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一章朔州兵百战雄兵,未尝一败,怎敢让我打刘备?
太行山,井陉口。
仲夏五月,河北大地热浪翻滚,太行山的群峰却依然裹在一层薄薄的青葱绿色中。
井陉口是太行八陉中最重要的一处隘口,两山夹峙,中间一条窄窄的谷道蜿蜒穿过,从河北平原直插入太行山腹地,如同一把利刃在大山的肋骨间切开的一道缝隙。
谷道两侧的峭壁上爬满了苍苔和藤蔓,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远处滹沱河的水汽,在峡谷中回荡盘桓,呜呜作响,仿佛大山本身在低吟。
张燕的大营便设在这井陉口内的一处宽阔谷地中。
这里原本是常山国辖下的一片荒谷,如今却被蒙特内哥罗军开辟成了一座规模惊人的山城。
木栅和土墙沿着山谷的走势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将整片谷地切割成若干个功能分明的局域。
中军大帐所在的内核区、囤积粮草辎重的仓库区、操练士卒的校场、安置老弱妇孺的居住区,甚至还有一处专门开辟的市集,供部众交易从河北各郡县劫掠来的布帛、盐铁和牲口。
谷地四周的山坡上,依着山势开凿了一排排窑洞,炊烟从窑洞口袅袅升起,在正午的阳光下化作一层淡蓝色的薄霭,笼罩着整座山谷。
远远望去,这里不象一座军营,更象一座从山体中生长出来的城池。
张燕刚刚从中山国劫掠归来。
此番出征,他亲自带了八千精兵,沿着太行山东麓一路东出,穿过赵国,直插中山。
中山国是冀州北部的富庶之地,这些年虽然也遭了兵灾,但比起巨鹿、魏郡那些被打烂了的郡县,还算有些油水。
张燕的骑兵如旋风般扫过中山国的几个县城,攻破了三座坞堡,抢在郡兵反应过来之前便带着战利品扬长而去。
此刻,一车车粮食、布帛、铁器正从谷口源源不断地运进来,堆在仓库区的空地上,负责清点的书吏忙得满头大汗,算筹拨得劈啪作响。
张燕站在中军大帐前的高台上,望着脚下这片忙碌而有序的山谷,面上却没有太多喜色。
他今年三十来岁,中等身材,肩膀宽厚,一张被风霜磨砺得粗糙黝黑的脸上嵌着一双锐利的眼睛。
其相貌倒也是平常,若是不认识他的人从身边走过,多半会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蒙特内哥罗军渠帅,绝不会想到这便是号称拥众百万的蒙特内哥罗军将兵从事。
蒙特内哥罗军和黄巾军构建完全不同,黄巾军的领袖为天公、地公、人公,代表天地人三才,同时代表中黄太乙转世拯救世道。
由于蒙特内哥罗军的前任领袖张牛角在位时,就一直是黄巾军的将兵从事,因而将兵从事才是蒙特内哥罗军领袖的最高职衔。
同时,大军里还有自称将军、校尉的一箩筐渠帅,但内核领袖还是张燕。
“报!”一名斥候快步登上高台,双手呈上一卷竹简。张燕接过竹简,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眉头一点一点地拧了起来。消息并不出乎他的意料,但当它真的变成白纸黑字摆在眼前时,还是让他心头一沉。
刘备的朔州军已于五月初抵达河内野王县,与朱俊合兵一处,蒙特内哥罗军围攻野王的部队在关羽骑兵的冲击下溃退入山,白绕率残部退回太行山南麓。
河内郡的压力,骤然增大了。
“他母的,雪还是化了。”张燕低声骂了一句,将竹简攥在手心里。
他抬起头,望向南面的群山,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层叠叠的山峦,看到河内战场上那个长髯飘拂的大将和他身后绛衣黑甲的朔州铁骑。
去年冬天,他趁着朔州大雪封山,给刘备写了一封极尽羞辱的信,骂他是织席贩履之徒,骂他纠集一群秦胡狗卒在中原耀武扬威,扬言要踏破五原取他首级。
那封信写得酣畅淋漓,骂得痛痛快快。
明知道迟早要打一仗,那就先过过嘴瘾。
可嘴瘾过完了,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朔州的雪化了,刘备的马蹄一路南下,两万精兵穿越整个朔州,一把被磨了一个冬春的刀,出鞘了。
张燕并不怕刘备。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蒙特内哥罗军坐拥太行千里,麾下强兵数万,占据着天下最险要的地形,有天下最熟悉山地的士卒,有什么好怕的。
