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
突如其来的一场山风自北地卷来,原本的一场秋雨到夜半时竟成了山雪,次日天一亮,白白茫茫,平添几分苍凉。
位于离龙丹院的湖面之上,水平静如镜,群山、宫殿、草木、树梢……压在皑皑积雪之下。此间弥漫了整整将近半年的阴翳始终没有散去的迹象,反而越演越烈。
传闻里,是太虚宗丹院太子陆君临出了事,真君陆金玉震怒,各路生光真人也都表现出一副苦闷之色,也就很快蔓延到了整个丹院,就连弟子们到了人多的地方,也不敢放声大笑。
小院里,小屋中。
原本就丑陋的陆君临此刻更不似人样,其身形庞大,骨肉突出,似如瘤球一样,这里一块那里一块,面上的五官也像是完全失去了规矩,眉毛一高一低,嘴巴斜到耳根,长得十分随性。
腥臭的味道始终伴随着他,整个屋子里闷闷热热的,端坐修行时,想要凝聚一口气机,却始终无法聚集。
他红着眼睛,就像是疯了的野兽,直勾勾的盯着前面,粗气声很重。
三魂神光覆灭,气机难以凝聚,又影响七魄,肉身也就开始出问题了,他大口喘着粗气,口中念叨着一个名字……
只是舌头像是不受控制一样,听不清到底说了什么,忽然间里一口鲜血喷洒,紧接着怪叫一句,胖大的身形轰然倒塌,人已经彻底死透。
在被折磨了半年之久后,这场苦难终于结束,肉身开始消融,血水流淌的到处都是,两件金灿灿失去了形状的东西,就躺在血肉里。
他是人器,这两样应该就是本体。
与此同时,守渊宫里静静打坐的陈青阳脑海中浮现这张熟悉的脸,伴随着五万多仙苗入了体内,与他的恩恩怨怨算是告一段落了!
他静不下心来,收敛气机背负双手,出了内室后,朝明月轻轻点了下头,也就慢慢的在守渊宫外闲逛。
那一场风雪,同样也影响到了星辉峰,只是在这里融化得很快,现在只能依稀看到些许白。
死了也好,否则总有这么一个人在,也是麻烦;死了也能打断妙友的节奏,陆君临是他和陆金玉维系关系的纽带,纽带一断,或多或少总能受点影响。
心念微动,就像是不想看到那五万多仙苗停留一样,他赶快将其融入自身修为之中。
【青冥御道凌苍剑诀:(1839617/10000000)】
这半年多来,修行精进颇多,进度也是增长了十几万的。就这般走了一个时辰,认认真真地欣赏了一回星辉峰的风景,脑海中为之一空,瞬间豁达。
回去时明月正处于打坐之中,身上青白色的剑气隐隐浮动,她修剑是个不错的苗子。
“师兄!”
望见是陈青阳回来,明月开始忙碌起来,烧水煮茶。剑侍剑侍,本质上就是个侍女,况且陈青阳每日几乎也就只有这么一点事情要她做,她也乐意。
“我得回青玉谷一些时日,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为防备有人寻我寻不见,你就留在这里用心修炼。”
“剑诀,我基本上都与你讲的清楚,按照我所说的来即可,就这样稳扎稳打,如今你虽修一元剑,可早已远在此道之上,当然费的心也就变多了。”
要说几个少年当中,谁最崇拜陈青阳,只能是明月了,其他的也就得些丹道的传承,而明月是真真实实的得了他一些剑道的衣钵,也受指点最多。
“师兄放心去吧,这半年来对我屡次讲道,关窍之处我俱已清楚,我会守好这守渊宫的门,也会时不时的与外界走动,不至于让师兄孤立。”
陈青阳点头,“是啊,听你说与几个外门弟子相处得不错,人生在世,不管做什么闭门造车可不行,多与修为相近者走动,方能知道问题所在。”
谈论至此,明月不知想到什么,“师兄,这附近有一位马真人,他门下就有一位杂役,与我走得最近,听说我在师兄门下修行的一些事情后,对此颇为羡慕,总是想着能拜入师兄门下。”
陈青阳稍作停顿,这种事情也属正常。一则是因为他在此处地位高,二则天赋显而易见,不少人都认定跟着他,远要比普通筑基真人强。谢砚命这样的事,总不能再出现一次吧。
“好,这事情我知道了,好好修行,等你破了凝元之境,我便派你去一趟青溪仙洲,替我送一封信,在那里你也会见到真正的修仙者世界。”
明月就道:“是徐师姐去的那里吗?”
