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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疾大佬的小甜妻》 90-100(第1/16页)

    第91章羡慕她也想嫁进富贵人家

    湖畔居是个可容纳十人的房间。

    不但楚元珍、楚元信夫妻和马晓菲夫妻也都到了。

    楚元信育有一儿一女,儿子楚航十二岁、女儿楚彦七岁,马晓菲只把两个大的带了来,也是一男一女,闺女七岁,儿子才五岁。

    陆靖寒给孩子们准备了礼物,女孩子都是成套的赛璐璐娃娃,男孩子则是能上发条的铁皮青蛙。还另外送给楚航和林向南各一艘帆船模型。

    帆船用桐木制成,船舷、甲板、船舱以及桅杆无一不齐全,而且可以拆卸,非常精美。

    两人非常喜欢,尤其是林向南,站在陆靖寒旁边不住嘴地问,“这是什么零件,有什么用处?这又是干什么的?”

    陆靖寒一一作答,也亏得他着实学识渊博,竟然没有被问倒。

    马晓菲悄悄跟楚元珍道:“认识五爷之前,再没想到陆家的五爷会是这般耐心和气的时候。”

    楚元珍深以为然。

    当初陆靖寒拿着轻机枪与警察厅硬刚,但凡消息稍微灵通点,谁会不知道?

    她看着神情平和的陆靖寒,笑道:“五爷有福气,能娶到阿楚……阿楚也有福气。”

    楚元珍记得清楚,前年在凯越饭店,隔着窗子,她第一次看到陆靖寒。

    那时候的他还是浑身戾气,眸光阴沉冷厉。

    只有在看向杨思楚的时候,才会展露出一丝微笑。

    不过两年,外露的锋芒便已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沉稳与暄和。

    想到此,杨思楚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看过来,跟着就是甜甜的笑。

    楚元珍走到她身边,笑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夜里睡得可好?”

    杨思楚回答:“挺好,除了怕热,容易出汗,倒没有别的症状。胃口也极好,什么都能吃。”

    楚元珍夸赞道:“是个贴心的娃儿,不舍得让娘受罪……后天牧扬回绍兴,让他把孩子的小衣裳带过来。都浆洗过,有不少新的,你挑一挑,可用的就留下,用不着的送人。”

    “好,”杨思楚欣然接受,“我娘和婆婆也让人准备了一些。元珍姐不打算再生了?”

    楚元珍叹口气,“算了,我怕还是个儿子。想到四个儿子站在我面前,我脑仁都疼。”

    杨思楚“吃吃”地笑,“那你挑个能合得来的儿媳妇。”

    “这个主意好,”楚元珍温和地看着她,“挑个像你这样漂亮而且爱笑的,家里和气百财生。”

    杨思楚羞怯地嗔一声,“我哪有那么好?”

    “是真的,老爷们在外头忙活一天,回到家里看着高高兴兴的小媳妇,再辛苦也不怕。最累的是,在外头受上司的气,在家里还得看媳妇的大长脸。”楚元珍絮絮地说着,“我娘在世的时候常这样嘱咐我,别在男人刚进门的时候甩脸子。”

    林牧扬走过来,手很自然地搭在楚元珍肩头,“岳母可不是这样跟我说的。岳母说女人在家辛辛苦苦地操持家务,养育子女,就盼着能得男人一句夸赞,得一声体恤。最怕男人在外头风流快活一天,回到家冲着媳妇孩子撒气。”

    杨思楚乐不可支,“楚伯母真正有大智慧。”

    陈广生默默地看着。

    他知道陆靖寒把杨思楚视作眼珠子似的,却没想到林牧扬待妻子也那么好。

    尤其楚元珍长相平平,而林牧扬却容貌昳丽,比一些女子都漂亮。

    但显而易见的是,他们的生活都很幸福。

    并非只是物质的富余,而是精神上的放松与满足。

    看林家两个孩子的行为就能看出来,如果是经常吵闹的家庭,孩子绝不会这般开朗自信、落落大方。

    陈广生把目光投向自己的一儿一女。

    虽然举止都有礼貌,可总会流露出一丝怯弱。

    他跟马晓菲相处融洽,但是老爷子脾气大,总是吆五喝六的,只要老爷子在家,众人都噤若寒蝉。

    以后得劝老爷子收敛点,或者干脆分家?

    少顷,菜肴一道道端了上来。

    孩子们很快吃饱喝足,到隔壁休息室玩耍。

    陆靖寒看向陈广生,“改造好的织布机性能怎么样,有没有出故障?”

    陈广生忙回答:“挺好,跟洋机器不差什么。我在桐庐的朋友还想打算改造纺纱机,他前几天特地来看了我买的纺纱机。”

    陆靖寒道:“目前咱们先仿制,以后要设计出比舶来品性能更好的机器才行……纺纱机,织布机再有工业用的缝纫机,这一套技术都掌握了,再加上好的设计,中国服装大可与洋装一较高下。”

    楚元信忽地将酒盅顿在桌面上,“艹,娘的,几时把那些洋鬼子撵出去才好,天天耀武扬威,强买强卖。上次那批货,说好八万块钱出,英国鬼子只给六万,不卖给他们还不行。娘的,自己家的地盘,让别人跑这来撒野。这口气,我咽不下。”

    “没办法,打老佛爷那会儿开始,洋人就是祖宗。”林牧扬给楚元信倒满酒,自己也满上,“人家有飞机大炮,一挺重机枪能顶得十几人的火力输出吧?一发炮弹打过来,咱们整个醉红尘,谁都跑不了。”

    陆靖寒默默听着,忽而问道:“二哥,你认不认识淳安机械局的人,想委托他们做点东西。”

    “不认识……现在去认识也不晚,”楚元信豪爽地说:“三天之后给你信儿。”

    “好,”陆靖寒笑着起身,“我敬二哥。还有件事也得麻烦二哥,我想找个有拳脚功夫、做事周全的妇人。阿楚身子不方便,眼下时局又乱,身边带个人能放心些。”

    林牧扬插话道:“找妇人倒不如找两个十三四的姑娘,使唤起来方便,带出去也不扎眼。”

    “也行,”陆靖寒从善如流,“但是嘴要严实,品性要好。”

    楚元信笑着指向楚元珍,“让元珍帮你挑,元珍会看人。上次善堂抱的那对姐弟,就是元珍过目选出来的。”

    “那是,”林牧扬满脸与有荣焉,“阿珍的眼光没得说,要不怎么就万里挑一选中了我。”

    众人不由哄堂大笑。

    因有孩子在,宴席早早就结束了。

    陆靖寒让秦磊先将马晓菲一家四口送回去,他跟林牧扬另有话要说。

    杨思楚趁机问楚元珍,“你当真万里挑一选了姐夫?”

    楚元珍笑道:“别听他瞎说。牧扬年轻时候跟我二哥一样,都是暴脾气,不知道闯了多少祸。我爹揍二哥,连带着牧扬也揍,向北手臂那么粗的竹竿打断了十几根。每次都是我帮着说情。

    “后来,两人只要闯祸就先去找我想辙儿脱罪。慢慢成了习惯,牧扬大事小事总去跟我唠叨。再后来,该成家了,他相看过三四个姑娘,姑娘都看中他皮相好,他反而嫌弃人家扭捏,要不挑剔人家说话不好听,挑来挑去总不成。

    “不知道怎么,突然跑来说想跟我成亲。因为这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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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还跟他翻过脸,觉得他没安好心,算计我。”

    杨思楚听着好笑,“姐那会儿喜欢姐夫没有?”

    “当然喜欢,不喜欢的话,谁有那个闲心帮他出主意。”楚元珍俯在她耳边悄声道:“我长得一般,就是为了孩子,也不能找个丑的。牧扬的相貌,谁见了不动心?再者,牧扬心胸坦荡,没有那些歪门邪道的心思。”

    像是察觉到什么,林牧扬朝这边看过来,对上楚元珍的目光,笑着挑了下眉。

    那姿容,当真是万千风情,却丝毫不给人阴柔之感。

    杨思楚叹道:“姐夫真的好看,向南和向北也是一副好相貌。”

    楚元珍跟着尝尝叹一声,“所以我总想要个女儿,你说要是长成牧扬这般,该有多漂亮啊。阿楚,你多生几个,要是生了闺女,我给她当干娘。”

    “行,我尽力。”杨思楚答应得非常痛快。

    再过几天,闲适的暑假生活结束了,阔别一个多月的同学们再度相见。

    张秀敏讶异地看着杨思楚,“放假前还不太明显,这会竟然这么大了!你还能走得动吗?”

    杨思楚笑道:“能走动,但是走不快,上下楼梯也不太方便……这学期我打算回家住。”

    张秀敏点点头表示理解,接着又道:“假期,我跟我小姑谈起共产主义,小姑很赞成,说可能短时间内实现不了,但是总得有人不断推动,才能不断往前走。”

    杨思楚微笑,“五爷也这样说,无论什么事情都要有先驱者。就好比推翻皇帝,以前都觉得不可能,可现在不也过了许多年?社会发展智慧越来越进步。”

    “五爷跟我小姑倒是志同道合,”张秀敏咬咬唇,“思楚,我想再跟谭老师聊聊,加入他们的组织。”

    杨思楚鼓励她,“学到了新知识回头跟我说说,对了,你假期还做什么了?”

    张秀敏道:“跟小姑去申城了解了一下证券交易,杭城这边的交易所不多,申城足有几十家交易所。”

    杨思楚好奇地问:“真的能一夜暴富吗?”

    张秀敏答道:“有,有的人一个月资金能翻十倍。但是,更多的是亏本。我本来想买的,可听到连黄包车夫都在互相推荐股票,就没敢出手,我小姑也说慎重一点比较好。我小姑还在观望美利坚,听说那边的股票都卖疯了,也涨疯了。”

    听着两人谈话,叶长歌轻轻叹了口气,有些自怨自艾。

    就在假期,她的未婚夫提出要退亲。

    理由是他想早点结婚生子,等不到叶长歌毕业,再有他最近经济压力比较大,没法再负担她的生活费。

    整个暑假,她几乎都在为了学费打零工。

    她很羡慕张秀敏,家里财大气粗,使奴唤仆,从不为生活发愁。

    但她没有那个富贵命。

    可杨思楚却是因为嫁得好,才衣食无忧的。

    如果她也能嫁进富贵人家就好了。

    叶长歌笑着走向张秀敏,“秀敏,你几时去找谭老师,我能一起去吗?”

