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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疾
方郎中心中一紧:“郡主怎么了?可是有何不妥吗?”
皎皎如梦初醒, 冲他淡笑摇了摇头,但心里那阵不安却怎么都冲不去。
她?还记得小时候在家中吃点心,其中就有一盘金杏糕,自己?吃了没事, 兄长却很快浑身起红疹, 甚至高烧不退。后?来请医官来探过?脉象, 才得?知兄长对金杏果、金杏草这一类东西过?敏。自那以?后?, 兄长就再也不会吃这些东西了。
现在金杏草入了兄长的药,他竟一点异常的反应都?没有。难道幼时对什么东西过敏,长大后?还能恢复正常?
眼前就有一位郎中, 她?却没有选择直接询问, 而是站起身要离开:“请方郎中带我去看一眼兄长吧。”
终于到了净竹轩外, 一行人放轻脚步进去时, 主院卧房正好开门走出一个小厮, 手里端着漱口用的瓷盂和棉巾。
把门关严实后?看见陈皎皎, 小厮忙屈膝行礼:“见过?郡主。”
担心出声扰了兄长歇息,她?只轻一颔首。
方郎中跟在身侧, 也压低声音, 笑着道:“看样?子世子已经?歇下, 不如郡主先回?芳华院歇息, 待明日世子苏醒再来探望。”
陈皎皎面露迟疑,但也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原本只想隔着门远远望一眼令自己?安心,而现在因为金杏草,她?想进到房中亲眼看一看兄长的情况。
还是等到明天再来吧。
陈皎皎欲离开, 无意?瞥见一片光亮簇新的窗棂——木质红漆的窗户和门框容易磨损,若非才翻新过?不久, 通常会因经?年累月的开关窗门而存在划痕和掉漆。
兄长长久居于此处,因病卧床则需要经?常开门窗通风,可这房中的窗框槛轴却不见一点损耗,看起来几乎是崭新的,像是从来没有人居住过?。
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郡主,怎么了?”方郎中见她?顿住,问道。
陈皎皎目光转向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强硬:“既然兄长方漱过?口,想来也是躺下不久。本郡主现在进去看一眼,自然也使得?。”
说罢,她?转身回?去,就要推开房门。
“郡主,郡主!”
方郎中大惊失色,忙快步拦在她?面前,强笑道:“郡主这是做什么?世子殿下已经?喝过?药睡下,您知道需要静养——”
“静养,静养!你们日日把静养挂在嘴边,现在在门外与我争执,难道就不会扰了哥哥歇息吗?”
现在陈皎皎几乎能确定其中必有异常,又气又急,直被逼出了泪花。
透过?窗纸,她?望了一眼屋内,红着眼质问:“兄长目有旧疾,在府上时总要点上许多?盏蜡烛,直到整间卧房灯火通明才能放心,有一点昏暗都?会惊乱难安。现下这房中烛火如此之暗,你们让他怎么安心歇息?”
方郎中闻言神色惊诧,忙跪地告罪:“是小人的疏忽!许是新来的小厮不知主家习惯,进去伺候时见烛光晃眼,便私自做主灭了几盏。郡主不必担忧,小人这就命人全都?点起来!”
说了这么多?,还是不肯让她?进去。
陈皎皎没有说话?,因心慌而过?分急促的喘气令她?感到有些缺氧。
过?了许久,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平稳,命令道:“现在就去。你亲自去点,我就在这看着。”
“是,是!”
听其口风,是终于让步不再执意?入内。方郎中如释重负,忙唤小厮寻了更多?的蜡烛来,要进去点燃。
寒风夜里,陈皎皎不肯先行回?房,只冷眼望着,非要等他一切办妥当回?来复命才肯离去。
顶着道静默的目光,方郎中拿着几盏烛台,硬着头皮上前几步推门。
“郡主!”
令众人没料到的是,原本安然立在原地的纤弱女子突然动作,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急步赶去,一把推开了房门!
突如其来的力道让方郎中没有防备,被撞得?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手里拿着的烛台“哐啷”落了一地。
他仓皇回?头,见女子就要跨进卧房,竟忘了一切规矩,失声喝道:“拦住她?!”
然而终究是迟了一步——陈皎皎已经?不顾一切奔进去。
昏暗的房中没有一丝应有的药味,连陈设都?简单得?冷清。掀开层层帷帐,床榻上枕被摆放整齐,空无一人。
怎么回?事,兄长呢?
“这……”昔儿同?样?惊呼。
陈皎皎跌跌撞撞后?退几步,一手扶住门框,好缓解天旋地转的晕眩感。
兄长不在这,不在府上……那他去了哪里?
或者说,他能去哪里?
“我兄长呢?”她?喃喃。
半晌,她?步履凌乱回?到方郎中面前,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一贯温婉柔静的身弱之人,几乎嘶哑着声音吼了出来:“你们把东北王世子弄去什么地方了?!”
其实她?早该想到的。平时在府上,贴身伺候兄长的都?是她?信得?过?的侍女小厮,个个手脚麻利,卖身契全握在她?手上。而刚才过?来时遇到的那个小厮呢?
兄长情况特殊,初来乍到的侍者毛毛躁躁,怎能做到知情识意??
记得?昔日她?在山庄里安排过?侍奉的人手,刚才一路过?来时,竟再无一人面熟。
“郡主饶命!”
面对主子的滔天怒火,众人也害怕了,黑压压跪了一地,哆嗦着不敢起身,却没有一个人敢回?答陈霖的去向。
陈皎皎心如死?灰,静夜里只有她?一人的声音,显得?尤为冷清:“你们若都?不肯说,本郡主现在就去刑部报官,入宫请陛下彻查此事。”
退一万步讲,就算陛下与她?并不相熟,天子脚下,王侯质子无端失踪,也是轰动朝野的大事。
半晌,有侍女爆发出哭声,伏在地上招了:“郡主饶命,郡主饶命!世子殿下的卧房乃是重地,一向只有方郎中和曾管事能够出入,奴才们只负责外院的收拾洒扫,其余的事是万万不知情啊!”
也就是说,兄长平日深居简出,这偌大的山庄竟是这两人说的算。
陈皎皎胸口隐隐作痛,视线缓缓移向方郎中。除了自己?和昔儿,他是在场唯一一个至今还站立着的人。
方郎中与她?对视,心下迅速思?量对策,冲她?躬身拱手时脸上全无慌乱:“既然如此,小人便不瞒郡主了。世子殿下之所以?不在府上,实在是有要事在身。”
“要事?”陈皎皎紧紧皱眉,觉得?是他疯魔了。
多?年来兄长旧疾难愈,就连出门散步都?要注意?着时辰,会有什么要事?
“正是如此。总之小人可向郡主保证,世子现下安全无忧,绝无性命之虞。郡主大可留在此地,静候世子殿下归来。”方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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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首。
陈皎皎心中咚咚狂跳,满是不安和疑云。
哥哥,你到底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郡主与昔儿姑娘在这里等候,小人便不打扰了。”方郎中道,带着跪地的众人退下。
陈皎皎现在无暇理会他们,只有一心牵挂着不见踪迹的兄长。不知为何,她?竟从内心深处生出一种无来由的逃避和畏惧,隐隐觉得?有什么事将?要变了。
“小姐,现在可怎么办?”昔儿担忧。
“无事,且等一会儿吧。”她?始终残存着几分侥幸。
许是真?的有什么要紧的事吧。那是她?一母同?胞的亲生兄长,还能害她?吗?
