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阳筑基六境修为,神识强大,来人一立在门口便已察觉。那是个年轻男子,高高瘦瘦,白白净净。
至于修为,乃在凝元四境,记得那时候的他只有凝元二境,二十几年破两境算不得慢。
“见过师兄,可是来找陈师兄?”听到门响,明月推门问道。
“不错,我名章桐,与陈师兄有故交,劳烦通报一声。”
话音才将将落下,就见穿一身青色道袍的陈青阳落在门口,面上带着温煦的笑,“原来是章师兄,想想你我符院一别,已有多年未见了吧!”
望见故人,章桐先做打量,其后一脸唏嘘地摇着头,“陈师兄啊,昔年我修为比你高,你叫我一声师兄没有问题,可如今你都走到我前头很远,该是我叫你一声师兄了。”
“这些年来,我也会时常听到你的名字,知道你步步高升,已经走出去很远了,今日是壮着胆子前来拜谒,还请师兄莫怪!”
第一回与之相识,还是跟随姜暮舟那一回,自己处处被人针对,也就只有他能说上几句话。回宗门后也有几回走动,能得厌胜散气咒还是与他有关。
“说起来,也有我自己的问题,心思都用在修行上了,疏于这当年旧友,快快请进吧!”
陈青阳邀请他进来后,章桐目光就往四处看,面上始终带着几分惊讶。曾几何时,那个陈青阳已到了无法高攀的地步。
“师弟啊,我听人说你在守渊宫很受靖曜真人的疼爱,今见这宫殿宏伟,必然是真的了,也有人说是你取悦……”
说至此处,章桐流露出几分尴尬,“哈哈……都是传言,你说我怎么说到你面前来了,实在该死。”
陈青阳却并不以为意,“我想他们无非就是说我是靠着身体取悦师尊,才以区区半步筑基的修为到了这地位吧?”
章桐嘿嘿一笑,“没错,他们是这样说的,我看纯属就是见不得人好。”
说罢,接过陈青阳的茶盏,一饮而尽。
“数年不见,我看……师弟修为精进不少,也比之前成熟不少?”
“哈哈……”章桐笑起来,“是啊,毕竟二十年了……对了,今日我来找你是有紧要的事情要说……”
说着时,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明月。陈青阳就道:“师兄不必担心,明月如我师妹,不会将你说的话泄露半句出去的。”
陈青阳如是说,但明月还是很知趣地退到了远处。
“唉!”
这个时候,章桐就先叹了一口长气,“陈师兄,我对不起你,给你惹来了麻烦,我会原原本本地将事情都跟你说一遍,至于如何处置,都愿意听你的。”
就陈青阳对此人的了解,他有些呆呆的,每日在那道场宫殿做符箓研习,也极少与外人打交道,弄不清楚今日唱的哪一出。
“师弟,你不可能给我惹来麻烦,你先说来听听?”
“那……还是在半年前吧,我跟随师尊参加一位真人的论道之会,会后所有人聚在一起闲谈,不知怎么的就有人提到了你。”
“我也多嘴跟了一句,说曾在凝真仙府历练时与你一道,不知怎么的这话被一位真人听到,那日独将我留下来,又拉着我闲谈。”
说到此,章桐又一脸懊悔的模样,“也是我太过愚笨,压根没想到这真人要说的话,三言两语之间,就将你与我之间的交情说了出去,当然那厌胜散气咒我是一个字都没提。”
“后来这位真人又见我两次,两次都是提到了你,说让我有机会邀请你去赴他一次宴,我见那真人态度和善,我师尊又对其颇为敬重,便应承下来,说看看你的意见。”
陈青阳虽熟知章桐的为人,可这也并不能改变他生性多疑的秉性,对方在说话时,他就一直在判断真假,暂时没听出什么问题。
“这也不算是麻烦,既然是一位真人相邀,我去多多走动不也有好处。”
却见章桐立即摇头起来,“不是这样的,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那位真人之前一直跟随宋知庭。”
“你和他的过节我也听说了一些,我担心就是以此来做借口,找你麻烦,思来想去,还是先和你知会一声的好。”
他倒也是实在,没有绕弯子,有什么就说什么。相比章桐,陈青阳可就要淡定多了,“那这真人姓什么?”
