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仕书屋 > 穿越小说 > 汉末昭烈行 > 正文 第410章 两万对百万?优势在我!骠骑将军破寇自有妙计
    第四百一十章两万对百万?优势在我!骠骑将军破寇自有妙计

    中平三年,四月五日。

    五原郡九原城外的校场上,旌旗猎猎,战马嘶鸣。

    朔州军在此集结完毕,铁甲在春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象一片钢铁的湖泊铺展在阴山脚下的原野上。

    刘备登上了校场北端临时搭建的点将台,身披玄甲,腰悬中兴剑,目光沉静地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粗糙黝黑的面孔。

    徐荣的云中兵已于三日前启程北上幽州。

    留守朔州的兵马也已布置停当,牵招率本部兵马驻防,监视去岁刚反叛过的南匈奴的动向。

    云中、定襄、雁门各郡的保塞鲜卑皆由汉人军官带领,互为犄角,阎柔坐镇云中,确保朔州腹地不生动乱。

    此番南征,刘备抽调了西河、北地、朔方、五原四郡的精锐,合计两万步骑,除去必要的留守力量,这已经是朔州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底。

    两万人,对手是号称百万的蒙特内哥罗军。

    这个数字对比听起来悬殊得近乎荒谬,但刘备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那些身经百战的朔州将士,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白波军被一战荡平,南匈奴控弦数万,被打得俯首称臣。

    蒙特内哥罗军虽有百万之众,但那是拖家带口的老弱妇孺全算上,真正能打仗的不过十之二三,分散在千里太行山中,能在一个方向上集中起来的兵力绝不会超过十万。

    十万流民组成的步卒,没有象样的甲胄,没有统一的训练,没有可靠的补给线,两万百战精兵,足够了。

    “全军听令。”刘备拔出中兴剑,剑刃在日光下划出一道清亮的弧线。

    “南出河内,讨伐蒙特内哥罗!”

    “万胜!万胜!万胜!”两万人的呼声汇成一道滚雷,在校场上空久久回荡,震得远处的胡杨林里惊起一群乌鸦,在灰白的天空中盘旋不去。

    大军开拔。

    从五原到河内,中间要穿越整个并州。

    刘备选的行军路线是从五原南下,经西河郡,渡汾水,过太原郡,再穿越河东的东部边缘,翻越中条山,进入河内郡地界。

    这条路虽然崎岖,却是朔州军往来中原最熟悉的一条信道,沿途的大部分郡县都在朔州的势力范围之内,粮草补给不成问题。

    行军是枯燥的。

    两万人的队伍在晋陕大峡谷中拉成一条长长的黑线,前队已经翻过了前面的山梁,后队还在山脚的河谷里蜿蜒。

    马蹄踏起的尘土在干燥的风中飞扬,远远望去象一条黄龙在山谷间游动。

    士卒们默默地走着,朔州军习惯了这种沉默的行军,在草原上追击胡人时,一追就是几百里,几天几夜不说话是常有的事。

    沉默让他们更象一把收在鞘中的刀,所有的锋芒都蓄在暗处,只等着出鞘的那一刻。

    韩浩骑着马跟在刘备身侧,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山川,心中百感交集。

    他是河内本地人,从小就看着太行山的群峰长大。

    当年群贼乱起,河内陷入战火,他带着族人对抗山贼,后来辗转投到刘备北征军麾下,其后一直负责屯田事宜。

    但韩浩的能力远不止屯田,其实是个六边形战士,历史上曹操平定汉中后,诸将公推韩浩留镇汉中统帅兵马对抗刘备,曹操以舍不得韩浩为由,把他带走了。

    实际上是想把西部军区兵权留给夏侯渊,结果渊子不负众望,一战把汉中丢了。

    韩浩行事缜密,足智多谋,是最好的禁军统帅人选。

    只不过现在刘备有了陈到,韩浩便作为骠骑将军军谋祭酒参与太行山之战。

    此刻望着道旁那些熟悉的村落和田野,韩浩心里又激动又忐忑,激动的是终于能回到家乡,忐忑的是不知家乡已被蒙特内哥罗军糟塌成了什么模样。

    “在朔州多年,下官一共就放了三次沐假,终于能回家了。”

    刘备苦笑道:“能者多劳,元嗣这样的人才当然得尽责啊,马上就到河内了,你带一队人先行,去看看城中情况,顺便告诉朱公,朔州军到了。”

