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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京西山。
秋色浸染,枫叶红透。
这个季节,登山赏枫的游客多了起来。
山道上时不时能听见人声,三五成群的游客举著手机拍照,有有笑。
可李长庚的道观地处偏僻,藏在西山深处,隐于云坳之间,并不是已经开发的登山和游览路线。从半山腰的观景台往西再走两个多时,绕过一片密集松林,穿过一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山径,才能看见那座藏在山坳里的古老道观。
此时,山中。
一座破旧的凉亭,立在道观东侧不远处的崖畔上。
那破亭子也不知何年何月建造,从岁月缝隙中残存至今……
亭顶的瓦片塌了大半,露出底下黑簸黝的梁木,有几根椽子早已朽烂,在山风中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旁边的碑文也塌陷了大半,依稀可以辨认出几行字来。
“一点灵光便是符,人间错会墨与朱。古仙不肯分明,只恐凡人悟太粗。”
张凡走到碑文前,看著那上面早已模糊不清的字迹,喃喃轻语。
从那岁月的斑驳之中,便能够想象出,不知多少年前,也有三五道友,登山于此,留碑铸书,论那大罗丹法,望那长生仙缘。
“岁月,果然是人间红尘的天敌啊。”张凡感受著天地的萧索,望著眼前岁月的印痕,不由感叹。没有人烟的地方,一切的痕迹都会被岁月侵蚀。
碑石在风化,亭柱在朽烂,那些曾经被刻入石头的文字,也在一年一年地浅下去……
哪怕是山中庙观中供奉的仙神,没有了香火,也会在岁月中渐渐枯朽,直到被这世间遗忘,仿佛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四季变化,便是天地的情绪,按理,你这样的境界,不应该受到影响。”张无名侧目,看向张凡。今天,他上身直披了一件黑白色的棒球服,显得休闲轻松。
所谓“伤春悲秋”,有些人容易受到季节性的变化,而生出相应的情绪。
比如,秋天就容易生出愁绪。
在医学上,这叫做季节性情感障碍。
以张凡如今的境界,神意方圆,诸念化药,已经很难受到外界环境的影响了。
“我愁的不是这·………”
张凡摇了摇头,径直走进凉亭,一拂手,便将那石凳上的叶和青苔扫除,缓缓坐了下来。“你是在愁………”
张无名若有所动,跟了进去,坐在了旁边的石凳上。
“恩……”张凡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的心思是瞒不过张无名的,索性大方承认。
“张神岳,乃是抬棺殿主,大洞天的修为,其实,即便找来姑,将他调出上京,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你在笑话。”张无名摇了摇头,看著满山红叶,不由轻语。
“这世上哪有十足把握事情?”
“若是有了两三成胜算,便足以拚搏谋划。”
“若是超过五成,那是一定要做。”
“你得对……”张凡目光微沉。
阳光斜照,透过凉亭穹顶的缝隙,洒在他的身上,为其披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辉。
在那光影交错中,他的身形更显虚幻。
“不过……我还得再等等……”张凡沉吟道。
“等什么?”张无名不由问道。、
“十五月圆!”
“嗯!?这个时间有什么特别吗?”张无名追问道。
“月圆之夜,潮汐变化,太阴炽烈,三河的水势最是鼎盛。”
著话,张凡眸光凝如一线,似那剑藏于鞘,锋芒未露,杀机已成。
“月圆之夜,三河水势……你是想……”张无名心头一动,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有人来了…………”
就在此时,张凡耳朵竖起,看著那被荒草掩藏的幽幽山径。
果然,一阵脚步声传来,还在千步之外,便被张凡与张无名察觉到。
显然,这似乎是一个普通人。
晨光透过红叶,碎成万点金斑,洒在山道上。
“叮铃铃……叮铃铃……”
那踩著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伴随著一阵清脆悦耳的铃铛声。
就在此时,一个女人从远处走来,进入到了张凡的视线之中。
那是个清瘦高挑的女人,看著也才三十出头的模样,气质出众,清新可人。
她穿著一件浅灰色的风衣,走起路来,衣袂如飞。
风衣里是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衬出那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的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根素色的木簪别著,鬓边几缕碎发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贴在白皙的面颊上,又轻轻地荡开。
“叮铃铃……叮铃铃……”
那女人走起路来,纤细白皙的手腕上珠串的铃铛便响了起来,声音清脆,回荡在山中。
“嗯!?”