方郎中和曾管事都?是认识她?的,就算是兄长的人,也不会对她?不利的。
从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有些晦暗,勉强能照亮屋内。陈皎皎环视一周,四处摸索着,从床榻前到了书案旁。
应是她?多?想了。这桌案上还摆放着茶盏和纸币墨砚呢,都?是兄长习惯用的样?式。
她?心中稍定,正打算再在房中转一转,却被摞在书架角的一堆信筒吸引了目光。
兄长眼盲,平日勉强能写几个字,但甚是缓慢,抄书一篇要花费一下午的时间,还会与什么人通信?
陈皎皎抽出一个,打开一看,顿时惊异。
这字迹,像兄长又不像兄长。
笔锋转折等细节像,可走势利落干净,每个字都?好看,明显是一气呵成写好的,不似出自于目有盲疾之人。
她?心中跳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很快又觉得?是自己?多?想。
可能兄长养病期间苦练字迹,现下已经?如行云流水般流畅了。
陈皎皎成功说服自己?,想要合上信件,却又不自禁继续看下去。
她?自小饱读诗书,看得?懂其中的内容。
这是什么?
那一字一句洋洋洒洒,她?每个字都?认得?,却又不认得?。
为什么,父王会与兄长单独通信往来?兵部军费,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他们口吻客套不似父子,与她?从前读过?的家书大相径庭?
“小姐,你怎么了?”耳边响起昔儿焦急的声音。
陈皎皎木然摇头,扔下手头这一封信,又颤着双手去翻其他的信筒。
门紧紧掩着,窗也牢牢关着,不知从何处飘进来一阵寒风,吹得?人寒毛直竖。
为什么,兄长会与许氏相熟?
又为什么,他会与许瞻交谈锦城瘟疫的事?
这里住着的人,真?的是兄长吗?
若兄长不是兄长,那这么多?年和她?朝夕相处、相依为命的人,到底是谁?
陈皎皎忽然转身,快步走到博古架前。
像在府上一样?,那上面陈列着几把银镖和一把匕首。
从前她?以?为,那是兄长儿时的梦想,只是摆放在眼前日日看着,就能让他得?到慰藉。可是现在,她?不那样?认为了。
她?屏住呼吸踮起脚尖,从架上取下一副银镖。
那是对漂亮的燕尾镖,冷冽的月光一照,折射出夺人性命的寒光。
铁律
“小姐, 小心伤到自己!”
陈皎皎恍若未闻,细嫩的指腹在镖身?上?摸索,触手不是常年摆设应有的光滑,而是刻痕和凹凸斑斑。
只?有经常使用, 才会出现这样的磨损。
她不死心, 暗自做了极大的心理斗争。
从前最是胆小, 见刀枪便失色的小姐, 这次挽起袖口,主?动举起银镖凑近鼻间。
那是血腥气。
是即便日日擦洗依然掩盖不掉的、沾染了无?数鲜血的腥甜。
那银镖被她失手扔了出去,锋利的镖刃划过轻飘飘的帷帐, 如擦过人喉管那样瞬间切成了两半。
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拉起侍女的手, 近乎干裂的嘴唇不断重复着一句话:“昔儿, 我们走, 我们快走……”
昔儿不知?她发现了什么, 只?知?听从小姐的命令,二话不说?去推房门?。
然而, 那扇门?早已经被人从外?面锁上?, 任怎么推都无?济于事。
“来人啊!来人啊!”
昔儿意识到不对, 冲着门?外?大声叫喊求助。外?面的人早已被曾管事和方郎中控制, 就算还活着,也没有给她们开?门?的胆子。
“小姐, 我好晕……”
没过多久,昔儿感到头重脚轻,身?子不由自主?开?始摇晃。
有人下药!
陈皎皎反应过来, 立刻回头看向窗户,果然在窗纸角落发现一个一指宽的小洞。
她扶住昔儿将要倒下的身?体, 想?要用手捂住口鼻,但已经来不及了——
药效已经发作,她眼?前一黑,不惜一手狠狠掐自己,挣扎着想?要清醒。
兄长……
孱弱的少女敌不过强劲的蒙汗药,终于失去了知?觉——
“你?的意思是,现在许敬川已经进了魏都地界?”龙案前,朱缨紧紧皱眉。
身?着绀色长袍的男子回应:“各地分部的联络人均已传回密报,几日来并未发现许公子有在当地活动过的踪迹。几方排查下来,只?有魏都这一个可能了。”
朱缨沉吟不语。魏都是天子脚下,光是乾仪卫南司的耳目就已经布满全城,若许敬川真的已经回来,她的人怎么会全无?消息?
男子继续说?:“根据我们搜集到的消息,许家公子最后一次出现是在魏都外?五十里的一处驿站,而后离开?的方向正朝着魏都城门?。至于之后去向如何?,小人无?能,只?能据现有的线索稍作猜测。”
朱缨沉声:“陆卿,魏都城门?处日日戒严,守将都不是吃素的。”
人丁流动以户籍为证,凡出入城门?者?皆须通过城门?守卫查勘,是以一人足迹经过何?地向来有迹可循,只?需查看各州县府上?存有的记录就一目了然。
被任命驻守魏都城门?的将领出身?红缨军,是随她从江北一路回来的嫡系,做事谨慎可靠,朱缨不会起疑。
各地没有许敬川现身?的痕迹,魏都也没有,难道活生生的一个人还能凭空蒸发?
“是,小人明白。”
被称为“陆卿”的人低首:“小人与吕述依然在继续追查,只?是情势一时扑朔,还望陛下能再给我们两日时间。”
朱缨没恼,望着他恭敬的姿态无?端叹了口气。
吕述、陆乘风、郑歧、邢元,这些都是熟人。以前自己与他们都是站在一起交谈,现在成了君臣,真是愈发生疏了。
“陆先生,这几年留在魏都,是不是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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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上?了曾经的称呼,仿佛这样一改口,就能轻易回到从前。
陆乘风一愣,抬起了头:“陛下为何?会如此认为?”
“没什么。”朱缨轻哂,暗道自己问的是傻问题。
身?为手下,被上?峰问及差事怎样时,有谁会坦然说?真话?
查蜀州,查北地,到现在查第一世家,全年无?歇地天南海北到处赶,探听世族豪强势力交缠,还要时刻警惕着惹祸上?身?被盯上?,说?不累是假的。
也就是谢韫御下有方,使渐台的人无?一不死心塌地忠诚,现在被他悉数转交给了她,无?非是承着对旧主?的情谊,依旧不遗余力效命。
陆乘风思量一瞬,明白了她心中所想?,不由露出个笑:“陛下又多想?了。事实上?从多年前开?始,我们就已经对今日做好准备了。”
朱缨微微不解:“什么?”
“臣斗胆揣测一番圣意,陛下心有顾虑,是觉得今日我们为陛下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念着将军的旧情,加之天子之命不得不从,是也不是?”
作为江北旧部,他们一直保持着过去对谢韫的称呼。
她低眉不语,陆乘风心下了然,继续道:“既然如此,陛下是怎样看待将军的呢?是觉得他手中权柄太大,造成的一些约束令陛下感到不愉,所以才会愤而赶他走吗?”
“不是。”朱缨冷冷否定,瞪他一眼?。
果真是旧部,仗着昔日旧情在,一给好脸色说?话就直起来了,没分寸!
