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二章要钱将军?我看是扒皮将军!刘扒皮,扒皮刘!
五月中旬,野王城。
大军休整数日,士卒的疲惫已消了大半。
野王城外,朔州军的营寨连绵数里,旌旗在夏日的热风中懒洋洋地垂着。
营中炊烟袅袅,铁匠铺子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早响到晚,随军的工匠在修补行军途中磨损的甲胄和兵器。
自从有了河东的铁厂过后,汉军的器械也越发精良起来。
第一批量精炼武器已经装配到白毦兵。
汉兵在此按部就班,井然有序。
刘备却没有闲着。
从抵达野王的第二天起,他便带着韩浩和一队亲兵,亲自踏勘河内郡的地形。
他们沿着太行山南麓走了一遭,从野王向西到轵关,向东到修武,又沿着沁水北上查看了几处被蒙特内哥罗军破坏的坞堡和村落。
刘备每到一处,都要下马细看,山势的走向,看河道的宽窄,看哪条路能走骑兵,哪条路只能步卒攀爬,哪座山头的视野最好可以设烽燧,哪片谷地最容易被伏击。
他用脚步丈量着这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土地,把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回到城中时已是傍晚,残阳将太行山的群峰染成一片暗紫,象一排沉默的巨人站在天地尽头。
站在太行山下仰视太行山,真就如同天地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陡然划开了一道山梁,地形落差让人惊异。
“贼人雄踞山上,不敢下山,强攻确实不易啊。”刘备刚在堂中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徐庶便拿着一卷账册走了进来。
“明公,这几日我算了一笔账。”徐庶在刘备对面坐下,将账册摊在案上,手指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从五原运粮到河内,全程将近两千里。一车粮食从五原出发,走到河内,运粮的民夫和牲口在路上就要吃掉一大半。想要一石粮运到前线,路上耗费至少二十石。要保证两万大军和数千匹战马的日常消耗,后方至少要征发六万民夫不间断地转运。而我们朔州六郡的总人口,不过四十馀万。”
他把账册推到刘备面前,局势不容乐观:
“四十馀万人口,征发六万民夫,这就意味着每七个人里就有一个在运粮路上。春耕刚过,秋收还早,夏季要种辅粮,若是把精壮劳力都抽去运粮,今年的收成就别指望了。明公,从朔州运粮,不是长久之计。”
刘备低头看着账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沉默了一会儿,这些事儿之前一直是袁涣负责,徐庶还真不是这块料。
他合上账册,抬起头来:“你说得对。大军到了河内,补给自然该由河内供给。”
朱俊正从门外走进来,恰好听到这句话。
他刚刚巡视完城防,看起来有些疲惫。他在刘备对面坐下,摇了摇头,声音苦涩:
“玄德有所不知。河内虽说是司隶大郡,放在太平年月,养两万兵士不在话下。可这一年多来,蒙特内哥罗军反复抄掠,野王以北的乡里几乎被打烂了,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十室五空。
府库里能吃的早就吃光了,能卖的早就卖完了,不瞒你说,老夫守城这几个月,最窘迫的时候连县衙后院的两棵榆树都剥了皮煮汤喝。”
“河内百姓已经是山穷水尽。若是再从他们身上强征,只怕不用蒙特内哥罗军来打,民变就先起来了。”
刘备听完,端起案上的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
“庶民离散,不是还有那些没离散的吗。”
徐庶听到这句话,整个人猛然一个激灵。
他太熟悉这个语气了,每当刘备用这种轻描淡写的口吻说出某句话时,就意味着他已经动了某个念头,而这个念头往往会让某些人群付出沉重的代价。
徐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要钱将军又要发力了吗?”
