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八章汉室火种在朔州,朔州天子为刘备
中平三年,春,五原郡九原城。
朔风依然凛冽,但阴山上的积雪开始从山脚处缓缓消融,露出斑驳的灰褐色岩体,远远望去象一头巨兽褪去了半身白毛。
漳水的冰面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春天来了,但朔州的春天从来不是温柔的,它只是把刀子从冰变成了风,从雪变成了泥。
一整个冬春,刘备都在州府的正堂里批阅文书。
朔州六郡的屯田计划、春耕的种子调拨、各郡县的道路修缮清单、南匈奴各部的草场划分,每一件事都需要他亲自过目。
虽则有阎柔、韩浩、杜畿、枣只这些能吏负责具体事务,然则从大方向上统筹全局仍是州将不可缺席的。
俄顷,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刘备抬起头,正好看到袁涣推门而入。
这位平日里以清峻儒雅着称的长史,此刻眼框通红,嘴唇颤斗着,连行礼都忘了,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门框里。
“曜卿?”刘备搁下笔,站起身来。
“何事如此慌张?”
袁涣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明公我父亲我父亲他”
他没有说完,眼泪便夺眶而出,顺着那张清瘦的脸颊滚落下来,打湿了衣襟。
刘备大步绕过案几,一把扶住袁涣的肩膀,触手之处一片冰凉,他不知在府外站了多久才鼓起勇气推门进来。
“曜卿,慢慢说。”刘备将他搀到火盆边坐下,又亲自倒了一碗热汤塞到他手中。
袁涣的手指冰凉僵硬,捧着汤碗直发抖,碗沿磕在牙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凉州来的军报父亲随军追击叛军,在金城为乱军所杀”
他说完最后几个字,整个人便垮了下来,肩膀剧烈地抖动。
刘备沉默地站在他身旁,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他的肩头。
他没有说“节哀顺变”之类的空话,也没有说“或许还有希望”之类的安慰。
他知道这些都没有用。
袁滂随军追击,先锋大军在榆中城下土崩瓦解,主将宗员战死,邹靖战死,全军星散流离,失踪者何止万千。在这样的惨败中失踪,十有八九是死在乱军之中,尸体被羌人收去邀功,或者被野狼拖进了深谷,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但他没有把这些残忍地话说出口。
“曜卿,令尊乃朝廷柱石。无论找不找得到尸首,都不该让他孤零零地留在凉州的荒山野岭里。”
他蹲下身,与袁涣平视,目光沉静而坚定:
“去吧。朔州的事你不必担心,南容替你顶着。”
袁涣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刘备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来,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道手令,加盖州将印绶,又命人取来两锭金饼和通关文书,一并塞到袁涣手中。
“如今世道纷乱,带上一队骑卒,沿路关卡不会为难你。到了凉州地面,去找陶谦的军营,他与我军中的陶商兄弟是父子,看在我的面上会给你些方便。你若找到了令尊的遗体,就地收敛,扶灵回乡,若找不到”
“也不要久留。凉州那地方,你待得越久越危险。早些回陈国建衣冠冢。”
袁涣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深深一揖:
“涣承明公大恩,此去定要寻回父亲骸骨。”
刘备眉头一皱,正要说什么,袁涣却已经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汉代重视孝道,这对于袁涣来说是一道坎儿。
如果不去寻回父亲尸首,对于士人的名节来讲是很大的打击。
更何况,父辈尸首沦落胡尘也不是个事儿。
陈郡袁氏颇有清名,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袁涣都得去收敛尸体。
刘备目送他消失在门外的风雪里,轻轻叹了口气。
徐庶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雒阳送来的文书,目光在袁涣远去的方向停留了一瞬,然后走到刘备身旁。
“袁长史此去,怕是凶多吉少。”徐庶低声道。
“我知道。”刘备的目光还望着门外白茫茫的天地。
“但他若不去,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了,人各有志,何可思量。”
他收回目光,接过徐庶手中的文书,一边展开一边重新坐回案前:
“说吧,什么事。”
徐庶道:“京兆尹的人选定了。”
刘备的手指在竹简上微微一顿,抬起头来。
“常洽,原荆州刺史,朝廷改任他做了京兆尹。”徐庶在旁边坐下,手指在案几上划了一道线,“当然,他也是赵谦的老丈人。”
别小看赵谦,正史上人家是个大人物,正儿八经的成都赵氏,屡世公族,历任光禄勋、太尉、车骑将军、司隶校尉,前将军,镇压白波起义有功,册封郫县侯。
又任司徒、尚书令、太仆,卒于李傕郭汜之乱,谥号为忠。
她的妻子叫常纪常,蜀郡江原常氏出身,也是魏晋名族,屡世二千石。
刘备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赵谦是他的老朋友,当年在左冯翊就见过面,在汝南时一起对抗葛陂黄巾,赵谦的夫人是常洽的女儿,当年刘备在汝南救过赵谦一家,这层关系虽然不算多深,却是一根可以牵上的线。
陈到问道:“唉,那前任荆州刺史徐璆去了哪?”