    “可以啊,”张秀敏爽朗地回答,“谭老师周六下午在茶馆,经常有学生去找他讨论问题,你想去的话直接过去就行。还有其他学院几个老师也会在,挺热闹的……赵晓月也去过几次。”

    叶长歌轻轻“哦”了声。

    原来他们并不是单独见面,她以为能有机会单独跟谭老师相处。

    要不还是等家教的时候再说?

    她做家教的那个孩子是谭礼源的侄女……

    第92章生产杨思楚估摸着自己要生了……

    叶长歌抽空去了趟美雅服装店。

    廖氏对她已经很熟悉,热络地招呼道:“长歌来这边,这些是刚到的秋装,你试试,喜欢哪件?”

    天气还热着,秋装已经上市了。

    跟去年的米白不同,今年的秋装以焦糖和燕麦为主色,大面积地用了格子以及不规则的几何纹路。

    看上去端庄大方而有种知性的温暖。

    叶长歌试了燕麦色衬衫搭配棕色格子裙,试了焦糖色开衫搭配白色洋装连衣裙,又试了燕麦色大衣搭配棕色格子围巾。

    镜子里的她时而温婉,时而干练,时而娴雅。

    在商学院所有年级的女生中,她被公认为最漂亮的一个。

    可她也是最拮据的一个。

    赵晓月还隔三差五到二食堂去吃小炒,而她一天三顿都是在一食堂吃大锅饭。

    现在没有婚约的束缚,她想为自己的将来争取一下。

    叶长歌思量好一会儿,终于选定了一身适合初秋穿的,一身适合晚秋穿的衣裳。

    知会过廖氏后,青菱帮她用纸袋装了起来。

    廖氏另外递给她一个布袋,“长歌,里面是两串葡萄和一只石榴,你带回去吃。路上当心别挤出汁水,脏了裙子。”

    “谢谢伯母,”叶长歌笑着接在手里。

    布袋沉甸甸的,可她心里却暖暖的。

    曾经她的娘亲待她也很好,有了可口的点心水果会特意留给她。

    随着家道中落,娘亲眼里再看不到她,而是全心全意地讨好嫂子,照顾刚出生的侄子。

    叶长歌不怪娘亲,毕竟她要依附兄嫂生活。

    而女儿总归要嫁到别人家里。

    此时的杨思楚也在吃葡萄。

    林牧扬带来的巨峰葡萄和玫瑰香葡萄。

    巨峰个头大,汁水多,玫瑰香个头小,却另有一种独特的香味。

    摆在畅合楼院子里的石桌上,另外还摆着茶水点心。

    林牧扬带了两个小姑娘来。

    两人是堂姐妹,都是十二岁,生日只差半年,模样长得挺周正,胆子却小,看人的时候怯生生的。

    按理说,学武的人不都应该英姿飒爽干脆利落?

    杨思楚好奇地问:“你们俩都会武吗,能不能比划几下?”

    两人拉开架势打了一趟拳,举手投足之间虎虎生风,而眼神也变得坚定明亮。

    可刚收手,立刻恢复成怯怯弱弱的模样。

    个头矮的那人又道:“太太,我俩还会打弹弓,扔石子。”

    说着从口袋掏出只木制的弹弓,又弯腰捡了块石子。

    个子高的姑娘另外找了块稍大的石子,放到桂花树杈上。

    矮个子姑娘拉开弹弓,看也不看,石子应声而落。

    杨思楚赞叹不已,“怎么练出来的准头?”

    矮个子姑娘道:“回太太,因家里穷,我们自小就在山里抓兔子、打家雀,时间一长就会了……后来在杂耍班子也专门练过。”

    “真是厉害,”杨思楚夸赞声,“辛苦你们了,坐下喝杯茶吃块点心。”

    两人对视一眼,摇摇头,没敢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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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太让你们坐,你们就坐下,”文竹笑盈盈地绞了帕子让两人擦了手,递给她们每人一块萨其马。

    杨思楚笑问:“你们叫什么名字,知道今天是来干什么的吗?”

    仍旧是矮个子姑娘回答:“我叫豆苗,妹妹叫麦苗,林三爷说让我们伺候太太。”

    文竹道:“既然来伺候太太,你们俩就得听太太的话,守太太的规矩,把太太当主子……以前的人或事儿都忘了吧。”

    杨思楚想一想,指着矮个子姑娘,“给你们俩换个新名字,你叫连翘,妹妹叫木槿,都是很好看的花。”

    两人齐声道:“谢太太赐名。”

    杨思楚便对文竹道:“给她们安顿好床铺,让周萍烧锅水,洗一洗换上府里衣裳。”

    文竹应着,让青藕领了两人到东排房。

    少顷,陆靖寒和林牧扬从书房出来。

    林牧扬笑问:“怎么样,留不留?”

    “让文竹带下去安置了,”杨思楚回答,“两人都挺拘谨。”

    林牧扬道:“家是关外的,七八岁上卖给杂耍班子,班主是个畜生……后来卖到金华的百花楼,两人偷着跑出来,爬上拉货的车到了杭城。”

    杨思楚长长叹了口气。

    林牧扬接着道:“俩人身手不如自幼习武之人,但带在身边不惹人注意,引不起防备,危急时候出其不意反而能堪大用。”

    要是身边带个一看就是练家子的姑娘,反而会让人心生警惕。

    陆靖寒连连称是,“回头让秦磊给她们讲讲规矩。”

    送走林牧扬,杨思楚低声问:“阿靖,你要出远门?”

    陆靖寒轻轻拍两下她的手,“一时半会儿不走,等你生完孩子,把身子养好了再说。先准备几个得用的人,免得有事的时候慌乱。”

    杨思楚笑着点点头。

    陆靖寒默默地看着她,忽而开口,“前阵子少辛打电话,东洋那边田中内阁召开了针对东北三省的会议,他们野心很大。阿楚……我仍旧保留着军籍。”

    “我知道,”杨思楚回望着他,目光温柔,“即便你没有军籍,你想做的事情尽管放手去做,我不会拖你后腿。”

    陆靖寒哽一下,用力握住了她的手。

    屋里,青藕悄悄对文竹道:“两人身上伤不少,姐姐稍好点,那个妹妹……”

    文竹止住她,“咱俩心里有数就行,别让太太知道,免得听了难受,回头我跟秦磊要些药膏。”

    青藕又道:“还有件事儿,她们的衣裳穿着有些肥大,你身量比我矮些,有没有瘦点的旧衣裳,先凑合穿两天,我这就让针线房赶制。”

    文竹道:“我回家找找,应该有。”

    连翘和木槿就此安置下来。

    白天跟在文竹身旁学着眉高眼低的事情,晚上则随着秦磊等人训练。

    因是女孩子,耐力和速度都比不过成年男子,她俩跟冬至一样,从五圈开始跑,逐渐增加强度。

    不知不觉,院子里的桂花树绽出米白色的花蕾,畅合楼屋里屋外都充斥着浓郁的甜香。

    而银杏树叶被秋日暖阳染成金黄,折扇般密密匝匝地挂在枝头,望过去绚烂无比。

    再过些时候,树叶掉落,在院子里铺了厚厚的一层金色。

    范玉梅看着杨思楚的肚子,跟老早请回家里的成稳婆嘀咕,“我瞧着肚子沉了,像是要生了……真是个不晓事的,都这时候了,还天天上学。”

    成稳婆笑道:“多走动走动好,头一胎,即便生也没那么快。再者,有五爷来回接送,不妨碍?”

    “就是怕他跟着,”范玉梅想起陆靖寒就来气,“你我都生养过,这几百年祖祖辈辈下来,女人生孩子都是在家里,偏生他非得让去医院。医院里都是男大夫……我可丢不起这人。”

    成稳婆不住嘴地附和,“就是,女人家那个地方,哪能随便让人看见。不妥当,不妥当。”

    范玉梅看着天色,“怕是该回来了,明儿一早我得去畅合楼守着,不能再让她出门了,就老老实实地在家里等着生产。”

    杨思楚身体着实沉重了,连上四节课后,躺在床上动也不想动。

    陆靖寒绞条帕子帮她擦了脸和手,坐在床边帮她按摩双腿,“觉得涨不涨?张管事宰了只鸭,烤了一半,另一半炖山药,再凉拌个黄瓜。”

    “这个季节还有黄瓜?”杨思楚慢慢坐起身,“我想啃根生的,有点馋了。”

    “好,”陆靖寒忍俊不禁,“这就让人摆饭……说是养在温室里,只得了一小篓。娘吩咐都留给你。”

    一拃长短的黄瓜,绿油油地带着刺,顶端一朵娇嫩的小黄花。

    杨思楚迫不及待地咬了口,脆生生凉丝丝地,让人神清气爽。

    她连吃两根才心满意足,又吃了几块烤得金黄、滋滋冒着油的鸭皮和炖得极其软烂的山药。

    腹中已是饱足。

    陆靖寒陪着她散步消食。

    院子里的菊花正开得繁盛,团团簇簇,争奇斗艳。

    杨思楚特地请教了花工才知道,白色带着浅绿的叫做绿水秋波,乳白色向外翻卷的叫做瑶台玉凤,而金黄色向里翻卷的则叫如意金沟。

    还有种深紫色的就是很难养的墨菊。

    此时墨菊初绽,花瓣还不曾完全伸展开,倒是一盆胭脂点雪开得极其娇艳。

    陆靖寒笑问:“要不要剪下来插瓶?闻着这盆花似乎有点香味。”

    “剪下来很快就败了,留着多看几天。”杨思楚弯了腰正去闻花香,忽然觉得肚子痛了下,接着开始收缩,很快变得硬邦邦的。

    陆靖寒见她脸色不好,忙扶她在旁边坐下,大手按在她腹部,轻轻揉着,就感觉手掌下,似乎有只小脚踹了他一下。

    不多时,杨思楚笑一笑,“好了。”

    陆靖寒道:“刚才又踢我一下,最近好像动得比不如往常多。你累不累,回屋歇着?”

