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九章出镇幽州牧,布局北方军,北方兵团皆同心。
中平三年二月,江夏郡。
春寒料峭,但刺骨的霜冻仍然凝聚在大汉朝堂上。
驻守在江夏的郡兵已经好几个月没有领到饷钱了。
军粮倒是还有,勉强能填饱肚子,但饷钱是另外一回事。
士卒们靠着每月那点饷钱补贴家用、购置衣鞋、偶尔打一壶酒暖暖身子,没了饷钱,日子便过得紧巴巴的。
赵慈是江夏郡兵的一个军司马,手下管着千把号人,南阳是黄巾军大本营之一,朱俊率部走后,江夏兵一直驻扎在宛城,威慑地方。
赵慈生得魁悟粗壮,脸上有一道从眉心斜拉到下巴的刀疤,是当年打黄巾时留下的。
打过黄巾的老兵,按理说该有些优待,可这些年年朝廷穷得连抚恤都发不出来,谁还记得这些拿命换太平的老卒。
他的手下连续半年没领到饷钱,士兵们找他闹,他去找太守闹,太守两手一摊。
朝廷没拨钱下来,拿什么发。
太守把府库的账目摊给他看,府库是空的,地方小吏都得裁员,别说这些屯兵了。
赵慈回到军营,看着手下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的老兵,心里憋着的那团火越烧越旺。
当夜,他召集了心腹手下,在营房里喝了半夜的酒。
喝到眼睛通红,忽然把酒碗往地上一摔,摔得粉碎。
“他母的,反了。”
“都是为朝廷拼死拼活,凉州兵反得,我们反不得?弟兄们拿着家伙事儿,抢钱抢粮抢女人!”
当天夜里,赵慈率部起事,攻入郡治。
城中守军本就缺饷多时,毫无战意,赵慈的叛军几乎没遇到什么象样的抵抗便杀穿了城门,直扑太守府。
叛军宰了长史,转而向太守杀去。
新任南阳太守秦颉从睡梦中惊醒,还没来得及穿上官服便被乱兵拖出了府门。
赵慈一刀砍下了他的首级,提在手中,站在太守府门前的石阶上,举着那颗还在滴血的人头对着满城火光大吼:
“欠了半年的饷,就值这一颗脑袋?”
“嗬,弟兄们,既然已经反了,那就做到底。”
“乃公当王,诸位为将军、都尉,给我抢,咱们杀到雒阳去,灭了那皇帝小儿,你我也坐坐龙床!”
“杀杀杀!”
消息传到雒阳,满朝震骇。
南阳是荆州的膏腴之地,南北交通的咽喉所在,这里出了兵变,整个荆州都有崩盘的危险。
南阳太守秦颉更是在黄巾之乱时立下大功的江夏都尉,朝廷任命的一郡之长,被部下反叛当众斩首,攻破南阳六县城。
刘宏几乎没有任何尤豫,立刻下诏赦免天下。
这种赦免是惯例了,每次出了大乱子,朝廷便大赦天下,仿佛把牢里的囚犯放出来,天下的罪孽便能一笔勾销一般。
但本年度刘宏大赦天下,则是为了一件事。
黄巾之乱破坏了汉朝对中原编户齐民的控制,人口流失严重,汉灵帝无法从民间大规模征兵了。
加之西凉就集中着十几万大军,边军根本调不开。
汉灵帝只能从囚徒征兵。
并下诏荆州刺史王敏、新任南阳太守羊续负责平乱。
紧接着,太尉张延被罢免。
张延是张温离开雒阳后接任的太尉,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不到半年,便因为江夏兵变而被拉下马来。
谁都看得出来,张延不过是一只替罪羊,江夏兵变是因为欠饷,欠饷是因为国库空虚,国库空虚是因为连年征战,连年征战是因为凉州平不了,这笔账追根溯源,根子在凉州,在张温身上。
朝廷自然要开始商议怎么收拾张温。
作为张温举主的曹家人提前已经嗅到风声了。
雒阳城东,曹府。
这座宅子在曹嵩被贬官之后便冷清了许多,门前车马稀落,只有几只麻雀在石阶上跳来跳去啄食青笞间的草籽。
曹嵩坐在书房里,手中捏着一份刚从宫里传来的消息,他面色铁青。
他面前站着几个门客,个个神色凝重,大气不敢出。
“张温不能倒啊。”