刘备道:“犹记得徐璆前岁在荆州当刺史时,得罪了董太后的侄儿张忠。在黄巾之乱后,张忠趁机与宦官联手诬陷他,朝廷便把他免职了。幸好徐璆还有军功,要不然多半也会被整死。”
“明公说的是。”徐庶点头道。
“常洽此人是江原常氏出身,这个家族在益州根基深厚,枝繁叶茂,常洽本人历任郡县,颇有政声,朝廷这次让他做京兆尹,多半是杨赐死后杨氏势力凋零。”
刘备微微颔首。
杨赐死后,清流党人被宦官清算,陈耽斩首,刘陶死于狱中,王允、曹操、皇甫嵩更是早早下台。
朝堂上空出了一大片位置。
朝廷必须扶持一些边缘人物来填补空白。
常洽便是这样的边缘人物,他与清流走得不近,也不是阉党成员,与宦官没有深仇大恨,又有足够的资历和政绩,正是一个各方都能勉强接受的人选。
“这对我们是好事。”刘备道。
“有常洽在京兆,关中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们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他顿了顿,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京兆尹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可以合作的人,而不是宦官的心腹。
这意味着京兆至少在名义上还掌握在相对正常的人手里,凭借着刘备和赵谦的关系,常洽在任期间应当会照顾阳陵刘氏一些。
然而这点庆幸很快便被接踵而至的坏消息冲得一干二净。
雒阳传来的军报一封接一封,每一封都象一块石头,压在刘备的心上。
从关中逃回的溃兵将榆中惨败的细节带到了雒阳,三万馀精锐在榆中城下被叛军内外夹攻,一夜之间土崩瓦解,尸横遍野,血染黄河。
主将宗员的首级被挂在榆中城头示众,邹靖力战而死,袁滂失踪,六路追兵五路复没。
除了董卓全师而还之外,汉军在凉州战场上几乎赔光了所有本钱。
张温的征西大军,此役过后已是名存实亡。
需知晓,征西大军名义上虽然有十馀万,但奔命兵和甲士的战力是完全不同的。
张温直接把关东最精锐的野战军团给玩没了。
当年臧旻、夏育、田晏在边塞丢掉了四万精骑,直接被打成东汉萨尔浒,从此三州边防溃烂,汉朝被压得喘不过气。
这张温提供的还是最为保守的战报,只说了损失最严重的那一路全军复没,其馀几路呢?根本不敢往上报。
邹靖、袁滂全没了,赵岐在半路上被自家军队抢劫,可想而知其他几路能好到哪去?
被冲一波全乱了,大军要么当了流寇,要么养了叛军。
谁能想到在在185年——188年,短短三年间,关西十馀万大军,被叛军折磨到只剩下四万人?