    韩浩抱拳领命,一夹马腹,带着十馀骑亲兵绝尘而去。

    五月初,大军抵达河内郡野王县境。

    野王是河内郡重镇,北依太行,南瞰黄河,沁水和丹水交汇此处,一路向东流经河内郡治怀县,此处是拱卫雒阳北面的最后一道屏障。

    过了野王南边五十里就是孟津渡,越过孟津渡就是雒阳城。

    当年羌人从河内南渡进攻雒阳的局面似乎重演了。

    真就大汉天子守国门啊。

    朱俊也是看中了野王的战略价值,在这里坚守了数月,靠着自己的家丁和临时招募的民壮,硬是顶住了蒙特内哥罗军一波又一波的猛攻。

    城墙上的夯土被打得千疮百孔,女墙塌了一多半,南面城墙用沙袋和木桩临时堵上的缺口就有七八处,远远望去象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旧衣服,破破烂烂,却还倔强地立在那里。

    率先抵达战场的是关羽。

    他奉刘备之命,率三千精骑先行,抄近路翻越了太行山馀脉,比主力提前三天赶到了野王城下。

    当关羽的大旗出现在北面地平在线时,城头的守军以为是蒙特内哥罗军卷土重来,慌忙敲响了警钟。

    待那面旗帜越来越近,旗面上那个斗大的“关”字在日光下清淅可辨,守城的士卒们先是一愣,继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关都尉!是关都尉!朔州军来了!朔州军来了!”

    欢呼声从北城头传向南城头,从城上载到城中。

    连日来被蒙特内哥罗军围困得快要窒息的野王城,仿佛忽然被捅开了一个口子,所有的压抑和恐惧都在这一瞬间宣泄了出来。

    城外的蒙特内哥罗军营地中,张燕的部将白绕正指挥着士卒攻城。

    他在蒙特内哥罗军中算是一员悍将,手底下有万把人,奉命围攻野王已有半月。

    城中的守军虽然顽强,但毕竟兵少粮缺,他已经看到了破城的希望。可当他听到北面传来的号角声,回头看时,只见一支骑兵从北面的山口中涌出,绛衣玄甲,马速极快。

    打头一面关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汉军马蹄踏处尘土飞扬,气势如同天神下凡。

    白绕的脸色瞬间变了。

    “朔州军?”白绕一把揪住身旁斥候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那人一脸。

    “你他娘的不是说朔州军还在太原吗?”

    斥候被他晃得说不出话,脸憋得通红。

    但不管他怎么说,那支先锋骑兵已经冲了过来,马蹄声如雷鸣,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白绕甚至能看到冲在最前面的那员大将长髯在风中飘扬的模样,他没见过关羽,但他听过无数关于这个人的传说。

    相传此人乃是刘备帐下第一勇将,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这种对手,不是他白绕能挡得住的。

    “撤!撤回山里去!”

    白绕翻身上马,连营帐都来不及收,带着亲兵便朝太行山方向狂奔而去。

    他的部下们见主将跑了,哪里还有战意,发一声喊,丢下攻城器械,四散奔逃。

    城外的营地一片狼借,帐篷还立着,釜里的饭还在冒着热气,武器辎重扔了一地。

    关羽并没有追击太远,他勒马停在野王城下,仰头望着城头上那个探出身来的老将,微微一笑,拱手道:“朱公,关某来迟了。”

    朱俊站在城头,双手扶着垛口,望着城下那位长髯飘飘的将军和他身后黑衣黑甲的朔州铁骑,半晌没有说话。

    他守这座城守了好几个月,身边的家丁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是战死的,有的是伤重不治的,有的是饿得实在撑不下去了逃跑的。

    他几乎已经做好了与河内共存亡的准备。

    没办法,现在四面开战,汉灵帝没给朱俊配兵,历史上朱俊是带着家丁跟蒙特内哥罗军打的,也就能守住个郡治,打退几波袭击。

    “不迟,不迟。”

    朱俊挥手喝道。

    “开城门!迎关都尉!”