陆乘风明面上?的身?份是歌楼楼主?,素日接触的净是些敏感挑剔的富家大户,早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好本领,长袖善舞哄得无?人不高兴。
只?消瞧一眼?朱缨的神情姿态,他就知?道她没真的恼。
于是陆乘风更是放心,话虽大胆,和声细语的模样却叫人生不起气来:“其实陛下根本不用担心。昔日身?处江北大营,陛下是唯一一个不在渐台,却知?晓将军与渐台关系的人,我们前去面见将军交代情报时,也不曾对陛下加以防范,有时还一同商议。不管是曾经的公主?,还是现在的陛下,早就已经被我们当作可以全然信任的自己人了。”
“渐台上?下认主?,也只?认最初追随的主?,但这个主?子从来都不是只?有将军一人,还有陛下。这是每个人心中的想?法,也是渐台早就定下的铁律。”
铁律?
“圣王者?,不贵义而贵法。[1]渐台不是依靠什么江湖义气壮大起来的绿林草莽,只?有周密严格的规矩永远都在,才能确保处处稳定周转,顺利运行?。渐台规法严明,陛下是知?道的,但有一条,将军应该没有向陛下提起过。那是康乐十二年抗击倭患得胜之后,他亲自添上?的。”
朱缨忘了要生气,心中缓缓升起一个念头来,令她莫名惧怕到想?要逃避,又忍不住听下去。
陆乘风看着她,说?得认真而清楚:“凡渐台中人,皆视陛下如主?人对待,陛下所求之事皆倾力以赴。如遇无?可挽回之时,可弃他而保全陛下。”
弃他,保全自己?
朱缨扶住桌沿,脑中昏眩翻转,一时迟钝得不会思考了。
“或许从康乐七年,将军见到陛下的第一面开?始,他所做的一切就不是在为自己筹谋了。”
这些事,他从未对她提起过。
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所有似有似无?的怀疑和猜忌都成了笑话,既是笑他,也笑她自己。
为何?笑他,因他不顾自己,傻到甘愿引颈受戮;为何?笑自己,因她风声鹤唳进退狐疑,被蚊蝇鼠蟑迷了眼?睛,所以愤然将他推远,误以为情意走到了尽头。
朱缨推远面前书笔,无?力地垂下手臂-
两人没说?多久,吕述在外?求见,片刻后,周岚月和宁深也来了。
好在自李家事发,朱缨就没有再向他们隐瞒渐台的事,也就让他们一同进来了。
向众人一一行?过礼,吕述从袖间拿出一封文书,是调查许敬川的事有了进展。
他们秘密绘制了许敬川的画像,在魏都城中四?处询问百姓,上?到酒楼驿馆,下到小摊小贩,除却曾经见过的人能说?出“这是许府上?的公子”,其余不认识的都说?毫无?印象。
而在昨日,渐台派出的探子在东郊见到了一个身?形容貌与许敬川极其相似的人。像是发现了他们的追查一样,探子一路追过去却没能追上?,被人刻意甩开?了。
探子没有见过许敬川本人,但只?凭借惟妙惟肖的画像,他们可以确认那就是他。
这就奇了。如果许敬川在外?云游已经回到魏都,城门?守将怎会一无?所知?,周围百姓也没有印象;如果他不在魏都,那东郊那人是谁?
宁深在一旁静静听着,说?道:“会不会在陛下下旨令他归来前,他就已经暗自回到了魏都?而他不愿回到许府软禁失去自由,于是一直遮掩身?份在城中游荡。”
朱缨点点头表示有可能,脑中飞快思考着。
她灵光一闪,问:“东郊方向有什么重要的处所?”
吕述思索一番,答道:“天一坛、海棠园、孟帅的临时府邸、柴侍郎的新宅,其余就是医馆酒楼,还有一些小商铺。”
天一坛是皇家祭坛,有重兵把守,平时不作开?放;海棠园是世家贵女经常光顾的赏花之所;柴万恒是她的人,前些日子新上?任的吏部侍郎,其府上?多半不会有问题,孟翊的住所就更不用说?了。
周岚月补充:“好像还有一个温泉山庄,不过是陈府的,平时用来给陈世子养病用。”
一听是陈府,朱缨听过就算过,完全没有多想?。
众人一筹莫展,陷入沉默。
周岚月最受不了这种气氛,急得握紧腰间短刃:“这个许敬川,到底是人还是鬼啊!实在找不到,我带人去围了许府,家里出了事,我就不信他还不现身?!”
“别冲动。”宁深拉住她。
周岚月当然知?道不能这样做,一时急切上?了头,把气话说?出来才能好些。
不过有的时候,火气反而能激出一条新路。
“哎?陛下,你?还记得锦城瘟疫的时候,你?不在,承明殿里潜伏进去的那个假茂春吗?易容啊!”她一拍脑袋。
虽然李家认罪时承认了这件事,单说?这种高超的易容手法,李家会,许敬川为什么就不能会呢!
柳暗花明又一村,一旦有了这种想?法,周岚月越想?越觉得可能:“易过容,再拿一个假身?份遮掩,不就能四?处肆意行?走了吗?”
扑朔
朱缨直觉他们已经十分接近答案, 但总是差一点。她在脑中搜寻一切有关许敬川的记忆,提笔写在纸上?。
许家嫡子、多年云游、身量与表兄相仿。
写了两句便再无可写,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对这位所?谓“闲云野鹤、无上进心”的许公子, 真的是知之甚少?。
朱缨略感烦闷地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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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笔, 问道:“关于?许敬川, 你们了解多少??”
众人思索, 但无人接话,全都摇了摇头。
说起许敬川这个人,表面能查到的信息极少?, 也甚是简单, 三言两语就能交代完。而今一想, 或许非他本就是个“简单”的人, 而是在有意遮掩。
朱缨自?问对魏都各世家内部的情况了如指掌, 现在查到许敬川, 才知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现了这么大个纰漏。
“陛下,臣知道一事, 或许利用得上?。”
陆乘风突然想起, 开口禀:“年初元宵宫宴后, 将军曾命臣调查过此人。许敬川不常回都, 在大庭广众下露面的时间也短暂,我们能够跟踪暗探的机会有限。虽然得到的结果?无甚可疑, 但一次我们观察到,他左手心?有一小痣。”
他继续道:“他举止间看?似坦然平静,实则说话行动甚为谨慎, 一直在若有若无地遮掩左手掌那一处,不愿让人发现。臣可以确定, 那痣表面寻常,但必有异样之处。”
陆乘风善察人观心?,一双锐利的眼常能从人之言行中捕捉到细微的破绽,并?从中洞悉错漏。
凡是他拿出来说的东西,八成不会有错。
朱缨听罢立刻抬起手,看?见自?己手心?的小痣。
许敬川左手有痣,是与皇姐闲谈时也提到过的。因这所?谓的“共同?之处”,幼时他们两人还差点定下婚约。[1]
陆乘风所?说不假。
她立刻又拿起笔,补上?一句:左手心?有痣。
可他手心?的痣是连皇姐都知道的事,为何要存心?掩饰?
那便是心?有顾忌,不想被人关注和想起。
“若他真的身在魏都靠易容遮掩身份,这颗痣就是关键。”朱缨道。
“稍后我便带了乾仪卫全城搜捕,封锁城门挨家挨户地问,凡是左手心?有痣的,全都留下查一遍!”
周岚月当即振奋了精神:“魏都一共就那么多人,手心?有痣的能有几?个?我觉得可行!”
哪能这样草率行事,就为找他一人,其?他百姓岂不是遭受一场无妄之灾?
朱缨无奈,眼轻轻一弯,思量对策的同?时,眼睛也盯着自?己的手心?。
手心?有痣的人……
在她的记忆里,好像不止自?己和许敬川两个。
她猛然想起一次赏月时皎皎说过的话。
“原来陛下右手掌心?有颗痣。皎皎的兄长手心?也有一个,就在左边。从前原是没有,竟是不知何时长出的,那次发现了想看?,兄长还不让。”[2]
手心?有痣并?不是什么常见的特征,魏都就这么大,会不会太巧了?