皇甫嵩重启兵权后,整个关中野战兵就这么点人了
这三年损失有多大,可想而知。
凉州兵的强悍,是众所皆知,当年永初羌乱,汉军在凉州被歼灭十馀万,羌人一路捅到河内,威逼雒阳。
这还是创建在羌人:竹杆木枝以代戈矛,或负板案以为楯,完全是农民军配置的情况下,汉兵都打不过。
更别说现在的凉州兵还是汉朝精锐叛军领导的,关东汉兵能打得过就见鬼了。
哪怕张温手底下集中了董卓、陶谦、孙坚、袁滂、赵岐这些汉末名人,依旧是一败涂地。
更让刘备心惊的是战后抚恤。
死了这么多人,那些阵亡将士的家人是要朝廷给钱的。
兵士战死,按汉制要发给丧葬费和抚恤金,家属免几年赋税。
数万馀人的抚恤,加之之前战死的、病死的、冻死的,累积起来便是一笔天文数字。
而朝廷的国库早已被连年征战掏了个干净,敖仓的粮食在运往关中的路上损耗大半,十几万民夫日夜奔波在从陕县到扶风的运粮路上,沿途倒毙者不可计数,关东的经济也在被这场战争一点一点地榨干。
钱钱钱,哪来的钱?
刘备放下军报,目光沉沉地望着案上跳动的烛火。
他似乎能隔着千里之遥看见雒阳城中西园的景象——天子亲自督造的万金堂,正在这一年拔地而起。
历史上,在中平三年春,刘宏在西园大兴土木,造万金堂于园中,引大司农府库中的金钱与缯帛,悉数堆积在堂中。
堂中的钱帛堆积如山,铜钱的串绳因为太多太重而崩断了好几处,铜钱哗啦啦地散了满地,宦官们跪在地上一个一个地捡,膝盖跪得酸痛。
天子站在那堆金灿灿的铜钱和丝帛中间,望着堂外逐渐成形的亭台楼阁,面上却没有丝毫喜色。
这些钱对于日废万金的军费来说,还不够,远远不够。
只要关西战争不结束,这又是一处流血的口子,不断吞噬汉朝残馀不多的元气。
他下令将少府的钱也搬过来,又派人从小黄门、常侍家中各取钱数千万,那些宦官们积攒了半辈子的私财,被他一句话便征调了去。
当然,宦官们也不会吃亏,天子开的价码比市面上高得多,承诺日后加倍偿还。至于怎么偿还,什么时候偿还,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大抵又是放纵宦官在民间敛财吧,反正宦官都是刘宏的存钱罐,哪天没钱了就砸一个。
然后皇帝又在河间买田宅,起第观。
河间是他的故国,他在那里长大,在那里度过了没有朝政管束的少年时光。
如今他要把那里修成一座可以退守的安乐窝,万一雒阳真的待不住了,至少还有地方可去。
朝中大臣们看着这一幕,面色各异。但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一个不字。
现如今朝堂上真就是一片哀鸿,除了刘虞还算清正以外,基本上没人跟刘宏同心了。
卢植、蔡邕谨慎自保。这二位前车之鉴犹在眼前,谁还敢再撞上去?