    刘备率主力抵达野王时,已是三日后的傍晚。

    残阳西坠,将太行山的群峰染成一片暗红,象一道巨大的伤口横亘在天地之间。

    野王城的城墙上插满了朔州军的旗帜,黑底红字的“刘”字大旗与朱俊的旌旗并肩而立。

    朱俊亲自出城迎接。他穿着一身戎服,腰间佩着环首刀,白发苍苍。

    他身后跟着野王城中仅存的几位属吏和守城有功的军校,个个面带菜色,眼框深陷,但精神却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关羽带来的三千精骑入城后,他们睡了好几天安稳觉,这种不用半夜被警钟惊醒的日子,他们已经太久没有体会过了。

    刘备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前去,在朱俊面前站定,深深一揖。

    “朱公以一己之力,独撑河内危局数月,保住了京师北门,使雒阳不受蒙特内哥罗铁蹄之扰。备来迟,让朱公久等了。”

    朱俊双手托着他的骼膊,嘴唇翕动了几下: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那张被风霜和忧劳刻满了沟壑的脸上,终于绽开了一个笑容。

    张飞、张杨、赵云等诸将依次上前向朱俊行礼。

    张飞大步上前,扯着大嗓门道:

    “朱公,俺在五原的时候就听说您老人家在这边死守,蒙特内哥罗贼围着打了好几个月愣是打不下来,俺老张心里那叫一个服气!就凭您这份胆气,俺服您!”

    朱俊被他这股粗豪劲儿逗得哈哈大笑,连日来的疲惫和压力仿佛在这一笑中消解了大半。

    他拍了拍张飞的肩膀,笑道:“张都尉这般豪爽。好,今晚老夫便与诸位不醉不归!”

    当夜,朱俊在野王城中设宴为朔州诸将接风洗尘。

    桌案上的菜肴颇为丰盛,朱俊把自己攒了好几个月的家底全都掏了出来,又从城中猎户手中买来了几只刚打的山鸡和野兔,烤得金黄流油,香气四溢。

    酒是河内本地的浊酒,却有一股温和绵长的回甘,象极了河内这片土地的脾性。

    觥筹交错间,朱俊甚至安排了一队女乐献舞。

    这队女乐是野王城中最后的乐班了,几个女子年纪都不大,穿着舞衣,在席间翩翩起舞,身姿轻盈如燕。

    她们的舞姿说不上多么精湛,但在经历了数月围城之苦后,能听到丝竹之声,能看到曼妙的舞影,已经是一种莫大的安慰了。

    诸将起初还有些拘谨,酒过三巡之后便渐渐放开了,笑声和酒令声此起彼伏,将连日行军的疲惫一洗而空。

    张飞抓着一条烤兔腿大快朵颐,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端着酒碗四处敬酒,逮着谁都要干一碗。

    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渐渐从欢快转为沉稳。

    女乐退了下去,闲杂人等都遣散了,堂中只剩下列备、朱俊和几位内核将领。

    刘备放下酒碗,望向对面的朱俊,正色道:

    “朱公,此番蒙特内哥罗军犯河内,兵力几何,渠帅是谁,还望朱公详细告知。”

    朱俊也放下了酒碗,那张苍老的面容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凝重。

    “玄德,你可知这蒙特内哥罗军的来历。”

    刘备点头道:“略知一二。张燕本是常山真定人,原姓堵,黄巾乱起后聚众为盗,与博陵张牛角合兵。共同攻打瘿陶县,张牛角中箭身亡,临终前命部下尊奉褚飞燕为首领。褚飞燕遂改姓张,继承部众,形成蒙特内哥罗军。”

    朱俊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script>chapter_content();</script>

    “玄德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张燕此人,乃常山真定人氏,为县中大盗。张角在钜鹿起兵时,天下震动,河北各郡县的无赖、饥民、逃卒纷纷揭竿而起,堵燕也是其中一员。

    他聚合一帮亡命之徒,在山泽之间流窜剽掠,真定一带的乡民畏之如虎。

    他的部众最初不过千馀人,但他打仗有一个特点,不杀降,不屠城,也不焚烧百姓祭天,只抢粮食和兵器,抢完了就走。这让他比其他贼帅更容易招揽人马,毕竟跟着他不会被官府抓住就砍头,也不会被烧死。”

    “他在黄巾军中,算是个较为清醒的人,知道该拉拢那些人为几用,他也不象张角那般与豪强合作,欺负黎庶,张燕有一原则,走到哪抢到哪,无论是士族还是豪强、商贾、百姓,他一视同仁,统统都抢。”

    “如果有活不下去饥民跑过来投奔他,他尽数吸纳,如是才能在短短三年内扩张至百万雄兵。”