    “好,”杨思楚笑着答应。

    差不多半个月前,杨思楚时不时会感觉腹部紧绷,开始很紧张,慢慢就习惯了。

    稍歇一会儿,这种紧绷感就会消失。

    陆靖寒却莫名地感觉焦虑不安,做什么事情都没法集中精力。

    跟杨思楚闲话几句,看着她合上双眼,陆靖寒悄悄下床,吩咐青藕,“去萱和苑把稳婆叫来,这几天让她在畅合楼歇着,再让秦磊请郎中过来。”

    青藕心下疑惑却不敢问,这边让连翘找秦磊,她则一路小跑着去了萱和苑。

    范玉梅跟成稳婆一道过来了。

    成稳婆穿得整整齐齐,范玉梅却有些狼狈,发髻梳得松散,簪子也有些歪,刚进门便问道:“是要生了吗?”

    陆靖寒忙道:“没有,我是心里不踏实,才让稳婆过来。您回去歇着吧,等生了再请您过来。”

    范玉梅舒口气,“反正没事,我稍待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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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溜达着到了炕间。

    这里离厨房近,用水方便,而且冬天烧炕暖和,杨思楚打算在炕上生产和坐月子。

    此时,褥子上已经铺好了油布,又铺了两层棉布床单,架子上摞着尺寸大小各异的棉布条以及小婴儿穿的衣裳。

    而墙上则贴了张很喜庆的年华,穿着红肚兜的胖小子抱着只大锦鲤。

    范玉梅点点头,交代成稳婆几句,又回了萱和苑。

    成稳婆和急匆匆赶来的郎中留在畅合楼歇息。

    陆靖寒安顿好,心里踏实了许多,走进卧室。

    刚躺下,杨思楚自发自动地靠过来,懵懂地唤一声,“阿靖。”

    “我在呢,”陆靖寒柔声应着,轻轻拍了拍她肩头,“阿楚,我在这儿。”

    抬手将她腮旁碎发拂开,低头吻在她脸颊,转而又亲吻她嘴唇。

    杨思楚睁开眼,笑嗔道:“讨厌,扰人睡觉……几点了?”

    陆靖寒拿起床头上的闹钟,就着浅淡的月色看了眼,“刚十点。”

    伸长手臂揽住她肩头,“再睡会儿,明天早上让人做你爱吃的蟹黄烧麦。”

    杨思楚笑着点点头,窝在他怀里闻着似有若无的雪松香,刚迷迷糊糊地睡着,觉得肚子突然又疼

    起来。

    好在,痛意没多大会儿就消失了。

    谁知过了一阵子又开始疼,而且一阵比一阵疼,间隔时间也短了许久。

    杨思楚估摸着自己可能要生了……

    第93章麟儿产房传出嘹亮的啼哭声

    这些天,成稳婆已经跟她说过,女人头一胎生产比较慢,总得捱过四五个时辰才能生出来。

    范玉梅也说,当初她生陆靖寒的时候,从早上一直疼到掌灯时分才生。

    杨思楚想忍着,免得打扰陆靖寒休息。

    可腹部的痛越来越厉害,肚皮崩得硬邦邦的,好像下一刻就要裂开似的。

    杨思楚再也忍不住,两手捧着肚子呻吟出声。

    陆靖寒骤然惊醒,忙拉开电灯问道:“阿楚,怎么了?”

    杨思楚眸中汪着泪水,可怜兮兮地说:“我可能要生了。”

    陆靖寒愣了会儿,紧接着下床,抓起床边衣衫,不过数息已然穿戴整齐,走到卧室门口,对值夜的木槿道:“去请稳婆,说太太要生了。”

    木槿撒腿往东排房跑。

    陆靖寒回到卧室,见杨思楚脑门上密布着一层细密的薄汗,忙又绞了条温水帕子,细细地帮她擦拭。

    一层汗擦完,又一层汗沁出来。

    陆靖寒有些慌张,恼道:“稳婆怎么还没来?”

    话音刚落,连翘半拖半拽地拉着成稳婆进了门。

    成稳婆抻抻衣襟,不紧不慢地吩咐木槿等人,“烧一大锅热水,让厨房做点软烂的饭,再熬点鸡汤或者参茶备着。”

    杨思楚在卧室听着,心里稍稍安稳了些。

    成稳婆敲敲门走进来,先请了安,温声问道:“太太从几时开始疼的,估摸着多久疼一次?”

    杨思楚想一想,道:“大概子时,多久疼一次没注意。”

    成稳婆耐心等着她又疼过两次,有条不紊地叮嘱杨思楚,“怕是还得过两个时辰才能生,要不先挪到产房里吧,那里暖和不透风,太太出了汗,别受风。等会儿饭好了,太太趁着有力气多吃点饭,攒着劲儿。”

    陆靖寒当即用被子裹住杨思楚,连人带被一起抱到大炕上。

    正好厨房送来四样小菜、一碟煮鸡蛋和一盆鸡汤面。

    陆靖寒服侍着杨思楚吃了半碗面和一只鸡蛋,自己将剩下的面全都吃了。

    天色渐亮,范玉梅听着信儿,放下饭碗就过来了。

    秦磊开车将廖氏也接了来。

    杨思楚见到廖氏,心中莫名觉得委屈,泪水哗地淌了满脸。

    廖氏忙掏帕子帮她拭掉,自己也红了眼圈。

    她是过来人,知道生孩子免不了疼,可亲眼看着自己闺女受罪,比自己疼痛更难受百倍。

    只是碍于范玉梅在面前,不好多说什么,遂温声道:“还得等一阵子,你放松些不用紧张……阿靖陪着亲家母先往别处坐坐,产房是阴晦之地,别冲撞了。”

    陆靖寒道:“娘,您去歇着,我在这里陪着阿楚。”

    廖氏不想离开,可见产房站着好几人,又想想让陆靖寒陪着也好,也能知道杨思楚为他生儿育女遭受的苦楚。

    想到此,起身携了范玉梅的手,“亲家母,咱到外面说话去。”

    其余人都跟着出去了。

    杨思楚看向陆靖寒,突然想起来上学,开口道:“阿靖,我还没请假。”

    陆靖寒忙道:“让唐时去找谭礼源,除了请假还得商议一下期末考试的事儿,再顺便帮你借笔记。”

    杨思楚笑着点点头。

    笑意未散,阵痛便已袭来。

    一波连着一波,间隔时间越来越短,痛得越来越激烈。

    杨思楚用力抓住了陆靖寒的手,“哥哥,我疼。”

    陆靖寒看着她脸上黄豆粒般的汗珠子不停往下淌,心如刀绞。

    杨思楚并非娇气的人,极少当着他面喊疼叫苦。

    可见是疼狠了。

    将胳膊伸到她唇边,“阿楚,你别忍着,疼了就咬我。”

    杨思楚根本顾及不了别的,她全部的精力都用了抵抗腹部的痛。

    乌黑的头发早已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

    巴掌大的小脸惨白得像是雪一般。

    陆靖寒恨不得自己代替她去受这份罪,可又无能为力,只呵问成稳婆,“还有多久,还要疼多久才能生?”

    他发了狠,周身凌厉的气势全然发散出来。

    成稳婆战战兢兢地说:“再等会儿,还得等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成稳婆听着杨思楚喊疼的间隔越来越短,估摸着差不多了,用温水净过手,掀开被子探进去试了试,“开了五指,快了。五爷到外面等着吧。”

    陆靖寒不耐烦地说:“我不出去。”

    成稳婆没办法,出去跟廖氏说了几句。

    开到五指,意味着胎儿快露头了,这些情形着实不方便让男人看。

    廖氏将厨房一直温着的鸡汤端进产房,对陆靖寒道:“阿楚出了这许多汗,喂她喝点汤。”

    鸡汤用人参炖的,撇掉表面的浮油,加了少许盐,很是清淡。

    杨思楚勉力喝了半碗,就推开陆靖寒的手。

    廖氏趁机道:“阿靖先出去吧,阿楚就要生了,你在这里碍手碍脚的不太方便。”

    陆靖寒不好违逆廖氏,只得依依不舍地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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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到门口,下意识地回头,正对上杨思楚的视线。

    那双好看的杏仁眼里满满当当盛着依恋。

    陆靖寒挪不动步子,被廖氏一把推了出去,随即房门紧紧地合上。

    只听成稳婆沉声吩咐文竹点蜡烛、端热水、找剪刀。

    夹杂着杨思楚断断续续的哭喊,无休无止般。

    陆靖寒靠在墙边,两腿软得像面条似的站不住,耳朵也嗡嗡作响,连范玉梅跟他说什么都没听清,只看到她嘴巴一张一合。

    定定神,才听清范玉梅说的是,“生下来还得一会儿工夫,你先到卧室歇着,待会有得你忙。”

    “我不累。”陆靖寒寻只小板凳,坐在产房门口。

    产房里却突然沉寂下来,好一阵子都没有声音。

    陆靖寒正在疑惑,只听产房传出清脆的“啪啪”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婴儿嘹亮的啼哭声。

    他猛地站起身,许是起得太急,身子晃了晃,好在秦磊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

    又过了一刻钟,廖氏抱着个浅蓝色的襁褓走出来,“是位小少爷,七斤二两,阿靖抱一抱。亲家母,快来看看,可漂亮呢。”

    陆靖寒手脚软得没有力气,范玉梅接过襁褓,熟练地横在臂弯里,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长得可真好,头发乌黑乌黑的。”

    陆靖寒低头看了眼。

    一张小脸红红的,眼睛眯缝成一条线,眉毛淡的几乎没有,真没瞧出哪里好看。

    廖氏看出他的想法,笑道:“刚生出来的孩子都这样,过两天就长开了。”

    其他人都围上来,不住嘴地夸赞孩子精神头十足。

    陆靖寒惦记着杨思楚,转头往产房走,正见文竹端着盆颜色暗沉的血水出来。

    陆靖寒吓得心惊胆颤,忙问:“太太怎么样了?”