陈霖眼盲,一直以白绢覆面,常年深居简出不见人,留在温泉山庄养病,连朱缨也只见过他一两回。许敬川三年五载回一次魏都,出现的次数少?得可怜。
回忆起来,两人身量相?仿,身形相?似。
她声?音微哑,艰涩而不自?知:“你们说,陈霖会不会与许敬川有关系?”
“……”众人都愣住了。
“啥?”须臾,周岚月才接话,脸上?明晃晃写着疑惑:“他们两个能有什么关系?”
这两个人明明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去,怎么能被她联想到一块去呢?
朱缨不语。一旦有了这样的念头,即使荒谬又可笑,可还是令人忍不住想了又想。
许敬川在东郊出现过,东郊有陈家的温泉山庄。
她知道自?己现在总是疑神疑鬼,凡事习惯于?做最坏的猜测和打算。
可种种事情,为何就会如此巧合?
回想起那些似与东北王有所?牵扯的一干疑案,这种想法就更?在脑中挥之不去了。
“那陈霖现下正在温泉山庄养病?”她问。
吕述应声?,又答:“不止陈世子,两个时辰前怡景郡主也从府上?出发前去山庄了,应该是去探望。”
已至深夜,就算两个时辰前天也黑了。皎皎胆小,身子又弱,怎会在夜晚突然前去看?望兄长?
朱缨莫名有些不安,本想派人前去一探究竟,但一经她手便兴师动众,未免动静太大。
记起孟翊在东郊居住,她当机立断,对周岚月道:“岚月,不要出动乾仪卫,你现在去孟翊处传话,让他带些亲兵,即刻去一趟温泉山庄。”
朱缨沉下眼,压着声?音:“若无异常,就说是朕到处寻找皎皎而不得,急得没有办法,只有来此一探;若有异常,先护皎皎安危,其?余人等,不必客气。”——
“郡主,你醒了!”
听到侍女的呼声?,坐在床侧的男子也高?兴地笑了,眼上?蒙着四指宽的白绸,双手在锦被间摸索着,终于?握住了她纤细的手。
“皎皎,你感觉怎么样了?”
少?女躺在榻上?,没有挣扎任由他握住手,而空洞的双目和苍白的脸色显得毫无生气。
“你是谁?”她看?着他。
“皎皎,你怎么了?”陈霖微愣:“我是兄长啊!”
陈皎皎缓缓坐起身,起初平静,之后越来越激动:“我的兄长陈霖双目有疾、温和单纯,读书写字虽不流利,慢而笨拙却极有耐心?。他应该安心?养病,不通政事、不识许氏、不与外人胡乱往来,更?不该知晓什么军费瘟疫之事!”
侍女见状不敢多留,悄然退下。
陈霖静静听她说完,像是想要解释什么,却沉默地低下头:“你在怀疑哥哥?难道这么多年的相?依为命都是假的吗?”
她没有任何动容,眼睛死死盯着他。
陈霖看?不见她的目光,却能感受到凝滞的气氛。
片刻后,他终于?叹了口气,更?加握紧了她的手:“哥哥承认自?己有事瞒着你,但那些事关乎朝政,太复杂也太危险,我没有向你坦诚,也是因为不愿让你担心?。而且我可向你保证,我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我们陈家,就连父王也是多少?知情的。”
父王知情?
所?以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在互相?往来和行动,被蒙在鼓里的只有她。
日日捧着那几?封家信因思乡而难以入眠的,也只有她一人。
陈皎皎眼中起了波澜,抽出自?己的手:“‘为了我们陈家’?指使侵吞兵费、策划锦城瘟疫、搅弄朝堂风云,这是欺君造反!难道,你要告诉我这些也是为了家族吗?”
虽然那些信件里并?未清楚指明,但她不是傻子,大致看?过后就能推测出个□□。
阿缨姐姐因朝中政事疑案而焦头烂额,她无法排忧解难,只有看?着干着急,殊不知一直以来始作俑者就在自?己身边。
前朝隐患何其?之多,一向声?名甚佳的许家竟与自?己的哥哥暗中勾结意图不轨,这怎么可能呢?
若不是今日她亲眼见到了证据,怕是一辈子都不会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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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
“皎皎!当今皇帝打压王侯世家收权之意如此明显,若我们不早作打算为自?己筹谋,迟早有一天会变成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你那样聪慧,岂会看?不出?”
陈霖也急了,声?中是恨铁不成钢:“此次异姓王侯奉旨回都,你以为皇帝真的只是想让他们与为质子的儿女团聚?她是想分割势力,谈笑宴饮间释兵权!到了那时,你以为我们一家还有活命的机会吗?不仅你我,父王、母妃、永儿,都不会有好下场!”
像被他激烈的话语唤醒,陈皎皎面露错愕,茫然无措地低下了头。
阿缨姐姐想杀他们?
“所?以,皎皎。”陈霖面含期盼,按住她双肩认真道:“我们才是一家人,你该心?向家族的,对吗?现在我用假身份在外行走?,只要今日你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不知道,没人会知道我私下的行动的。”
即便隔着白绸无法相?视,那熟悉的声?音中满是诱导,同?样足以惑人心?智:“以后不要进宫去见皇帝了,有多远就避多远,好吗?记住,你帮哥哥就是帮父王和家族,也是帮你自?己。”
陈皎皎神色怔怔,望着他嘴唇开合。
她已看?不透兄长,可有父王在,父王总不会害她。
她抬起眼眸,轻声?:“那兄长身患目疾,究竟是不是真的?”
“当然。”听她重唤自?己“兄长”,陈霖松了口气,唇欣喜地弯起。
房中没有别人,他主动伸出手,摘去了眼前那条白绢,露出久不见光示人的双目。
“我看?不见你。其?实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就习惯了不依靠这双眼睛生活,但每每想起总是觉得,若能看?一眼——只看?一眼你如今的模样,我就满足了。”
没有了白绢的遮掩,男子鼻梁高?挺,面容俊朗,唯有那双眸子始终无一丝神采,如蒙上?了一层晦暗的阴云。
陈皎皎注视着他,久久才哑声?问:“你是兄长,那许敬川呢?”
她想起自?己在宫宴上?见过许敬川,那时她还暗想其?与兄长身形相?似,没想到那不是错觉。
容貌可以遮掩,声?线可以改变。
他们两个,根本就是一个人。
弃子
“‘许敬川’便是我所说的‘假身份’。父王为拉拢许氏不?得已出此下策, 你放心,兄长永远都是你的兄长,不?会改变。”他说。
陈皎皎没忍住哽咽出声?,主动抱住了他:“兄长——”
终于解开了心结, 陈霖展颜, 同样回抱她?, 抚她后背以表安抚。
屋檐下, 结了冰的雪水悄然开始融化,滴答滴答坠在廊前的石地上。仿佛只要足够执拗,长久就能击穿坚硬的石。
殊不?知那上好的石板地刷过了漆, 早就已经变得坚忍又?冷情了。
她?一直哭了很?久, 终于平复了情绪, 才从他臂弯里抬起头。
“来时你不?在, 我心急如焚, 在庄中闹出了那样大的动静, 会不?会有事?”
“山庄里都是我的人,不?会传出去的。”
她?不?放心:“昔儿与我寸步不?离, 无意中看见?了很?多东西, 我担心她?……”
“无妨, 你把人留在山庄里, 我会派人处理?。”他眼中柔色未变,只是随口谈笑, 便要夺去一人的性命。
皎皎没敢问现在昔儿在何?处,点头挤出个笑。
前?有争执口角,后有嚎啕大哭, 她?身上出了不?少汗,现在黏在身上很?是难受。
她?面露赧色:“皎皎想要更衣, 能否请兄长回避片刻?”
