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青竹峰的陈师兄,这厢有礼了!”上次与他闲聊过几句,童子一眼就认出陈青阳来。
他不做声,就只轻轻颔首。那童子就又道:“您说这凑不凑巧,真人派遣我去星辉峰拜访师兄,师兄您这就来了。”
真是巧巧妈妈生巧巧,赶巧了,“拜访我?”
“不错,真人欲要在三日后宴请师兄,特意做了请柬,师兄你看就在这里。”
姜瑞真人是个讲究人,整个登莱峰这一片的太虚宗弟子都颇具仙气,果然是金箔所做,封面恭恭敬敬写下陈青阳敬启。
但凡自己晚来半个时辰,就都不是他上赶着来,而是受人相邀,这二者区别可是不小。
“不知姜真人今日可在道场?”
童子道:“在的。”
“依我看就没必要等三日后,你也不用再跑一趟,现在就去通告一声。”
“原来陈师兄和真人心有灵犀呀,快请随我来!”
童子知书达理,是个伶俐的人儿,一路领着陈青阳进去在厅堂稍候,自己便去通报,稍等片刻,又请至另外一处殿中,也就在这里见到了姜真人。
鹤发童颜,淡黄道袍,头顶青木冠子,周身不染半点凡尘之气,又在这千年宝刹之内,古树环映之中,颇有神仙之风。
陈青阳近前一步,“弟子拜见真人,应是上回受真人宴请,心中一直想表感谢,便以此为礼,还请真人收下。”
说话时,又将尺许一根流光银髓枝握于手中,反正这东西多得紧,又不浪费自己一块灵石,送也就送了。
真人也是颇有礼数,双手接过,还未及开腔,陈青阳便又道:“往来路上,听童子说真人寻我有要事,今日正好撞见,不知是何样的要事呢?”
陈青阳的老道,就在这细微处可见,将话塞给对方,自己则掌握了主动权。姜瑞只是手抚长须,呵呵一笑,“坐嘛,先等你坐下来再说。”
陈青阳再朝对方拱手,以示感谢,坐于长案之后,真人就在对面。
这时候,真人不再说具体找他是何事,而是谈起了面前茶水,“你透过窗户往这里看,那株茶树生长了足有三千年之久,打我到这里修行时,就已经种下了。”
“此虽是凡种,没有灵根,可胜在活得够长,一口下去滋味不同凡响,纵使喝千般万般灵茶,也感觉不到这韵味分毫,快尝尝吧!”
姜瑞真人也是奸猾,不直接回答问题。陈青阳只好应了他,举着杯盏一饮而尽,口齿留香,其后微甜,腹部似有一种清透,温润的清透再从下往上复回鼻腔,“嗯,是好茶。”
“喜欢就好,总是受你之物我如何好意思,等会儿走的时候备上两斤,让你拿回去。”
陈青阳道:“多谢,多谢真人。”
其后继续咂摸着面前灵茶,半晌也不见说一句话,最后还是那姜瑞真人开腔道:“我看这两年之中,你修为精进颇多,想来筑基真人就在眼前了吧?”
“真人慧眼,受靖曜师尊指点,的确在这两年中变化颇多。”
听及靖曜二字,他果真往这里来问,“不知你师尊近来在做什么?”
“修行于须弥秘境,她带我曾亲眼领略过,那生于虚空里、类似于灵祾之物,她的道法已至真人极致,再上一步可难呀。”
靖曜修为如何,所差什么,这在太虚宗也不是什么秘密,总是把话题往这里引,还不就是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说起这些姜瑞真人也是颇为感慨,“老天公道,却也不公道,让你能窥见大道,却非要让你去受限,原本可以是自求自得的东西,就非得变成你让我我让你。”
陈青阳笑着摇摇头,“真人恕罪,我却有不同的想法。”
“喔,那你说来听听?”
“大道总归不是无穷尽的,可偏偏人的悟性却是无穷尽的,当二者对抗之时,必然会生出这样的现状。除非人在增长的同时,大道也在增长。”
姜瑞先是一愣,随之大笑,“你之所言,我深以为意,活了如此之久,今日才发觉还不如你通透。”
陈青阳亦是陪笑,“真人这下总该告诉我,邀请我所为何事了吧?”