剩下的都是袁隗、张让、赵忠之流。
虽说杨赐经常跟汉灵帝唱反调,没事儿就喷皇帝,但他最起码还是维护汉王朝,或者说维护大汉儒教系统这个国家体制的。
但其馀的人就真不知道了。
刘备把这些消息一一读完,将文书搁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徐庶坐在对面,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陛下这是在准备后路了,可能天子自己也觉得,大汉朝怕是要完了。”<script>chapter_content();</script>
“一旦雒阳守不住,天子就要回河间。”
“对于皇帝来说,他本就不是大宗,而是河间王的后代。”
“守住河间的宗庙要比守住长安、雒阳的宗庙重要得多。”
刘备这句话说得颇有些大逆不道,但在场的只有徐庶一人,两个人都没有在意。
实际上,汉桓帝和汉灵帝在汉庭一直是祭祀自己这一支的元祖河间王和自己的真正父母,出于礼制,二人既然当了皇帝,那就是汉朝大宗,光武的正统后人。
可实际上,宗法观念影响不了他们在重大事件中的决策,汉灵帝始终以河间王后人自居,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对于他来说,五代以外的那些皇亲,都不是他真正的祖先。
但韩遂要来进攻三辅,皇陵摆在那,汉灵帝不可能不守。
但真要自己河间老家的祖坟也面临危机,相比之下,汉灵帝肯定会去守河间。
这才是中平三年汉灵帝在老家买田宅,起第观的原因。
黄巾起义后,天下动荡,汉朝的局势就是已经危及到这种程度了。
徐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慢慢咽下去,才低声道:
“万金堂、河间田宅、宦官家中的私钱,天子这是在拼命搂钱,搂了钱往自己口袋里揣。他是怕有一天雒阳城破了,自己连个跑路的盘缠都没有。”
刘备没有接话,只是盯着那盏跳动的烛火,烛光在他深褐色的瞳孔里明明灭灭,象极了这摇摇欲坠的汉室江山。
“事情还不止于此。关键在于没钱”
“我朝的经济,在章帝以后就面临崩溃了。”
“能拖到现在,委实算是奇迹了。”
“哦?”徐庶不知其中关节,倒是好奇,汉章帝乃是东汉朝第三位皇帝,开国没多少年就经济崩溃?
事实上还真是如此,东汉的完整皇权,也就只有光武、明、章三代人,到第四代汉和帝手中实际上已经摇摇欲坠,他所创建的永元之隆短暂而空虚,继任的邓太后开启了太后专权的时代,同一时期也是羌乱和土地兼并各种矛盾大爆发的时代。
实际上,有学者依据考古出土实物对东汉五铢钱展开了较为细致的分型分式。
至迟到章帝时期,类似于剪边五铢钱的劣币——磨郭五铢钱已经开始出现。
该钱币通过磨削五铢钱外郭缩减直径,减少铜料损耗,降低铸币成本。。
后来在桓灵时期流通中又衍生出剪边、延环等多种形态。
汉章帝本打算通过盐铁专营来重新控制经济,怎奈东汉一出生就面临西汉末年的豪强崛起,社会秩序大崩溃。
章帝短暂的专营了几年,随后卷入宫廷斗争,死于皇后和奸夫之手。
窦太后临朝执政,旋即废除盐铁官卖,借以取得豪强的支持。
自此后,汉朝经济就一日不如一日。
盐铁专营可不止是盐铁,还包括铜料这些涉及到经济命脉的大矿产,汉朝拢断的是铸币权。
失去了盐铁控制权过后。
汉桓帝时期,民间公然出现了大量超轻超薄的恶钱。
剪边五铢,就是将五铢钱的外廓剪去一圈,剪切来的铜料重新铸钱,一枚钱变成了两枚钱,??环钱,是将铜钱中央的内圈凿去,外圈和内圈分开使用,同样是一枚钱当两枚钱使。
这些盗铸的恶钱在民间泛滥成灾,劣币驱逐良币,足值的五铢钱被人收藏起来,市场上流通的全是轻薄如纸的劣钱,物价飞涨,斗米数百钱,百姓苦不堪言。