陈青阳写了一封书信,其上洋洋洒洒都是《太魂经·卷六》的心得,可以说是颇为详尽,已在数月前由徐宝玲手持,去往青溪仙洲。
她是凝元境的修为,速度不慢,路上要是不怎么耽搁的话,过些时日都快要回来了。
“不错,就是那里,到时候你一定要去落霞剑派走上一遭,此处剑道法门十分厉害,要是能悟出点什么,也可终身受益了。”
明月道:“那……是不是也要比太昊剑院厉害?”
陈青阳认真思量了一番,“这可说不好,要知道剑主号称青冥州第一剑修,只能说是走不同的路数罢了。”
“行,那我可期待着这一日。”
……
再度出了守渊宫,施展御风之术直奔青玉谷。这时候太阳升得越来越高了,一股暖意萦绕在天地之间,所有的积雪全部消融,正是一幅青红春景。
与此同时,在贯日峰的云溯微也得到消息,陆君临死了。他一路踏过最高的台阶,就站在贯日峰那座最大的宫殿之外。
云溯微见面前大门紧闭,便作揖拱手立在门口,正想要说些话时,却见那门吱吱呀呀地自动开了,里面传来妙有的声音,“进来吧!”
走过深邃的宫殿,尽头处的屏风后他的师尊静坐着,一身朱紫色的道袍在身,头上横插一枚恍若白玉剑的簪子,神色平静,俊朗如玉。
“弟子拜见师尊!”
妙有就看着他,“想必你是来和我确定,你陆师兄是不是真的死了……不错,于一个多时辰前魂飞魄散,化成血水而亡,这是陆真君亲自传来的消息,做不得假!”
云溯微听罢先是震惊,其后又是面色暗淡,显然是悲痛到了极致,“不可能,这怎么可能,陆师兄不会死的……”
“唉!”妙有长叹一口气,“活得久不代表不会死,这是两码事!”
“可……我修仙的时候那位老仙长告诉我,仙人可趋福避祸,不受三灾六害,身轻如气,能得长生……”
如此言语,倒是让妙有有些动容,他走过来拍打云溯微两下,“是人都得死,连真君都不意外,何况还是他。”
“你将来要与我一样修纯阳之道,就必须得明白独阳不生的道理,万事万物若脱离于此,便是平衡打破,那便是毁灭……”
妙有这厮果真是颇有道心,说起这些来信手拈来,面上又带着一种崇敬与神圣,若说太虚宗谁气质最佳,当得起‘得道全真’四个字,非他妙有莫属!
“失去平衡,有死就有生,有生就有死……不是说陆师兄天赋超绝,我实在不能明白怎么就死的这么奇怪,师尊!”