姜瑞手指上,再手指下,以及指了指陈青阳与自己,“现在所做,不就是邀请你之意。”
他这是在说,今日邀请自己就只是闲聊,并无其他的目的。陈青阳明知决计不止于此,但却也无可奈何。
“原来如此,承蒙真人看得起,今日就借花献佛,谢过真人!”
姜瑞也是举起茶盏,与之共饮,其后闲聊三句五句的,陈青阳都是认真应付着,说着说着又提到靖曜了。
“我总能感觉到,你与靖曜真人关系之亲密,甚至在青竹峰真人真君之上,每每说话都能提及到她?”
言外之意,陈青阳一下子听出来了,这就是想知道自己在靖曜心中的分量,说明通过自己,最终都是要与靖曜搭桥,还真是谨慎啊。
“若是旁人,这话我必不敢应,可真人置身于青竹星辉之外,倒是可以说上一说,事实的确是如此。”
“我自到靖曜真人麾下,就多出谋略,认真将她辅佐,她对我也是十分信任,我甚至可以说上一句,放眼整个星辉峰上下,无人再出其右者。”
姜瑞以一只苍老的手,慢慢地抚摸长须,眸子里透着半点神采,似是在思考这话的准确性,“可是……靖曜真人身边不乏跟了数千年的弟子,甚至还有生光五境者,难道他们也不及你?”
这倒是真的,靖曜活了这么久,甚至可以说是上个时代的人物,围在她身边的生光五境甚至都不比某些真君差,可她就是没有属于自己的灵祾。
“自然是及得上我,可这是有区别的,姜真人也能看得到,我是个身处于漩涡中的人,我的身份特殊,是其他人所不能比的。”
“他们的修为是比我高,可有些事情他们做不了,也就只能由我去做,真人以为呢?”
这下子,姜瑞像是没有了疑惑,轻轻点头道:“这话我信。”
本以为他信之后,还会再接上其他,没想到又是半天不作言语,谈到别处去了,无可奈何,陈青阳也就只好主动出击。
“第一次与姜真人见面,我算是有眼不识泰山,今日方知真人为慈衡真君的弟子,失敬失敬。”
“关于这位真君我有幸在炼星殿见过一回,气度儒雅,谦卑待人,身上颇有无为道心,实属让人佩服。”
所谓无为谦卑,便是将那日真君推诿躲闪的动作美化了一番。
“你有所不知,师尊向来如此,离纷争而不外求,只内求,无为道心这四个字十分贴合他。”
陈青阳便又道:“我听说慈衡真君如今依旧在炼星殿中研习法门,连妙有真人都有收获,真君必然也是收获不小吧?”
姜瑞道:“也算不得不小,只是增长了些见识,师尊原本并不擅长于阵法,也是近些年才做研究。”
就陈青阳对真君的了解,他们对时间没有概念又飘然世外,极少现身与弟子们见面,对面姜瑞毫无停滞,能说出这些,至少说明他与慈衡真君见面还是较为频繁的。
真就应了那句话,他就是代表慈衡真君的意思。
与陈青阳说话,会给人感觉天马行空,东一句西一句有点难以琢磨,就比如刚说完这些又引入下一句,“如此来看,真君与真人也是走得紧密,至少时常见面,不知真君对我师尊是如何看待的,还请真人闲聊一番?”
这……
姜瑞才反应过来,聊了半天陈青阳是要与他聊什么,还真是一开始将这竖子给小看了。
“唉!如此才思敏捷,倒是让我推脱不得,其实我师尊也是更看好靖曜真人的,他可以不理会外界的纷争,但他也不喜欢让魔宗君临天下,失去了这份清闲自在,他觉得靖曜真人可以对抗魔宗。”
那……
陈青阳很想问,既然这样,长生桥下压着一个半死不死的贯日真君又是何意?
他作揖拱手,“我替我师尊拜谢真人,今日之话一定带给师尊,甚至让师尊抽个时间专门去拜会真君,不能失了礼数!”