    文竹笑着回答:“好着呢,正在清理,五爷再等会儿就能进去了。”

    接连又端出两盆血水。

    陆靖寒再忍耐不住,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一片浓重的血腥味儿。

    成稳婆刚把沾血的床单和油布撤下来换上新的,杨思楚神情委顿地躺着,乌漆漆的眼眸润着氤氲的雾气,头发乱糟糟地粘在额头上,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陆靖寒上前抓住杨思楚的手,“阿楚,你受委屈了。”

    杨思楚想摇头,泪水却扑簌簌地往下落,“都快疼死了,有一阵都疼晕过去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阿靖了。”

    “呸,呸,”廖氏正端了盆热水进门,听到此话,轻斥道:“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将脸盆递给陆靖寒,“阿靖帮忙给擦擦身子,衣裳也换换,头千万不要洗,免得上了岁数以后头疼。”

    又对杨思楚道,“刚生完孩子不好哭,别哭坏了眼。”

    杨思楚赧然不已。

    生孩子的过程是真的疼,可听到孩子哭喊的瞬间,所有的痛苦一下子就消失了,留下的只有骄傲与欢喜。

    不由笑问:“阿靖,你看到咱们的孩子了吗,足有七斤二两呢。”

    “看到了,长得像你,”陆靖寒看着她苍白的小脸上虚弱的笑,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觉得一股酸辣的热流从心头直蹿到眼眶。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杨思楚掌心。

    掌心一片湿热。

    杨思楚愣住,低低道:“阿靖,我好端端的,就是没有力气,浑身黏糊糊的,你给我擦擦吧。”

    陆靖寒哽咽地应着,“好。”

    再抬头,发现廖氏不知何时已经出去了,门紧紧地掩着。

    陆靖寒快手快脚地给杨思楚擦了身子,换上干爽的衣裳,又往头上戴了顶软帽。

    好在,门窗关得严实,炕烧得热。

    杨思楚并没觉得冷,倒是陆靖寒出了一身汗。

    等收拾利索,陆靖寒喂她吃了午饭。

    范玉梅将襁褓放到杨思楚身边,“阿楚多跟孩子亲近亲近,下奶快。”

    成稳婆在旁边凑趣道:“我接生二十多年,经手的孩子少说也有一两百个,不是成心奉承,就属小少爷生得漂亮,瞧瞧这双眼,十足像了五爷,真精神。”

    杨思楚侧眸,小小的婴孩睁着双眼不知道在看什么。

    两只圆溜溜的眼珠像是白瓷盘里滚着的紫葡萄,亮晶晶的,确实很有精神。

    这是……她和陆靖寒的孩子。

    杨思楚抿唇微笑,就看到婴孩张大嘴巴打了个呵欠,很快地阖上了双眼。

    这困意像是会传染似的,杨思楚也跟着打个呵欠。

    陆靖寒柔声道:“你也睡会儿。”

    杨思楚“嗯”一声,才闭上眼睛,又勉力睁开,“阿靖,你别走。”

    陆靖寒轻轻握住她的手,“我不走,就在这里陪你。”

    这一觉睡得沉,不知不觉已是掌灯时分。

    陆靖寒慢慢睁开眼,看着身边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唇角不自主地弯成一个美好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除夕夜,祝读者宝宝们马年吉祥马到成功!

    祝贺咱们的思楚和五爷喜得麟儿!

    明天到初五都是各种串门走亲戚,更新不稳定,就不另外请假了,见谅!

    第94章长歌好几个晚上没有回宿舍

    刚出生的婴孩除了吃就是睡,杨思楚也是,除了喂孩子就是昏头昏脑地睡。

    洗三那天也没缓过来,是范玉梅抱着孩子张罗的。

    陆靖寒抽空跑了趟韬光寺,给孩子定下来名字叫做陆源泰,还求了个经住持开了光的玉葫芦。

    葫芦跟“福禄”谐音,是很好的寓意。

    杨思楚用根红绳将玉葫芦松松地系在泰哥儿的手腕上。

    直到产后第五天,杨思楚终于养足精神,开始下地溜达,却是不敢到院子里。

    陆靖寒耐心地照顾她,不管吃喝还是如厕,事无巨细不曾假手他人,夜里也是跟她一起睡在大炕上。

    当杨思楚喂完孩子,陆靖寒会抱起来拍奶嗝,过半小时,再起来换尿布,免得杨思楚弯腰。

    廖氏来看过几次,感慨不已。

    回家后跟青菱嘀咕,“先前定亲时,我百般不愿,觉得阿靖腿脚不便利,看着又不是个好脾气的。没想到竟是走了眼,还不如阿楚眼光好。”

    青菱笑道:“五爷的脾气确实不太好,就只对太太有耐心。”

    廖氏想一想,也跟着笑,“可能就是缘分吧,老天爷给定好的亲事。”

    有陆靖寒的悉心照顾,加上厨房尽心伺候,杨思楚奶水足,泰哥儿长得极快。

    等满月时,他已经长到十斤八两,小脸蛋圆鼓鼓的,肌肤也褪去刚出生时候的红,呈现出粉嫩的白。

    尤其吃饱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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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足,换完尿布,圆睁着双眼时,乌溜溜的黑眼珠宛如星子,看着让人的心都化了。

    满月礼是在畅合楼办的,因为天冷,陆靖寒怕泰哥儿染病,也怕杨思楚费神,没大张旗鼓地操办,只请了交好的人家。

    谭夫人和谭礼源一起过来。

    谭夫人一见泰哥儿就道:“孩子跟厚安小时候一个模样,看这鼻子、眉眼,哪哪儿都像。”

    谭礼源替杨思楚抱屈,“嫂子怀胎十月生下来,竟是找不出相像的地方。”

    文竹笑道:“气度像,小少爷的气度跟太太一样。”

    杨思楚笑得打跌,天天吃饱了睡睡足了吃的小屁孩,哪里来的气度?

    谭夫人朝文竹竖起大拇指,“成亲之后稳重多了,行事举止跟当家太太也不差什么……赶明儿你也生个大胖小子。”

    文竹刚说一句“都是老太太和太太调教得好”,又听到后半句,红着脸行个礼:“借您吉言。”

    范玉梅赞道:“对,就这样大大方方的,多好。”

    谭礼源给杨思楚带来了她的课本以及笔记。

    笔记是张秀敏特地给她誊抄的。

    谭礼源道:“再过半个月是期末考试,我已经跟系主任商量过了,你如果赶不上考试,可以在下学期开学的时候单独测试。”

    杨思楚犹豫着说:“考试能去,就只怕通不过。最近这一个月都没看过书。”

    “事出有因,情有可原,”谭礼源笑道:“下学期考试也不错,寒假我正好有空,你有不懂的科目就打电话给我。听我娘说,府上厨子手艺极好。”

    杨思楚笑着应下来。

    接下来的时日,杨思楚得了空就捧着书本看。

    也亏得范玉梅惦念泰哥儿,一天倒有半天待在畅合楼,使得杨思楚安心学习。

    杨思楚把不会的地方都标记出来,等攒得多了,便打电话给谭礼源。

    谭礼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给杨思楚讲完,就跟陆靖寒聊国际形势和国内局势。

    两人的看法倒是很合拍。

    这天谭礼源又在书房跟陆靖寒谈天说地,畅合楼竟然多了三位不期而至的客人。

    是张秀敏她们。

    期末考试刚刚结束,她们趁着回家前来探望杨思楚。

    杨思楚喜出望外,顾不得多加打扮,只穿了家常袄子便把泰哥儿抱到客厅给三位舍友看。

    叶长歌抱过自家侄子,很熟练地将泰哥儿接在怀里。

    张秀敏却从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只敢勾着泰哥儿的小手指,“思楚,他的手真小,真软。”

    泰哥儿很给面子,咧着嘴无意识地笑了。

    张秀敏惊喜道:“他笑了,真好看,还没长牙吗?”

    “要四五个月才开始长牙,”杨思楚哭笑不得,“你不是有侄子侄女吗,没见过他们小时候?”

    张秀敏如实回答:“真没见过,我不太喜欢小孩子,觉得他们天天哭唧唧的。”

    杨思楚笑道:“小孩子哭就是说话,比如饿了渴了或者想要抱抱。你平常的话不也挺多吗?”

    她们热切地谈论着小孩子和刚刚结束的期末考试,赵晓月却目不暇接地打量着四周。

    从踏进陆公馆,她就觉得自己的眼神像是不够使似的。

    平直而宽阔的小路、虽是冬天却依然青葱的花木,以及古朴雅致的楼阁,都让她感觉自己就是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

    而进入畅合楼,更让她眼前一亮。

    满屋子花梨木家具富丽堂皇,随手可见的古董花瓶,还有花瓶里插着的梅枝、盛开着的惠兰,处处彰显出名家望族低调的奢华。

    赵家也是富裕人家,赵晓月也曾过过衣食无忧的日子,可她仍然真切地感受到陆公馆的豪富。

    不单是富,更有一种不可言说只可意会的内涵。

    思量间,就看到陆靖寒跟谭礼源并肩走进。

    陆靖寒淡淡地点个头算是招呼,径自从杨思楚手里接过孩子,走进炕间。

    谭礼源却熟稔地道:“老远听到你们的笑声,在聊什么?”

    张秀敏笑答:“在说期末考试,经济学题目太刁钻。”

    赵晓月也附和道:“是啊,平常讲的内容都不考,考的都是没有讲过的。”

    杨思楚敏锐地发现,自谭礼源出现那刻,叶长歌的神情就不自然,似乎是有意避开他似的。

    谭礼源笑道:“只要是经济学范畴的就不算刁钻,正好你们都在,把试题写给思楚,说不定她考试的题目跟你们一样。”

    张秀敏连忙点头,“好好,趁着我记性还好,说不定过两天就忘记了。”

    文竹奉上纸笔。

    赵晓月注意道,文竹穿了件玫红色的缎面夹袄,戴了对金耳坠,头上别着的也是金簪。

    这才是陆公馆的下人,

    走在街上,别人还以为是哪家的太太奶奶。

    赵晓月内心里的不忿突然就泄了气。

    张秀敏凭着记忆写了半页纸递给赵晓月,赵晓月补充了两道题目再递给叶长歌。

    青菱笑着走进来,“回五爷、太太,老太太陪着谭夫人过来看看小少爷。”

    谭礼源笑道:“我娘来了?早不说,我陪她一起。”说着站起身往外迎。

    而叶长歌双手猛然一抖,手里的纸撕成了两半。

    她红涨着脸,嘴唇哆嗦着告辞,“抱歉思楚,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了。”

    杨思楚关切地问:“怎么了,要不要请郎中来看看?”