“张温是曹家的故吏,与我交情匪浅,曹家如今能用的外援本就不多,张温是最重要的一个。阿瞒被贬官后赋闲在家,我也在野,曹仁被通辑,曹纯连坐,夏侯兄弟被袁忠治罪,曹家都指望着张温能在外面撑住场面。”
“若是张温倒了,曹家在朝堂上便再无外援,从前得罪过的那些人,都会一个接一个地找上门来。”
曹嵩放下文书,沉默良久,但那双眼睛依然精明锐利,那是几十年宦海沉浮淬炼出来的耐心。
“去准备车马。”他对管家说。
“我要去大将军府。”
何进是当朝国舅,手握人脉,在雒阳城里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曹嵩与何进的关系不深,但他知道何进喜欢什么——钱。
大司农府库虽然空了,但曹家的私库并不空。
曹嵩的父亲曹腾做过中常侍,在宫中经营几十年,门生故吏虽然比不上袁、杨,但也不不俗。
积攒的家底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如今到了该花的时候,他一点都不心疼。
何进收了钱,自然答应帮忙。
有他的斡旋,宫里的态度便松动了许多。
刘宏本来就无所谓张温死活。
对于皇帝而言,杀了有什么用,败仗已经打了,人死不能复生,还不如拿他换点实在的,让他交钱,在慢慢折磨他。
于是朝廷派使者持节赶赴长安,免官,拜张温为太尉,三公之尊,看上去风光无限。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风光的背后是明码标价的买卖。
天子给张温的诏书里有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卿当思所以报国”。
报国是什么意思?就是给钱。
天子为了保下张温压下了朝堂上所有的反对声音,这笔账张温得认,认了就得掏钱,没钱也得变出钱来,而且他这个太尉当不长,权当是花钱免死了。
这一点张温心里十分清楚。
张温还不是交五千万,他是浊流曹腾的故吏,得跟曹嵩一样交一亿钱。
张温收到诏书时,正在长安的行辕里对着那张残破不堪的凉州舆图枯坐。
他捧着诏书看了许久,面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喜是悲。
太尉的紫绶金印摆在案上,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忽然觉得那凉意一直渗到了心里。
以前汉朝拜三公,都是在京都受任,有一套完整的上任宰辅的礼节,从张温开始,汉朝才停止了礼仪。
这也算是开辟了第一回。
皇帝给张温的警告很明显。
你打了这么大一场败仗,朝廷没有杀你,反而让你当三公。
这要是放在太平年月,简直是天大的恩典。
可如今是什么年月,天子连宫里的膳食都减了一半,宦官们被逼着往外掏钱。
杀了你也没用,你就给我交钱,有多少交多少,还有你背后的曹嵩,这职位马上让他,让曹家也交钱,一个都跑不脱。
钱!朝廷要钱!
为了这个字,汉灵帝这些年殚精竭虑,几乎要发了疯。
实际上,张温第二年确实因寇贼未平而被罢免,灵帝又让他当司隶校尉,交两千万。
张温在汉末朝廷混了一辈子,交了一辈子钱是着名冤大头。
“唉,陛下还不如杀了我,我从哪弄来一亿钱啊,哎呀!”张温苦笑了一声,提笔开始写奏章。
他的奏章一封接一封地发往雒阳,措辞恳切到了近乎哀求的地步。
其自称凉州战局并非不可挽回,只要朝廷给他调遣三千乌丸突骑,他一定能击败凉州叛军反败为胜。
乌丸人骁勇善战,马快弓强,是天下最精锐的轻骑兵,只要有三千乌丸突骑在手,他就能在凉州重新夺回主动权。
天子准了。
但还是把他免了
之前皇甫嵩、邹靖、韩卓、应劭在朝堂上争论,到底该启用那支军队平西凉。
朝廷表决,赞成应劭在当地征募羌兵对抗羌人的建议。
否了皇甫嵩征募乌丸突骑的建议,结果事实证明,应劭错了。