“好。”陈霖起身,这次没像从前?一样有人搀扶,独自一路步履平稳,远远站在了屏风之?外。
那道屏风是细锦所?制,高大而不?透风,放置在一处便如隔开了两个空间?,对面情形如何?是分毫看不?见?。
陈皎皎下床,缓缓走到放置衣物的悬架处。
隔着屏风,她?问:“兄长,你想吃金杏糕吗?从前?在家中时,娘亲总做给我们吃。”
“当然记得。你一说,我也有些想念了,稍后我就吩咐厨房做些来,可好?”熟悉的男声?从对面传来,含着纵容。
她?眼中沁出了泪,但还是笑着答:“好。”
一切都是假的。
什么身体孱弱不?能见?人,山庄避世静养,为家族谋算,都是假的。
就连亲生兄妹多年来相依为命,也是假的。
儿时陪她?玩耍、教她?识字的兄长阿霖,早已不?见?去向了。
她?与一个本应该陌生的人相处了多少个春秋,唱了出兄妹情深的独角戏。
整个北地陈家,只有她?一人被抛弃了。
一身新?的衣裙细细穿好,陈皎皎手落在那扇屏风上,那双素来清澈的眸子变得通红。
“兄长。”
她?最后一次叫了他,静静说:“你有武功在身,我猜到了。”
说罢,她?目光倏然变得决绝,手上就要用力推——
“快拦住她?!”
外面惊叫声?突兀地起伏,陈皎皎一瞬睁大了眼。
“小姐,跑!”
昔儿不?知从何?处破门而入,衣沾泥土,鬓发杂乱,甚至脸颊额头上都有狰狞的血痕。
屏风另一侧等候的男子不?防,竟被握着簪子冲过来的少女撞了个满怀,缠斗在一起一时难以脱身。
“小姐,跑!”
昔儿形容狼狈却浑不?在意,只声?嘶力竭地大喊着重复那一句话,用尽全身力气?抱住“陈霖”,拼死不?让他动弹。
一片争执乱斗间?,博古架上摆放的花瓶瓷器乱颤不?已,尖叫着砸了一地。
“昔儿——”
昔儿
殪崋
与她?虽为主仆,情分却胜姐妹,她?怎么能抛下她?独自逃命?
陈皎皎整个人颤栗着,忐忑的心扑通着直跳,下意识就要上前?,又?因侍女的大呼硬生生止了脚步。
“小姐,快跑啊!”
“陈霖”回过神,已经在奋力挣扎。小侍女从来柔弱,这一次却比武夫还要强韧,纤细的手臂如铁钳一般死死的圈住他。
男子为脱身出手样样狠辣,膝顶肘击行不?通便借外物的力,死命将她?向坚硬的桌角掼。
昔儿嘴角流出鲜血,气?息也变得微弱,双手依然如机械般紧紧连在一起,目光始终望着自家主子的方向。
她?发不?出声?音,只有双唇开合。
“去找陛下,跑……”
陈皎皎脑中嗡响,当即落下泪来,不?再犹豫地放开步子,向大开的房门外跑去。
他究竟是兄长还是许敬川,其?实自己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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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中角落里放着那么多信筒,其?中有一封信,她?看到了,只是没有像其?他的那样惊慌地胡乱扔在地上,而是收进了衣袖。
那封信没有落款,也没有注明写给谁人。
有一刻,她?竟开始后悔自己识得那么多字。
“母族新?丧,儿心痛如绞。”
北地外祖家中一切安好,明显不?是写给父王和母妃的。他自称为“儿”,甚至可以对李家的覆灭悲痛不?已。
多年以来,根本不?是陈霖扮作了许敬川,而是许敬川扮作了陈霖。
她?要入宫,求陛下为她?找回真?正?的兄长,找父王母妃问个清楚……
另一边,许敬川终于挣脱了昔儿,昔日鲜活的小侍女如破布烂泥般没了气?息,被毫不?怜惜地甩在一边。
他追出去几步,看见?身着素白的少女脚步凌乱,一路踉跄地向外逃,目光顿时冷得可怕。
妹妹,不?是说好了与我站在一边的吗?为何?还是变了。
在他赶回山庄前?,手下没有他的指令不?敢妄动杀念,只有下药拖延。主仆两人被锁在卧房里双双昏迷,无知无觉的样子分外可怜。
方郎中劝他快刀斩乱麻,趁药性未过将其?除去,是他念着“兄妹”情分动了恻隐之?心,想再给她?一次机会。
是他一时鬼迷心窍,生出了不?该有的妇人之?仁。
寒风裹挟,廊前?衰败干枯的树枝不?堪重负,颤巍巍折了下去。
许敬川身形一闪,一枚寒镖瞬间?破空,尖啸着向那道纤柔的背影飞去——
陈皎皎正?努力向外跑着,一声?兵刃刺进皮肉的闷响在耳边爆开。
“呃——!”
剧痛传来,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被抽干了,狠狠扑在了地上。
一向孱弱的郡主病重而死很?正?常,不?是吗?
许敬川眼中毫无波动,冷冷望着那伏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身影,抽出匕首上前?。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和马蹄飒沓的沉重声?响-
当孟翊逼退山庄门外的重重守卫赶到净竹轩时,陈皎皎已经奄奄一息倒在地上,肩后雪白的布料被血洇湿,扩散成一片靡丽的花。
那锋利的镖刃破开血肉,从背后深深扎进了她?左肩,是直直朝着心口去的。
“郡主!”
孟翊大惊,三步并作两步赶向她?的位置,亲兵紧随其?后。
眼睁睁看着身穿甲胄的士兵鱼贯而入,许敬川沉下眼色,一颗心也迅速坠到了谷底。
终于还是暴露了。
气?若游丝的少女已经被人扶起察看,他生生停住了脚步,握着匕首的手指也愈发收紧。
不?能再留了,脱身为上。
他悄声?后退几步,飞身跳上院墙。
孟翊怕碰到她?伤口,只有左侧悬空扶住她?右侧肩膀,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
寒风吹过冷得人遍体生寒,他用一条厚披风把人裹起,轻声?唤:“郡主,不?要睡。”
她?什么都不?知道,自始至终都那样无辜,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陈皎皎眼眸已然涣散无神,忍着痛意低喃:“许敬、川,是他……”
那一枚镖伤了要害,鲜血淋漓如注,染红了孟翊的衣袍。
“我知道,你放心。”他始终保持着这一个姿势,生怕轻易一移动牵扯了她?的伤口。
陈皎皎却不?能安心,手紧紧攥住他袖角,嘴唇翕合着,不?知在说什么。
孟翊屏住呼吸低头,艰难分辨出她?说的话。
“小心、许家,小心我、我父王……”
说罢,她?再也撑不?住,手脱力垂了下去——
冬日里的魏都天干气?燥,江北倒是稍微好些,不?结冰的江水依然温润缱绻,一片秀丽安宁的景色。
“将军,再过一条街就是谢府了,要直接回去吗?”谢成跟在他身后,问道。
“不?急。”谢韫拉紧缰绳使骏马速度慢下来,顺着街道信步而行。
离开近三年,眼前?景致一切如旧,在军营时常常光顾的那家点心铺还开着,生意依旧火爆。
“青梅百合糕卖完了!”
“卖完了?!我排了一个时辰的队!”