刘备点了点头。
“河内郡最富的豪族,都有哪些。”
朱俊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答道:
“河内豪族,首推野王李氏。前冀州刺史李邵,便是此家。其家在野王县南,良田万顷,佃户数千。
其次是温县司马氏,乃秦末殷王司马昂之后,世居河内,世代二千石,西京时便已是郡中显姓,至今绵延不绝。
司马防在黄巾乱后养志闾巷,阖门自守,算是退隐了。其子皆年少有才名。
再有修武张氏,自称留侯张良之后,二世三公,前太尉张延便是此家。张延虽然被罢免了,但回了修武老家,依然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还有轵县食我氏,姬姓,韩公子之后,西京时便已是河内着姓。”
刘备听完,问道:
“李邵?是不是当年在广宗城外,扬言要缉拿我的那个李邵。”
朱俊的表情微微一僵,这才想起来刘备和李邵之间还有这层过节。
当年在广宗城下,刘备率朔州兵暗中放走红巾军,被李邵当众指责,扬言要将他缉拿问罪。
后来是刘备身边的胡骑拔刀相向,李邵才悻悻作罢。
这事虽然过去了很久,但刘备显然没有忘。
“正是此人。”朱俊道。
“李邵被罢免冀州刺史后,便回了野王老家。”
刘备冷笑了一声,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远处太行山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象一道巨大的锯齿割裂了天际线。
“李邵,当年在广宗,要拿我问罪。如今他在野王,我在野王,倒要看看是谁拿谁。
温县司马氏,名门望族,世代两千石,门生故吏遍天下。司马直去年被任命为巨鹿太守,害怕卷入张燕乱军报复,宁可投河自尽都不敢去上任,临终前留下一封遗书说自己‘世受国恩,家世清白,无钱报国’,嗬,他司马家世代二千石,若是清贫,天下还有富人吗。
还有那位张太尉,刚刚花了五千万买了个三公,转眼就被罢了,他能花五千万买官,拿不出一点助军钱我不信。食我氏,西京勋贵之后,这些年靠着盐铁之利积攒了多少家底?”
助军钱,又叫助军修宫钱,是黄巾起义后汉灵帝发明的敛财手段。
问题是那是针对官员,天子一手交官,豪强一手交钱。
上任了,他们自然能向民间敛财把失去的补回来。
刘备这不给好处,纯要钱,河内不动荡就见鬼了。
“这些豪族,太平年月吃尽了朝廷的俸禄和封邑,兼并土地,隐匿人口,积攒了数不清的财富。如今国家有难,朝廷的军队到了他们家门口替他们打贼,他们却一个个捂着钱袋子哭穷。那就让他们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朱俊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活了五十多年,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当然知道刘备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老刘历史上真就是对严惩豪强,入蜀后放纵兵士洗劫府库和蜀中大户家里的金银,又盐铁锦酒铜全都强制收归国有,一度在蜀中引起益州豪族激烈反抗。
对于要钱将军而言,既然庶民没法供给汉军,那你们这些豪强也别活了。
那没办法,军队养不活,就会发生兵变,为了防止兵士抢掠百姓,滋生大乱,只能拿地主开刀。
朱俊吓得猛地站起身,连连摆手:
“唉——玄德,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没钱也不能硬抢啊,这要是闹到朝廷去,一道弹劾奏章递到雒阳,你我可都担待不起!”
刘备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就让他们去雒阳告状吧。”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朱俊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是当年在雒阳城里任人摆弄的小议郎了。
他是骠骑将军,是朔州六郡的实际掌控者,是手握百战精兵的一方诸候。
虽然东汉是地主社会,但不代表诸候们就不杀豪强。
战争年代,军阀都靠抢。
底层百姓本来就没什么油水可以刮,为了弥补军费开支,袁绍、公孙瓒、公孙度、刘备、刘表、刘焉、孙策,这些军阀们几乎是走到哪抢到哪,依附于军阀的就一起合作瓜分当地其他豪族,不依附就被灭门。
其中尤以袁绍为最,他不仅瓜分豪族,还勒索官员,不交钱的上谷太守高焉,甘陵相姚贡,最后都被活活逼死。
虽然汉灵帝整出助军修宫钱的时候人人喊打,但真用起来的时候,各路军阀毫不手软。
所以到了汉末,社会上流行‘家无馀财’‘清廉自守’这些概念。
一方面是士人豪族要标榜自己不事产业,为人清正。
二则是社会风气变了,乱世中有钱就是原罪。