汉朝征募的羌人成了叛军的眼线,一鼓作气歼灭了关西汉军主力。
而应劭推举的陇西李氏出身的陇西太守李参呢,眼见汉军大败,转头带着乡人降了韩遂。
这下凉州局势彻底完了。
全都是凉州本地豪强就地造反,韩遂声势滔天。
连带祸及幽州。
朝廷的调兵文书从雒阳发往幽州,幽州刺史收到文书后不敢怠慢,立即从辽西、右北平、辽东塞外征发了三千乌丸精锐骑兵。
这三千骑兵都是各部乌丸中最剽悍的勇士,马背上的功夫是从小练出来的,能在飞驰的战马上弯弓射落天上的大雁。
他们被征发时,部落里敲鼓送行,妇孺们哭着喊着追在马后,老头子们坐在帐篷前一言不发,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去的马队,象是望着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朝廷任命刚刚立功的上郡太守公孙瓒为骑都尉统率这支乌丸骑兵,从幽州出发,穿越冀州、并州,前往关中会合。
公孙瓒接到任命时还没出发呢。
幽州就出事了。
先是幽州各地军饷不够。沿途郡县接到的通知是供应三千人的军饷,可北边的幽州、并州实际上常年因为战乱土地荒芜,全靠着冀州、青、徐输血。
冀州在黄巾之乱早被打废了,青州黄巾军如火如荼,徐州黄巾军乘势而起。
幽州没了后方输血,各郡县也没有馀粮,只能拿霉变的陈粮凑数。
乌丸人吃的第一顿饭便是掺了沙子的霉粟,咬下去满嘴的霉味和沙粒,嚼得咯吱作响。
乌丸骑兵们把饭碗摔在地上,用胡语大骂汉朝不讲信用,骂皇帝是个骗子,捕鱼儿海大战的钱到现在都没发下来,还敢征募乌丸人参战?
然后是饷钱。
按照约定,乌丸骑兵出征期间每人应发两万钱的衣装钱。
可朝廷一分钱都没拨下来,沿途郡县更拿不出这笔钱来垫付。
乌丸人向郡县催讨,刺史两手一摊,向朝廷上书,也石沉大海。
乌丸骑兵们熬了一个月,到了蓟城的时候,一粒饷钱都没见着。
当天夜里,乌丸骑兵们在营地中聚集起来,用胡语低声商议着什么。
营火映在他们黝黑的脸上,每个表情都写满了愤怒和失望。
汉朝皇帝说话不算数,可这次太过分了。
把他们从千里之外的家乡拉出来到关西作战,给他们吃发霉的粮食,一分钱不给,还要他们去凉州送死。
凭什么?
胡人的不满只是叛乱的原因之一。
真正引发大乱的,还是汉人。
当初渔阳营监军谒者张纯,也向车骑将军张温请求统率乌丸兵去关西作战,而不能得。
公孙瓒因为刚刚平定南匈奴立下大功,得以进入了汉灵帝的视线。
毫无疑问,边将都是靠军功出头的,谁领军谁就有跨越阶层的机会。
张纯对此深感不满,于是诱使辽西乌丸王丘力居反叛。
丘力居和蹋顿叔侄野心勃勃,早在黄巾起义就有起兵的打算,一直熬到汉朝大崩溃才等到了时机。
同郡的张举受张纯挑唆,联合乌桓起兵攻打郡县。
这二人本就是渔阳郡的渔阳营将士出身,张举还当过泰山太守,因为没钱交买官费,在去年被免了,心中对汉朝仇恨已深。
他们深知汉朝战术,了解汉朝情报。
两个不得志的汉将一碰头,便定下了谋反的方略。
张纯饮酒买醉,不经意间透露道。
“乌桓多次受到征调,死亡略尽,今不堪命,皆愿起兵作乱。国家作事如此,正是汉朝衰亡的迹象,天下倾复,都是监子(宦官)当权。
如果英雄起兵,则天下无人能御。我今愿率乌桓,奉你为君,你欲如何?”
张举欣然领命:
“汉朝气数将尽,自然会出现取代汉朝的人,我一介凡夫哪能够成为君王!”
张纯笑道:“王者网漏而鹿走,则智多者得鹿,君不必为此担忧。我与乌丸人都熟识,你我必能成就霸业。”
丘力居正色道:“我不管你们谁当天子,但我乌丸人要肆意的抢掠,女人、奴仆、钱粮都得归我们。”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祝诸位旗开得胜!”