但不怕归不怕,他心里清楚得很,眼下整个汉朝,真正还能拉出来打的机动兵力,也就只剩刘备这支朔州军了。
凉州张温被打得全军复没,关中诸将龟缩在扶风不敢动弹。
幽州的乌丸兵叛了,朝廷自顾不暇。南阳的赵慈也反了,荆州刺史正焦头烂额,放眼天下,四面起火,能动的只有朔州。
所以从一开始张燕就知道,最后来打他的,一定是刘备。
早在去年冬天写那封辱骂信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不过是在开战之前先耍耍威风。
之所以在去年将大本营从蒙特内哥罗转移到井陉口,张燕是经过了反复思量的。
蒙特内哥罗位于上党郡南部,与魏郡、河内郡的交界处,是一处易守难攻的山寨,张燕在那里经营了数年,算是最早的老巢。
但那地方有一个致命的弱点,离主战场太近了。
河内郡一旦被汉军重兵压境,蒙特内哥罗便首当其冲,随时可能被朔州军翻山越岭摸上来端掉老窝。
张燕虽然嘴上骂刘备骂得凶,心里却对这支转战千里未尝一败的朔州军颇为忌惮。
他可不想步郭太和骨都侯的后尘,让朔州军的马蹄踏破自己的中军大帐。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
魏郡是太平道最早的传教之地。
当年张角兄弟在邺城举事前,太平道的根基便扎在魏郡的乡野之间。
太平道内部有一个流传甚广的教义,叫做“起于邺城,会于真定”——意思是教徒们要从魏郡邺城出发,一路徒步朝圣,走到常山国真定县,在那里实现“天下真定”的宗教理想。
张角生前反复宣扬这个说法,把它变成了太平道信仰的内核仪式之一。
可惜张角还没等到这一天,便在广宗城病死。
真定之会成了他永远无法完成的遗愿,也成了太平道狂热信徒心中一个解不开的结。
张燕不是太平道的真信徒。
他从来不信什么符水咒说、黄天当立的鬼话。
但他需要人,需要兵,需要那些被太平道的信仰浸润了半辈子的狂热教徒为他卖命。
于是他做了一个聪明的决定,他在魏郡边缘的蒙特内哥罗吸收了大批离散的太平道信徒,然后带着他们一路北上,穿过太行山的崇山峻岭,最终将大营扎在了井陉口边上的真定县境内。
从蒙特内哥罗到真定,这条路恰好呼应了“会于真定”的宗教路线。
张燕变相地替张角完成了那个未竟的目的,对那些狂热的信徒们来说,这比打下百座城池更加振奋人心。
消息传出去后,四方太平道馀部纷纷来投。
甚至远在青州的黄巾军听说张燕完成了“真定之会”,都按捺不住心中的狂热,裹挟青州百万之众西迁,想要来真定朝圣。
不过那群青州黄巾后来在路上被公孙瓒的骑兵拦腰截断,打了个七零八落,残部一路逃到泰山郡,又被应劭击败,最后辗转落到了曹操手里,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张燕此刻还不得而知。
眼下他只知道自己做了一笔划算的买卖。
真定这个位置,不仅是太平道的宗教圣地,更是太行八陉中井陉的出入口,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张燕既然已经完成宗教目标,那么太平道狂热信徒就能归附于他,除了安抚太平道信徒这个因素以外,还有一则因素,太行山太长了选择哪里作为根据地,方便张燕集成部下作为国都呢,唉,还就是井陉。
井陉是太行山中最重要的信道之一,连接着并州与冀州,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从真定出发,向北可以控制常山、中山、雁门,向南可以俯瞰赵郡、魏郡,向西退入井陉便进了太行山腹地,向东出井陉便是一马平川的河北大平原。
张燕站在真定城头,只觉得整个河北都在自己的马蹄之下。
更重要的是,这座城池对他有着特殊的意义。
张牛角便是死在不远处的瘿陶城下。
去岁他和张牛角合兵攻打巨鹿郡治瘿陶,张牛角被流矢射中要害,临死前拽着他的手,一字一顿地说:“必以燕为帅。”这几个字,张燕每个字都刻在心里。
他改姓张,从此以张牛角的继承人自居,把张牛角的旧部收为己用。
但继承人的身份不光意味着权力,也意味着责任杀张牛角的仇,他必须报。
瘿陶城,他必须打下来。巨鹿郡的那些人,必须付出代价。
同样的仇恨也燃烧在那些太平道狂热分子的心头。