军阀们和山贼们抢掠的时候,可不管你家底儿是不是清白的。
朱俊为人老实,不想再河北得罪人,徐庶却在旁边笑着打圆场:
“朱公不必过于担忧,明公自有分寸。河内豪族这些年积攒的家底,拿出来资助一下朝廷的军队,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况且,又不是全拿,只是让他们量力而行,捐些助军钱粮罢了。
朝廷有朝廷的定制,助军钱本就是合法的。”
朱俊苦笑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第二日,刘备的军令便传遍了河内郡的大小豪族。
大意是骠骑将军刘备奉天子诏命督军河内,讨伐蒙特内哥罗贼寇,为保境安民计,请河内各豪族家主于三日内赴野王城中议事,共商御贼大计。
军令上加盖着左骠骑将军的紫绶金印。
这道军令在河内豪族中激起了波澜。
那些平日里深居简出、只在婚丧嫁娶时才会露面的豪族家主们,此刻都坐不住了。
他们当然知道这“议事”是什么意思,大军到了家门口,当兵的要吃饭,要发饷,主将请你去“议事”,还能议什么,当然是议钱。
可知道归知道,敢不去的却没有几个。
那刘备是什么人,朔州军是什么分量,河内豪族们心里多少都有些数。
刘备和公孙瓒虽然都是幽州来的师兄弟,也都从豪强身上敛财,但有一点不同。
公孙瓒因为是庶出,又是边塞武夫,遭遇地主阶级一致歧视,他本身又是豪族家庭出身,瞧不起农民,没事儿就去抢掠。
时间长了,公孙瓒心里就有点变态,掌权后就把刘虞这样的人往死里整。
史称:衣冠善士,名在其右者,必以法害之,有材秀者,必抑困使处于穷苦之地。
简称三国版上山下乡!咱公孙兄当年走过的路,这些幽州豪强都得走一遍!
随后,闹得整个幽州群起大叛乱,公孙瓒所团结的工、商阶级对他帮助不大,士农才是封建时代的主体。
刘备虽然也从豪强手里敛财,但仍然能团结相当一部分士人、豪强,而且他比公孙的优势在于,刘备虽然也是边塞武夫,但不是庶出
这决定了他可以拉一批打一批,不至于闹到所有豪强都反对他。
在河内敛财,自然不能所有豪强都抢了,也还是得象是在豫州一样分批打击。
先收拾最有钱的那一批。
于是到了约定的日子,野王城外的官道上便出现了一幕奇特的景象。
一队队车马从四面八方朝野王城汇聚而来,车上装满了粮食、布帛、腌肉、酒坛,还有用红绸裹着的钱箱。
这些东西都是各家给刘备准备的见面礼,分量十足,车辙在官道上压出了深深的印痕。
豪族家主们坐在马车上,穿着最体面的衣冠,带着最得力的子弟和门客,面上挂着笑容,心里却各怀心思。
有人真心想结交这位手握重兵的骠骑将军,有人想借机打探朝廷对河北的方略,有人则在盘算着怎么在即将到来的“募捐”中尽量少出点血。
都乱世了,谁还不懂点人情世故啊。
刘要钱在豫州就出了名的。
军阀来了,多少得给点,这是心照不宣的规矩。
车马在野王县衙门前排成了长队。
刘备没有在县衙接见他们,而是将宴席设在了野王城外设立的军市中,四周全是绛衣黑甲的朔州士卒,刀戟林立,杀气腾腾。
这个安排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河内豪族的家主们鱼贯入帐,在指定的席位上坐下。
每个人的面孔都纤毫毕现。
案几上已经摆好了酒菜。
李邵坐在前排左侧的位置,面色紧张,手指不自觉地拈着袖口的镶边。
他今天穿了一件玄色锦袍,腰佩玉带,打扮得体,既不愿显得寒酸,也不敢过于张扬。目光始终不敢与刘备对视,只是偶尔用馀光瞟一眼主位上那个正与旁人交谈的骠骑将军,然后又迅速移开。
他今天本来不想来,但不敢不来。
坐在李邵旁边的是司马防。
与其他豪族家主不同,司马防的穿着极为朴素,一身满是补丁的布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没有任何饰物。
他今年不到五十岁,却已经是一副老成持重的做派。
张延坐在司马防对面,一双精明的小眼睛在眼框里转来转去。
他去岁刚刚被罢免了太尉,花五千万买来的三公之位还没坐热乎就丢了,心里窝着一肚子火。
主要是上任时间太短,没捞回本!<script>chapter_content();</script>
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反而挂着一副乐嗬嗬的笑容,逢人便拱手寒喧,仿佛那五千万打了水漂不过是小事一桩。
此外还有轵县食我氏的家主、修武几个中等豪族的代表,以及河内郡的几个退职官吏和名士。
帐中坐了将近二十人,将两侧的席位塞得满满当当。
每个人的案前都摆着酒肉,但真正动筷子的人不多,大多数人都正襟危坐,目光时而瞟向主位上的刘备,时而瞟向帐门口那些持戟肃立的朔州武士,心中七上八下。
刘备站起身来。
他今天穿着一身玄色深衣,腰间佩着双股剑,头戴刘氏冠,整个人如同一柄被擦拭得锃亮的宝刀,锋芒毕露却又不失沉稳。
“诸位。”