云溯微此来是为了表达心意,好符合他向来知恩图报的人设,再者就是打探一下,有没有往陈青阳的身上去怀疑。
只见妙有语重心长道:“蹊跷是很蹊跷,但到底是什么手段,什么时候用的手段,又或者是完全都是自己的原因,现在还没有论断。”
“没有是非论断的事情,我当然不能与你胡乱的说,所以别多想了,当你有朝一日走到极高的境界时,天地间诸多法门领悟,也就能想明白了。”
至此,云溯微不再问了,而是一脸懵懂的模样。陈青阳也听明白了,压根就没有怀疑到自己的身上。
毕竟人是在贯日峰金顶变成这样的,他能有几斤几两呢,压根就摆不到桌面上。
“多谢师尊赐教,我……”
妙有就道:“罢了,回去吧,好生将修为突破。”
……
陈青阳一路上走得不快,这时候才到小楼里。徐宝玲离开之时,特意将所需仙草都做好整理,就堆放在四楼丹炉旁边。
将其扫一圈后,坐于长案,摸出一叠厚厚的纸张。
【九阶千雪归魂丹:(149999/150000)】
从九阶入仙品,就只剩下一点,今日回来是想将这一点突破补齐,之后可就有唤醒李千雪的手段了。
纸张上所写,都是陈青阳对于仙品炼制手法、所需火候、仙草剂量……法门的诸多推演。
时至今日,他已经不能保证这就是补天琉璃丹,所以他就更需得掌握好丹药仙品的方向,一旦出了岔子想要重头再来,几乎就很难再完成了。
将以前记载下的所有内容都过上一遍,不合适处稍加调整,等觉得差不多了,便静坐在脑海中演化,如此忙碌五六日后,才开始处理起仙草。
所需剂量极多,所需种类数量也不少,处理起来又尤为繁琐,每处理一件都要感受一下此丹药的药性,或是咀嚼,或是闻味,总之就是又确认一遍。
只有这样反复操作,才能不至于出错。再过好几日后,丹药投入丹炉,熊熊火焰燃烧起来,温热散得到处都是。
筑基六境的修为,又早就掌握了仙品丹药炼制的方法,这反而成了陈青阳最轻松的一步。
热炉,捻药,出香,烈火,生灵、再烈、借势、融……每一步,他都在口中念叨,就按照操作来,本是熟悉的动作,但就是因为第一次极为认真,耗费心神不少,陈青阳都感到疲惫了。
又仔细观察丹炉里的变化,一切就如他一开始所预料的那般,稳中有序,没有任何意外。
五日后,方进入“晚火”阶段。
此时透过丹炉已能看到,火焰变成深蓝,当中丹药是清不清灰不灰的色泽,就悬浮于火焰之中,浊渣留于下方。
应该问题不大了!
陈青阳吐出一口长气,伴随着晚火一点一点的变化,丹药开始进行去灰之举,逐渐变得清透,变得靓丽,等到从早到晚时气质如玉,散出一种明晃晃的色彩来。
温热彻底散去,打开丹炉顿时药香四溢,极为浓郁,又被一阵风卷着,落到外面去了。
气息稍歇,陈青阳捻住丹药先仔细看过,送到鼻尖一闻,吞服下去。
顿时心神震颤,又品味许久。
补天琉璃丹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但他能确信这丹药的确有修复神魂之用。
一枚不行就十枚,十枚不行还有百枚,总之将人唤醒问题不大。
【千雪归魂丹(仙品一阶):(1/00000)】
如此来看,丹药是彻彻底底的成了,收拾了一下丹炉,没有再开始炼制。反正暂时也送不到李千雪口中,索性先放个一段时日,脑海中的思路也能更为清楚一些,再做尝试时会精进更多。
丹药,只能他亲手送到剑主手中,除此再很难有办法。按照惯例,能炼制出仙品丹药者,通常情况下,至少得身具筑基修为,且还是天赋绝佳。
李千雪是要唤醒,但也不能因此而暴露了自己,还是再等等吧。
未在青玉谷中久留,而是选了一个清晨,直奔登莱峰去了。
真人们时间多,办事就是缓慢,距离上回见过姜瑞真人近乎过了两年,原以为后面与自己还有交涉,可等了这么久,迟迟无动静。
两年啊……也就是说三十年之期,十年都过去了啊!
罢了,既然他不来那自己就去。
一则这真人有何目的,弄个清楚;二则登莱峰慈衡真君是否真与说死未死的贯日真君有勾结,也须得去探察。陈青阳坚信,事情只要开始做了,就一定能出个结果。
妙有那边就用云溯微继续盯着,等待他遇上事情要出宗门,等待他或去做点别的什么,否则像这样整日躲在金顶修行,也不太容易给靖曜找到机会。
身在云层,脚下是群山,见前面云雾密集之处,登莱峰是也,一头扎进,又至人间仙境。
直上金顶,方要到那承望观时,见林阴台阶上走下来一个童子,十分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