    堂中一片安静,诸将都在静静听着,张飞连手里的兔腿都忘了啃,油腻腻的手悬在半空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朱俊。

    “张燕这个人,比张角难对付。”朱俊放下酒碗,面色沉郁。

    “张角靠的是太平道,靠的是符水咒说,把几十万教众哄得团团转。但他那套东西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根基不牢,无论是被焚烧、抢掠的河北庶民,还是河北士人都不支持张角,因而广宗一战,张角一死,黄巾便土崩瓦解。

    可张燕不一样。他不靠神,不靠教,不靠什么狗屁天书。他靠的是两样东西:一是太行山,二是‘公平’。”

    “公平?”赵云微微皱眉,不解地问。

    “对,公平。”朱俊的目光扫过诸将。

    “那些跟着张燕的人,不管是黄巾馀部,还是被苛政逼得活不下去的流民,还是逃避兵役的逃卒,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愿望——活下去。

    张燕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他占了太行山最肥沃的几块山谷盆地,让老弱妇孺在那里种田,他把精壮编成部伍,四处劫掠郡县,抢来的粮食和布帛公平分配。

    他对手下的渠帅们很大方,谁抢到的归谁一半,剩下的一半充公,公平得很。

    他所过之处,无论面对的家族其底蕴如何,都逃不脱洗劫,这些被洗劫的粮食助他进一步吸纳更多流民。

    所以他的部众越来越多,势力越来越大,从常山、赵郡、中山开始,蔓延到上党、河内,乃至整个太行山区。到现在,他已经不是一股简单的流寇了,他是坐拥千里江山的一方诸候。”

    刘备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着,这么看张燕确实要比张角难缠。

    张角的信徒也就三十万,而且高不成低不就,既无法获得士族支持,也因为烧人祭天、洗劫村聚得罪了底层庶民,所以他很快就被扑灭了。

    张燕说来运气也真是好,他面对的是一个破碎的汉朝,朝廷兵力四散,让他得以躲在太行山扩张,吸纳黄巾之乱后无家可归的流民,又让他壮大成巨无霸。

    他也不搞张角那一套,我是黄天转世,天公本公,所有人都得听天公的,不听就得火焚什么的。

    张燕就是明白的告诉手底下人,我就是个贼,见谁都抢,跟我的我都发粮,大家伙一起去抢粮食。

    局势不对我就投奔朝廷,朝廷不给钱粮,咱们就反。

    主打一个接地气。

    这也是张燕能成功,张角必然失败的一个原因,虽然说古人迷信,但也不傻。

    张角说自己是黄天转世,不听话的就得烧死,固然能压制一时,可终究得不到广大农民认可。

    农民就一条,实用主义,你能让我吃饱饭,别说拥戴你当黄天转世了,当玉皇大帝都行。

    所以黄巾起义之后,冀州百姓都歌颂董卓、郭典、皇甫嵩之流的屠夫。

    你张角四面抢掠,烧人祭天,人心惶惶,兵祸一来让我吃不饱饭啊。

    张燕、郭太之流也是知道黄巾这个旗帜在河北烂掉了,干脆就不说自己是黄巾军。

    躲在蒙特内哥罗里的自称蒙特内哥罗军,躲在白波谷里自称白波军。

    虽然名义上仍然属于黄巾军的后续活动,实际上已经跟张角的太平道划清了界限。

    如此,张燕、郭太就能一面吸纳太平道信徒,一面吸纳憎恨太平道得那些失地流民。

    唉,你说我是黄巾,但我叫蒙特内哥罗军,你说我不是黄巾,但我之前又是黄巾的渠帅!把两拨人都吃进来。

    最后黄巾信徒发现张燕根本不搞太平道那些神神怪怪的理论,但碍于张燕已经壮大,最后只能跟着混。

    流民们发现,张燕确实跟张角不一样,他居然敢抢地主!行,那就一起抢。

    事情发展到这个份上,张燕可以说是得尽人心了,他吸收了太平道得优点,抛去了太平道得劣势。

    这也是最难处理的。

    朱俊继续说道:

    “后来张燕遣人至京都向朝廷乞降。朝廷当时正被凉州战事拖得焦头烂额,无力剿灭,便顺水推舟,拜张燕为平难中郎将,拜他手下的另一个大渠帅杨凤为蒙特内哥罗校尉,给了他们举孝廉和任计吏的权力。”

    “举孝廉?任计吏?”张飞猛地一拍大腿,油腻腻的巴掌在裤子上留下了一个清淅的手印。

    “这不是让他们合法占地盘吗?朝廷的官他们能当,朝廷的权他们能用,还不用交税纳粮,这算哪门子招安?这不是鼓励天下贼寇都学他们吗?”