耳畔传来熟悉的嘈杂声?,谢韫唇微微一翘,但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复又?沉寂。
谢成提议:“将军,要买一些吗?青梅百合糕没了,墨玉酥倒是还有。”
“不?必了。”他语气?平淡。
已经过了人潮拥挤的地方,谢韫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谢成应着,反应过来后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瞧这张破嘴,哪壶不?开提哪壶!
是他一时脑袋抽了筋,想着从前?将军常买这两种点心,却忽略了一点。
将军从不?嗜甜,之?所?以当时常买,是因为有喜欢吃的人啊!现在人都散伙了,还买什么买?
想到这里,谢成又?回忆起一个时辰前?发生的事。
他们一行人从魏都启程南下,进入江北地界后先去了一趟大营。
几年过去,营中依旧是过去那些熟面孔,久别重逢自是意外又?喜悦,一顿寒暄叙旧,好不?热闹。
行军之?人飒爽不?羁,不?兴什么察言观色的繁缛规矩。
众人只知谢韫受封江陵王,备受宠信衣锦还乡,于是人人面带欢快,虽不?敢与他勾肩搭背,依旧七嘴八舌地打听诸如陛下近况之?类的问题。
近年来将军性情趋于温和,比起从前?冷僻少言的模样不?知好了多少,许是不?愿扰了昔日同袍的兴致,皆面色如初一一回应了,心里恐怕差点要滴血。
谢成观察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问:“将军,李际他们交给我们的那些东西,可要找个时间?送去魏都?”
大营的同袍太过热情,送了一堆东西说要留个念想,有弯弓宝剑,也有手工做的木雕泥人,其?中不?乏托他转交给陛下的。
当时将军神情自然,倒是全收了。
然而,前?面的人没有回应,传来的只有整齐有力的马蹄声?和周围百姓的杂谈。
“……”
谢成再度后悔,欲哭无泪地想:自己这张嘴,可能真?的该缝上了。
孤峭
江北的冬日清寒无雪, 却尤其喜爱下雨,细密的雨丝悠悠落下,更显得院子里冷清。
廊下步道空无一人,腊梅花瓣摔下枝头, 零落成泥。
“老爷, 世子回来了, 世子回来了!”
管事欣喜地推开房门, 见男人仍醉醺醺地倚在?榻上,急切上前将人扶起:“老爷快起?来,您日日念叨的人回来了!”
谢宣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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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鬓发?都凌乱着, 形容颓废, 无精打采地抬起?眼。
门外正好?逆着光, 看不清来人的面容, 只能看出是个高大的男人。
那人也没再往前走, 就站在?逆光处, 声音淡漠而冷清。
“父亲,三?年不见, 一切可好??”
谢韫?
在?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后, 谢宣蓦地坐了起?来。
“韫儿, 韫儿!”
那双浑浊的双眼里蓦地迸发?出神?采, 他直接跌下榻,不顾面前矮阶,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上前攥住谢韫的衣角。
眼中亮着兴奋而病态的光,消沉的模样一扫而空,如同?瘾君子得到?了日思夜想的解药。
然而那衣角后退一步, 轻而易举挣开了他的手。
亲卫会意,厉斥道:“大胆!休要对江陵王殿下无礼!”
“江、江陵王?”
面前站着明明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却被这样不顾脸面地训斥。
然而谢宣不以为意,就那样伏在?地上,自顾自重复了一遍后意识到?什么,更是高兴地忘乎所以:“异姓王侯……女帝果真宠信你!”
谢韫俯视着他这副狼狈的模样,蹲下身子:“都得益于?父亲的悉心教导。”
谢宣完全没听出他话中的意思,抬起?胳膊紧紧攥住他手,几乎是疯狂的祈求:“韫儿,这么久了,你寻到?的那些神?医可有找到?法子?皇帝那么喜欢你,想必赏赐一些珍贵管用的药材也是易如反掌,是不是?”
这么多?年过去,还妄想着痊愈呢。[1]
“像现?在?这样安稳过完一辈子,难道不好?吗?”谢韫望着他,眼底深处藏着冰冷。
听他这样说,谢宣神?色果然变了,也不再抓着他手,而是暴怒着直指向他:“你这是什么意思?谢韫,难道你也像常氏那个贱妇一样,胆敢忤逆我?!”
像“忤逆”这么重的词,就这样被他轻而易举用在?自己的骨肉身上。
好?在?谢韫早已不再对他存在?幻想,也不会再奢望着什么父慈子孝。
开弓没有回头箭,从母亲断气的那一刻起?,他也失去了所谓的父亲。
面对他的怒火,谢韫心中毫无波澜,任由他指着自己。
就这样被蒙在?鼓里多?少年,心中始终存有一丝希望,还在?傻傻地认为自己的身体能够恢复。
真是可悲。
“自我记事起?,你就很少来看母亲。我陪在?她身边,从未见过她因夫婿露出过幸福的笑。流连花街柳巷,对她斥骂动手,妾室骑到?她头上,你也视而不见。她以公主身份下降于?你,在?谢家本应该无人敢欺,可为了所谓家宅和睦,她过的都是忍气吞声的日子。”
“祖父走后,常氏把控后院,我和母亲数月见不到?你一面,人人都能来主院踩一脚。他们说母亲病弱无能、耽误长房,我事父冷淡不敬庶母,日后难当?家主重责。时间一长,连我自己也差点忘了,我被称世子受外人尊敬,是因为我母亲是辰阳公主,而非父族姓谢。”
他终于?将多?年来积压在?心底的事全盘托出,唇边勾起?一个嘲讽的笑:“你不喜欢母亲,更不喜欢我,一直想要再留子嗣,不过,可惜了。”
不躲不闪直视着他满是戾气的面容,谢韫语速放慢,每一个字眼都让他听得清楚,在?心头砸出一个惨烈的豁口:“早在?事发?后不久我就已经?知道,父亲这一生都无法恢复如初了。所以,父亲还是还是把心放回肚子里,安生与酒为伴吧。”
前面的一番话根本不足以唤醒谢宣早已消失的良心,直到?最后一句话,他猛然抬起?了头,先是惊诧难以置信,随后彻底失控。
“是你,原来是你!”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开始躁怒地大吼,就要冲上前朝谢韫扑过去,被守卫死死制在?原地。
谢韫面容冷淡,仿佛面前嘶吼难以控制的人不存在?一样,平静地站了起?来。
“不过父亲放心,你不愿由我继承家族,我身为人子,自然不会强求擅专,惹父亲不快。”
他就这样冷眼看着,等到?谢宣声音渐弱没了力气,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已经?传信给二叔一家,他们不日就会归府。届时我会将家主印信交予谢韬弟弟,他做事踏实可靠,定能料理好?族中诸事,不负父亲的希望。”
谢宣因病消沉,不过是一具空壳,家主之?位早就交到?了谢韫手里。关于?族中权力更替,自然是由现?任家主说了算。
谢宣仍在?挣扎,听罢当?即顿住,意外他竟肯放弃族中大权:“那你呢?”
“世家大族风头太盛,易生动荡。圣上怎样打算,我便怎样配合。”
谢韫漠然站立,身形如背向日光的高山一般挺拔孤峭,没有正面回答,意思却昭然若揭:“就算是本家,我也不会留情。”
江北谢氏才子名士辈出,素有美望清名,实际就像魏都那些世家一样,内里早烂透了。
承袭家族,他不稀罕。
与其看着他们就这样烂下去,不如快刀斩乱麻,及时荡涤代代积攒下的沉疴。
谢宣没想到?他对女帝忠心至此,竟要为守皇权把刀对准自己的家族,怒吼道:“什么意思?你要为了皇帝背弃家族吗……这是列祖列宗攒下的基业!”
