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交易
欧文指尖用力,紧紧攥住了手里的威士忌酒杯。
对方的语气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打来一般。
欧文对著空荡荡的客厅,沉默了整整两秒,终於缓缓开口,他声音干涩沙哑:「你到底是谁?」
通讯那头很安静。
没有背景噪音。
也听不出对方在哪里。
张振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淡淡问道:「你想活,还是想死?」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欧文的脸色瞬间彻底沉了下去。
这句话太过直白,直白得没有一丝缓冲,没有半点迂回,狠狠戳破了他所有的偽装和侥倖。
刚才拨通电话之前,他在心里攒了一肚子的问题。他想问对方的真实身份,想问对方怎么知晓今晚的暗杀闹剧,想问对方突然出手相救,到底图谋什么。
可张振宇简简单单七个字,直接压垮了他所有的质问,堵得他哑口无言。
想活,还是想死。
最朴素的两个选择,却是他今晚最不敢直面的答案。
欧文呼吸变重。
他看著手里的威士忌,忽然有些控制不住情绪。
今晚从事故发生到现在,他一直压著。
压抑突如其来的恐惧,压抑被人算计的愤怒,压抑前路未知的不安,压抑对自己背靠的派系、
对顶层人物的种种怀疑。
他一直逼著自己冷静、克制、权衡利弊,假装一切还有转机。
可此刻,所有紧绷的情绪彻底冲破了防线,一股脑全部涌了上来,堵在喉咙口,闷得他快要窒息。
他一口把杯子里的威士忌倒进嘴里。
酒液烧得他喉咙发痛。
然后压低声音吼道:「你知道我上面是谁吗?」
张振宇没有说话。
欧文继续说道:「那种层级的大人物,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决定我的生死?你清楚自己在插手什么事吗?你知道这背后的水有多深吗?」
短暂的沉默过后,通讯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轻笑。
就是这一声轻笑,瞬间掐断了欧文所有的嘶吼,让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紧接著,张振宇的声音缓缓传来,轻飘飘的,仿佛在隨口提及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你们这一系上面最大的,不就是韦斯特秘书长嘛?」 (10,0);
轰的一声。
欧文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紧,指腹死死抠住冰凉的杯壁。
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喉咙干涩得发疼,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这一刻,他甚至忍不住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韦斯特秘书长。
这个名字並非是什么绝对禁忌,不是不能被人提及。
可在眼下这个生死关头、被一个陌生人口气平淡、毫无敬畏地隨口说出,实在太过惊悚。
他缓缓抬头,看向空荡的客厅。
那盏低亮度壁灯还亮著,光线照在茶几上,照在酒瓶上,也照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你————」欧文声音明显变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张振宇说道:「我说过,这不重要。」
「你怎么会知道韦斯特秘书长?」欧文死死追问,心底的疑云和恐惧愈发浓重。
「这不算什么秘密。」
「怎么可能不算秘密!」欧文压著声音,满是难以置信,「以我的职位层级,能接触到的人脉、看到的派系格局,已经算是中层里的顶尖水平。我也是长年累月旁敲侧击、小心翼翼试探,才勉强摸清一点点顶层的脉络跟脚。这种核心层级的信息,怎么可能是隨便就能知道的东西?」
「对我来说,並不是什么难事。」张振宇淡淡回应。
欧文沉默了。
对方清楚韦斯特的存在,清楚他所属的派系根基,甚至大概率摸清了他在派系里的具体位置、
职责和价值。自己在对方眼里,根本没有半点秘密可言。
欧文的脸色阴晴不定,心底的思绪飞速翻涌,一个大胆的猜测骤然冒了出来。
「你背后是谁?」