陈青阳说话时攻伐有度,一旦找到那个缺口,便会一路厮杀,恨不得将所有的都抖出来。
“唉!”
真人叹一口气,举着手中茶盏摇着头,“哪里能想到,我竟然连你这个小子都斗不过,你可真是给我找麻烦。”
“师尊有师尊的苦衷,师尊有师尊做事的度量,我如何能代表得了他,我今日只是透露了一下师尊的态度,可态度并不能决定具体要怎么做,你应该明白吧?”
进退有度,方才不至于惹人嫌弃,陈青阳也就想知道个目的,现在他达成了,“真人千年道行,是我心中敬佩之人,方才是我孟浪了,我将这话全部收回,还请真人恕罪。”
姜瑞真人又摇着头,对陈青阳露出佩服之色,“好,好啊……”
其后二人再闲聊,和颜悦色,不再谈及其他,十分欢快的结束!
这一回,童子送陈青阳离去时,陈青阳没有问多余的问题,只是道:“不知在你的眼中,我是个什么样的师兄?”
这话还真就让童子愣了一下,“……嗯,一个在丹道之上极有天赋的半步筑基师兄吧。”
陈青阳点头,“说的一点都没错。”
随之抛出三枚三阶引气丹出去,“我和姜真人已成挚友,将来会时常走动,送你些东西是应该的,告辞!”
童子乃是炼气九境,正是缺这些的时候,又见多识广,一下子便知晓此物的珍贵。就朝着陈青阳离去的背影作揖拱手,口中道谢。
这一趟比上一回收获更多,想来是用不了多久,贯日真君与慈衡真君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也就能被他知晓了。
回到星辉峰,见到了靖曜,将这些事情巨细都是说上一番,靖曜听罢,沉思之后就对陈青阳露出满意的笑。
“你可真是心思多,当然做的也很不错,为师很满意,说吧,你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
算上上回,这是要给他奖励了,陈青阳一时间也不知自己缺些什么,他可太富有了。脑子里思索,眼神不自觉地往靖曜身体上下扫一眼,不必多说,女帝依旧是风情万种。
“哼,陈青阳,你真是胆大包天呐!”师尊毕竟是有着成熟魅力,误会了陈青阳心中所想,也是不急不缓,只伸出一根手指点着他道,这下反而是更加动人了。
陈青阳继续看着她,一本正经道:“我刚才认真想了一下,暂时无所缺,我现在就只希望师尊做了掌教,能将我好好庇佑着。”
靖曜冷笑一声,“装的倒是挺像,有件事你未必知道,陆君临死了,死得很稀奇,就像是……嗯,魂飞魄散。”
她说这些时,目光可就一直在陈青阳的身上。她知道灵囿有三妖的事,故意说魂飞魄散,不就是在往这里怀疑。
陈青阳直勾勾地迎上去,看着那一双魅惑勾人的眸子,“师尊啊,你这样看着我我是应该惊讶呢,还是应该平平淡淡?”
不管他说什么,靖曜都能将此事确定,“三妖本是来对付你,你却像是个没事人;陆君临却死了,死状很像是三妖的手段,你就不怕有人将这些联系起来?”
陈青阳摇着头,“这与我何干,我为什么要心中有鬼,我连师尊这样的人都不怕,哪里还有我惧怕的人!”
“胡说,你怕我做什么……”
此言一出,靖曜盯着他看,又忽然心生烦闷,摆着手,“罢了,你快快离去吧。”
陈青阳刚抬步,又听到身后有声音传来,“记得答应过我的事,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可千万别隐瞒,定要先告诉我,否则有得你恶果吃。”
她这是话里有话,还是善意的提醒呢,一时间陈青阳没有理解,就只道:“是,师尊。”
此后又过许久。
姜瑞真人没再有过动静,倒是云溯微的修为顺顺利利地突破到了凝元四境,从零开始,也就是十几年的时间吧。
妙有对其越发欢喜,与之接触也越多,只是这厮总不出门,也就找不到机会暗害,修为到了这样的境界,怕是吃毒药也都吃不死了吧。
这一日,星辉峰。
远处一朵祥云飘来,就落在了守渊宫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