一辈看重子嗣,宗室中对后宫无?人这件事早有微词,衡南王夫妇作为族中长老,可不就被推出来了吗?
老王妃说完,大殿中气氛莫名凝滞了一瞬,就连乐声中扬袖起舞的宫娥也默默收敛了动作。
当今陛下至今仍未纳君,身边却不缺知心人。提起天子与都督之间的关系,在座之人十有八九都心中有数。
无?奈那些年老的宗亲臣子素日?两耳不闻窗外事,又对这些事情十分迟钝,如今一心想着要?皇嗣,不明不白就撞了上来。
说起来,这也正是朝堂众臣关心的事。后宫对前?朝而言乃是不小的助力?,若能将自家子嗣送入宫中,一朝得?宠即能荫蔽母族。
哪怕断送前?途,只能在深宫中虚度光阴,对家族来说也是值得?的。
太傅袁持忠原本喝酒醉醺醺的,听到老王妃的话立刻打起了精神,清醒得?仿如滴酒未沾:“老王妃所言在理!还望陛下早做打算!”
袁老太傅桃李满天下,与谢韫祖父是一辈人,也是难得?至今仍未隐退的老臣,平日?多在府上下棋遛鸟,偶尔想起了便到崇贤馆讲学。
他?当然没?有争权的想法,但同?样对皇家开枝散叶之事关心已久,早在年初元旦宫宴时就曾旁敲侧击向谢韫问过?此事,还试图让他?劝谏朱缨早日?大选。
可怜老大人事后并未收到回音,还傻傻以为是督帅苦苦相劝无?果?呢。
谢韫受朱缨压迫,正认真对付她赐下的那盏酥酪。
听众人提起选秀一事,他?没?有立刻抬头?,手微一顿后便恢复如常,须臾才慢条斯理搁下羹勺,像没?事人一样神色自然地?望向龙座处,等候着天子发话。
现在还要?担心这件事,当他?是吃素的?
“诸卿的意思,朕都明白。”
只不痛不痒客套了一句,朱缨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垂下眼,静静抚了抚袖口。妆容精致的脸上看不出怒意,叫人捉摸不透。
天子不开口,众人只能巴巴等着。
无?人敢贸然接话,静默的大殿中渐渐被压抑填满。
“咣——”
倏地?传来一声瓷碟碎裂的脆响,在此时听得?尤为明显,没?想到还没?完,那一声之后,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碗盘摔碎在地?的声音,打破了殿上的沉闷。
众人纷纷循声望去。
数声惊呼响起,朱绪被慌乱的宫人扶着起身,离开一片狼藉的席案。
他?低头?一看,美酒珍馐倾覆了大半,座下垫着的银丝软毯也染上了脏污。
方才他?的衣角被压在桌案下,这些都是被他?失手打翻的。
感受到众人的目光,他?面露惶恐,扶着小黄门走出时险些没?站稳,快步走至御座前?,请罪道:“是臣弟失礼,不慎打翻席面扰了宫宴,望陛下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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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他?是一时疏忽,朱缨面色温和,摆手道:“只是小事,快起来吧。”
经?过?了这一个插曲,倒是把选秀之事揭过?去了。
朱缨面上不显,心里却将朱绪夸了一通,正欲吩咐让他?回去入座,却远远望见他?起身时从袖中掉出了什?么东西,好似是……
一支簪子?
“绪儿,那是何物?”朱缨问道。
如被撞破了心事,朱绪难掩慌乱,脸上带着局促,想将东西捡起收回:“只是些寻常物件,皇姐不必挂怀——”
“是吗?”
朱缨狐疑,气氛一下子又紧张起来。
“殿下,不若给陛下看看。”跟在他?身后的小黄门低低提醒,想上前?一步替他?拿起。
朱绪态度却十分坚决,不许他?呈给朱缨,蹲身要?自己捡。
下一瞬,小黄门却突然暴起,先是以下犯上推了一把挡在前?方的朱绪,而后面露凶光,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迅速飞身朝御座而来,直直刺向朱缨面门!