    “不用,不用,”叶长歌连忙推拒,“昨晚没睡好,我回宿舍歇会儿就好了。”

    张秀敏和赵晓月也借机告辞。

    送她们出门的时候,正好与谭夫人打了个照面。

    谭夫人手里还牵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是她的孙女,叫做谭佳怡。

    谭佳怡见到叶长歌,兴奋地扬着手招呼,“叶老师,您最近怎么不来上课了?”

    不等叶长歌开口,谭夫人已先回答:“叶老师功课忙,而且要放假了……你不是要来看弟弟,快进屋去。”

    杨思楚这才知道,原来叶长歌是在谭家做家教。

    可谭夫人好像对叶长歌有什么意见似的,不但没打招呼,甚至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张秀敏也看出不对劲来,跟杨思楚对视两眼,均没有说话。

    谭家母子在畅合楼留饭。

    趁着谭礼源带谭佳怡到院子里看梅花,谭夫人问道:“阿楚,叶小姐跟你是同学?她品行怎么样?”

    杨思楚道:“她平常话很少,很温柔娴静,也能精打细算。不过,我们虽然同一个宿舍,但聊天的机会并不多。”

    谭夫人轻叹了一声,“叶小姐确实话少,要不是对佳佳还挺耐心,我真不想用她,但……”犹豫片刻,又道:“她不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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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阿源的主意。她喝茶不小心弄湿衣裳,阿源找了一件我的旧衣给她,她竟然跑到阿源屋子里去换,而且反咬一口……我生的孩子,还能不了解他。阿源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不知羞耻的事儿。”

    杨思楚大惊失色,开口替叶长歌解释,“可能是一时恍惚,她倚仗兄嫂生活,未婚夫又退亲,生活着实拮据。”

    谭夫人轻笑,“如果缺钱的话,可以直接提出来,像咱们这种人家,即便资助十个八个学生,也不过是洒洒水。可她暗搓搓地使坏……还不如你们另外一个同学,精明算计都写在脸上。”

    是在说赵晓月。

    杨思楚颇有些佩服谭夫人,就只打个照面的工夫,竟然能够看出赵晓月的性格来。

    这份眼力与敏锐,可能只有楚元珍可以望其项背吧。

    谭夫人看向陆靖寒,笑道:“我就羡慕厚安,早早定下这么个好媳妇。你看阿楚,见人先带三分笑,看着就觉得心里舒坦……厚安有福气。”

    杨思楚赧然道:“我娘还说我傻人有傻福,说打着灯笼都找不到阿靖这么个好姑爷。”

    谭夫人拊掌大笑,“两口子就这样家庭才和美。”

    ***

    小孩子见风长,等到下学期开学时,泰哥儿已经会翻身了。

    把他放在炕上时,需要身边寸步不离人,生怕不注意翻到地下。

    杨思楚依依不舍地告别儿子去上学。

    让她痛苦的不单是分离焦虑,更有涨奶的不适。

    纵然她用了细棉布垫着,可一上午课结束,里面的衣裳恨不能湿透了。

    所以,每天中午她都要回家吃午饭,最主要的是把儿子喂饱。

    令她高兴得是,上学期六门功课都顺利通过了考试。

    为了感谢室友们的帮助,她给张秀敏和赵晓月送了新一季的春装,给叶长歌送了两瓶雪花膏以及足够一学期使用的文具。

    至于谭夫人说的那件事,杨思楚谁都没有说,谭礼源也不曾提起。

    但叶长歌没再到谭家去做家教,而是另外找了户人家,每周三和周五的晚上去上两个小时的课。

    杨思楚私下跟她商量,“现今世道不太平,晚上黑灯瞎火地不方便,要不我先帮你出学费,毕业之后你再还我或者不还也罢。”

    叶长歌摇头,“谢谢你思楚,你已经帮了我很多,我不想欠你人情,也不想在别人面前低人一等。”

    同学之间的互相帮忙,怎么就成了低人一等。

    杨思楚本想再劝,可见到叶长歌脸上的倔强,便没多说什么。

    不知不觉,又到了槐花飘雪的季节,张秀敏偶然提起,叶长歌好几次周五晚上没有回宿舍……

    第95章远行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张秀敏颇有几分怨气,“她要是不回来就提早说,也省得给她留门。有时候十点钟没回来,我们已经上了门闩打算睡觉了,她却咚咚地敲门,可夜里不上门闩,哪里能睡得踏实?跟她说过两回,她答应得好好的,但过后还是我行我素。”

    杨思楚很能理解张秀敏的想法,宿舍晚上睡觉不闩门的话,被人闯进来怎么办?

    可叶长歌不配合也没办法。

    张秀敏忿忿不平地说:“这学期我暂且忍忍,等下学期我要换宿舍,或者申请单人间,大不了每年多花二百块钱,反正家里又不缺。”

    杨思楚安抚般拍拍她的手,换了话题,“你先前买的股票怎么样?”

    “都出了,”张秀敏转而微笑,“赚了二千多块,如果不卖的话,现在已经翻了八倍,但我实在不敢留了……以后考虑入一部分美利坚船舶公司或者瑞士的股票。”

    杨思楚忙道:“如果你决定了买哪家公司的告诉我一声,你吃肉,我跟你喝口汤。”

    张秀敏“咯咯”笑,“你信得过我,咱俩就一起买。”

    临近期末考试,张秀敏告诉杨思楚,她选择了美森轮船公司和瑞士联合银行,他们的股票在申城众业公所就可以交易。

    杨思楚回家跟陆靖寒商量。

    陆靖寒笑道:“我对股票也不懂,但这两家公司非常不错。你买点试试水也好,不管是亏还是赚,我总能给你兜底。”

    杨思楚犹豫再三,为了稳妥起见,拿出一万块钱,兑换成三千八百美元,趁着唐时陪陆子蕙到申城考试的时候,分别买了美森轮船公司和瑞士联合银行的股票。

    考试过后,杨思楚终于轻松下来。

    泰哥儿已经爬得飞快,须臾之间便从床头爬到了床尾。

    好几次差点从床上翻下来,幸亏木槿身手敏捷,总算没有让泰哥儿摔着。

    杨思楚索性把会客厅的家具都靠墙摆放,在中间腾出来好大一块空地,铺上毯子。

    这下子空间大多了,青藕和范玉梅也不用时时刻刻提心吊胆。

    范玉梅跟杨思楚闲聊,“阿靖小时候也是皮得不行,我奶水不好,老早就请了个奶娘。奶娘的腿脚可不如木槿利索,我们俩就在床边坐着,稍一错眼,阿靖就摔到床下面去了,好在床边铺着毯子,倒是磕不坏。”

    杨思楚叹道:“娘那会儿肯定很辛苦。”

    “唉,”范玉梅长长叹一声,“带阿靖倒是没觉得辛苦,就是杂七杂八的事情太多,天天暴躁得不行。可能就是跟我学的,阿靖的脾气也不好,打小就犟,一言不合就发脾气。”

    杨思楚笑意盈盈地说:“我觉得,阿靖这样挺好的。他生得俊俏,成绩又好,如果性情还好,那还不得天天被小姑娘围着,哪里有心思学习?

    “现在呢,阿靖又掌管着家里事务,要是脾气太好,大家一股脑地拥上来求他,到底帮还是不帮?有些人知道感恩还好,就怕有些人找你出力帮忙,如果事情成了,他觉得是应该的,万一事情没成,反而落一身埋怨。”

    说着,陆靖寒阔步而入,正听到她这番话,唇角自然而然地弯起,勾勒出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温柔笑意,“娘跟阿楚背地里编排我呢?”

    范玉梅“切”一声,嫌弃地说:“你这臭脾气还用得着编排?听严管家说又在账房那里甩了脸子。”

    陆靖寒淡淡道:“跟我没关系,是长房的嫡庶之间争财产。”

    陆子蕙在高中的最后一年奋发努力,同时考中了北平的辅仁大学和金陵女子大学。

    而程书墨毫无悬念地被清华大学的机械工程系录取。

    因为程书墨考到了北平,陆子蕙的首选自然也是北平。

    但她报考的时候预先支取了五百块钱用于旅费和食宿花费,而辅仁大学是教会学校,一年学费要二百块大洋,另外还有住宿费、书本费、服装费等等,一年合计下来差不多三百块。

    四年大学需要一千块以上。

    按例,子侄辈读书的学费都是各房自己出,以前陆子蕙读国中和高中,每年只几十块钱,柳氏没当回事,大学学费贵,柳氏和陆源正都不同意出这笔钱。

    明氏便拉着陆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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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陆子蕙找严管家闹。

    吵闹了两天,还没有定论。

    陆靖寒乐得坐山观虎斗,看着严管家被嫡庶两支闹得头大,并未出面调停。

    也不知怎么就传出他甩脸子的风声。

    陆靖寒没当回事,笑着问道:“怎么不见泰哥儿?”

    范玉梅指指卧室,“中午折腾出一身汗,洗过澡吃了饭便睡下了。”站起身,“我回去歇着,阿楚也抽空躺躺,待会儿醒了,又不得清静。”

    杨思楚将范玉梅送到门外,回转身,见陆靖寒已经换了家常穿的素面短褂,正侧身盯着小床上的泰哥儿出神。

    泰哥儿睡得正香,两只手握成小拳头放在枕畔。

    藕节般的手臂肉嘟嘟粉嫩嫩的,看了让人忍不住想亲一口。

    听到脚步声,陆靖寒替泰哥儿抻一下肚兜,掩住肚脐,笑着朝杨思楚张开手,“搂着睡会儿觉。”

    杨思楚下意识地朝窗户张望了下。

    白色纱帘低垂着,遮住了窗外的视线。

    卧室的门紧紧关着。

    冰盆摆在墙角,散发出丝丝凉意。

    正是夏日午后最热的时候,周遭安静得恰到好处。

    杨思楚枕着陆靖寒臂弯躺下,陆靖寒趁势将手搭在她腰间,轻轻捏了一把。

    触手滑腻柔嫩,摸着比他身上轻薄的绸布都要舒服。

    尤其,杨思楚尚在哺乳,厨房里汤水伺候的尽心,那一处饱满紧实,像熟透的果子,散发着浓郁的奶香。

    陆靖寒情不自禁地俯身。

    “讨厌,”杨思楚躲闪一下没躲过,便由了他去,却柔声道:“泰哥儿长牙了,中午吃了蛋黄和小半碗菜粥,倒是不怎么爱喝奶了。我想给他断掉,娘不许,说都是喂到一岁多,有些人家喂到两岁也是有的。”

