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三章利用咱来杀刘备,咱先把你们杀干净!
宴席散后,河内豪族家主们陆续出走。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却让人觉得格外清醒。
他们的车马还在营门外等着,车上那些原本作为见面礼的粮食和布帛,此刻看起来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比起他们在帐中被迫答应的那个数字,这些东西连零头都算不上。
李邵低着头,一言不发,面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郁。
当他走到自己马车旁时,忽然猛地回过身,一拳砸在车辕上。
那一拳打得极重,渗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旁边的亲信吓了一跳。
李邵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刘备刘备你等着。”
司马防跟在他后面走了出来,面色同样不好看。
各路车队缓缓驶出野王城,沿着官道朝各自的方向散去。
李邵的马车走在最前面。他右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左手则死死捏着一枚玉韘,平日里摩挲把玩玉器,总能让他心绪平静。
可今夜不行。今夜他捏着那枚玉韘,指腹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玉料捏碎,指关节哢哢作响。
他脑子里翻来复去地转着,每转一圈,太阳穴上的青筋就突突地跳一下。
李家在野王经营了好几代人,从光武中兴时起便是河内有名的豪姓,曾祖父做过郡丞,祖父做过议郎,到了他这一辈更是做到了冀州刺史,出镇一方。五代人积攒的家底,确实不少,但被人用两排刀斧手轻轻巧巧地撬走了这种事儿在以前还真没有过。
刘备甚至没有费一兵一卒,只是拔了拔剑,说了几句狠话,就把河内几大豪族当作了砧板上的鱼肉,一刀一刀地往下割。
更让他喘不过气的是,他方才在帐中当着所有人的面对刘备低了头,认了错。
那些话现在想来,每一个字都象是一记耳光抽在自己脸上,抽得又响又脆。
马车在野王城西的岔路口停了下来。
李邵掀开车帘,朝后面望了一眼。
夜色中,一队车马正朝这边缓缓驶来,车前挂着的灯笼上写着一个端端正正的“司马”二字。
李邵放落车帘,嘴角浮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去请司马公过来说话。”他对车旁的亲随低声道。
片刻之后,司马防掀开李邵的车帘坐了进来。
两个河内最大豪族的家主,挤在一辆黑灯瞎火的马车里,相对而坐,沉默了好一阵子。
车厢狭窄,两人的膝盖几乎碰在一起,能听到彼此粗重的呼吸声。
灯笼的光从车帘的缝隙漏进来,在两人脸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恰好照亮了李邵紧攥的拳头和司马防紧抿的嘴唇。
“司马公,今日的事,你怎么看。”
司马防端坐在那里,双手搁在膝盖上,姿态依旧是那副养志闾巷、不问世事的从容模样。
但那双隐在黑暗中的眼睛里却翻涌着各种情绪。
“怎么看?能怎么看。刘备是骠骑将军,手握重兵,他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钱帛给了他便是。”
“给了他便是?”李邵冷笑了一声。
“司马公,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今日他刘备拔一柄剑,就从我们手里敲走了粮、钱。你信不信,过几日他还会再拔一次剑。
你以为他要的是助军钱?他要的是抄我们的家。
司马家在温县的那些良田,那盐池,那山林,他迟早会伸手来拿。
你今日给了他一石,他明天就敢要你十石。你今天给了他十钱,他明天就敢要你万钱。
你以为你退了,他就不吃你了?他是虎狼,吃人不吐骨头的虎狼。”
“这些个边塞武夫,就是如此做派,蒙特内哥罗军动辄百万,岂是一朝一夕所能平定,大军驻扎河内,取食于我,他不想滋生民变,就会一直从我们身上抽血。”
“我看,他刘备是赖在这了,不吃干抹净不会罢休。”
司马防的面色在黑暗中变了变。
他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司马公看到他那双冷得象冰的眼睛了吗?那是饿狼在盯着一群肥羊时的眼神,冷静、贪婪、毫不留情。狼不会因为羊跪下就停止撕咬,狼只会觉得这只羊更好吃了,而我们就是这群羊。”
“他专挑肥的杀,你看那些小县豪族,他一个都没动,分明是刻意针对你我。”李邵冷哼了一声。
“那你说怎么办。”司马防的声音更低了。
“他是朝廷的骠骑将军,是天子亲自下诏调来河内的。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李邵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朝前倾了倾身子,将自己与司马防之间的距离拉近。
“办法只有一个。”
“引蒙特内哥罗军下山,跟朔州军决战。张燕有百万之众,只要他肯集中兵力,未必输给刘备。我们在河内做内应,情报全给他安排妥当。等蒙特内哥罗军跟朔州军杀得两败俱伤,刘备退回朔州,河内就还是我们的河内。”
司马防听到“蒙特内哥罗军”三个字,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往后一仰,后脑勺撞在了车壁上。
他顾不上疼,只是死死瞪着李邵,声音都变了调:
“你疯了!通敌!这是灭族的大罪!李君,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灭族?”李邵冷笑了一声。
“司马公,你以为你不通敌,刘备就不会灭你的族?你司马家在温县攒了几百年的家业,在他眼里就是一块肥肉。今日他拔剑,你给了钱。明日他再拔剑,你还得给。等你的家底被掏空了,你拿什么喂他?