“姓汪,并不姓宋。”
不管是不是姓宋,与宋国应该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了。
被禁足三十年,也就等同于真君亲自出面,将他保下。沉寂了这么久,宋国这些人应该没胆子在太虚宗向自己寻仇。
毕竟他们国力衰弱,没有那么大的宏愿在身上,更不会为了什么祖宗的荣耀,狂热到连性命都可以不要。
因此在这时候突然跳出来,很难让人不怀疑,这后面是不是还有其他的推手?
毕竟,他这个半步筑基的弟子,位置可太重要了,甚至连慈衡真君那边都会派人专程来与自己交涉;还有陆金玉、妙有这些人,于公于私,可都想让他死啊,谁知道会从哪里发招。
“师弟啊,这并不是你的错,想对付我的人就是绕开你,也会冲到我面前来。倒是你今日眼巴巴的跑一趟,着实让我受宠若惊,若是走漏了风声,可不得将麻烦引到你身上。”
章桐大大方方的摇着头,“我的师尊毕竟是一位生光真人,他就算再不喜欢我,也得看我师尊的面。”
“再者本来就是我多嘴多舌,自己将麻烦惹到自己身上,岂能怪得了别人。”
听到此,陈青阳将他面前杯盏里的茶添满,“师弟啊,这些年未见你却是一点都没变,我是应该早早去看你的,属实是我的问题。”
见他这般说,章桐倒有几分不好意思了,“嘿嘿,师兄这是哪里的话,如今步步高升能记得我就已经很不错了。听说师兄入半步筑基也得有几年了,说不定下回再见就得称呼一声真人了。”
“罢了,你又是拿我开玩笑了,将来若有事,都可到此处或者是青玉谷寻我,还有你告诉那位汪真人,就说赴宴之事我必然前往,我倒要看看,这人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对于此,章桐十分不理解,合着他眼巴巴跑这一趟,反而成了发邀请函,“这是为何,何必要去沾染多的是非,你现在身后有真人庇佑,不如就利用好这时间,将修为突破?”
他是一个谨慎稳重的人,几乎很少招惹是非,在他看来这就是最优解,稳住突破修为,先做一个堂堂正正的筑基真人。
可要是这么做了,那便也不再是陈青阳。
“不要紧,这样也好让你有交代,至于我这么做自有我的目的,你又非第一天认识我,我的本事你应该了解。”
“那这……”章桐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陈青阳走过去按住肩膀,“师弟放心,你不是在害我,而是在帮我,多余的话不必再说了。”
“你要是真想帮我,就与那位真人确定个时日,我好赶过去,最多也就帮我打听打听,这人和宋国到底有没有交集,又有多少。”
章桐就是再不开窍,也应该明白了,陈青阳这是想去迎敌的架势。
略作沉默,他没有再说拒绝的话,“这真人名为汪航,修为乃是筑基五境,对了,是女子之身,修行符箓杀伐之道,这一点与宋知庭十分相似,不过却要远不如他,还有……”
他也是用心了,边想边说,将自己所知道的几乎都说了一遍,在离去之时,陈青阳亲自将他送到门口,手中摸出一枚丹药来。
“这是一枚仙品丹药,对修为提升极好,名为玄枢升境,可切莫让人看到,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望着手中丹药,章桐沉默了一阵,最终没说拒绝的话,“师兄,大恩不言谢,我走了,回去后我就替你打听,你也再慎重思量吧。”
摸出一张纸符,此为神行,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要比来的时候快多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陈青阳还是有点感慨的,除了青玉谷中的人,这整个太虚宗对他来说不过就是名利场,就连陆承安这厮愿意与自己交好,也是有卦象授意。
章桐嘛,却是丝毫不沾染这些!