谢韫最后望了他一眼,一字一句道:“只要她想要,我可以奉上一切。”
既然谢家世称清流,那就要永远干净。至于?那些污糟的东西,他会亲手替家族除去。
他转身向外走去,带走了门外斜射进?来的夕阳。
“谢韫,你回来!逆子!逆子!”
谢宣慌了,激烈想要挣动上前,却被守卫牢牢控制住,只有眼睁睁地看着门缓缓闭上,沉入一片阴晦静寂——
从院中出来,谢成跟着谢韫向正院去,道:“赶了太久的路,将军就没有好?好?歇息过。现?在?回到?府上,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谢韫没有应,径自去卧房换了件干净的衣袍,连小厮倒上的一杯热茶都没有动,很快又出来了。
“将军还有要紧事处理吗?”谢成疑惑。
谢韫再度上马,薄薄的大氅划过寒风:“继续南下过江。”
他已调转马头,谢成大惊却也没法阻拦,忙不迭上马去追,跟在?后面急道:“巡察之?事并不迫切,将军何必这样着急呢,好?歹先歇几日啊!”
要是放在?从前,谢成是绝不敢像这样对命令有异议的,许是这几年看多?了好?脸色,便不知不觉大胆起?来,也敢趁机会关切一番主子的身子。
在?陛下的圣旨里,封王离都为真,巡察官币推行只是个体面的幌子,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事实。
明明将军也明白,却偏偏成了个实心眼,执意要把这件事做好?。
不说现?在?,就说前几日返回路上经?过淮南,众人已经?在?当?地留了小半个月。将军亲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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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淮南太守及下属县令,要了一份全州财政收支的抄录,在?街上视察了百姓使用官币的情况。最后整理好?多?方得来的结果,真的洋洋洒洒呈上去一本奏疏,不知现?在?可有到?陛下手里。
说真的,谢成很担心自家将军的情况。自从那天晚上从承明殿离开,他就再也没有见将军发?自内心地笑过,一路上昼夜颠倒地处理各种事务,好?像不知何为疲倦,一日只用一次饭早就是常事,人消瘦了一圈。
寻常人受情伤往往大哭大闹一番,之?后依旧伤怀,心中郁气却能散去许多?。像这样看起?来状态如初,平静得可以没日没夜忙碌的,才最令人忧心。
两人一前一后快马出了府,随行的亲卫接到?令,也迅速整顿行装跟随。
大江横亘东西,从前江水急促汹涌,近年来筑坝固堤、增设船舟,使得交通分外便利。
冬雨渐歇,宽阔的水面渐渐归于?平静,大船缓缓驶来,在?粼粼水上划开两道平顺的波纹。
谢韫独自立在?船首的甲板上,早在?府中换了件衣裳,那串豆绿色的络子却依然挂在?腰间,是沉闷间唯一一抹亮色。[2]
自码头渡江南下,是从江北到?江南,也离魏都越来越远了。
他忽而回头,望向来时的岸。
船只刚刚出发?,还能看见码头和远处的街市,但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宫是肯定看不到?的。
不知阿缨最近怎么样,是否一切安好?。
应当?是安好?的吧。
如果有什么事,怎么会有心思听曲赏舞,还收了一个乐师入后宫?
谢韫不禁开始想象,如果是三?年前的他,遇上这样的事会如何应对。
想必会又急又怒,非要不顾一切把她留在?身边,逼她许诺只喜欢自己一个人吧。
他毫不怀疑从前的自己会这样做。但是现?在?他们都有了不同?的身份,需要面对的人和事也截然不同?了。
他不怪她,知道她是被纷繁杂乱的事弄得失了控,才会谁也不相信、谁也不耐烦。
也许等她气消了就会回心转意,在?某一天忽然下旨召他回去。
他无法为她做什么,只是可以保证时时回应,在?她需要的时候回到?她身边。
如果等不到?,那也没关系。
嫉妒、气闷、伤怀,都是他一人的情绪,无需让她知晓。
总之?,他希望她一切安好?。
无尘
“仔细搜, 一处都不要放过。”
“是?!”
乾仪卫齐声?应,旋即整肃步伐,向着许府前厅内院纷纷而去。
朝阳沿着屋角高檐洒下来,周岚月发令后留在原地, 迎着刺眼的光, 回头望了一眼那恢宏大气的牌匾。
是先帝的先帝亲手所书——“九锡肱股”。
这历经?百年而显赫不衰的簪缨世族, 终是?要退出?戏台中央了。
乾仪卫奉旨前来查封府邸, 最先出?来的却不是?长房家主,而是?一众家眷。其中有许瞻的几个庶出?子女,还有二房一家。
许二老爷多年来胸无大志, 只在朝廷担了个不高不低的五品闲职, 从前都?是?受长兄庇护, 这次被牵连软禁在家。
他早就心中打鼓, 见乾仪卫来了更是?心惊, 忙出?面打听:“周大人, 敢问这是?做什么??难道我们府上有人犯了事?”
“陛下已经?活捉许敬川,贵府胆敢逆反朝廷结党营私, 瞒天过海混淆王侯质子血脉, 这样大的事, 许二爷, 就不必再装糊涂了。”周岚月回。
虽然具体事态暂且不明,但根据温泉山庄净竹轩中翻出?来的书信至少可以确定, 从前的贪墨军费案、锦城瘟疫等大事皆有许家的参与。
天子脚下,声?名?极佳的世家之首原来才是?野心最大的始作俑者?。
在这之前,所有人都?没有对许氏产生过一丝怀疑, 可见当真是?善于伪装到了极点。
对此,最气愤的人就是?周岚月。
从前, 她最敬仰许瞻忠纯,现在却被告知自?己一直以来仰慕的长辈是?个狼子野心的乱臣贼子,自?己接手过的许多麻烦事都?出?自?他之手,这叫她情可以堪?
她生平最恨被人欺骗算计,何况是?像只猴子一样被耍得团团转。
毕竟是?日日刀口舔血的人,她目光冷冷,疾言厉色时的气势令众人都?一颤。
许二老爷听罢大惊失色,即使?面前人脸色不善也无暇顾及,毕竟家世高贵,面对同为世家中人的周岚月还是?有底气的。
他目光毫不躲闪,坚决否认:“敬川心在山水,向来不关?心什么?权谋政斗,岂会如你所说?,做下那等大逆不道之事?还望周大人慎言!倘若真的有何误会,不如待家主出?来后再行分说?。”
男人面容肃然,毫无心虚之色,吩咐小厮:“去主院传个话,就说?乾仪使?周大人亲至,有要事同家主相商。”
事到如今还在装傻,还真是?沉得出?气。
周岚月脸色更沉,同样强硬不相让:“那就如许二爷所说?,请许公立刻出?来一见。”
这时候,跟在许家众人身后的小厮露出?为难之色,低声?提醒主君:“二爷忘了吗?家主近来吃斋礼佛闭户不出?,为期三日,现在时日未足,怕是?不会出?面见客……”
连家族都?要保不住了,还吃什么?斋,念什么?佛?