拿你妻儿的人头吗。到那时候,你司马家就不是灭族了,是饿死。就算不死,这刘扒皮也得扒掉我们半条命。”
“还有一件事,司马公别忘了。当年你在尚书台任上,可是清流党人的盟友,那刘备是阉党出身,如今杨公已走,清流多被宦官迫害,你以为刘备收拾完蒙特内哥罗军之后,会放过你?你那时候再想反抗,怕是连棺材都来不及买了。”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司马防的隐痛。
之前清流多次联名弹劾阉党扶持的刘备,司马防也名列其中。
刘备坐镇河内,手握生杀大权,他若是想翻旧账,司马家便是一碟放在砧板上的菜,随时可以被下锅。
司马防隐在黑暗中的眼睛急速闪铄着,象是在做一道生死攸关的算术题。
他的双手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掌心全是冷汗。
李邵看出了他的动摇,却没有趁热打铁,而是往后靠了靠,让沉默来完成最后的说服。
司马防是个谨慎到近乎怯懦的人,逼得太急反而会把他吓跑。
让他自己想,让恐惧在他心里慢慢发酵,效果比任何言辞都好。
果然,过了许久,司马防缓缓开口了:
“蒙特内哥罗军是贼。我们引贼入室,就算打跑了刘备,蒙特内哥罗军难道就不会反过来咬我们一口?李君,你别忘了,张燕也是靠抄掠为生的。他来了河内,我司马家的庄园就能保得住?”
李邵等的就是这个台阶。
“司马公虑得极是。所以我方才说,要讲究分寸,既不能让刘备得势,也不能让张燕做大,这样,此事由我李邵来牵大头,派人去跟蒙特内哥罗军连络,策应蒙特内哥罗军的行动,也由我李家的部曲来执行。
司马公只需暗中协助,给些粮草,递些情报,万一事有不谐,司马公大可推说不知情,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我李邵头上。
我李邵反正跟刘备已经撕破脸了,不怕再多这一桩,当年在广宗城外我就扬言要缉拿他,这梁子早就解不开了。刘备若是得了势,朝廷永远没有我李邵的出头之日。既然横竖都是死路,不如拼一把。”
司马防的眼睛亮了一下。<script>chapter_content();</script>
他当然知道李邵这是在拉他下水,可李邵给出的方案确实给他留了一条退路,担大头的是李邵,抛头露面的是李邵,万一败露了掉脑袋的也是李邵。
司马家只需在暗处配合,万一蒙特内哥罗军打赢了,他可以从容收回被刘备敲走的钱粮,甚至可以把李家吞不下的那一份一并收入囊中。
万一刘备打赢了,他也可以把所有的责任推给李邵,自己继续做那个养志闾巷、不问世事的老好人。
进退皆宜。
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李君。你要我做什么。”
李邵笑了。
黑暗中看不清楚他的笑容,但能感觉到那笑容散发出的阴冷,象一条毒蛇在草丛中无声地张开了嘴。
“司马公果然是聪明人。具体怎么安排,等回去之后我们再细谈。”
司马防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掀开车帘,回到自己的马车上。
车队在岔路口分道扬镳,李邵的车马朝西驶向野王李家的庄园,司马防的车马朝东南驶向温县方向。两盏灯笼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最终各自隐没在黑暗中。
当司马防的马车驶出野王城地界时,李邵的马车已经停在了李家庄园的后门外。
他跳下马车,大步走进书房,一个早已等侯在那里的心腹幕僚快步迎了上来。
李邵坐下,在案前提笔便写。
写完之后,他将竹简封好,交给幕僚,声音低沉:
“骑最快的马,走最隐蔽的路,送到蒙特内哥罗大营,面呈杨凤。告诉他,河内李邵愿以全族之力助他破刘,事成之后,刘备的钱粮尽归蒙特内哥罗,我只要刘备的人头。”
数日后,太行山深处,蒙特内哥罗大营。
中军大帐中,蒙特内哥罗军的渠帅们正围坐在一张巨大的舆图前,商议着下一步的行动。
张燕派去打巨鹿的部队已经出发了好几天,但留在蒙特内哥罗中的主力依然按兵不动,等待着有利的战机。
帐中的气氛比上次会议时更加凝重,河内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不妙,朔州军已经完成了休整,朱俊和刘备合兵一处,河内的防御体系正在快速重建,且刘备四面筹集军需粮草。
从敖仓转运的粮食也在路上了。
就在这时,帐外的亲兵进来禀报,说河内来了个信使,自称是河内豪族的代表,要求面见大帅。
两个信使被带了进来。
领头的那人双手呈上一个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竹筒。
杨凤拆开竹筒,取出里面的帛书,展开细读。
帐中的渠帅们纷纷停下交谈,望向杨凤。
杨凤的眉头先是微微皱起,继而缓缓舒展开来,最后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将帛书递给身旁的张雷公,示意他传阅。
张雷公接过信扫了几眼:
“哈哈哈!这刘备真是个狠人,连河内的豪族都给他逼得要反了!杨大帅,李邵和司马防这两个老匹夫,被刘备敲了一大笔钱粮,咽不下这口气,愿意出钱出粮给我们做内应,只要咱们下山跟刘备决战,干掉刘备!”