天公将军张角死在广宗,大批量太平道教徒被杀,而巨鹿郡作为河北的主战场,当地的百姓居然在战后称赞董卓和皇甫嵩、郭典,说他们平定蚁贼、安定地方,让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这些话传到太平道信徒耳中,顿时引发暴怒。
他们咬牙切齿地咒骂这些分不清‘好坏’的巨鹿人,天公将军在时是为了天下百姓才起兵,如今天公将军尸骨未寒,他们就去舔朝廷的靴子,这些人一个都不能留!
屠城不够,要屠郡!整个巨鹿的人都要烧死祭天!
巨鹿是内郡,没有郡兵,结果几十万蒙特内哥罗军打不下一个县城,领袖还被射死了诚可见巨鹿人是真害怕黄巾军来报复,举城内外拼死抵抗。
只要不屠灭巨鹿,黄巾军和蒙特内哥罗军共同的复仇任务就无法完成。
无论是处于宗教目标还是为张牛角复仇,张燕都需要坐镇井陉,调发军队进行报复。
而且河北膏腴之地,人口殷富,种种因素都让张燕远离了河内蒙特内哥罗大本营,抵达常山。
张燕站在高台上,山风吹动他额前几缕被汗粘住的乱发,他眯着眼望着远处山谷中袅袅升起的炊烟,心里盘算着这些事。
就在这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谷口传来,一名亲兵跑上高台,单膝跪地:
“大帅,各位渠帅已经到了,在帐中等侯。”
张燕整了整衣甲,转身大步朝中军大帐走去。
中军大帐是用粗大的松木搭建而成的,数十盏油灯将整个帐中照得通明。
正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案几,案上铺着一张画满了标记的河北舆图,图上太行山的走势被用朱砂勾勒得分外醒目,蒙特内哥罗军的各个据点则用墨点一一标明,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太行山两侧的郡县上。
帐中已经坐满了人,各色各样的面孔在灯光下忽明忽暗,嘈杂的说话声在帐中嗡嗡回荡。
这些便是蒙特内哥罗军各部的渠帅,太行山中最有权势的一群人。
张雷公坐在左首第一个位置,人如其号,他的嗓门是所有人里最大的。
他生得虎背熊腰,一张阔脸上长满了横肉,说话时唾沫星子四溅,离他近的人都不自觉地往后缩。
李大目坐在他旁边,身形瘦小,却长了一双大得不成比例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眼框里滴溜溜地转着,时刻都在打量周围的一切。
于羝根坐在李大目下首,他号“羝根”是因为胡须特别浓密,一部又黑又浓的络腮胡子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个酒糟鼻和两片厚嘴唇。
他们的对面坐着于毒。于毒是个瘦高个,面皮白净,说话慢条斯理,诡计多端,所以被称为‘毒’,他在一群粗豪的渠帅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不象其他人那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而是端着一盏酒慢慢啜着,于毒在蒙特内哥罗军中以足智多谋着称,张燕每逢大事都要听听他的意见。
最后是陶升。
陶升的诨号与众不同,他不叫“张某某”也不叫“于某某”,而是自号“平汉将军”,别号“平汉”。
这个名号在一群骑白马叫张白骑、眼睛大叫李大目,声音大叫张雷公,跑得快叫张飞燕的诨号中间显得格外刺眼,隐隐透着一股不甘人下的野心。
陶升生得相貌堂堂,浓眉大眼,说话做事都带着几分官宦人家的气度,据说他早年确实在郡县里做过小吏,后来犯了事才上山落草。
他在蒙特内哥罗军中人缘不错,待人和气,做事公道,手下部众都服他。
再往下还坐着几个从蒙特内哥罗老营一起迁过来的渠帅,以及一个身份特殊的人物——须卜骨都侯。
这位骨都侯自从在朔州被徐荣击败后,带着三千屠各骑兵一路东逃,最终投奔了张燕。
他坐在帐篷的最角落里,裹着一件脏兮兮的羊皮袄,面容憔瘁,眼窝深陷,曾经不可一世的南匈奴贵族如今落魄得象一条丧家之犬。
张燕大步走进帐中,帐中嘈杂的说话声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渠帅都站起身,抱拳行礼:“大帅!”