    “益德说得没错。”朱俊苦笑道。

    “朝廷这道诏书一下,河北各郡县的贼寇们眼睛都亮了,原来当贼当到一定规模,朝廷不但不剿,还给官做。于是张燕周围的贼帅们纷纷归附,就算不归附的,也打起蒙特内哥罗军的旗号,各占山头,各立名号,眨眼之间,太行山上下便冒出了几十个大大小小的渠帅。”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写满了字的竹简,展开铺在案几上。

    那是朱俊这几个月来通过各种渠道搜集到的蒙特内哥罗军情报,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股盘踞在太行山中的武装势力。

    “玄德请看。”

    朱俊的手指在竹简上缓缓划过,一个一个地念出那些名字。

    “黄龙、左校、五鹿、羝根、苦蝤、刘石、平汉、大洪、司隶、缘城、罗市、雷公、浮云、白爵、于毒、青牛角、于氐根、陶升、李大目、白绕、孙轻、王当、杜长”

    他一口气念了将近三十个名字,念完之后,他抬头看着刘备,那双老迈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无奈:

    “势力大的有两三万人,小的也有数千人。林林总总加起来,不下百万之众。

    这些名字玄德或许觉得奇怪,但蒙特内哥罗、黄巾诸帅,本非冠盖缙绅,都是些目不识丁的草莽之辈,或是山中贼人,地方流寇,他们自己给自己起名号,怎么响亮怎么来。

    骑白马的就叫张白骑,身轻敏捷的就叫张飞燕,嗓门大的就叫张雷公,胡须浓密的就叫于羝根,眼睛大的就叫李大目。

    他们以前是做什么的,谁也说不清楚,但现在他们起兵了,各占一座山头,各管一片地盘,平日里互相呼应,有事时一呼百应,要平定他们,委实不容易。”

    诸将听完这番话,都沉默了下来。

    刘备却笑了,他端起酒碗,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

    左髭丈八、郭大贤、眭固,这三个名字不在朱俊的名单上。

    这三人,早先在并州为寇时,便被路过的刘备斩了。

    “蒙特内哥罗军各有贼帅,因此也不是铁板一块。”

    “他们号称百万,实则分散在几千里太行山中,各渠帅之间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地盘。张燕能号令得动的,也就是他的本部兵马,加之常山、赵郡一带的嫡系渠帅。

    其馀那些山头,名义上奉张燕为盟主,实际上各怀鬼胎,有利则合,无利则散。这就好比一棵大树,看上去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可只要把主干砍断了,那些枝枝叶叶自然会散。”

    刘备目光扫过诸将,语气陡然变得锋锐起来:

    “这一仗,我们的目标不是把太行山里的每一座山头都打下来,那不现实,也没有必要。我们的目标是张燕。只要打掉张燕,把他的本部兵马击溃,把他的威信打掉,那些依附他的渠帅自然会见风使舵。

    到那时,愿意归降的,给他们一个机会,不肯归降的,再逐个收拾。”

    朱俊听完这番话,缓缓点头。

    那双苍老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他在这座城里守了好几个月,每天都在盘算着怎么撑过下一波攻势,脑子里想的全是怎么守、怎么撑、怎么活,已经很久没有从一个更高的角度去看这场战争了。

    刘备的话象一个拳头,把他从狭窄的城墙垛口后面拽了出来,推到了太行山的山巅之上,让他重新看到了全局。

    “玄德说得不错。”

    “不过,要想击破张燕,委实不易。河北素来是膏腴之地,北方的赋税大半出自这里。张燕席卷州县,把河北各郡的人口卷走了上百万。

    没有了人口,府库被洗劫一空,汉兵就在本地征不到粮食,就募集不到奔命兵。

    巨鹿、魏郡在去岁饱经战火,十室九空,已然没有馀力为大军提供补给。老夫在这野王城里,靠着从河南尹转运来的粮食勉强支撑,但那点粮食也只够守城,不够供给两万朔州军。”