“备此番奉天子诏,率朔州兵南下河内,为的是讨灭蒙特内哥罗贼寇,保河内一方平安。这些年来,蒙特内哥罗贼横行河北,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河内百姓深受其害,各位的田庄、坞堡、佃户,想必也遭了不少殃。
备来此,就是为了替朝廷分忧,替百姓除害,也替在座诸位守住家业。”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诸人脸上扫了一圈。
李邵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司马防依然面无表情,张延则连连点头,嘴里说着:“大将军辛苦了,将军辛苦了”。
刘备举碗饮了一口酒,继续说道:
“然则,大军远征,粮草为先。朔州军千里跋涉,从五原来到河内,将士们不辞辛苦,为的是保家卫国。诸位都知道,朝廷眼下财力艰难,关西打仗,南阳打仗,幽州也在打仗,国库已经掏空了。
朝廷拨不下来的粮饷,备只能自己想办法。今日请诸位来,一是共商御贼大计,二来嘛”
他放下酒碗,微微一笑。
“也是想请诸位慷慨解囊,交纳些助军钱粮,也算是为朝廷分忧,为河内出力。”
话音落下,帐中一片安静。
豪族家主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先开口。
自光武开国以来,汉军所到之处,搜刮地方这是常有的事儿。
把吴汉这样的将军惹急了,不仅抢,还直接屠。
地方豪族要资助过境军队的粮草辎重以自保,这算是变相交保护费了。
“助军钱”和“被敲诈”之间,往往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但若是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很容易就会变成朝廷军队来剿匪,顺便把几个‘通敌’的豪族灭了。
是否真的通敌不要紧。
反正军阀为了搞钱手段多得是。
别看汉灵帝为了钱焦头烂额,使尽浑身解数耍无赖,其他军阀走投无路也一样。
只不过,皇帝采用的是,你不交钱我就不让你当官。
军阀采用的是,你不交钱我就让你死!
沉默了半晌,司马防率先开口。
他说话前先整了整衣襟,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朝刘备拱手一礼:
“大将军为国辛劳,在下深表敬佩。只是司马氏一门素来清贫,在下又已致仕归家,阖门自守,家中并无馀财。这助军钱嘛”
他面露难色,微微摇头。
“河内百姓这些年深受蒙特内哥罗军袭扰,田中收成连年歉收,佃户逃散,庄园荒废,在下家中实在也是捉襟见肘。若大将军不嫌弃,在下愿献上粟米五十石,钱五千,聊表寸心。”
五十石粟米,五千钱。
这点东西对于两万大军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
刘备微笑着看着司马防。
司马家世居河内三百馀年,良田数百顷,庄园遍布温县,家中积攒的财富不说富可敌国,也绝不是“捉襟见肘”四个字能形容的。
但司马家有个出了名的特点:抠门。
对于往外掏钱这种事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抵触。皇帝向司马家征钱,司马直宁可投河自尽都不肯掏,虽说那其中也有不愿去巨鹿上任的因素,但抠门也是真的抠门。
张延见司马防开了头,连忙跟进。他满脸堆笑,语气比司马防更加圆滑:
“大将军容禀,在下前番在雒阳时,为报效朝廷,变卖家产捐了五千万助军,才得以为朝廷分忧解难。不想天不遂人愿,太尉之位还未坐稳便已卸任,那五千万唉,不提了不提了。
如今在下回到修武老家,家中实在是囊空如洗,就是想多捐些,也是心有馀而力不足。在下愿献上粟米八十石,布帛二十匹,聊表寸心。”
张家留侯之后、二世三公,家中良田庄园遍布修武,五千万说拿就拿得出来,现在到了助军的时候,倒是一个比一个会哭穷了。
其他几家豪族也纷纷表态,有的出一百石,有的出五十石,有的出几百钱,全加起来还不够两万大军吃三天。李邵坐在席间,始终一言不发。
刘备耐心地听完了所有人的哭穷,面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敛了。
他将酒碗搁在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整个大帐忽然安静了下来。
“诸位。”刘备的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你们的心意,我都看到了。可我想请诸位想清楚一件事,你们送这些东西,是送给刘备的,还是送给大汉朝的。”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指着门外那排成长队的车马,语气陡然变得锋利起来:
“这些是你们送给刘备的,而哪些是你们送给大汉朝的,大汉朝要是亡了,你们给我刘备又有何用!”