张燕走到主位上,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自己却站在舆图前没有落座。
“诸位渠帅,中山国这一趟没白跑,抢来的粮食够咱们本部兵马吃三个月,布帛够两万人做新衣裳。可高兴的日子到头了,朔州的雪化了,刘备来了。”
帐中一片寂静。
张燕将河内传来的军报简要念了一遍,然后伸手指向舆图上河内野王县的位置:
“白绕已经退回来了。这件事,诸位议一议。”
话音刚落,张雷公便一拍案几站了起来,他的嗓门果然名不虚传,一开口便如同打了个响雷:
“议什么议!刘备算什么东西!他带了两万人就敢来动咱们的虎须,简直不知死活。
大帅,给我两万人马,我这就南下河内,趁他长途跋涉还没喘过气来,打他个措手不及。
什么关羽、张飞,什么朔州铁骑,在我张雷公面前都是土鸡瓦犬。
咱们早些动手,一举端了河内,再顺势杀过黄河,把雒阳城也给掀翻了,到时候大帅您坐在雒阳南宫当皇帝,弟兄们都弄个侯啊,王啊当当,岂不快哉!”
他说得唾沫横飞,说到兴奋处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李大目面前的酒碗直接翻了个个儿。
李大目一边扶起酒碗一边翻着那双大得出奇的眼睛,阴阳怪气地说:
“雷公兄弟嗓门是大,可嗓门大不代表本事大。朔州军什么能耐你不是不知道,白波军郭太,上万人马,被灭了谷。南匈奴三万骑兵,两天被击败了。你这两万人到了河内,怕是连人家的面都没见着,就被关云长一刀一个砍翻了。”
张雷公被这番抢白气得脸涨红,撸起袖子就要跟李大目理论。
于羝根赶紧站起来按住张雷公的肩膀,他那把大胡子上沾着饭粒,说话时胡须一抖一抖的:
“雷公莫急,大目你也少说两句。不过我倒是觉得,雷公说的有几分道理。刘备现在刚到河内,长途跋涉,士卒疲惫,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咱们要是这个时候不抓住机会揍他,等他休整好了、把河内的防务布置妥当了,再想动他就难了。”
李大目摇着脑袋,那双大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羝根兄此言差矣。刘备确实刚到河内,可你别忘了,关羽的精骑已经先到了好几天,朱俊在野王城里,朔州军的主力一到就有吃有喝有女人睡。长途跋涉?人家歇了好几天了,还跋涉个什么。咱们这时候冲上去,不是拿鸡卵碰石头吗。”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坐着等刘备打上门来?”于羝根不服气地反问。
于毒静静地听着诸人争论。直到这时,他才清了清嗓子。<script>chapter_content();</script>
在蒙特内哥罗军中,除了张燕以外,副帅为留镇蒙特内哥罗的蒙特内哥罗校尉杨凤。
第三就是这位于毒了。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太行山南麓的位置画了一圈。
“诸位。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都没说到点子上。刘备骁勇善战,这一点不用争,朔州军纵横北方未尝一败。更是刘大的嫡系部队,穿着最好的甲胄,发着最高的军饷,哪怕其他路汉军不发军饷,朔州军也多少会发半饷,白波军挡不住他们,南匈奴挡不住他们,我军若是拉出去跟他们在平野上硬碰硬,胜算也不大。”