变故陡生。
谢韫远远关注着这边的动静。在刺客抽出匕首的那一刻,他?眼神一厉——
立于身后的侍卫甚至没?有看清他?的动作,只听见“嗖”的一声,原本整齐搁在案上的银箸登时化作锋利的箭,带着千钧的力?道向行刺之人飞去。
杀意袭来,朱缨没?有动身,唯有目光沉下,手上利索一转,杯中斟满的酒倾倒一边被泼了个干净。
刺客更近了几步,她紧紧抿着唇,捏着空酒盏的手指不动声色收紧。
“皇姐小心!”
眼前?蓦地?闪过?一个身影,朱缨一惊。
刚才被推了一把的朱绪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见她遇刺,竟飞快爬起稳住身形,接着狂奔上前?,死死挡在了她身前?!
只一晃神的功夫,“嗤”的一声传来,是利刃刺进身体的声响。
朱缨瞳孔一缩,即刻起身护住身前?人,另一手使力?,将指间酒盏掷出——
手掌大小的酒盏重重击在刺客的胸口处,使之喷出一口鲜血,无?法控制地?向后退。
几乎是同?一时间,从侧后方飞来的银箸疾如流矢,直直贯穿了他?的双腿。
行刺未果?的刺客受了重伤,又被抽出长剑赶来的照水狠狠一击,发出一声痛叫,摇晃着身体滚下高阶。
“护驾——”
殿中文臣家眷居多,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刺客倒下后才如梦初醒,乱作了一团。
禁卫接到圣命鱼贯而入,将黄门衣着的刺客押倒在地?。
“绪儿,你?怎么样?”
顾不得?管其他?,朱缨扶住受伤的朱绪,低头?去察看他?伤口。
刺客那刀刺进一半时被她强行停下,虽然刺得?不深,但朱绪不习武,只是个身子弱的半大少年,现在突然受了刀伤,依然十分凶险。
“传御医来!”
朱绪的衣襟已被鲜血浸透,面容苍白,说话也变得?吃力?:“皇姐,我——”
照水蹲身,禀道:“陛下,御医已至,先将静王殿下移至偏殿。”
朱缨点头?,吩咐人将昏迷的朱绪抬下玉阶,随即抬起目光。冷冷逼视着台下刺客。
禁军统领会意,喝道:“贼子速速招来,你?是受何人指使?!”
刺客尚存一口气,被押在地?上咳出几口血沫,竟露出个带着讽意的笑,只给出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自是为我主子效命。”
如今来看,他?是朱绪宫里的人。那他?口中的主子,究竟是指朱绪,还是另有其人?
朱缨搭在龙座边的手缓缓收紧,眯起了眼。
此事并未李家授意,又怎会与朱绪扯上关系?
李士荣虽与朱缨不和已久,但刺杀天子事大,他?是朱绪亲舅父,自然不会坐视不管,当即起身辩道:“陛下!此事绝非绪儿所为!”
朱缨不语。这般于宫宴上行刺未免太过?招摇,毫无?缜密可言,多半不是李家所做,与朱绪应也无?关。
可李家在她这儿实在信任不够,万一是他?们反其道而行之,刻意这样做想让她卸下疑心呢?
她必须彻查过?,才能真正安心。
“若胭。”
沉吟良久,她静静唤了一声,下令道:“即刻封锁行宫,你?亲自带人搜查静王居所。”
手足
守在旁边的几个禁军大惊, 忙去掐刺客下巴,可?是却晚了一步。
那刺客头一歪,脸上带上了一抹解脱的笑,嘴角流出黑红色的血, 倒地没?了呼吸。
方才只是见了血, 如今直接死了人, 殿上人惊慌失措, 顿时混乱成一团。
朱缨没?被吓到,眼睛依然死死锁在那刺客尸体身上。
活口人证在她眼前?消失,像不像被那藏在暗处的人狠狠甩了一耳光, 还要被看?笑话?
天子威严受到挑衅, 她唇紧抿, 心中的怒火几乎压抑不住, 使?力在桌案上重重一拍。
这一拍惊醒了殿中惊惶的人影, 哪怕再害怕, 也不能在圣上面前?失态,冲撞了御驾。
众人一时噤若寒蝉, 黑压压跪了一片, 不敢出言以对。
片刻后?, 朱缨情绪恢复平静, 复道:“起来吧。”
地上跪着的人这才战战兢兢起来。望着众人惶恐不安的模样,她心中轻一叹气, 暗道不该。
指使?者还未找出,她何必……等等。
那刺客自尽前?,说了什么话?