张凡眉头皱起,与张无名相视一眼。
仅仅一眼,他们便能看得出来,眼前这个女人似乎是个普通人。
可是………
普通人应该不会走到这里才对。
“嗯!?”
那女人走到了凉亭前,一抬头,刚好看见张凡与张无名,那如清泉般的双眸之中,神采却是稍稍顿了一下。
“你们·……”
“姐姐,你是不是走错路了?”
就在此时,张凡开口道,眼神中依旧抱著一丝警惕。
“我是来找李道长的……他的道观就在这附近……”那女人开口道。
“李长庚!?”张凡愣了一下,心中的戒备稍稍放下了三分,可是看向女人的眼神依旧噙著一丝狐疑。李长庚,这座道观是他的秘密基地,按理,没有多少人知道,也不会有人会找上门来才对,更何况……
还是个女人!?
“女人!?”张凡心头动了一下,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女人。
“他不在,你跟他什么关系?”
“不在吗?”女人的眼中闪过一抹失望之色,玉手抬起,挽起散的鬓发。
“我……我来问他点事·……”
女人的含糊其辞。
可是张凡心中的疑惑,或者是八卦之火反而烧得更旺了。
“不对吧,李长庚,他这地方一般人根本不知道。”张凡轻笑道。
求问解事的善男信女?
张凡可不相信,李长庚不是那种帮人解事的道士,就算真是,一般人也请不动他。
“我……我当然知道,他这处私产的手续,还是我帮他办的。”女人轻笑道。
面对张凡的质问,她倒是从刚刚的失望之中,恢复了从容淡定。
“他平日里不在到时候,可是我帮他收拾这里。”女人美眸流转,看著张凡,轻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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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他没告诉你吗?”
“这……”张凡撇了撒嘴道:“没有!”
“你是他的朋友吗?”女人话锋一转,忽然问道。
“算是吧!”张凡点了点头。
“倒是奇了,他那样的闷葫芦转了性子,居然有了朋友?”
女人眼中闪过一抹异彩,便如刚刚张凡打量她一般,再度打量起张凡来。
“姐姐,你对他的评价还真是精辟!”
“好了,他既然不在,那我就先走了,回头你跟他一声,我来过。”
著话,女人转身便走,浅灰色的风衣轻轻摆动。
“我怎么跟他啊?你叫什么?”张凡追问道。
“能来这里的就我一个女人,你姓周,他便知道了。”
话音下,那女人头也不回,渐渐消失在幽静山道上的拐角处。
“叮铃铃……叮铃铃……”
清脆的铃铛声依旧回荡在山中,伴随著那脚步声,越来越远。
“这女的……有点奇怪。”张无名看著下山的路,淡淡道。
“是有点奇怪……李长庚那样的人,居然还有女……朋友!?”张凡也不由露出深思之色。“下次他来,我得问问他。”
“你没他手机和超信吗?”张无名问道。
“没有,他不肯加我。”
“你跟他也是有点问题的。”张无名眸光斜睨,神色古怪地看向张凡。
山风幽幽,卷著满亭的叶与尘土,混入那淡金色的晨光中。
傍晚,天刚刚擦黑。
上京东城,一座老宅子。
这宅子原是前明一位勋贵的别院,后来入了清,几经转手,到了民国时候被一位银行家买下。那银行家买下之后花了大价钱翻修,院里引了活水,砌了池塘,植了松柏,又造了一座太湖石假山,一石一木皆费了心思。
宅子的格局保留下来,水电重新铺过,又添了些西洋式的炉和琉璃窗。
这样的老宅子,放在过去的上京城都算得上稀缺珍品。
后来银行家败了,宅子被抵了债,几经辗转,最终在了张天生的手里。
如今,它有了一个新的名字………
江山别院。
这里便是当今道盟总会会长【江万岁】的住处。
“叮铃铃……叮铃铃……”