这一点所有渠帅都不得不承认,刘备的军队已经是汉末难得能发出军饷的部队了。
这就象南宋的岳家军一样,是赵构嫡系,比起其他军阀部队岳家军很长一段时间是发的最高饷。
明末别的部队可以不发军饷,辽东的军饷扣了那就真完了。就算国家再没钱,那也得加税,专门整出一个‘辽饷’供给军队不叛变。
军队可忠诚的不是皇帝,而是皇帝的钱粮哦,钱粮都发不出来,对于大头兵而言,谁当皇帝也就一样了。
虽然汉灵帝没特别设置一个朔饷,但朔州军的军功每次都是发了半饷的,只有一半需要刘备自己筹措。
对比那些穷疯了只能靠战后洗劫的汉兵,朔州军的军纪能保持良好,一方面是刘备能搞钱,一方面是朝廷补贴了的,少了任何先决条件,这群朔州鬼当即就能捅穿三河,杀到雒阳城下。
“正所谓汉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
“但刘备也有刘备的弱点。他兵少,除去四方守备之兵,调去打幽州乌丸之兵,只有两万人,而我们太行山中有百万之众。他最怕什么?最怕我们不出来,窝在山里跟他捉迷藏。
他把两万人撒进这几千里太行山,就象一把盐撒进井陉河里,转眼就化了。”
于毒转向张燕,抱拳道:
“大帅,以我之见,应当传令河内各渠帅,退守太行山险要隘口,坚壁清野,不与朔州军野战。
刘备若是敢进山,我们就在山里拖死他。他的骑兵在山里跑不起来,他的步卒不熟悉山路,他的粮道拉得越长越脆弱。
我们占着地利,以逸待劳,让他有劲无处使,有刀无处砍。拖他个一年半载,他的两万人便是不被饿死也要被拖垮,到时候我们再集中兵力,一举吃掉。”
“不要在乎那些老巢,狡兔还三窟呢,汉军来了就让给他们,反正大山里一穷二白,什么也没有。”
这番话说得条分缕析,滴水不漏。
帐中不少渠帅都微微点头,连刚才气势汹汹的张雷公也不说话了,只是沉着脸瞪着于毒,似乎在掂量这番话的分量。
陶升却在这时站起身来。
“于帅所言固是稳妥之策,但升有一事不得不言。咱们蒙特内哥罗军之所以叫蒙特内哥罗军,是因为蒙特内哥罗是咱们的根。蒙特内哥罗是起家之地,是弟兄们心里的一面旗。
徜若我们把蒙特内哥罗丢了,让刘备占了大营,烧了咱们的老寨,还叫什么蒙特内哥罗军?到那时候,全军上下士气必然大受打击,军心动摇。”
“所以升以为,蒙特内哥罗必须守住。不但要守,还要集中兵力保卫蒙特内哥罗。刘备用兵一向稳扎稳打,他不会贸然深入太行山,他一定会集中兵力先打蒙特内哥罗,拔掉我们插在河内与魏郡之间的这颗钉子。
我们与其分兵各处、被他各个击破,不如把精锐集中到蒙特内哥罗一线,打赢了,蒙特内哥罗军声威大震,河北各郡县望风归附。打输了,我们还有那么多道路可以退,不至于伤筋动骨。”
“太行山太大了,他是清剿不完的。”
于毒和陶升,一个主张退守太行,一个主张坚守蒙特内哥罗,两个人的意见截然相反,却都有各自的道理。
帐中再次陷入一阵嘈杂的议论,渠帅们交头接耳,有人支持于毒,有人支持陶升。
张燕始终一言不发地听着,心里在反复权衡。
所有意见他都听了,但有一个问题,这些渠帅们没有一个人提出来一个要地——巨鹿。
蒙特内哥罗军不在乎宗教复仇,但这关乎到黄巾信徒,而且还有张牛角的旧部是否跟自己离心离德。
就在这时,一个粗豪的声音响了起来。说话的是于羝根,他捋着那把浓密的大胡子,瓮声瓮气地说:
“诸位,我插一句。眼下最要紧的,恐怕还不只是刘备。巨鹿的事,大帅得拿个主意。张帅死在瘿陶城下,这个仇,弟兄们可都记着呢。”
这话一出口,整个大帐都安静了下来。
张牛角的死,是蒙特内哥罗军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也是张燕最沉重的负担。
他是张牛角临终指定的继承人,他手下的嫡系部众大半是张牛角的旧部,那些老弟兄们跟着他南征北战,对他忠心耿耿,但他们心里始终有一个坎过不去,张牛角的仇还没报。
瘿陶城还在汉朝手里,那些放箭的汉兵,那些在战后拍手称快的巨鹿百姓,都还活得好好的。
如果这个仇不报,那些老弟兄心里的疙瘩就永远解不开,张燕这个大帅就永远坐不稳。
于羝根话音刚落,张雷公便蹭地站起来:
“羝根兄弟说得对!张帅爷的大仇不能不报!我们蒙特内哥罗军能有今天,全赖张帅创下的基业。他在瘿陶城下流的血,我们得用瘿陶人的血来偿还!张帅爷的旧部老弟兄们,这些年忍辱负重,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踏平瘿陶。
如今我们兵强马壮,河北群县震慑于大帅的威名,正是报仇雪恨的最好时机。大帅,下令吧,打巨鹿,打瘿陶,让整个巨鹿郡都知道得罪蒙特内哥罗军是什么下场!”
帐中好几个渠帅都跟着点头,其中有不少是张牛角当年的老部下。他们沉默地看着张燕,那些沉默的目光比张雷公的怒吼更沉重。
李大目这次没有反驳。
“雷公兄弟这话说得对。张帅的仇,是咱们蒙特内哥罗军的公仇,不是大帅一个人的私仇。弟兄们之所以愿意跟着大帅卖命,就是认定了大帅会带着弟兄们替张帅报仇。这个仇拖得越久,人心就越散。”
“况且,我们距离河内太远了,巨鹿却尽在眼前,先平巨鹿,退守蒙特内哥罗,再攻刘备,如此两难自解。”
“大帅,天公将军的旧部也在等着这一天。广宗之战后,巨鹿人居然称赞皇甫嵩和董卓、郭典,羞辱太平道,骂我们是蚁贼。
这口气,天公将军的信徒们咽不下去。他们不止一次地找我,说既然咱们已经完成了真定之会,那就该顺道替天公将军报仇,把巨鹿那帮忘恩负义的贱民杀个干净。
这些人虽然打仗不如咱们嫡系,但人数众多,又极其狂热,若是冷了他们的心,后果不堪设想”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蒙特内哥罗军内部不仅有张牛角的旧部,还有太平道的狂热信徒,这两个群体构成了张燕统治的内核基础。
两股力量都在推动张燕去打巨鹿,一个是出于复仇的义愤,一个是出于宗教的狂热,无论哪一个,都是张燕得罪不起的。
张燕是个聪明人,懂得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让步。
“诸位兄弟说得都在理,我心中有数。巨鹿的事,不是打不打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打的问题。
张帅的仇一日不报,我张燕就一日睡不着觉。天公将军的信徒们等着看我们的行动,我们也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眼下刘备刚到河内,距离我们还隔着一整个太行山,而巨鹿近在咫尺,取之如探囊取物。先打巨鹿,速战速决,等报了仇回来,再全力对付刘备。”
“诸位兄弟意下如何?”
张雷公跳起来,抱拳吼道:
“愿听大帅号令!”
李大目和于羝根也同时起身抱拳:“谨遵大帅号令!”