夜风拂过, 朱缨突然?觉得有些凉,在无人看?到处默默将手指缩进了衣袖。
她不太确定, 被冠上垂珠掩住的眼中带了分茫然?,循着记忆,望向刺客最后?看?去的方向。
她与一人目光相接。
是她的皇姐,长公主朱绣。
陛下险些遇刺,静王生死未卜,如今又牵扯进来一个长公主。
可?若仔细想一想,那刺客作黄门打扮,是静王宫里?的人,若其刺杀得手,天子驾崩,膝下又无皇嗣,静王因罪下狱,最后?的获益者会是谁?
先帝的三位皇子皇女中,两?位殒命,若要举出下一任君王御极,那就只剩下……
殿中人重新落座,表面礼数得体,心中却无不掀起惊涛骇浪。
朱绣目睹了全程,她面无慌乱,坦然?与朱缨对视。
“陛下,此事绝与我无关。”
不轨之人临了前?的一句胡言乱语,阿缨,你便对我疑心了吗?
都说帝王家无情,为?了那个位置,手足阋墙之事并不少见。
状况如此,众大臣皆不敢多言,无不躬身俯首,屏住呼吸等候天子定夺。
自古帝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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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纵是关系要好的亲姊妹,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哪怕是误会,此后?又怎能毫无芥蒂地相处呢?
“够了。”
朱缨率先别开?了目光,神色冰寒扫视过殿中:“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朕不想听到任何流言蜚语。”
这便是要压下来,在暗中调查处理了。
众人心中一跳,纷纷叩首称是。
至此,宫宴自然?无法如常进行下去,只得草草结束。
待到圣驾先行离开?,众臣及家眷如潮水般散去,偌大的延泽殿逐渐变得空荡冷清,只剩下噤声洒扫的黄门侍女。
令宫人诧异的是,大都督竟去而复还。
无声示意?众人止了行礼,谢韫行至大殿正中,俯身捡起了孤零零躺在地上的东西——
那支从朱绪袖中掉落,最终未能拾起的簪子。
他盯着手中熟悉的小物件,眸色深沉。
这支簪子的主人是谁,他再清楚不过——
“所?以呢?刚才我问的话,你得给我个准信儿?。”
延泽殿出了这样大的事,溜出来的两?人却浑然?不知,还在湖边吹风呢。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说的就是周岚月。
当初她在江南大营时的风流名声可?响得很,回到魏都在父母眼皮子底下,虽然?行事不羁,但?到底收敛了不少。
如今将主意?打到了宁深身上,是她鬼迷心窍,才敢不顾母亲警告,义无反顾地铤而走险。
没?办法,她现?在被这家伙下了蛊,若不能得手,恐怕她难有一日安寝。
周岚月自问已经不剩几分冷静,但?也肯定母亲的忧虑不会成真。
悲观一点儿?,就算将来他们二人到了缘分尽处,甚至不欢而散、老死不相往来,难不成他就会因公徇私,代表宁家刻意?与周家过不去?
她知道不会,这是对他品节的侮辱。
宁深不知她在想什么,他心头狂跳,却没?有直接答应,而是忍着情绪自揭伤疤,试探地问出了那件令他耿耿于怀的事:
“可?我腿疾的名声在外,也许永远都不能和你一起骑马射箭,做你喜欢的事,即使?这样,你也不在乎吗?”
周岚月险些笑了。
他在清泉寺能拉着她健步如飞跑出石塔,还能在她重伤晕倒时直接拦腰抱起,这是什么腿疾,瘸了还是跛了?
这本就不是什么事,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人在意?。
她虽不知他为?何要在外人面前?装成走路微慢的模样,弄出这样一个不佳的名声,但?他有他的理由,而她只在乎事实。
既然?他敢将自己的秘密袒露给她,她就愿意?回以同等的真心。
“你看?我像是在意?名声的人吗?”周岚月急了,“喂,我都问了两?遍了!”