幽幽的长廊里,一阵脚步声响起,伴随著清脆的铃铛声。
月色正明,倒影在旁边的池塘里,显出一轮虚月,也显出长廊里那正在行走的女人的轮廓。很快,她走到了长廊的尽头,站在一间书房前。
那书房正对著后园的竹林,门前两株老桂,桂花开得正盛,暗香浮动。
“咚……将………”
女人玉手轻抬,敲了敲门。
“是周璿吗?进来吧。”
就在此时,一阵苍老的声音从屋内传出,道出了女人的名字。
“吱呀…………”
周璿轻轻推开了屋门。
屋子里满是书卷气,最上方的三列书架上堆满了书。
宽大的红木桌前,一位正伏案工作。
那桌子足有六尺长,桌面上铺满了文件和书籍,一盏老式的绿罩台灯立在桌角,暖黄的光从灯罩下洒,照亮了桌案一角。
那老者戴著一副金丝框眼镜,看著颇为慈祥,右手边放著一杯清茶,茶汤已经凉了,上面浮著几片沉底的茶叶。
“总会长。”
周璿转身关上了门,走到桌案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没错,眼前这老者赫然便是那天下道门的半江山……
江万岁。
“人见过了?”江万岁头也不抬,淡淡道。
“见过了……三尸道人,名不虚传,确实很年轻。”周璿轻语,手腕的铃铛声又响了起来。“嗯,这个家伙,境界已成,三尸照命,别人去,一眼便能察觉出端倪……”
“你是皇极殿主,算尽玄妙,遮掩天机,倒是不会不露马脚。”江万岁点了点头道。
“长庚应该会告诉他…”周璿顿了一下。
“其实,没必要去看他这一眼。”
周璿欲言又止。
身为【皇极殿主】,监控天下,测算玄机。
从张凡与张无名,抵达上京城,下飞机的那一刻起,他们的一举一动,便在皇极殿的监控之下了。“上次念星在北海公园,遇见的那个年轻人,便是他。”周璿轻语。
周念星是她收养的女儿,那次从公园回来,她听了其遭遇之后,便知道她这女儿遇见的人就是张凡。不过,她也只是默默观测,并没有任何行动。
“他昨天跟辰龙见过面了……辰龙在秦家住了三个月,除了秦关山与秦万难之外,便只见过他了。”周璿接著道。
秦家以为自己左右逢源,暗中勾结辰龙,能够瞒天过海。
事实上,早在秦关山游历在外,遇见辰龙,突破天师大境的时候,皇极殿便已经知晓了。
所以,那一夜围捕李妙音,才会调遣秦家的这位天师。
那一夜,既有大劫,秦家天师,理当赴死。
“他们是姑侄,情分还在,见面也是理所当然。”江万岁头也不抬,淡淡道。
“这姑侄俩达成了约定,是想要图谋……张神岳。”周璿凝声轻语。
“当年南张灭族,张神岳杀的人最多……”
“这两个家伙找他寻仇也是理所应当。”江万岁点了点头道。
“北张的上品道号在了张凡的手里,他应该会将张神岳调出上京城……”
“嗯,应该会约在津门……三河汇聚,老二在那里给他留了一座水府……月圆之夜,天地之力最为充沛……
“他这孙子,真是会算计。”江万岁点了点头道。
金色框眼镜下,那双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遥远的未来。
“总会长,那我们需不需要……”周璿开口道。
“不需要……那是他们张家自己的事,什么也不需要做……”江万岁提著笔,在桌案上的文件上书写著“对了……”
忽然,他手中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周璿。
“张北帝来了上京吧。”
“嗯!”周璿眸光微凝,点了点头。
“安排个时间……见一面!”江万岁淡淡道。
“是!”
昏黄的灯光下,周璿清瘦的脸庞闪过一抹别样的深色,美眸中,江万岁的身形显得那般虚幻。即便身为皇极殿主,她也算不出这位道门江山的心思来。
呼……
屋外,秋风忽起,吹皱了池中的水,揉碎了水中的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