张燕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始调兵遣将:
“张雷公、李大目、于羝根听令,你三人率本部精兵三万,去蒙特内哥罗协防,助杨凤对抗刘备。
蒙特内哥罗老营的司隶、罗市、缘城、苦蝤四部配合策应。”
他又补充道:
“骨都侯,你率三千屠各骑兵随军出征。你在朔州跟刘备打过仗,最了解朔州军的战法。要多加留心,随时准备应对刘备。”
一直沉默着的须卜骨都侯听到自己的名字,浑身猛地一震,象是被从噩梦中惊醒。
我?对付刘备?
老头站起来,声音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恐惧:“大帅!大帅!您太瞧得起老夫了,老夫有一言,不说出来死不暝目!”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落魄的南匈奴贵族身上。
“大帅,老夫跟刘备交过手,三万南匈奴精锐,在西河被刘备两日击破,几乎全军复没,部将皆战死,老夫带着三千残部拼了命才逃出来。
那一仗之后,老夫夜夜做噩梦,梦见朔州军的大旗从地平在线涌过来,梦见那些汉人骑兵在草原上像狼追羊一样追杀我们。
大帅,刘备不是人,他是鬼。
他的骑兵能在急行军一天一夜短暂休息后还能冲锋陷阵,他的步卒能在沼泽地里跟骑兵硬碰硬不落下风。我们南匈奴跟汉人打了几百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军队。”
“大帅,老夫斗胆进一言。刘备是当世枭雄,麾下战将骁勇无匹,朔州军更是百战之师,绝非寻常郡兵可比。于渠帅方才说得对,不能跟刘备野战,野战必败。
不但不能野战,还应该趁他刚到河内、立足未稳,集结所有精锐南下,用人数优势压垮他。
大帅,宁可晚些攻打巨鹿,也不能放任刘备从容休整啊!等他休整完毕主动来攻,就来不及了!”
渠帅们面面相觑,张雷公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满脸不屑:“你也太能吹了吧?只知长他人志气,我看你是被打怕了。”
“一百万人打两万人,我就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该淹死他了。”
张燕也在皱眉。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须卜骨都侯,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对这个南匈奴骨都侯的态度其实一直挺客气,毕竟是第一个带着成建制骑兵来投靠的胡人贵族,在草原上还有些号召力,日后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但客气归客气,他对须卜骨都侯的能力始终是打问号的,一个被刘备打成了惊弓之鸟的败军之将,一个三万骑兵两天就被打穿的无能之辈,他的话有多少可信度。
或许不是刘备太强,而是他太弱呢?
历史上张燕麾下骑兵其实也不少,有四营屠各、雁门乌桓作为助力,史称精兵数万,战马数千匹,历史上,袁绍打公孙瓒还是很顺利的,在河北就是吃张燕的亏吃得多。
老巢邺城还曾经被狡诈的于毒带兵给偷了,要不是后来陶升叛变,把袁绍妻女带了回去。袁家父子的妻女就轮不到曹家父子去轮、奸了。
这也是为啥蒙特内哥罗军其他渠帅都不知道真名,就只有号称张燕的褚飞燕和号称平汉的陶升能留下真名的原因。
陶升投降袁家,成了袁家的将军,张燕投了曹操,世代为官,也就没必要隐藏真名了。
之所以让须卜骨都侯的三千屠各骑兵南下,是因为张燕不想损耗自己的嫡系部队。
张燕本就是常山国人,根基都在常山,而魏郡旁边的蒙特内哥罗集中了很多黄巾军残部,以杨凤为领袖。
朝廷招安的时候,让张燕当平难中郎将,使领河北诸山谷事,岁得举孝廉、计吏。
杨凤为蒙特内哥罗校尉,得举孝廉计吏。
中郎将跟校尉都是比二千石,也不是上下级。
刘宏就是想分化蒙特内哥罗军力量,让杨凤跟张燕争夺蒙特内哥罗军领导权。
谁料张燕看穿了刘宏的诡计,直接带着人马去真定扎根,来个南北分治,准备消化了太行山北部的渠帅,再回头吞并杨凤。
