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罗西南沿海,一处被倭军占下的渔镇。
镇口的屋舍大半已焚毁,焦黑的梁柱横七竖八地倒在瓦砾间。
镇子内的一处空地上,堆着一座座小山似的麻袋,里头是他们抢掠来的粮米、盐袋、布帛、铁器,成群的牲畜被驱赶在一处,嘶鸣不已。
数百名倭国士卒,正围着篝火一边吃着烤肉,喝着酒一边谈笑着,而在不远处还有一群衣衫不整,眼神中充满惶恐的新罗女人。
这已不是苏我仓麻吕的人马,第一回在新罗沿海这么干了。
头一回,他们劫的是海边一座盐场。
当一袋袋白花花的盐巴被搬上船时,这些倭国人几乎都乐得合不拢嘴,光是这一船的盐,只要顺利运回倭国,就能大赚一笔。
第二回,他们顺着海潮,摸进一处渔港,趁着夜色,把港里的东西连人带货一并劫走,又放了一把火,将渔港直接烧成白地。
新罗的州兵赶到时,只看见满港焦黑的残骸,和一片尸体。
这一回,他们又踏平了一座镇子。
苏我仓麻吕在一旁望着底下的手下,嘴角挂着一丝满意的笑意。
他年过四旬,面皮黝黑,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总是半眯着,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算计。
“大人。”一名亲信凑上来,压低声音,“这镇子里,粮盐铁器,都够咱们吃用好几月的了。”
“嗯。”
苏我仓麻吕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牛马呢,挑壮实的留下,瘦弱的,宰了分食。”
“是。”亲信应道,又迟疑地问,“只是……大人,咱们这样一路劫掠新罗沿海,可新罗的兵马,始终没真跟咱们交过手。咱们这般,倒也安稳。”
“安稳?”
苏我仓麻吕嗤笑一声,“那是新罗忙着对付百济,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放在我们身上,不趁这时候多捞些本钱,更待何时?”
他抬眼望了望倭国的方向,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此番西来,虽然是打着协助百济的旗号,可他心里,压根没把百济的胜负放在心上。
他看中的,是这片新罗沿海的富庶,是这一仗背后,能落进自己口袋里的兵马、钱粮、铁器,还有那些被掳上船的新罗丁壮——那可都是现成的劳力与部曲。
至于苏我虾夷跟扶余义慈达成的约定关他什么事情?
更何况就算是真的击退了唐军,他苏我仓麻吕能得到什么好处?
要知道他那位好哥哥可一直防他跟防贼一样。
就在苏我仓麻吕盘算着下一步该往哪里劫的时候,一名倭人飞奔来报:“大人!东面来了一队百济人,打着百济王廷的旗号,说是奉扶余义慈大王之命,前来问话!”
苏我仓麻吕眉头一挑,脸上的笑意收了收:“百济人?来得倒是巧,带他们上来。”
不多时,几名百济使者,被领到了苏我仓麻吕面前。
为首的一名百济官员,拱手见礼,神色间却带着几分焦虑与不解:“仓麻吕大人,我王扶余义慈,遣我等前来,想问大人一句——自大人率倭师西来,多日有余,为何迟迟不见大人对那新罗,发动真正的攻势?”
那百济官员说着,神色愈发急切:“如今我王夜夜难眠,只盼着大人的人马早日挥师,与我百济夹击新罗。可大人一连多日,只在新罗沿海转圜,却不见有一场像样的战事,这叫我们如何不心焦?”
他身后一名随从也忍不住插嘴:“正是。大人既要助我百济,总该有个章法,这般下去不是个事情啊。”
“哦?”苏我仓麻吕慢悠悠地反问,“如何算是真正的攻势?”
“仓麻吕大人。”
那百济官员急道,“当初我百济向倭国求援,许以割城、朝贡,正是盼着倭师能助我百济,一举击退大唐,夺回失地。可如今,大人的人马,却在沿海一味劫掠新罗百姓,于那新罗腹地,却不曾大举用兵。这般下去,何日才能拿下百济?”