    陆靖寒轻笑,过了会儿才腾出空,开口道:“再喂一个月,开学之前断了,这样你也能轻快些……行事也便宜,否则总是受拘束。”

    说话时,唇齿间一股奶香。

    这味道来自于她,却因沾染了他的气息,更加教人迷醉。

    杨思楚不由自主地微张了双唇,承接他的吻。

    陆靖寒满足地喟叹一声。

    杨思楚生产之后,做足了四十二天的月子才将养好,可身子却很容易疲倦,再加上要补习功课,好几次都是看着书阖上了眼。

    紧接着就开学了。

    杨思楚白天连着轴地上课,晚上起来两三次喂孩子,熬得眼底发青。

    陆靖寒心疼她辛苦,只苦苦忍着。

    终于熬到泰哥儿晚上能够睡了整觉,陆靖寒才尝试过两次,可因顾及杨思楚的情绪,每次都草草解得些饥渴就偃旗息鼓。

    好容易,杨思楚有所主动,陆靖寒用了十足的耐心引导着她,迎合着她,直至她彻底放松……

    杨思楚累极,沉沉睡去。

    陆靖寒反而更加神清气爽,他垂眸看着臂弯里的小妻子,转头又瞧见小床上的幼子,心里尽是满足。

    泰哥儿准时在下午三点钟醒来。

    醒来也不哭,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自己挥着小手咿咿呀呀。

    陆靖寒松开搂着杨思楚的胳膊,走到小床前,轻轻唤:“儿子。”

    泰哥儿看到他,咧着嘴笑了。

    纯真无邪的笑容仿若冬日暖阳,陆靖寒的心一下子就化成了水,他抱起泰哥儿柔声道:“娘在睡觉,咱们到外屋去。”

    他给泰哥儿把了尿,给他洗干净小手,然后喂了温水,再喂些蛋羹。

    泰哥儿吃饱睡足,精神头格外健壮,像只小牛犊般横冲直撞。

    玩得累了,陆靖寒给八音盒上好发条,八音盒奏出《TwinkleTwinkleLittleStr》的曲子。

    曲子欢快而清脆,一遍遍回响着。

    杨思楚这一觉睡得久,直到暮色四合才醒。

    会客厅已经掌了灯。

    陆靖寒抱着泰哥儿坐在长案前读书,柔和的灯光映照过来,一大一小两张面孔惊人的相似。

    杨思楚微笑着走近前。

    泰哥儿看到她,手舞足蹈地让她抱。

    陆靖寒将泰哥儿递给她,柔声问道:“睡醒了,饿不饿?我吩咐人摆饭?”

    看向她的目光温柔而又缱绻。

    “不太饿,我先喂饱泰哥儿,”杨思楚侧转身,撩起衣襟,忽而问道:“中午时候,你说要去淳安,几时走?要去几天?”

    云收雨歇之后,陆靖寒搂着她说话,提起他要去淳安机械局。

    杨思楚迷迷糊糊地没往心里去,这会儿又想起来了。

    淳安机械局是楚元信帮忙联系的,去年中秋时,陆靖寒去过一趟,加工了几个零件送往宣城,效果不太理想。

    重新测算并绘制后,陆靖寒又让淳安机械局加工了零件,前天打电话说已经做好了。

    陆靖寒打算亲自跑一趟。

    听到杨思楚问话,陆靖寒答道:“后天一早走,在淳安待一天,接着去宣城,在宣城的时间尚未确定,少则六七天,或者半个多月。”

    这么算起来,陆靖寒连去带回最少要在外面待十天。

    杨思楚沉默会儿,再抬头,腮旁已是带了笑,“吩咐青藕摆饭吧,吃完饭把行李收拾一下。”

    陆靖寒握住她手臂,“阿楚,这阵子要辛苦你照顾孩子。”

    “不会,”杨思楚微笑着摇头,“有娘帮衬着,再加上青藕、连翘她们,畅合楼好几个人,哪里就辛苦了?”

    顿一顿,续道:“倒是你……阿靖,你多带几个人跟着。还有,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能不管的事情就别伸手去管。”

    陆靖寒很认真地点点头,“我知道分寸。”

    第96章离别陆靖寒音讯全无

    杨思楚按照一个月的行程准备了衣物。

    陆靖寒把两身西装拿出来,将军里制服多放了一套,再两身长袍,其余袜子内裤等精简掉一半,“不用带这许多,我会经常换洗。”

    至于随行人员,陆靖寒打算带唐时以及李成梧和李成桐。

    李成梧和李成桐是双胞胎,今年二十一岁,自幼父母双亡,武校校长见两人筋骨不错,就带了回去。

    六年前,陆靖寒到武校挑选人手,校长推荐了他们。

    秦磊和魏明都留在杭城。

    秦磊身手好,担负着护卫的职责;魏明长袖善舞,如果外面生意上有事儿,他可以独当一面。

    至于家中琐碎事务,有范玉梅帮衬着。

    一早,厨房就送来了早饭。

    圆滚滚的煮鸡蛋,热乎乎的灌汤包以及两碟清爽可口的小菜。

    杨思楚却是半点胃口都没有,手里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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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羹匙有一搭没一搭地搅动着小米粥。

    陆靖寒默默地剥出来两只鸡蛋,递给她,“醉红尘开业正好一年,你若是得闲,把账目理出来看看;长房那边你不用管,由着他们吵闹,等吵够了让娘去处理。子蕙的学费,如果长房不管,就从咱们这边出,另外每学期给她一百块生活费。”

    杨思楚一边吃着鸡蛋,一边凝神听着,到最后,只听陆靖寒道:“阿楚,我走了,你别送我。”

    不等她反应过来,陆靖寒已经放下碗筷,提起箱子大步往外走。

    杨思楚愣一下,急步追出去,正看到他高大的身影钻进车里。

    视线已是模糊一片。

    行至拐弯处,唐时放慢车速。

    陆靖寒下意识地回头,看到杨思楚站在月亮门前,纤弱的身影被黑漆木门映着,瘦小而单薄。

    一股酸软苦涩的感觉从心底喷薄而出。

    陆靖寒微阖了双眼,强压下心头的这股酸涩,沉声吩咐,“走吧。”

    杨思楚目送着汽车消失在视野之外,浑身像是脱了力,软软地靠在墙边。

    连翘过来扶住她,“太太,少爷刚醒了,文竹姐姐在给他把尿。”

    杨思楚吸口气,快步走进屋里,瞧见饭桌上两只碗、两双筷子,心里骤然空落落的。

    这两年,她因为上学,并不能整日跟陆靖寒在一起耳鬓厮磨。

    但这种感觉完全不一样。

    想到陆靖寒就在杭城,只要回家就能看到,她会觉得踏实、有依靠。

    可现在……

    文竹给泰哥儿洗过脸和手,抱了出来。

    泰哥儿浑然不觉家里少了一个人,依然兴高采烈地咿咿呀呀。

    口水不住地沿着唇角往下淌。

    杨思楚用细软的纱布给他擦了擦,在他腮边重重地亲了口,低声道:“小没良心的,爹爹出门办事去了,你还这么高兴。”

    陪着泰哥儿玩了一会儿,适才那种离愁别绪消散了许多。

    杨思楚找出严贤明送来的醉红尘账本开始查看。

    不看不知道,没想到短短一年时间,醉红尘竟然有将近三万块钱的毛利。

    就连生意最清淡的腊月和正月,每个月也有一千多进项。

    按照这个速度,两年之内就可以把本钱赚回来。

    杨思楚连着看了三天账本,长房的嫡庶两支争吵了三天。

    陆子蕙坐在杨思楚跟前唉声叹气,“二哥要跑南洋,跟严管家支五千块钱,大哥不同意。姨太太让我把那本两千块钱的存折给二哥……我得留着上学,不想给他。”

    那两千块钱是当初陆子蕙无意中听到杨思楚在江西菜馆被人算计,陆靖寒给她的谢礼。

    杨思楚安慰她道:“让他们吵去,你说了不算,也没人会听你的意见。上学的事情不用担心,有你五叔和我,总不会因为他们误了你的前程……程家要给书墨办升学宴,你挑个日子,咱们也热闹热闹。”

    陆子蕙摇头,“算了,用不着办。除了五叔跟五婶,也没人觉得高兴。”

    这倒也是。

    其余人对陆子蕙不关心,明氏倒是兴头了两天,可听说一年要花费两三百,立马鼓动陆子蕙别上学,趁早嫁人算了。

    杨思楚道:“不办也罢,你喜欢吃什么菜,列出单子来,我吩咐厨房做了,咱俩在这里吃。对了,你要不要去给书墨道喜?如果去的话,把我的贺礼一道带上。我喂着奶出门不方便。”

    陆子蕙应声好,果然列出来八道菜。

    杨思楚打眼一看,其中竟有大半是自己爱吃的,不由轻叹了声,吩咐文竹把菜单送到了厨房。

    隔天中午,厨房将菜做好送到畅合楼。

    杨思楚请了文竹作陪,又让青藕和连翘等人一道,简简单单地替陆子蕙办了升学宴。

    文竹端起酒盅道:“太太不能喝酒,我斗胆替太太跟五小姐道喜,五小姐是陆家第二个大学生,以后可是要写入族谱扬名立万的。”

    陆子蕙“噗嗤”笑出声,“我有什么名气可以宣扬出去?”