他忽然开口,紧绷的神经里,居然硬生生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开始怀疑这个男人是另外一个派系的人,他一时像是看到了一丝希望一毕竟他不可能主动去找其他派系投靠,也不会有人愿意收留他。
没有任何派系会为了他这种小人物,特意和韦斯特一派撕破脸,得不偿失。
可如果眼前这个男人来自对立派系,还主动出手救了自己,那就说明他还有利用价值。
有价值,就代表不用死。
绝境之中,这一点点微弱的可能性,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张振宇的轻笑再次透过通讯传来,轻轻戳破了他的自我安慰:「欧文主任,你到现在还在猜我属於哪一方,就说明你根本没想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你真的觉得,以你现在的状態,还有任何派系愿意收留你?」 (10,0);
张振宇的声音继续传来:「你现在的问题,不是我站在哪边。你的问题是,你原本站的那边,已经有人觉得你不该继续存在。」
欧文的呼吸慢了下来。
安德烈在张振宇的耳麦里笑著说道:「说到底,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不就是你自己吗?」
驾驶座上的张振宇微微耸肩,没有出声反驳。
他心里清楚,確实如此。正是他之前的一系列布局和行动,打乱了韦斯特派系的节奏,逼得对方不得不舍弃莱蒙、欧文这类中层棋子,把他们当成弃子,用来稳住大局、掩盖破绽。
欧文握著酒杯,声音低沉沙哑,带著最后一丝侥倖的试探:「是韦斯特秘书长,亲自下的命令?」
通讯那头安静了一秒。
张振宇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语气依旧隨意,「你现在心里还在自我安慰,觉得或许不是他的意思。」
欧文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心底那点卑微的侥倖,被对方精准戳穿。
「你还在想,大概率是下面的人怕担责、怕被牵连,擅自做主对你灭口。」张振宇的声音不疾不徐,精准说出了他所有的內心想法,「你还在盼著,只要你能亲自联系到韦斯特本人,主动表明忠心、说清原委,就能得到他的谅解和保护。」
欧文的脸色变得更难看。
因为张振宇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命中了他心底最后的期盼。
他始终不愿意相信,高高在上的韦斯特秘书长,会亲自过问他这种小人物的生死。
他在这条线里有一定位置,也能接触到一些隱蔽事务,但说到底,他不是核心人物。真正能见到韦斯特的人不多,他更多时候只是通过一层又一层的关係,执行上面递下来的意图。
也许是莱蒙那条线出了事。
也许是某个中间人怕被查到自己身上,想提前灭口。
也许今晚的行动並没有得到最高层授权。
如果是这样,他还有机会。
只要他能把事情捅到韦斯特秘书长面前,只要他能证明自己还有用,只要他能说明自己没有背叛,也许就能得到保护。
这是他绝境里,唯一能抓住的念想。除此之外,他再也没有任何可以寄託希望的东西。
张振宇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说道:「如果你真是这么想的,那可以彻底死了这条心。」
欧文的手指微微一紧。
「这次的风波,本身就是韦斯特自己捅出来的篓子。」张振宇的声音清晰传来,「你们这些底层、中层的执行者,从头到尾,都只是被他牵连的池鱼而已。」 (10,0);
欧文整个人彻底僵住,大脑一片宕机。
这句话承载的信息量太过庞大,太过顛覆认知,让他一时间根本消化不过来。
「你什么意思?」他声音发颤,满是难以置信。
「字面意思。」
「韦斯特秘书长捅出来的篓子?」欧文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荒谬感,「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以他的地位和格局,绝对不会任由局势失控!」
张振宇笑了一声。
「越是身居高位的人,越容易相信自己能控制一切。」
欧文沉默下来。
他想反驳。
可今晚发生的一切,已经让他没有底气。
张振宇继续说道:「你们这一系现在最怕的,不是安全局查到莱蒙,也不是某个项目里的钱被翻出来。他们最怕的,是有人顺著莱蒙和你这条线,摸到更深的东西。」
「所以你和莱蒙,必须先消失。」
欧文慢慢松开酒杯。
杯子放在茶几上,发出轻轻一声。
他的呼吸变得很慢。
那种被逼到墙角的感觉,反而让他从慌乱里恢復了一点理智。
他毕竟不是普通人。
这些年能在星京的行政体系里爬到现在的位置,靠的也不只是运气。恐惧之后,他开始重新进入交易状態。