先前所有的礼重敬慕之心荡然无存,周岚月嗤道:“许公之门,本使?自?不敢擅闯。那便在此恭候大驾,许公什么?时候出?来,我什么?时候开口。”
今日她就这一个任务,许家人想耗,那她就陪他们耗。许瞻身在主院,至于主院之外的地方,那就怪不得她了。
她倒要看?看?是?许瞻礼佛的心诚,还是?乾仪卫的刀快。
于是?周岚月就那样等了起来,也不嫌外面冷。
许氏家眷暗自?为难,可众乾仪卫还在一刻不停地破门查搜,只有抛下她,急急忙忙赶去看?顾和?阻拦。
整座府邸乱作一团,而周岚月浑然不觉。
喝过两杯茶后,还未见许瞻现身,她也不心急,甚至气定神闲地在府上逛起来。
青砖黛瓦,锦织缎绣,大气。
曲水萦纡,篁竹长青,雅致。
黄檀木制的外廊门窗,考究。
抛开主人不提,许家这座府邸修建得实在是?成功。虽不像李府那样雕梁画栋极尽奢侈之能事,但古朴典雅,偶尔出?现的富贵之物彰显出?尊荣地位,没有半点出?格,却处处看?出?百年世族的低调大气和?厚重积淀。
周岚月漫无目的地随意走动着,一边四处打量一边咂舌,盘算着有的稀罕物件能值多少钱。
两大豪族先后倒下,魏都?众世家必然暗怯不已,恐怕现在都?偷偷忙着烧香祈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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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前脚才抄了李家,替国?库狠狠捞了一大笔,后脚就又来光顾许家了。
周岚月暗自?感叹,自?己果然无愧于“鹰犬”这一称号啊。
她走到一处房前,正好有乾仪卫从里面出?来,见到她后行了个礼,奉上一块玉佩。
“大人,这是?搜出?来的东西?。”
周岚月接过一看?,目光微寒。
兽纹狼首,正是?来自?东北王府。
看?来,许家勾结东北王谋反是?证据确凿了。
“继续搜。”她将玉佩握在手里。
其实事到如今,周岚月心中依然有疑虑。
许家作为魏都?毋庸置疑的第一世族,又得皇帝信任,目前最大的劣势在于族人渐少,枝叶寥落,恐难以延续代代荣耀。明明只要着意繁衍后嗣就可以高枕无忧,为什么?会选择背叛谋反呢?
以陛下对许家的态度,他们不该生出?不满和?异心才对。
她左思右想,最后能说?服自?己的只有一种?可能。
许家与李家一样,同样认为是?宁娘娘害死?了李士节,因此怀恨在心,誓要为亡妻与母亲报仇。
这都?是?什么?事啊……
周岚月心情复杂。说?他们凉薄无心吧,却能因亲眷之殇蛰伏筹谋这么?多年,倾尽全族之力只为报仇;说?他们有情有义吧,偏偏又为达自?己的目的,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她无言继续走着,直到一处院落门前。再跨一道门进去,就是?许瞻所住的无尘居了。
波纹三花,攒尖戗角,这屋檐……
周岚月仰头望着,总觉得眼熟,半晌终于成功从脑中搜刮出?一点记忆。
昔日她在江南的时候,曾无意中溜进过一座已经?荒废的宅院,那宅子甚是?宽敞,所处位置也算得上繁华,却不知为何一直破败着,无人来购买。后来她偶然一次在军营中提起,才听知晓内情的同袍说?那宅子原来的主人是?前朝一位大官,里面房屋院落的式样乃是?前朝特有,今朝人为防惹祸上身,想居住就必须改建重修。
宅院越大,想加以修建改动就越是?困难。无人想费心劳神买这么?一个烫手山芋,于是?就一直闲置了下去。
她努力地回想,脑海里的模糊轮廓逐渐清晰,最后与眼前的高耸檐角重合。
一步一步走过来,周岚月差不多把?许家的布局了解了个大概。无尘居位于主院右角,许瞻作为家主本该居于正屋卧房,却常年居住于此。这里所处位置较偏,通常情况下如有来客,也不会踏足这里。
因此,这前朝样式的房屋是?极为隐蔽的。当朝臣住前朝院,许家身为大族,不该出?这样的纰漏。
她忽然想到什么?,暗自?心惊。
因家主素日威严强大,即便外面已经?乱作一团,许府众人也不敢贸然惊扰,只有守在无尘居门前苦等,就连中风多年卧病在床的许老夫人也被请了出?来。
“二爷,乾仪卫都?来了,家主一直不出?来也不是?个办法……”小厮瞧见周岚月进来,为难道。
许二老爷怎不知这个道理,可心里斗争许久,也只有说?:“再等等。”
周岚月走近众人,冷着脸拿出?那枚玉佩,质问道:“这是?从贵府老夫人房中搜出?的东西?,敢问许二爷,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绝不可能来自?我们府上!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许二老爷看?清后脸色大变,显然也是?认得那上面的纹路,辩驳道:“我家嫡母的状况周大人也见到了,平日就连清醒也难,如何能做出?与外人勾结谋逆之事?周大人不觉得太过荒谬了吗!”
周岚月不为所动,冷道:“老夫人做不到,未必其他人就不能。”
“你!”
许老夫人身体动弹不得,也不能说?话,平常深居简出?极少出?府,今日家中生乱才难得出?来见了见太阳。这时却不知为何,情况看?起来有些异常。
“母亲!”
老媪半靠在大圈椅上,下半身盖着毯子,耷拉下来的眼皮一反常态地大睁,脸上树皮般的纹路也跟着颤抖。
她难以说?话,只有发出?“啊啊”的声?音,听起来好像焦急,又格外悲怆,浑浊发黄的双眼死?死?盯着那扇房门,几乎要将之看?穿。
定有蹊跷!
周岚月观察着她的神态,再也不犹豫,几个箭步冲到无尘居门前,高声?喝道:“得罪了!”
她脚下用力,随即“哐”地一声?重响,大门被狠狠踹开。
寒风争先恐后地灌进内屋,却扑了个空——
紧闭的房门里,早已空无一人——
公主府,房门外传来一阵轻而稳的脚步声?。
随着“吱呀”一声?,忐忑坐在圆桌前的男子匆忙站起。
来人正是?长公主,一袭宝蓝色锦裙分外雍容端庄,依旧是?从前的模样。
燕若立刻跪地,哑声?道:“见过殿下!”
在房中软禁数月,他本以为难逃一死?,没想到还有与长公主再见的一日。
“作何行此大礼?快起来。”
朱绣温和?一笑,上前亲手将他扶起:“既然召你一同用膳,那就是?宽恕了你,坐下吧。”
燕若受宠若惊,微微有些茫然,依言与她一同坐下。
“殿下,我——”他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说?,心中涌起一阵懊悔和?愧疚。
殿下待他们向来是?极好的,从不会苛待和?折磨,即便是?不受宠的幕僚也不会被克扣份例。而他在主子面前颇为得脸,更是?受尽温柔善待。
如殿下这样有权有势又温和?有礼的人,任谁能不喜欢呢?
他曾动摇过无数次,可最终还是?选择了背叛。
现在许府被禁,就连常年在外的许公子也被识破身份满城搜捕,俨然大势已去。
如果他是?许家派来的细作,殿下怎会轻易饶恕?
“我记得你喜欢吃鱼羹,便做主让厨房做了,快尝尝。”
朱绣面色如常,见他低头支吾也不放在心上,而是?执筷从满桌菜肴中夹了一筷到他面前的碗里,温声?道:“一直在房中软禁,想来担惊受怕,许久没能吃好睡好了吧?”
像殿下这样的金枝玉叶,原来也会关?注他喜欢吃什么?这样的小事吗。
他生来卑贱无人在意,这一刻却被放在了心上。
燕若眼一热,起身跪伏在她脚边:“燕若自?知罪无可恕,不求殿下原谅,只求殿下给我个痛快!”
“你这是?做什么??”
朱绣依然稳稳坐着,许久一叹:“细作身不由己,很多事不是?你自?己能做主的……我又何苦为难你?燕若,若非本宫喜爱你,岂会这样费心思保住你的性命?”
逆鳞
……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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