好啊,正愁没有事做,就有人送上来了,他可不是半步筑基,他都已经是筑基六境了。
等这一境破时,修为气机必会难以隐藏,到时候也不用麻烦再修《太魂经》,就堂堂正正以筑基真人示人。
坐在殿中,继续品茶。
耳边传来明月的声音,“师兄啊,明天我想出去一趟,大概半日便可回来。”
“这些事情日后你自己决定,不必事事与我说……”说罢,又听出明月语气中有几分黯然,“去做什么?”
“关河要去别处修行了,我去送行……他在马真人麾下十几年了,都还没有突破炼气,也就没资格留在这里。”
关于这个杂役,早就听明月说起过,此人连炼气境都没有时,明月就对其很看重,也是有几分本事在身上的。
“不至于吧,你不是说他在修行一事上颇有慧根吗?”
“是很有慧根,每每都能感应气机,却每每不能存于体内,体内经络也无任何异常,甚至根骨原本还是很不错的。”
“对的,他还短暂地到过一回炼气一境,不过很快就退了回去,马真人也不知何解。”
这怎么听着……不像是个废材,倒像是个埋没的天才,不会真有点说法吧。
“那你怎么看?”
明月忽然间来了兴致,将脸也凑上来,“师兄,你是不是对他有兴趣,如今就是年纪稍大了些……嗯,而立之年吧,可……”
陈青阳将她打断,“我等修道之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法,应该遵从顺其自然,若实在是天资不够,那也是他的缘法,他自有他的去处。”
他一说话,明月便不再辩驳了,而是点头应下,只是小小面上的那点悲怆,一直都在的。
陈青阳又道:“怎么,心中有意见?”
明月连忙摇头,“不,我只是想不明白。”
“你要记住,你将来是要跟随我修剑,剑要发挥出应有的威力,就得一直保持一颗无可匹敌的心,心若是变了,剑也决计锋利不起来。”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以众生为鱼肉,要说这世间没有比这更大的仁慈了……”
在陈青阳的谆谆教导之下,明月好像是想明白了一点,“师兄是告诫我要学会听天命,去改变能改变的。”
“不错,但也要尽人事,你可以知道他去哪座峰,以自己的能力去帮他,或者是就此了断都是你的事,但都在这个天命范围之内,而不是与我说,明白了吗?”
陈青阳对明月用心最多,就在于此,其他几个少年每隔一二月,方能听上他的一回讲道,要是遇上了闭关,甚至还只会更久。
“是,师兄,是我做的不好,让你失望了。”
陈青阳温煦一笑,“这倒也不至于,你现在带我去那位马真人的道场,我去会一会他。”
明月又忽然兴奋起来,“师兄你……”
“我只是因为你去见他一面,至于最后选择怎么做,造化在他不在你。”
明月连连点头,甚至连马屁都拍起来,“自从师兄修为越来越高,说话也越来越有天外高人的意思了!”
“快走吧。”
……
明月在前带路,陈青阳御风而行,下了这座山峰,又行至边缘处的一片谷地里,郁郁葱葱,种满仙草。
毕竟是修山川道主之法者的地界,当陈青阳到此时,立即便有一位书生打扮的中年男子迎上来,“是……陈青阳师弟!”
身为靖曜的弟子,无形中地位被抬高了一层,叫一声师弟,方显敬重,陈青阳谦卑有礼,“我修为未破,岂敢自称师弟,应该是弟子拜见马真人!”
这真人听他这般说,心中当然是欢喜的紧,“唉呀,不知你来有失远迎,快快请进来一叙,以后你就是我的师弟……”
“多谢了。”
明月跟着陈青阳时,将胸挺得很高,原先这附近她不是没来过,但从来没有这么骄傲过。
在真人的道场里坐定,真人又将他招待,陈青阳很快就看到那个进来端茶送水、而立之年却无半点修为的男子。
算是个故人吧!
很多年未见,他虽然不是原来的模样了,可是印象深刻,一眼便认出。
缘法,这就是明月要送给自己的缘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