他抬起头,问道:「你想要什么?」
张振宇说道:「这才是你现在该问的问题。」
欧文盯著终端弹窗。
通讯界面里仍旧没有画面,只有那串陌生的临时通讯標识。
「你救我,不可能只是好心。」欧文说道,「你留下联系方式,也不是为了听我诉苦。你想从我这里拿什么?」
「你的派系网络,」张振宇没有绕弯,直接把自己的目的说了出来,「你掌握多少,我要多少。」
欧文脸色变了下,他没想到对方会要这个。
混跡派系多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权力派系真正的核心价值,从来不是公开档案里的职位高低、上下级名录,也不是新闻里公开的合作往来。
真正值钱、真正致命的,是那些藏在台面之下、无人知晓的隱秘关联。
谁是死心塌地的嫡系,谁是表面中立、暗地依附的墙头草;谁负责顶层指令的中转联络,谁是外围利益合作的棋子;谁能调动核心资源,谁能左右项目审批,谁能接触涉密的安全体系,谁在暗中传递情报、输送利益。 (10,0);
这些错综复杂、隱秘交错的人脉网络、利益鏈条,才是一个派系真正的根基,也是最致命的破绽。
欧文心里清楚,自己接触不到最核心的顶层圈层,但他手里握著的中层联络网络、上下衔接的人脉脉络,同样极具价值。
他站起身,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看向楼梯。
二楼仍旧很安静。
他又看向窗外。
庭院灯照著修剪整齐的草坪,一切都和往常没有区別。
欧文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终端,语气带著明显的质疑和谨慎:「我凭什么相信你?你救我,我却完全看不出你有和韦斯特这种顶层人物抗衡的实力。我把手里的人脉网络全部告诉你,你就能保证我的安全?」
「你现在只能相信我。」张振宇轻轻一笑,语气平淡。
这句话让欧文一阵恼火。
「你————」
他半天说不出话。
因为张振宇说的是事实。
他现在確实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可以不相信张振宇。
然后呢?
等下一场意外?
去求韦斯特?
去求那些刚刚想把他处理掉的人?
欧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他问道,「如果我把派系网络告诉你,你转身就消失,我怎么办?或者你把我卖给安全局,卖给韦斯特,换自己的好处,我又怎么办?」
张振宇说道:「你不用一次性全说。」
欧文一怔。
张振宇继续说道:「我可以先把你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等你確认自己暂时安全之后,再说出你上面的一个人。」
「一个人?」
「对。」
「然后呢?」
「每过一天,你说出一个人。」张振宇说道,「我对你下面那些小角色不感兴趣。我要的是你的上线,你能接触到的实际联络人,以及他们背后的路径。」
欧文皱眉。
这个方式比他预想的更能接受。
至少他不用一开始就把全部筹码交出去。
只要他还有未说出的东西,张振宇就有继续保他的理由。
「也就是说,在我说完所有我知道的上线之前,我是安全的?」欧文问道。 (10,0);
「可以这么理解。」
「那我说完之后呢?」
通讯那头,张振宇笑了笑。
「到时候韦斯特应该已经没有心思再管你的事了。」
欧文瞬间愣住,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荒诞感,隨之而来的是更深的不安。
「你要做什么?」
「不需要你知道。」
「你想对韦斯特秘书长动手?」欧文声音低了下来,「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张振宇语气很平静,「我只是想让他后悔,后悔不该隨便招惹我。」
欧文站在客厅里,沉默了很久。
他觉得这个中年男人太自大了。
那是站在星京权力中心的人。
手里握著庞大的行政资源、派系网络和隱蔽力量。別说一个人,就算是另一个派系,也不会轻
易和他正面开战。
可这个中年男人说起韦斯特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一个普通麻烦。
欧文不相信。
至少不完全相信。
但现在的问题不是他相不相信张振宇能贏。
而是他自己已经快要输了。
甚至不是输。
是死。
欧文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决断。
「好。」他说道:「我答应这场交易。」
(还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