当天夜里,三千乌丸骑兵同时上马,趁着夜色离开了营地。
乌丸突骑乃是汉末名骑,一经起兵,威震幽州。
叛军抢劫掠夺广阳郡,先后攻杀护乌桓校尉公綦稠、右北平太守刘政、辽东太守阳终,部众到达十万。
张举自称天子,张纯自称弥天将军安定王,声称自己将取代汉朝,传檄河北各州,怒骂宦官当权,随后胁迫官吏百姓攻打右北平郡、辽西郡、辽东属国的各城池,所到之处都进行摧残破坏。
而凉州的局面也在急转直下。
韩遂凭借战胜张温的巨大威望,在叛军内部发动了一场血腥的权力洗牌。
连杀边章,北宫伯玉。
那些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战友,如今都变成了他刀下的亡魂。
韩遂迅速集成了各路叛军,将羌胡各部与自己麾下的凉州汉军合编一处,拥兵十馀万,浩浩荡荡,进围陇西。
陇西是凉州的心脏,一旦被韩遂拿下,整个凉州便彻底脱离汉廷的控制,变成叛军的大本营。
然,随着太守李参倒戈,凉州就只剩下汉阳郡还在汉朝控制内。
凉州局势,彻底瓦解。
而朝廷的反应却冷静得出奇。
天子已经对凉州战事彻底失去了耐心和信心,朝中的弃土派再度压倒了守边派。
而天子的注意力则转移到了另一件事上——卖官。
既然打不赢仗,那便专心搞钱吧。
张温的太尉是花钱买的,皇甫嵩被削爵,朱俊被贬官,空出来的车骑将军印绶也该卖了。
这个曾经由名将卫青担任的尊崇军职,被刘宏卖给了中常侍赵忠。
赵忠是继曹节之后第二个当上车骑将军的宦官。
韩遂也好,张举也好,都把反宦官当做一面旗帜,来吸纳清流士人帮助他们反汉。
实则,张举一造反就自称天子,这自称还反宦官清君侧,委实就有点搞笑了。<script>chapter_content();</script>
四月间,天下大乱。
整个北方四州,除了刘备所在的朔州尚且算是安定,凉州大乱,百万并州蒙特内哥罗贼纵横急攻河内,幽州十馀万乌丸兵纵横抄掠。
朝廷诸将毫无办法。
大将军何进草包一个,推荐去凉州的官员除了赵岐都被叛军杀得干干净净。
察觉到何进在干涉凉州,野心不小。
汉灵帝急令卫尉董重担任右骠骑大将军,宦官奏请位在公上,加封修侯,领兵一千馀人,获得了与何进相同的地位与之抗衡。
然则朝廷中的这三位重号将军,谁也没本事平乱。
至于朱苗呢,更是连军营都没进过,后将军袁隗呢一言不发,赵忠却堂而皇之地穿上了戎服,在雒阳城中招摇过市。
朝中大臣们看着这个阉人坐在车骑将军的马车上对着百姓挥手致意,没有一个不在心里骂娘,但没有一个人敢骂出声。
反正只要给钱,天子不在乎谁当官。
这是刘宏的执政哲学,也是这个帝国自我毁灭的逻辑。
只要有钱,什么官职都能卖出去,甚至何皇后的后位都是花钱买来的。
天下大乱,经济崩溃,南北各州兵变频繁。
朝廷党争激烈,汉灵帝苦心孤诣经营的王朝已经摇摇欲坠,迎来了最后的三年。
四月,春风终于吹到了阴山脚下。
随着初夏到来,冰曾彻底化了,浑浊的河水裹挟着碎冰和枯枝滚滚东流。
草原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胡杨林的枝条上绽开了嫩黄的芽苞,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解冻后的气息。
朔州兵的冬训和春训正式结束。
但刘备没有心思欣赏初夏的景致。
他的案头堆满了从各地送来的文书,每一封都带着坏消息。
荆州兵变,南阳太守被杀,新任荆州刺史王敏率兵讨伐赵慈,战况胶着。
蒙特内哥罗军继续猛攻河内,朱俊在河内城头日夜督战,城墙上的女墙被投石砸塌了好几处,他用沙袋和尸体堵住缺口,硬是撑过了蒙特内哥罗军一波又一波的攻势。
可他的兵力已经不多了,城中的存粮也快见底了。
朱俊连发了七道告急文书,每一道的措辞都比上一道更急切。
“河内危如累卵,旦夕将破,乞发援兵。”
河内是雒阳北面的最后一道屏障,从河内渡过黄河,蒙特内哥罗军的马蹄便能直抵雒阳城下。
一百汉里,不过两日的路程。
刘宏天子守国门,已经从一句戏言变成了快要触手可及的噩梦。