    杨思楚笑道:“虽然眼下没有,以后就有了,说不定你会成为大作家,到时候给陆家著书立传。”

    陆子蕙念得是中文系。

    二房家的陆子蓉是去年考试,但没有考中,去了一家贸易公司做职员。

    因为入职了,所以去年夏天和今年夏天都不得空闲回杭城。

    陆子蓉跟前世一样,生了个女儿。

    陆子蕙先后给她写过三五封信,不知道什么原因,陆子蓉都没有回复。

    三太太冯氏也没有提到过陆子蓉。

    冯氏刚搬家时回过两次陆公馆,一次是炫耀自己新买的祖母绿首饰,第二次则是哭诉陆靖宣把养的两房外室以及三个私生女接回家,涕泗交流地求范玉梅替她主持公道。

    范玉梅说她一个后娘,哪里管得了前妻生的孩子纳小,不冷不热地回绝了。

    畅合楼这边,杨思楚等人正其乐融融地替陆子蕙庆祝,长房的两支终于在范玉梅的调停下达成了共识。

    陆源正一家三口再加上柳氏搬出去另寻住处,致远楼留给庶支。

    明氏和陆源本等人不得再索取长房财物。

    跟三房一样,给长房一万现金,从明年开始长房的六间店铺以后归给他们自己打理。

    另外祖宅和祭田的收益归给长房,但这两样是不许发卖的,如果发卖需要经过陆家族老以及其余几房的同意。

    陆源正因为能当家作主非常高兴,迫不及待地找到一处小洋楼就搬了出去。

    陆源本仍是拿了陆子蕙的两千块钱,悄没声地出了门,不知道是否真的要下南洋。

    偌大的致远楼只有明氏和陆子蕙以及四个下人居住。

    想到陆子蕙要去北平,明氏不想自己住在空旷的致远楼,求着范玉梅给她换到闻松斋。

    闻松斋离畅合楼很近,是座两进三间的小院落,带着东西厢房。

    范玉梅找人帮她们母女把一众东西什物从致远楼搬进闻松斋,又补给明氏两千块现金。

    母女俩的饭食仍旧由大厨房供应。

    从此致远楼也落了锁。

    陆靖寒却迟迟没有回来。

    他刚到淳安的时候打过电话,到宣城后也打过两次,再就没了音讯。

    算起来,陆靖寒已经有十天没有消息了。

    杨思楚心里着急,让秦磊去打听。

    秦磊很淡定,“太太尽管放心,五爷想必是进了山,山里不通电话,也没有邮电所,想送信也送不出来。”

    范玉梅也很淡定,“没事儿,往年阿靖在英国留学时候,半年都不见有信回来,不也好端端的。现下在宣城,又不是别处。”

    杨思楚略略放下心。

    又思及前世的这个时候,陆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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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的确平平安安地活着,至少比她活得长久。

    这一世,陆靖寒有她有儿子,行事必然会更加谨慎。

    正好陆子蕙定下了去北平的时间。

    从杭城到北平坐火车需要两天,她跟程书墨想提早去熟悉一下。

    杨思楚跟明氏一道帮陆子蕙收拾好行装。

    从闻松斋出来,陆子蕙突然扑进她怀里,“五婶。”

    话刚出口,声音里已经带了呜咽。

    杨思楚轻轻拍着她后背,笑问:“怎么,还没走就开始舍不得我了?到时候多给我写几封信。”

    陆子蕙低声道:“五婶,阿荔没了。”

    “子荔?”杨思楚骤然一惊,愣在了当地,“几时的事儿?”

    陆子蕙抽泣不停,“正月,她给我写信,说自己快不行了,又说她后悔没听五婶的话。我想去找她,可姨太太不许,也不让我声张。那会儿您身子不方便,我不敢麻烦五叔和您。”

    正月,她刚出月子不久,畅合楼上下管得紧,内言不出外言不进。

    陆靖寒绝对不可能让这种事传到她耳中。

    可以想见,当时的陆子蕙是何等的焦急与无助。

    杨思楚忙问:“是怎么没的,三老爷和三太太怎么说?”

    “她表哥,也就是她丈夫打的。”陆子蕙泪眼婆娑,忿忿不平地说:“孩子染了风寒,阿荔拿钱让她表哥去请郎中,表哥却给小妾买了只玉手镯。阿荔跟表哥理论,表哥一脚踹到她胸口,当时就闭过气去。”

    陆子荔只比陆子蕙大半岁,还不满十九岁,正值青春年少。

    想到那个花骨朵般的小姑娘,杨思楚泪水忽地涌出来,瞬间流了满脸。

    陆子蕙接着道:“我去找三叔,三叔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他不肯管。三婶说,阿荔已经没了,即便告官,她人也活不过来。她不能因为个死人得罪娘家侄儿,以后还得依靠娘家侄儿拉扯阿平一把。”

    杨思楚咬着牙根,恨恨地骂了句,“一对畜生。”

    “五婶,”陆子蕙拉起她的手,“您别为他们生气,他们不值当。我跟您说这件事,就是想感谢您。要不是您扶持我,拉扯我,说不定我跟阿荔一样,稀里糊涂地嫁人生孩子,自己站不起来,嫁妆守不住,孩子也护不住。也许我比阿荔更惨……”

    柳氏不是她亲生的娘,陆源正也不是她一母同胞的大哥,更不可能为她考虑。

    先前的陆子蕙不知世情险恶,只知道吃喝玩乐,感觉过得逍遥自在。

    读书多了就学会了思考,终于明白任何享乐都需要拿利益来交换。

    杨思楚掏手帕擦擦泪,叮嘱陆子蕙,“去了北平,好好照顾自己。我对你二叔不了解,不知道他怎样的性情,可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即便是书墨,我也不敢担保他能永远不改变,所以只有自己立得住才最稳妥。”

    陆子蕙点点头,“五婶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杨思楚抿唇笑一笑,“要是遇到为难的事,往家里打个电话,打电话比写信快。”

    送走陆子蕙,杨思楚把手头的事儿收拾收拾,准备开学。

    而陆靖寒仍是音讯全无……

    第97章会谈事关陆五性命

    杨思楚突然想起之前陆靖寒离开好几个月的情形。

    他去英国治病,也是足有半年没有露面。

    可秦磊会时不时带来些许消息。

    这一次,想必秦磊也会知道些什么吧。

    杨思楚又将秦磊唤了来。

    秦磊沉默片刻,“我让人往宣城跑一趟,不过五爷是在军里,咱们的人未必能进去。”

    杨思楚问道:“秦大哥能不能亲自去,别人不太放心。”

    秦磊摇头,“没有五爷的指示,我跟老魏半步不能离开杭城……我多派两个人去宣城。”

    话说得很坚决,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杨思楚劝服不了他,只得应好。

    秦磊当即点了三个侍卫连夜赶往宣城,他则将养在西排房的八只狗放了出来。

    这些狗都经过训练,不会大吼大叫,而陆公馆的人夜里也极少在外面走动,并不曾有过被咬伤的事情。

    不知为什么,杨思楚心里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在泰哥儿面前,她能强作欢笑逗他玩耍,给他读画本。

    可躺在床上,免不了会胡思乱想。

    许是心事太重的缘故,不知不觉奶水越来越少,只三四天就没了。

    好在,泰哥儿已经长了四颗小牙齿,能吃烂糊面和小米粥,也能吃蛋黄和青菜碎,并不会让他挨饿。

    临睡前再温半杯牛奶,泰哥儿就心满意足地入睡。

    派往宣城的侍卫写了信回来。

    正如秦磊所预料的,他们尚未进入军营,没有探听到消息。

    打算在宣城再待些时日,寻找线索。

    这天,杨思楚突然收到一封信,字迹工整端方,看着很熟悉。

    是李承轩写的。

    上面只寥寥数言,“思楚,许久不见,恍若隔世,盼能赏面一叙别来之情,万请赏光,九月八日晚六时葵青戏院门口,不见不散。承轩敬上。”

    另外还附了行小字,“事关陆五性命,切勿告诉第三人,否则后果自负。”

    前面几句言辞还挺客气,附言则带了丝威胁的意味。

    看到“事关陆五性命”几个字,杨思楚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好容易定了定神,再从头到尾看一遍。

    唤人将秦磊和魏明请过来。

    秦磊当先道:“我陪太太一起过去。”

    魏明捋了捋尚未完全蓄起来的胡子,摇头道:“不妥当。秦磊跟着五爷进出,很多人都见过,不如找两个脸生的侍卫跟着。”

    略思量,又开口道:“找两个侍卫先到戏院门口等着,让连翘陪着太太一起。”

    踱着步子来回走两趟,补充道:“放两只狗在畅合楼,书房那边多加两人……让大家伙都打起精神谨慎些,别叫人钻了空子。”

    谋划妥当,杨思楚仍是由秦磊护送着,按部就班地上学。

    星期天晚上,她稍作打扮,换了件浅绿色斜襟袄搭配石青色罗裙,又把耳坠和发簪都换成银的。

    带上连翘乘车去了葵青戏院。

    戏院尚未开门,门口已是车水马龙。

    除了等待入场听戏的观众外,还有挑着担子或者推着独轮车的摊贩。

    有卖些针头线脑、胭脂香粉等小玩意儿,也有卖冰沙或者萨其马等点心的,非常热闹

    不远处的墙角,有位身形魁梧的汉子一边扯着衣襟扇风,一边粗着嗓门吆喝,“玛瑙石、玛瑙石、随便挑,随便选,五毛钱十颗,一块钱一包。”

    另有年轻妇人或者十几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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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姑娘,提着竹篮脆生生地喊,“茉莉花,茉莉花,香喷喷的茉莉花。”

    杨思楚看着盒子里盛着的玛瑙石光滑喜人,还有各种颜色和纹路,想着带回家给泰哥儿玩,便用心挑了十颗漂亮的放进手袋。

    接着慢悠悠地走到橱窗前看海报。

    海报一排四副,都是已经或者打算上演的剧目,有《双金花》、《龙凤锁》、《碧玉锁》以及杨思楚曾经看过的《沉香扇》。

    还有几位名角的照片。

    吴丹桂的相片挂在最显眼的地方,被灯光映照着,流光溢彩,更显出五官的精致与俊朗。

    吸引了很多女子评头论足。

    旁边则是孟越的相片,她生得一张鹅蛋脸,眉毛平直,鼻梁高挺,眼梢眉角透着英气。

    杨思楚不由微笑。

    自从顾少辛离开杭城,她们两人再没见过面。

    泰哥儿满月在报纸上登了消息,孟越托人送了只长命锁和一对小手镯。

    她还不曾回礼。

    杨思楚逐张海报看过,就听到清脆的铜铃声响,两位身着长衫的男人打开铁门。

    大家蜂拥着往里挤。

    人群尽头站着位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二三岁,穿细条纹短袖衬衫、米色西裤,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看上去温文尔雅。

    正是李承轩。

    而他旁边,穿着浅灰色长衫,面容姣好却略带阴柔的,则是品茗居的林掌柜。

    “思楚,”李承轩迎着她缓步走近,脸上带着儒雅的笑,声音温和且热络,像是多年未见的好友,“思楚,有日子没见了,你较之从前更加漂亮,看样子过得很不错。”

    杨思楚淡淡应道:“托福,还可以。”

    李承轩看向连翘,“这位是?”