缘何如此呢?就是因为朝廷控制不了铸币权,铜山为豪强开采,他就能私自铸造劣币,来冲击汉朝货币市场。
用价值不到官方货币的一半铜料就能换取市场上两倍以上的五铢钱。
说白了,印假钞骗钱的。
汉桓帝一怒之下,曾经准备铸造大额货币从民间敛财。
这法子后来也是刘巴在蜀中用过的,既然你们都造假币,那我就用一个小数额铜料,把他定价成超大面值的货币。
比如说以前一枚五铢钱重达三克。
朝廷现在发行一枚十克重的五铢钱,却把它定价为一百钱
这也就意味着官方可以用三倍的铜料,就能换取一百倍的利润。
由此对冲民间的劣币,将民间的财富变相搜刮过来维持朝廷运转。
但有一条,这么发行金圆券,不光是铸造假币的豪强倒楣,老百姓也倒楣,而且物价涨起来,老百姓率先倒楣。
这个事情得辩证来看。
所以,历史上刘备执行刘巴方案后,同时进行盐铁锦酒铜料专营,严惩蜀中豪强。
蜀中一日十惊,蜀中豪强不停反叛对抗新生的刘备政权。
甚至在汉中之战时,蜀中还发生了马秦、高相率领数万人大叛乱,幸亏被李严镇压,要不然内外夹击,刘备政权当年就完了。
实际上,直白钱绑定蜀锦搞什么蜀锦体系,是现代营销号为了吸粉胡编乱造,没有历史依据。。反应了大规模北伐时期,官府对民间经济的掠夺越来越狠。
这才是蜀汉北伐经济的来援,至于蜀锦神话,其实历史上的效果相当有限。
而且蜀锦产出数量不多,是作为军功奖品而存在的,诸葛亮明令不准蜀锦外售给南蛮和孙权,曹丕贸易蜀锦转头卖给鲜卑人,鲜卑人也不要,最后曹睿时期两国再度频繁发生战争,魏、蜀贸易基本断绝。
实际上蜀锦很难出本土。
史学界对此有一种比较新颖的解释是,蜀汉发行直白钱过后,为什么在南中地区没有直白钱出土呢,是因为刘备死后,南中豪强进行了激烈反抗。
面对内忧外患的局势,诸葛亮不得不改革刘备一朝激烈的措施。
诸葛亮南征从经济角度来讲,是通过对南中汉人豪强让步,吸纳他们进入官府担任要职,让他们的家族征服大山里的蛮夷部落,为北伐提供军资人力。
所以诸葛亮北伐时期受益的‘南人’的确不造反了,南中豪族大量添加北伐担任蜀汉高级军官,蜀中豪强大规模添加诸葛亮幕府,立功了就发蜀锦,他们也不在对抗刘备政权了。
本质上,诸葛亮北伐,是带着益州的豪强去通过战争获利,以维系蜀汉国祚,所以得到了大批量益州豪族支持。
但历史上诸葛亮北伐时期,蛮人和益州百姓就没停止过造反,在南中把蜀汉官吏杀得不敢上任。
全靠着李恢、马忠、张嶷去压制叛乱,从诸葛亮一伐开始,几乎每一次诸葛亮大规模出征,后方都要造反一次,这部分内容考据详见《季汉天可汗》。
后来姜维北伐,沉重的消耗了益州豪族的力量,导致益州豪族不愿意为蜀汉政权流血了,最后与司马家里应外合,处处都是魏国内应,是以三个月就灭亡了蜀汉。
话说回来,既然汉朝政府知道用大额货币对冲民间假币的坏处。
那么汉桓帝是怎么做的呢。
面对一个经济崩坏的社会,汉桓帝当然选择发行大额货币敛财。
但被刘陶力谏阻止了。
阻止了铸大钱,却没能阻止汉朝经济的持续恶化。
到了刘宏这一朝,常年的战争象一头永不餍足的饕餮,吃光了国库的积蓄,吃光了地方的赋税,又张着血盆大口开始啃食整个帝国的根基。
剪边五铢和??环钱就是这个帝国失血过多后在市场上表现出来的惨状,一个钱当两个钱用,通货膨胀严重到连盐铁这类紧要物资的价格都在一日三变,民不聊生到了极点。
刘宏不是没有尝试过挽救。
他准备了很多年,从各郡县收集天下铜料,在雒阳铸造铜人,那座巨大的铜人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名义上是镇守宫阙,实际上是在为货币改革储备铜料。