天子迅速下诏,命朔州军出击蒙特内哥罗军,牵制张燕的兵力,减轻河内的压力。
同时下诏给关中诸将,命令他们退守扶风,不得主动出击。
皇帝对凉州战事已经彻底失去信心,与其让将军们在凉州的旷野上送死,不如把剩下的兵马收缩回来,守住扶风,保住皇陵。
至于凉州,爱怎样怎样吧
当务之急是保住京都。
刘备看完各方文书,只感大势将崩。
以前只是隐约察觉到朝廷党争,社稷有倾复之危,这下不用感觉了,谁都看得到大汉朝要亡了。
他的目光从凉州扫到关中,从关中扫到河内,从河内扫到太行山,最后落在幽州,那块他看不见但心中无比担忧的土地上。
最让刘备担心的还是乌丸事。
历史上,三千乌丸兵叛归之后在幽州烧杀掳掠,如入无人之境。
乌丸作为汉朝边塞的斥候,几百年间,叛降不定。
只要察觉汉朝衰落,乌丸就会找机会抄掠边塞。
后来乌丸骑兵趁着汉朝兵马集中在关西,率部一路打穿幽并青徐。
横扫幽州、并州、青州、徐州,四州被其荼毒,无人能挡。
表面上看,公孙瓒打乌丸人很厉害,但实际上,史书对此是有公论的所谓:丘力居等钞略青、徐、幽、冀,四州被其害,瓒不能御。
“瓒不能御”,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可那四个字背后是多少座被屠戮的城池,多少具被马蹄踏碎的尸骨。
说白了,公孙瓒挡不住。
公孙瓒只是打仗猛,以不要命而闻名。
但仔细一看史书,就会发现他对乌丸人的胜率其实不高。
反被乌丸人全程围着打到全军复没,要不是刘虞来给他擦屁股,公孙瓒根本压制不住乌丸人。
一方面是因为汉朝主力在凉州,一方面是公孙瓒过于激进,打仗喜欢猪突猛进。
公孙瓒也有自己的野心。
他和董卓、张纯、张举这样的人本质上没有区别。
出身低微,或是庶出受官场歧视,在仕途中他们并不得志。
边塞武夫就是需要战功来升迁。
他们需要边民一直叛乱,来给自己增加立功的机会以获取兵权,于是乎养寇自重的情况就出现了。
这也是汉朝武夫一直不受待见,被歧视的原因之一,有些人做事儿确实恶心。
说白了,公孙瓒这种边将就不想幽州安定,就算刘虞安抚了幽州,他也会继续抄掠,以激起乌丸人作乱。
至于朝廷?大局?那公孙瓒是看不到的,这些边将眼里,朝廷乱不乱要耗费多少军费,天下崩溃与否,与他们无关,他要往上爬就只能打仗,不打仗那就抄掠四方激起民变,再镇压来获取军功。
朝廷也是知道公孙瓒这样的边将的想法,于是下令让刘虞去镇抚,想用刘虞的威望安定幽州,不战而定,减少军费开支。好让朝廷把精力投入到关西,如果整个北方都在打仗,那汉王朝根本支撑不起。
历史上,刘虞并不是所谓的鸽派,实际上他是碍于朝廷的政治任务,才罢兵息民。
用最小的成本安定幽州,以减少叛乱,快速稳定一方局势,其实在这场博弈里,刘虞才是有大局观的人。
反而公孙瓒并不是所谓的什么民族英雄,抗胡英雄。
他麾下的白马义从基本都是胡兵,他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想让幽州大乱从而获得晋升的机会。
刘虞安定了幽州,斩杀了张举、张举,他就带着胡人义从继续抄掠幽州百姓,以期激起民变给刘虞使绊子。
所以刘虞跟他处不来,一直要杀公孙瓒。
公孙瓒当中郎将孟益麾下当幽州战区副统帅时,让乌丸人打穿了整个北方,他俩束手无策,看着人抢完了跑了。
自己率军追击还被杀了个仅以身免。
刘虞来了好不容易平息叛乱,闭谷息民,裁军剪除军费开支,以前汉朝常用青、冀二州的两亿多税收来补充幽州财政,天下战乱交通断绝,朝廷没有调度能力。
刘虞就在幽州实行宽政,劝导百姓种田,并在上谷与外族互市,发展了渔阳的盐铁业,不到一年,幽州粮食丰收,一石谷只卖三十钱,
青、徐的士人百姓为避黄巾之难,来归附刘虞的有百馀万口,刘虞收留抚恤,不需要朝廷财政拨款就能稳定一方,汉灵帝真应该给刘虞磕个头。
他这样能在战乱中自给自足的幽州民政官,放眼整个东汉历史都找不到第二个。
为了安抚公孙瓒,刘虞还专门给公孙瓒单独留了一万人的军队没解散,上书他的功勋,算是对公孙瓒不错了,结果公孙瓒还在这闹腾。
他为了军功跟刘虞纯作对的。