    “所以大军的困境有二,其一,缺粮。没有粮食,大军便不能深入太行山,不能在山中与蒙特内哥罗军持久周旋。”

    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缺兵。朝廷在关西打了大败仗,精兵全军复没,元气大伤。紧接着乌丸人叛乱了,江夏兵也叛乱了。朝廷四面交战,兵员匮乏,连拱卫雒阳的北军都在抽调兵力去平江夏之乱。

    朝廷能给我们的支持,怕是微乎其微。这一战,我等只怕是孤立无援,只能靠自己。”

    朱俊说完,抬眼看向刘备,目光中带着一丝试探。

    他说的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困难,不是在危言耸听。他要看看这个年轻的骠骑将军,在听了这么多坏消息之后,还能不能保持方才那份从容。

    刘备没有让他失望。

    “兵不在多,而在精。”

    “朱公方才说的困难,备都清楚。缺粮,缺兵,缺援,这些都是事实。可朱公有没有想过另一面?凉州叛军被牵制在扶风以西,暂时威胁不到我们。

    白波军和南匈奴已经被朔州军歼灭,北面没有了后顾之忧,乌丸叛乱在幽州,距河内千馀里,鞭长莫及,江夏兵变在荆州,自有荆州刺史去对付。我们眼前要对付的,只有蒙特内哥罗军。”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舆图前,手指在太行山那一道纵贯南北的山脉在线缓缓划过:

    “张燕占了太行山的山,却占不了太行山的势。太行山千里纵横,山谷幽深,确实利于藏兵,但也利于分兵,敌分则弱,我专则强。

    他百万之众分散在千里山岭间,一处被攻,别处来援,援军要走几天甚至十几天的山路才能赶到。这就给了我们各个击破的机会。”

    他的手指从太行山往南移动,落在河内郡的位置上:

    “朱公放心,你我联手,要想深入山谷全歼那分布千里、贼窝遍地的百万蒙特内哥罗军,确非一朝一夕之功。

    但要保住河内、收复河北诸郡县,却是可以做到的。

    先守住河内,把蒙特内哥罗军挡在黄河以北,保住雒阳不失,这是第一层。

    然后稳扎稳打,把蒙特内哥罗军从山下的郡县往山里挤,压缩他们的活动空间,让他们得不到粮食和兵员的补充,这是第二层。

    最后,等他们困守深山,粮尽援绝,各部离心离德之时,再一举拿下张燕本部。”

    他转过身,目光在烛光中灼灼发亮,依次扫过堂中的每一个人,朱俊、关羽、张飞、傅燮、张杨、赵云、徐晃、韩当、韩浩。

    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这一仗,或许要打一年,两年,甚至三年。但只要我们步步为营,不急不躁,蒙特内哥罗军的百万之众,终究会象太行山的雪一样,到了春天便一块一块地消融。”

    朱俊忽然大笑起来。

    “老夫在这野王城里担惊受怕了好几个月,今日听了骠骑将军这番话,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好!朱俊愿听骠骑将军号令!”

    刘备端起酒碗,与朱俊一碰,清脆的响声在堂中回荡。诸将也纷纷举碗,齐声道:“愿听骠骑将军号令!”

    张飞的嗓门依旧最大,灌了一大口酒后抹着满嘴的酒沫子,嚷嚷道:

    “俺老张等这一仗等了好几个月了!明公还记得张燕那厮写的信不?说俺们是秦胡狗卒,他母的,这回俺就让他亲眼看看,这狗卒是怎么把他那座破山头给啃下来的!”

    关羽微微一笑,捋着长髯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益德不可轻敌。太行山的路,不是草原,骑兵在山里施展不开,到时候还要看步卒的真功夫。”

    陈到闻言点头道:“关都尉放心,山里打仗,交给我白毦兵便是。”

    “俗话说,三千越甲可吞吴,我七百白毦兵,可吞百万蒙特内哥罗军。”

    徐晃道:“吹牛。”

    陈到严肃道:“以两万之众对百万蒙特内哥罗军,我军人数处于劣势,气势总得响亮么。”

    刘备看着自己这些斗志昂扬的部将,心中那股压抑了一整个冬天的郁气,终于在觥筹交错间舒展开来。

    他望向堂外黑沉沉的夜空,太行山的方向隐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但刘备知道,就在那片黑暗中,有上百万人正躲在深山老林里,等着朔州军去敲开他们的山门。

    张燕,决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