他把信又递给旁边的李大目。
李大目瞪着那双大眼,从头到尾读了两遍,阴阳怪气地说:
“有意思。刘备抢他们的钱,他们不痛快,就想借我们的刀去杀刘备。等我们跟刘备打完了,不管谁赢,他们都能坐收渔翁之利。这些豪族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于羝根捋着那把大胡子,哼了一声:
“呸!他们让我们出去跟刘备拼刀,凭什么?我们是他们养的狗吗,给根骨头就让咬谁咬谁。”
“话不能这么说!刘备是诸位的大敌,同样也是我们的敌人。”使者笑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们可以合作消灭刘备,如此岂不美哉?”
杨凤站起身,走到那两个信使面前,两个信使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你们家主的意思,我明白了。”
“他们说,只要我们下山跟刘备决战,要多少钱给多少钱,要做内应就做内应,杀了刘备之后,河内的钱粮任由我们取用。是这个意思吗。”
领头的信使连忙点头:“大帅明鉴,正是此意。我们家主说了,刘备欺人太甚,河内豪族愿与大帅共诛此贼!”
杨凤笑着露出两排被风沙磨得发黄的牙齿,他拍了拍信使的肩膀,和颜悦色地说:
“好,好,你们家主的好意,我杨凤心领了。不过这事关重大,我得跟弟兄们好好商议一下。你先下去休息,等我议完了,再给你答复。”
两个信使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被亲兵领到了旁边的帐篷里。
杨凤目送他们离开,然后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张雷公。”他淡淡地叫了一声。
张雷公大步上前,抱拳道:“末将在!”
杨凤从案上拿起那封竹简,一下一下地,当着所有渠帅的面将其撕开。碎竹片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
“去把那个信使的头砍下来,连同这封信的碎片一起,装进盒中,送到刘备营中。”
此言一出,帐中渠帅们先是一怔,继而纷纷大笑起来。
“妙!妙啊!大帅这招借刀杀人比那两个老狐狸还高明!咱们跟刘备拼什么拼,让刘备先去收拾这帮吃里扒外的豪族,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
“这下有好戏看了。”
“河内豪族想拿我们当刀使,我们就反手柄他们送给刘备。刘备正愁没借口收拾这帮人呢,我们给他递一个现成的。等刘备跟他们斗起来,河内必然大乱,到时候我们再来浑水摸鱼。”
李大目放下茶盏,目光在杨凤身上停留了一瞬,暗暗点头,这位大帅,心机深沉,远非寻常贼寇可比。他的脑子未必比张燕差,也难怪会是蒙特内哥罗军中唯一一个与张燕平起平坐的军阀。
李大目那双大眼滴溜溜地转了好几个圈,又道是:
“等等,杨大帅。杀几个信使,送一封信,刘备未必会全信。咱们不妨再添一把火,把这消息散开,传遍河内,先让他们自己乱成一团。”
杨凤颔首,他重新坐回案前,亲自提笔,给刘备写了一封措辞客气的信。
河内豪族李邵与司马防暗中勾结蒙特内哥罗军,欲图内外夹攻朔州军,蒙特内哥罗军虽为草莽,亦知忠义二字,不愿与背盟之贼同流合污,故将信使斩首,密信奉还,以表诚意云云。
写完之后,杨凤搁下笔,对张雷公道:“把信使的脑袋和这两封信装在一起,派咱们的人送到刘备营中去。记住,要光明正大地送,让所有人都知道河内豪族在背后搞了什么勾当。”
张雷公笑着离开,拎着柄沉重的铁锤走出帐外,没过多久,帐外便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是铁锤落地的闷响。片刻之后,张雷公提着颗血淋淋的人头走回帐中。
张雷公将人头往地上一扔,扯着大嗓门笑道:
“这些个狗东西!还想利用咱们,简直是笑话,就算没有刘备,我们也要攻入河内,把他们抢干净!”
帐中爆发出一阵粗豪的笑声。
须卜骨都侯坐在角落里,看着地上那颗血淋淋的人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最憋屈的人了,那两个信使,临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
他以为自己是代表河内豪族来谈判的,却不知道在蒙特内哥罗军眼里,他不过是两颗可以用来换取战略主动权的棋子。
山贼里可没有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习俗。
蒙特内哥罗军的渠帅们从来都不傻。
张角与他们合作,结果如何?被无情出卖,死了还被挖出来鞭尸这就是最好的例子。
虽然刘备是大敌,但你河内这些屡世二千石,大姓豪族也不是好东西啊。
多少河内流民就是被当地豪强土地兼并弄得活不下去才跑到太行山中当盗匪的。
即便是刘备不来,太行山群盗也要收拾他们的。
请假
今日有事,请假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