是以刘备早早便将公孙瓒调到了上郡,公孙瓒天生跟刘虞三观不合。
在这种天下大乱的情况下,还真得靠刘虞这种怜惜民力,懂得缓解王朝经济危机的人出任幽州。
坦白而言,公孙瓒是名气大,但治标不治本,胡人抢百姓也管不了,打仗也打不赢,全靠着士兵拼命换来的荣誉,于整个局势而言,并起不到逆转乾坤的作用。
但没有这样的悍将坐镇边塞威慑乌丸也不行。
整理完思路,刘备收回目光,在堂中缓缓踱步。
蒙特内哥罗军要打,这是朝廷明诏,不能不奉。
张燕号称百万,分散在千里太行山中,此去没有一两年根本打不完。
可幽州那边也不能不管。
乌丸轻骑兵,在平地上与汉军步卒对阵几乎是无敌的存在。
幽州防务空虚,汉军主力全被凉州和蒙特内哥罗军牵制住了,根本没有多馀的兵力北上平乱。
如果任由乌丸人坐大,他们就不是只祸害幽州了,而是会一路南下,把冀州、青州、徐州全都卷入战火。
刘虞政绩无双,却缺乏猛将的支持。
还是得选择一位性格稳重的将领去帮助刘虞平定乌丸,恩威并施,一边打一边安抚。
公孙瓒打仗猛,这是毫无疑问的。
这人性情悍戾,冲锋陷阵时凶狠得象一头饿狼,但公孙瓒有一个致命的问题——他和董卓一样私欲很重,不想幽州安定。
必须有一个人在幽州压住阵脚,在刘虞和公孙瓒之间维持平衡,既让汉军顺利击败叛军,又不让战火烧得太大,把刘虞安抚幽州的布局毁于一旦。
这个人必须稳重,必须有独自统兵的能力,必须熟悉幽州的地形和人情,最好还是幽州籍贯的在本地有声望。
徐荣。
符合这些条件的只有他了。
刘备在舆图前站了很久,最终转过身,对侍立在门外的陈到道:
“请徐君侯来。”
徐荣来得很快。他推门进来时身上还带着校场上的尘土,戎服的袖子高高卷起,露出两条被朔风吹得粗糙黝黑的小臂。
他在云中的春训刚刚结束,麾下的骑兵正在做出征前的最后准备,他整个人都绷得象一张拉满的弓,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即将上阵的锐气。
“明公召我?”徐荣抱拳行礼,目光炯炯地看着刘备。
刘备示意他坐下,刘备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将关于乌丸骑兵叛乱的文书递给了他。
徐荣看完文书,眉头便拧了起来。
他是辽东人,从小在乌丸部落旁边长大,太了解这些胡人的脾气了。
一旦有汉朝军官带头谋反,到时候叛乱的就不只是乌丸人了,而是整个幽州乌丸兵和反汉豪强。
“明公,蓟城兵变只是开始,张举、张纯一反,幽州乌丸必反。”徐荣把文书搁在案上,语气笃定。
“丘力居是辽西乌丸各部中实力最强的王,他手下能拉出两万精兵,加之张纯这个叛徒在旁边鼓动,幽州保不住的”
“我知道。”刘备打断了他,目光沉沉。
“所以我叫你过来。伯当,我想让你去幽州。”
徐荣微微一怔。
蒙特内哥罗会战在即,他的云中兵是朔州军的主力锋刃,按理说不该在这个时候被调走。
但他没有急着发问,只是沉默地看着刘备,等待他的解释。
“乌丸人性狡诈,欺软怕硬。汉军在凉州大败,西边的兵力全被牵制住了,幽州防务空虚,他们必定趁火打劫。
如今天下诸军多在关西,幽州能指望的只有公孙伯圭。”
刘备的手指在案面上轻叩着,节奏比平时快了些,显然这个问题他已经反复盘算了许久。
“公孙兄这个人,打仗是一把好手,但他太激进,太想往上走。如果没有人压住他,他会搅得乌丸人拼命反扑,到时候死的就不是几千人。”
“论及经验,我想不到除了你以外,还有谁能在幽州镇住局面。”
徐荣沉默了片刻。
他理解刘备的判断。他本身就是幽州人,家乡在辽东襄平,对乌丸人的习性、语言、战术了如指掌。
他在朔州打了几年仗,从鲜卑人打到南匈奴,战功赫赫,又刚刚封了列侯,资历和能力都足以独当一面。
让徐荣去幽州,不是一个冲动的决定,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最优解。
这也就意味着,徐荣的军功大门从此彻底洞开。
“我了解。”
徐荣声音沉稳如常。
“回幽州也好。这么多年没回去了,也不知道辽东城头的旗子还在不在。”