汉桓帝时期没有完成的历史任务,全部压在了灵帝一朝。
如果不改革货币,经济将彻底崩溃。
皇帝要铸造一种全新的货币,一种足值的、精美的、让百姓一看就能恢复信心的货币。
中平三年,这种准备了多年的货币终于面世了。
四出五铢!一枚小小的铜钱,却承载着一个摇摇欲坠的帝国最后的自救希望。
刘备手中便有这么一枚。
那是刘虞托人从雒阳带回来的,装在一个小小的锦囊里。
他解开锦囊,将那枚铜钱倒在掌心,凑近烛火细看。
这枚四出五铢铸造得确实精美,轮廓整齐,文本清淅,重量十足,与市面上那些轻薄如纸的剪边五铢相比,简直不象同一个时代的产物。
最特别的是钱背,在钱背的内郭四角,铸有四道连接外郭的斜纹,如四路而出,因此得名“四出五铢”,也有人叫它“角钱”。
因为成本过高,仿造技术难,成为了这个时代最后的良心。
单从铸造工艺来说,这枚铜钱无可挑剔,放在整个汉朝历史上也是足值的良币。
刘备翻来复去地看着,指腹摩挲着那四道斜纹的纹路,心中却缓缓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悲凉。
货币的价值不在铜料本身。
一个已经失去铸币权的朝廷,发行再精美的货币,也不过是一块印了花纹的铜片罢了。
始终是挡不住民间豪强盗铸劣币的。
拿高质量货币跟民间劣币对冲,造成的结果就是铸造成本越高,政府亏钱越多。
事实正如刘备所料。
四出五铢投入市场后,这几个月几乎没有激起任何反响。
百姓受够了官吏的横征暴敛,受够了年年加派的赋税,受够了因为打仗而饿死的亲人。
在他们眼里,朝廷铸什么钱都不好使,换什么花样都是变着法子刮他们的油。
于是便有一句谶语在民间不胫而走:“四出破京师,天子下堂,四道而去。”
那四道斜纹,在百姓眼中不是连接内外的通路,而是天子逃离京师的四条道路。
京师将破,天子仓皇出逃,从四条道上一哄而散。
这句谶语传得比驿骑还快,从雒阳传到河南,从河南传到河北,又从河北传到了朔州。
每一张嘴都在添油加醋,每一个字都象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帝国已经千疮百孔的根基上。
历史上,汉灵帝末期进行的经济改革,只持续了三年,随着他死去,大汉社会的经济系统彻底崩溃。
随后董卓入京制造小钱,加剧敛财,刘焉在蜀中割据制造蜀五铢,也加剧敛财。
刘备、孙权皆效仿,实际上都是汉朝大崩溃后,军阀们迫于经济压力的无奈之举。
你不敛财,财富就会被地方豪强吞噬,为了维持军队运转,那动辄十馀万的人吃马嚼,就必须采用军国体制,将国力运转到极致。
汉灵帝搞经济改革,显然是注定失败的。
这个锅刘宏真不配背。
要说背锅,也是上诉到光武帝没搞盐铁专营,把铸币权转交豪族手中。
汉朝经济崩溃,说破天了也是光武的原罪。
刘备将那枚四出五铢重新装回锦囊里,轻轻搁在案角上。
他的手指离开锦囊时微微停顿了一瞬,象是在告别什么东西。
或许是告别那个他曾经在雒阳朝廷里看到过的、天子励精图治试图挽回颓势的幻象。
刘宏确实有心改革,至少在经济上他是认真的。
可他的作为毫无意义,频繁的战争象一条吸血的水蛭,把民间最后一点膏血也吸了个干净。
发行新货币也好,清理盗铸恶钱也好,都不过是隔靴搔痒,解决不了任何实质问题。
这座大厦迟早要塌。
好在,朔州已经保留了汉室的火种。
当年郑玄、蔡邕来朔州时对刘备说的话。
刘虞在甘陵对刘备说的话,刘备都记在心里。
如果王朝积弊已深,无药可救,天子置身火海也无法翻身,那便要保留刘氏的根基。
以待来日,重振大汉。
“康成公、伯安公,备铭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