苏我仓麻吕听完,却不慌不忙地开口:“打仗,讲究的是时机。我若贸然深入新罗腹地,一旦新罗大军全面围剿,我等岂非自投罗网?”
“更何况,吾等在百济沿海已经牵制住了新罗不少兵力,你百济不趁此机会大举进攻新罗还在等什么?”
百济官员听得眉头直皱:“可大人牵制的并非是新罗主力啊,此刻新罗主力大军依旧陈兵边境,而且北边的唐军还没有行动,若是我百济贸然进攻恐怕得不偿失啊?更何况如今新罗主力不在,不正是进攻新罗腹地的最佳时机吗?”
“嗯?”
苏我仓麻吕闻言脸上也是有些不悦道,“莫非你们百济是想让我们去强攻新罗城池?我们此次渡海可是完全没有任何攻城器械,让我的手下去攻城,你确定不是让他们去送死吗?”
可以说百济跟苏我仓麻吕都觉得对方应该承担主攻新罗的任务。
在苏我仓麻吕看来,他带人已经在新罗后方搞出这么多事情了,甚至还牵制了新罗国内的大部分兵力,百济不进攻在等什么呢?
而且也正如他所说,他们这些人跟新罗打打游击还行,偶尔依靠收买的内应攻取一两座城池问题也不大,但在没有攻城器械的情况下想要进攻新罗腹地,那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而百济一方则是认为,他们已经牵制住了新罗的主力,而且还要提防唐军随时南下,给这些倭人创造出了这么好的机会,他们为什么还没有实质性的进展。
百济官员无奈之下,只得拱手道:“如此,在下会如实禀报我王。”
说完便直接转身离去。
望着百济人离去的背影,苏我仓麻吕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
一名亲信见他神色,忍不住低声道:“大人,苏我大人派咱们来,不是为了协助百济进攻新罗吗?可咱们如今,这般……只在新罗沿海劫掠,却不去真个助百济打仗,大人若是百济人真将此事传回倭国,苏我大人那边怕是不好交代啊?”
“不好交代?”苏我仓麻吕冷哼一声,“有什么不好交代的?”
“我这一支的儿郎,跟我出生入死,图的不是那些虚名,而是实打实的进项。这新罗沿海的粮、盐、铁、丁壮,一样样落到我们手里,才是真真切切的本钱。
朝廷里的那些人,坐在深宫里说空话,哪知道前线儿郎的辛苦?”
苏我仓麻吕沉默片刻,忽然发出一声嗤笑:“你当苏我虾夷,真是在乎百济的存亡么?”
亲信一愕:“大人的意思是……”
“苏我虾夷应允百济之请出兵,为的是什么?”
苏我仓麻吕目光冰冷,“他为的是百济许他的那些城、那些贡,为的是借这一仗,立他苏我氏的威名,好让他那嫡子苏我入鹿,日后稳稳坐大。他打的一手好算盘,却要我苏我仓麻吕,带着手下的儿郎,去替他拼命,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可我苏我仓麻吕,岂是任人当刀使的愚夫?我们趁这次机会,积攒自己的兵马、钱粮、铁器、丁壮。他日若苏我氏真有变故,我手里握着这份本钱,便谁也动不得我。”
亲信听到这里,心头一凛,这才隐约明白了苏我仓麻吕的用意。
他迟疑道:“可是大人,若是这么拖着,百济那边催得紧,又当如何?”
“催便催。”苏我仓麻吕不屑地一挥手,“他们越催,我越是有理,没有攻城器械怎么去攻城?不用管那么多,待我们把这新罗沿海,该刮的刮尽、该掳的掳尽,再寻个由头,看看这场仗,究竟值不值得我们全力去打。”
“这世道,谁手下的兵马多,谁手里的钱粮厚,谁才是真正说话管用的人,至于其他的都是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