豪族家主们的脸色都变了,有人面色发白,有人额头冒汗,有人悄悄往后缩了缩身子,仿佛想把自己藏进帐篷的阴影里。
刘备转身走回主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侧的豪族家主们:
“诸位有没有想过,我朔州两万精兵,为什么要从五原千里迢迢跑到河内来打仗?是因为河内风景好?是因为河内酒好喝?还是因为刘备闲着没事干,想带着兄弟们出来遛遛马?”
他一拍案几,震得酒碗跳了起来:
“是因为蒙特内哥罗军打到了你们的家门口!是因为河内是雒阳的北大门,河内一失,雒阳危在旦夕!我的兵替你们守家业,替你们打贼寇,你们却连顿饭都舍不得给他们吃饱?
司马公,你说你司马家清贫,你家里那良田是租给谁的,那些佃户一年给你交多少租?他们有给朝廷交一分钱的租税吗?
张公,你花五千万买三公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让你拿点粮食犒劳一下替你守家门的将士,就变成了囊空如洗?”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李邵,声音陡然拔高:
“李使君,你从前做冀州刺史的时候,不是挺威风吗,放纵兵士洗劫得的钱去哪了,那时候你扬言要抓刘备的胆子又哪里去了,现在怎么连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李邵的脸刷地一下白了,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刘备冷笑了一声,忽然拔出腰间中兴剑。
帐中所有人都猛地一抖,有几个胆小的差点从席子上弹起来。
司马防的脸也白了,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布料。
“诸位可能不太了解我朔州军的底细。我的兵,大多是边塞上招来的秦胡健儿,在草原上刀口舔血,习惯了。
他们能忍受军旅的苦楚,忍受不了挨饿,饿了他们会自己出去找吃的。到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
“我记得,在孝武皇帝时,发明了一通罪名叫——株送徒,意即从捕获的犯人口供中招出的同案犯,也要处以极刑。”
“你们也知道蒙特内哥罗贼没什么骨气,一旦下狱为了活命就会乱攀咬。”
“一旦攀咬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话音刚落,帐门口的毡帘猛地被掀开了。
两队全副武装的秦胡刀斧手鱼贯而入,分列两侧,这些士卒个个身材魁悟,面色冷峻,脸上没有任何多馀的表情,站在那里就象两排铁铸的雕像。
帐中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豪族家主们吓得魂飞魄散,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大将军饶命”。
司马防浑身一颤,猛地站起身来,声音都变了调,哪还有方才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几乎是带着哭腔在喊:
“大将军这是何意!我们都是良民啊,大将军!你不能肆意捏造罪名”
刘备没有看那些吓得瘫软在地的豪强们。
他缓缓坐回主位上,端起酒碗,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闪铄着冷冽之色,仿佛眼前这一切混乱都与他无关,他只是这场戏的一个观众,冷静地观察着每一个人的反应。
“我的兵只能战死,不能饿死。”
“诸位都是聪明人,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朔州军是朝廷的嫡系,是天子亲自下诏调来保卫河内的。若是我的兵因为缺粮而哗变,一旦肆意屠戮河内,诸位猜猜看,天子是怪罪我刘备,还是怪罪诸位不肯出粮。”