可一旦面临汉军围剿,那情况又不一样了。
这就跟西凉叛军一样,北宫伯玉、韩遂、边章互相争夺领导权,但那也得在击败汉军后再动手。
张温一败,韩遂立马就送北宫伯玉、边章上西天。
现在张燕还需要杨凤挡住刘备,最好的结局便是杨凤消耗了大部分精锐,跟刘备两败俱伤,张燕再南下收拾残局。
前脚击退朔州军,后脚就能把杨凤灭了统一蒙特内哥罗军。
所以,不派援军不行,万一杨凤挡不住,后果不堪设想,派援军也得把非嫡系部队派出去。
你张雷公不是嚷嚷着好战吗?那就派你去。
骨都侯你不是怕刘备?那你还得去,作为南匈奴叛军领导人,骨都侯威胁着羌渠一家统治,是绝对活不成的。
你知道自己被抓了活不成,就得拼命打。
想到这里,张燕的语气便冷了下来:
“骨都侯,你的遭遇我深表同情。不过,刘备之所以能在塞北大胜,多半是因为他纠合了鲜卑骑兵,以胡制胡,并非朔州军本身有多么了不起。
如今他在河内,这里不是草原,他的骑兵优势发挥不出来。而巨鹿近在咫尺,攻打起来不费吹灰之力,先报了仇,稳定了人心,再举全军之力南下跟刘备决战,这才是万全之策啊。”
打县兵,跟打朔州兵哪个容易,张燕还是清楚的。
可越是清楚,就越是要装糊涂。
作为一群贼帅的头子,没点脑子怎么控制这么多贼帅。
是,现在张燕举精锐南下,凭借熟悉地势,和人数优势,是有可能在蒙特内哥罗拦住刘备。
但拿自己的嫡系部队跟刘备拼?万一拼完了,被杨凤给掏了心怎么办?
虽然说汉军内部勾心斗角,但西凉叛军、蒙特内哥罗军这些勾心斗角的更厉害。
要不然就汉军在凉州之战那表现,西凉叛军不内斗,早就杀入关中把汉朝祖坟扬了。
须卜骨都侯也是无奈,看穿了蒙特内哥罗军各怀鬼胎,想把自己拉出去当炮灰,自己拱手准备请辞。
张燕摆了摆手,却没给须卜骨都侯再开口的机会:
“你不必再说了。你是草原上的人,太行山的仗该怎么打,你未必全懂。此番出征蒙特内哥罗,你带你的屠各骑兵配合雷公将军,好好打,别丢了咱们蒙特内哥罗军的脸。”
须卜骨都侯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张燕那张已经沉下来的面孔,他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抱拳应了一声:
“遵命。”
他站起身来,退回角落里,重新坐回那张矮榻上。
帐中的渠帅们已经开始热烈地讨论守备蒙特内哥罗的具体部署,张雷公扯着大嗓门嚷嚷着要当先锋击败刘备,李大目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他嗓门大不代表打仗狠,两个人又吵了起来,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气氛重新变得嘈杂,仿佛刚才那段不愉快的插曲从来没有发生过。
须卜骨都侯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地望着这些兴高采烈的渠帅们,那张枯瘦的脸上掠过一丝苦涩的神情。
他端起了面前那碗始终没动过的酒,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干裂的嘴唇淌下来,流进那部乱糟糟的胡子里。
眼前这群人没有见识过朔州军冲锋时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没有经历过被朔州骑兵从侧翼撕裂阵线时的绝望,没有听过朔州军万马齐鸣时那种如闷雷般碾过草原的蹄声。
他嫉妒他们的无知,无知所以无畏。
他又怜悯他们的无知,因为无知便是死路一条。
“不听我言,尔虞我诈,你们会后悔的,等你们亲眼看到那些朔州军旗的时候,就会想起我今晚说的话。”
帐外,太行山的晚风呜呜地吹着,穿过井陉口的峡谷,天边堆起了层层叠叠的乌云,将最后一抹残阳吞没了进去,整个山谷都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阴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