刘备点了点头,提起笔,在案上铺开一卷空白的竹简,笔锋落在竹面上,沙沙作响。
他写的是一封奏章,举荐徐荣为护乌丸中郎将,持节督幽州乌丸诸军事。
护乌丸中郎将是专门负责乌丸事务的官职,之前宗员担任过,权力不限于一郡一县,可以在整个幽州范围内调动兵马、连络各部、实施征讨或招抚,正好适合徐荣这样沉稳持重的将领。
同时,刘备又举荐公孙瓒与徐荣率云中郡四千兵马去幽州协同作战。
公孙瓒有仗可打,有军功可立,自然就不会去搞那些煽风点火激怒乌丸人的勾当。
而徐荣以护乌丸中郎将的身份坐镇上头,能够压住公孙瓒的冲动,不至于让他把一场兵变升级成全面持久的胡汉战争。
写完奏章,刘备又另外写了一封给皇帝的私信。
举荐刘虞出任幽州牧,兼领幽州督军御史。
刘虞是汉室宗亲,为人仁厚,在朝野间声望极高。
更是汉灵帝的心腹重臣,加之汉灵帝本人现在无兵可调,实际上刘虞是去当光杆司令的。
正史上,汉灵帝调借匈奴兵出击乌丸,匈奴兵也造反了
等于说,刘虞真是光着屁股去幽州上任的。
刘备在信中详细说明了自己的部署:
徐荣统兵在前,以军事威慑稳住局面,刘虞安抚在后,以怀柔手段收拢人心。
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幽州的局势纳入可掌控的轨道。
至于公孙瓒,刘备在信中没有多说,只是含蓄地提了一句:“骑都尉公孙瓒,勇锐可用,然心高气锐,宜以徐荣制之。”
写完这些,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残阳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将堂中的一切染上一层昏黄的光晕。刘备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将奏章和私信分别封好,加盖印绶,交给门外候着的驿卒。
徐荣站起身,整了整戎服,正色行礼:
“明公放心,有荣在幽州,乌丸人翻不了天。”
刘备也站起身,走到徐荣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伯当,幽州是我大汉的北门。北门不守,天下皆危。我把这件事交给你,你自己掂量着办,该打的时候打,该抚的时候抚,你比我更懂幽州。”
徐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将拳头抵在胸口,用力一捶,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声铿锵有力,在廊道里渐行渐远。
刘备站在堂中,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深处,心中忽然有一块石头落了地。
这种踏实的感觉来得有些突兀,但确实存在着,就象当年在辽西并肩作战时一样,只要徐荣站在身后,他就知道自己的后背是安全的。
徐荣此去幽州,或许不能让乌丸人一仗不打便俯首帖耳,但他一定能让幽州的局面不至于失控。
而丘力居失去了历史上那样压倒性的胜势,便无法像记忆中那样横扫四州,把半个北方变成焦土。
刘备重新走到舆图前,目光在幽州的位置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南移,落在太行山那一道纵贯南北的山脉在线。
河内的烽火还在燃烧,朱俊还在城头苦撑。他的朔州军即将踏着夏日出征,去啃那块最难啃的骨头。
但刘备此刻的心情,比之前平静了许多。
幽州稳住了,中原便稳住了。
中原稳住了,他便可以心无旁骛地挥师南下,去太行山与张燕决一死战。
堂外,夜色四合,朔州的天空澄澈如洗,满天星斗低垂,仿佛伸手可摘。
数日后,朝廷的文书回来了。
“制曰:如卿意,以徐荣为护乌丸中郎将,率东中郎将孟益、骑都尉公孙瓒伐张举、张纯。”
“尚书令刘虞出任幽州牧、兼督军御史,总领幽州军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