他的目光转向李邵,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李使君,你说呢。”
李邵整个人抖得象筛糠一样,眼角的馀光扫过那些高大的朔州兵,又扫过刘备案上那柄明晃晃的中兴剑,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广宗城外,刘备身边那些胡人骑兵拔刀相向时的眼神,就是这种眼神,冷得象草原上的狼。
他那时逃过了一劫,可这一次,他还能逃得掉吗。
他是个聪明人,至少在关系到自己性命的时候足够聪明。
李邵知道自己跟刘备有过节,知道刘备刚才那番话里藏着旧账新算的意思,更知道自己今天是砧板上的鱼肉,刀俎在别人手里,若是不识相,刘备当真敢拿他开刀。
朔州军是刘宏眼下唯一能打的嫡系,就算刘备真的在河内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朝廷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吴汉两度屠巴蜀,把光武帝老家南阳抢的稀巴烂,光武帝也就嘴上说了两句,会拿吴汉怎么样呢。
帝乡南阳都能被抢,河内算什么。
就算朔州军当真把河内豪强杀完了,只要刘备还能替朝廷打蒙特内哥罗军,刘宏就不会拿他怎么样。
刘备不怕他们不给,甚至不怕他们去告状。
国家的运转取决于暴力机关掌握在谁手中,要求用法律去惩戒暴力机关,那不是开玩笑么。
这一点,仕宦沉浮的司马防看得清清楚楚。
他老迈脸上依然挂着几分不甘,但语气已经彻底软了下来,他朝刘备拱手道:
“大将军息怒。我家虽素来清贫,但国难当头,匹夫有责。老夫愿倾尽家中馀粮,献粟米三万石,钱八百万,以助军资。”
“这还象话。看来司马家也没那么清贫啊。”刘备微微点头,目光移向张延。
张延咬了咬牙,那张圆脸上的笑容又重新堆了起来,只是这次笑得比哭还难看:
“在下也愿献粟米四万石,布两千匹,钱四百万。”
其他几家豪族也纷纷改口,数目一个比一个翻得厉害。
最后轮到李邵。他慢慢地站起来,面色苍白:
“在下在下愿献粟米五万石,钱千万,犒劳大军。”
“大将军,过去的旧事,是在下有眼无珠,冒犯了将军虎威。今日在下诚心认错,望将军大人大量,不计前嫌。”
刘备端起酒碗,站起身来,脸上重新挂起了温和的笑容。
“李君言重了。”
“过去的旧事,备早就忘了。今日诸位慷慨解囊,助军报国,这份情谊,备铭记在心。待蒙特内哥罗贼平,备必定上表朝廷,为诸位请功。来,满饮此碗!”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端起酒碗,挤着笑容与刘备碰杯。
觥筹交错间,气氛似乎重新热络了起来,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方才那一幕会象一根刺一样永远扎在心口,拔不掉。
在河内战乱,一旦米价值千钱的情况下刘备竟筹集到二十万石粮食,钱八千万。
要知道,从朔州运输粮食道路曲折难度过大,在战乱地购买这二十万石就要花费两亿钱。
汉军一名士兵的基础耗费为一人至少三石米,两万大军一个月,就需要六万石,这还不包括战马吃粮。
二十万石人吃马嚼,最多也就吃两个多月。
八千万能干嘛呢,在汉末,内地只能买四十匹马。
按规矩,汉代征募兵士一人衣装钱两万,远方作战则发三万。
八千万也就只够招募四千个杂兵。
一旦战死,棺椁费、抚恤,哪都是天文数字。
所以,也不能全怪汉灵帝敛财,不发军饷,刻薄胡兵,造成了北方胡人大叛乱,他不敛财不克扣国家财政早就崩溃了。
刘备也是知道朝廷的难处,自己先解决一部分钱粮。
剩下的粮食只能委托朝廷从敖仓转运。
敖仓顺着黄河到河内有水路可走,就能缓解不少粮运压力。
倒是河内大族们这回可谓是苦不堪言。
本来蒙特内哥罗贼洗劫,就破坏了他们不少生意,刘备来了第一件事儿不是打蒙特内哥罗。
也来洗劫。
特么得!
什么要钱将军?我看是扒皮将军才是!
刘扒皮,扒皮刘!
所到之处扒的干干净净。
霍霍完颍川,又来霍霍咱们河内!
天杀的刘备!天不佑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