我想和你试试,你应是不应?
“应!”
宁深来不及思考,连忙接话,好像生怕她反悔,嘴快后?又觉得失态,不由微窘,低低找补了一句,显出几分少有的少年?青涩:“我回答晚了,你别生气。”
悬着的心终于踏实落地,周岚月没?忍住扑哧一声。
其实她与宁深认识久了,清楚他的行事作风,凡事总要深思熟虑过后?再作决定。
印象中他少年?老成,一路稳重懂事到了现?在,如今竟也能被逼到这副模样,不过草率几句话,就着急忙慌被她勾到手了。
还是她有本事。
“算你识相。”周岚月偏要嘴硬,不过不难看?出心里?美得很。
她早就说过,情场之上,她从无败绩。
她知道,纵然?宁氏嫡系人丁凋零,他还有个“腿疾”的名声在外,但?就算只冲着才学地位,他也照样是魏都炙手可?热的夫婿人选,更别说后?院清净无人,还有着一副得天独厚的好相貌。
既然?他应下了,一会儿?她就和他一同回宴,今日她就要让众人都知道他们二人关系不一般,断了日后?他可?能生出的桃花。
周岚月起了坏心,也不顾身旁人还没?缓过神,勾起唇角凑到他耳畔,不怀好意?道:“若是在话本里?,今日宫宴,你猜可?能发生什么事?”
“什么?”
“宫宴嘛,最适合出‘意?外’喽。”
说到自己擅长的话题,周岚月张口便来,仗着四下无人更是口无遮拦:“也许你会受人陷害误食掺药的点心,然?后?被送到一个少有人靠近的宫室里?去,浑身无力被误入的我绑在榻……唔唔!”
宁深知道她肯定没?好话,可?没?想到竟如此语出惊人。
他的脸肉眼可?见迅速染上绯色,此时也顾不上礼节,直接上前?一步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警告道:“不许胡言乱语!”
周岚月话没?说完不甘心,贼心不死地唔唔着想要摆脱他手。回廊处忽地传出一阵嘈杂脚步声,仔细听还有行动时盔甲相撞的声音。
“什么人!”
一声厉喝,原是一队巡逻的禁卫,听见湖旁有动静才出声前?来查看?。
“是我。”周岚月听到声音吓了一跳,心中蓦地生出一种偷情被撞破的荒谬想法。
她忙甩掉乱飞的思绪,收起笑闹姿态和宁深分开?,整理好衣裳后?不忘挑衅地看?了身旁人一眼,从蒹葭丛中走出。
见是周岚月,身后?竟还缓缓走出个宁深,禁卫大为?意?外,忙俯首谢道:“不知二位大人在此,还望大人恕罪!”
“无妨。”
她镇定开?口,正欲和宁深一起离开?,却听远方正殿方向竟也嘈杂无序,不禁心中有些不安,皱眉问道:“发生了何事?”
“大人竟不知?”
禁军面带急色,答道:“有刺客潜入延泽殿妄图行刺陛下,好在有惊无险。如今禁卫正巡宫搜查余孽,乾仪卫苏使?已得圣令出动,想必正寻大人呢。”
刺客?!
话音落下,漆黑的夜幕中爆出一朵金色的烟花,紧接着是一声尖利的鹰啸,正是乾仪卫的通信讯号。
“我先回去看?看?!”
周岚月一震,眼神变得凌厉,那点风花雪月的心思顷刻间消失殆尽。
她顾不得旁的,回身与宁深匆匆对视一眼,随即放开?脚步,飞身朝正殿方向去——
偏殿里?,一众御医侍女齐齐行礼。
朱缨示意?他们不要发出声音,望了一眼屏风后?榻上的人影,问道:“静王如何了?”
“回陛下的话,那一刀伤在静王殿下心口,不过好在刺得不深,并未伤及心脉。”
御医答道:“臣等已为?殿下上了药,如今只要安心静养一段时日,想必便能大好。”
朱缨放下心,轻一颔首:“朕进去瞧瞧。”
她抬步向屏风后?走,却见众人一同看?向殿门口,曲膝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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