    “是我身边伺候的丫头,”杨思楚扬起下巴傲然道:“你也知道,陆家这种家庭,太太奶奶们不好随意出门。”

    李承轩打量连翘两眼,见她身形瘦小,像是先天不足的样子。

    而且身上穿的衣裳单薄,藏不住刀枪利刃,便没往心里去,指着林掌柜道:“品茗居掌柜,你应该见过。”

    林掌柜浅笑,“五太太曾惠顾过小店生意,感激不尽。”

    杨思楚只点了点头,没应声。

    林掌柜猛地夺过她的手袋,打开瞧了眼。

    里面只一方丝帕,一盒香粉,还有几粒大小不一的玛瑙石。

    杨思楚怒斥道:“你干什么?”

    “谨慎起见,还请陆太太见谅,检查一下,大家彼此都安心。”林掌柜笑着赔礼,又弯腰做个“请”的动作,“今天是吴老板拿手的《沉香扇》,五太太听过没有?”

    “我不爱听戏,”杨思楚立定没动,李承轩轻扯一下她的臂弯,“吴老板扮相俊美,嗓子清亮,值得一看。”

    李承轩当先,引着杨思楚等人径自上了二楼的肆号包厢。

    恰好是之前杨思楚跟范玉梅来过的那间。

    戏台上已经起了锣鼓点儿,四位身穿短靠的少年在展示毯子功,接着胡琴声加入,又上来两位少女练起了水袖功。

    长长的袖子仿似行云流水,转瞬变成波浪起伏,下一秒又像是鲜花团簇,煞是好看。

    杨思楚目光一寸寸从观众席逡巡而过,看到第六排最边上很不起眼的位置,那个卖玛瑙石的彪形大汉不知何时也进到戏院里,正拿了条被汗渍染黄了的白帕子擦汗。

    正打量着,包厢门口传来“剥剥”的敲门声。

    跑堂的小伙计端着托盘推门而入。

    托盘上四样瓜果点心,还有茶壶茶盅以及绞好的温水帕子。

    戏台上突然响起唢呐声,观众席一片欢呼,小伙计像是受了惊吓,手下不稳,茶水差点洒到杨思楚身上。

    连翘当先斥道:“怎么干活的,眼瞎啊?”

    小伙计拱手作揖,不迭声地道歉,“太太对不住,是我不当心。”

    李承轩打量他两眼,“滚出去。”

    顺手关上包厢的窗户。

    外面一干锣鼓唢呐以及观众席上叫好声尽都挡在窗外,包厢里一片安静。

    杨思楚拿起帕子擦擦手,开门见山地说:“有什么话直接说,我家里有孩子,不能耽搁太久。”

    “好,”李承轩凝神看着她,声音里颇有几分感慨,“思楚变了许多,以前的你可不会这么大胆地说话。”

    杨思楚低头不语。

    李承轩笑笑,“那我也不卖关子了……陆五现在我们手里。”

    “在你们手里?”杨思楚身子一震,问道:“你们是谁?”

    “这你就不用管了,”李承轩微侧着头,神态闲适,“想见到陆五的话,拿图纸来换。”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杨思楚冷声道:“五爷出门去谈生意,现下好端端的,没几天便会回来,我自然就能见到他。还要用图纸换什么?再者什么图纸,是裁衣裳的图纸还是盖房子的图纸?”

    李承轩端起茶盅,微笑着开口,“别自欺欺人了,如果陆五真好端端的,思楚,你不会来见我。”

    说罢浅浅啜一口茶,手指轻轻敲着茶盅盅壁,“图纸是陆五改造火炮的图纸,他先后去过两次淳安就是为了这个吧?从淳安拿了东西,然后去了宣城。”

    果然,陆靖寒的踪迹被人看在了眼里。

    可他往来淳安是打着谈生意的幌子去的,虽不曾严格保密,但也从没有声张过,

    是谁走漏了消息?

    杨思楚暗暗猜测,面上却不露,很认真地解释,“五爷想要改造纺纱机,先前改造织布机赚了一笔钱,他觉得这门生意不错,就想把纺纱机也改了。五爷受伤坐在轮椅上足足五年,好容易才康复,他早就不在军里了,为什么要改造火炮,造火炮能有织布机赚钱?”

    李承轩还待解释,林掌柜却开口:“不用废话那么多,把她拿住送到宣城去,陆五想交也得交,不想交也得交。”

    “抓了她,就跟陆家撕破脸了。”李承轩犹豫,“顾局长跟我还怎么在杭城立足?最好还是能够劝劝陆太太,不要大动干戈。”

    顾局长跟李承轩祖祖辈辈都在杭城,不说亲爹亲娘,就是亲朋好友也不少。

    陆靖寒又是出名的霸道不讲理。

    第98章归来沐着满身清辉走进大门

    林掌柜森然道:“找不到图纸,小野君那边怎么交代?顾局长照样吃不了兜着走……你不会还念着旧情,舍不得这个女人吧?”

    “放屁!”李承轩张口骂道:“敢情你们全家都在四川,陆五的手伸不了那么长。你他娘的又跟乌龟似的躲在后面不露头,要命掉脑袋的事情就让我干。”

    林掌柜道:“按我的意思,写张匿名字条送到陆家门房就行,这不是你想在顾局长面前出风头,主动说跟陆太太是故交,亲笔写信约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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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承轩红涨着脸颊,“我是以礼待人,给顾局长留个后手。你确定陆五把图纸放在家里,而不是随身带着?单凭宣城那几个没职没权的新兵蛋子能打听出有用的消息?”

    林掌柜也发了狠,“总比你这个以色侍人的玩意儿强。”

    “我以色侍人,你想伺候还没有资格……正经小姐拢不到,只能勾引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小姐。”

    许是想着杨思楚跟连翘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两人完全不把她们放在眼里,径自争执不停。

    杨思楚默默听着,心里已有了几分成数。

    首先,顾局长他们三人是东洋间谍,投靠了东洋人;第二,陆靖寒并没在他们手里,否则他们不会忌惮陆靖寒会报复家人;然后,宣城军里也有东洋间谍以及姚金叶恐怕跟林掌柜不清不楚。

    杨思楚抬手拎起茶壶。

    她刚有动作,林掌柜立刻警惕地看向她。

    杨思楚慢慢替自己续了半盏茶,轻啜一口,“茶凉了。”

    李承轩跟林掌柜均未理会,并没有再要茶的打算。

    “茶凉了,”杨思楚重复一遍,重重地将茶盅顿在桌面上,茶水随之溅出来。

    有水滴溅到她衣襟上。

    连翘忙道:“太太先别动,我给您擦擦衣裳。”

    作势从手袋里掏帕子,顺势抓起几粒石子,朝李承轩两人扔过去。

    趁这个空当,杨思楚飞快地拉开门往外跑。

    林掌柜身手敏捷,紧接着跟出去,却不料被先前倒茶的小伙计挡住了去路。

    小伙计双手端着托盘,嘴里恭恭敬敬地念叨,“爷稍微让让,刚烧开的水,当心烫着。”

    林掌柜身手将他扒拉到一边,小伙计趔趄两步,托盘脱手而出,正落在林掌柜脚前。

    只耽搁这数息工夫,杨思楚已沿着台阶跑到楼下。

    卖玛瑙石的大汉正站在楼梯口,顺手递给她一件玫红色的披肩,低声道:“外头有四五个人,太太先坐下,戏马上散场,待会儿趁人多再走。”

    杨思楚在他原本的位子坐下,拢好披肩,又将发髻散开。

    戏台上,吴丹桂扮演的徐文秀和孟越扮演的蔡兰英已经穿上大红喜服拜天地入洞房。

    伴随着欢快的唢呐声,幕布缓缓合上。

    吴丹桂和孟越出来鞠躬谢幕。

    观众纷纷起身退场。

    杨思楚夹在人潮中往外走,刚出大门口,果然看到四五个短打扮的男子在四处晃悠。

    她心“怦怦”跳得厉害,来不及分辨方向,只低着头往前走,想尽快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没走两步,身后传来热烈的欢呼声,“孟老板,是孟老板出来了。”

    大家蜂拥着往那边挤,不知从何处伸出一双手拽着杨思楚衣袖,用力将她拉进一条巷子里。

    杨思楚定睛一看,发现是魏明。

    而巷子里,那位卖玛瑙石的彪形大汉手里握一把枪,已然等在那里,“太太,车子在汶水路口,穿过这条巷子就是。”

    杨思楚定定神,问道:“连翘呢?”

    魏明答道:“先不用管她,小姑娘腿脚快,还有姜深在后头照应着。”

    魏明和彪形大汉一前一后将杨思楚护在中间,三人快步走到路口,坐上车子。

    等了约莫一刻钟,连翘和个面生的侍卫满脸兴奋地跑过来。

    魏明发动汽车,疾驰而去。

    回到畅合楼,杨思楚先到卧室看了泰哥儿。

    泰哥儿已经睡下了,两只藕节般的胳膊举在耳畔,小手攥成拳头,特别可爱。

    青藕轻声道:“小少爷临睡前吃了半碗蛋羹,喝了一小杯牛奶,文竹姐读了本画册,倒是没哭。”

    杨思楚没惊动他,只将他身上小毯子往上扯了扯,便匆忙换了件衣裳走到议事厅。

    秦磊和魏明等人都在议事厅。

    见到她回来,秦磊长长舒一口气,“太太没事吧?”

    杨思楚笑一笑,“没事。”

    在尽头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了。

    连翘绘声绘色地讲起她们在包房里的情形。

    因为每天跟着秦磊等人训练,连翘跟他们很熟悉,早没了刚来时候的拘谨。

    此时模仿着李承轩和林掌柜的语气,惟妙惟肖。

    杨思楚温声补充,“表姑娘跟林掌柜往来很密切。”

    秦磊侧头望过去。

    单人沙发很宽大,她大半个身子都陷在里面,显得格外瘦小。

    头发草草地梳成麻花辫,略有些凌乱。

    神情却镇定从容。

    秦磊不由想起头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长兴街五月咖啡馆门口,她不过十六七岁,也是梳着麻花辫,双手将书包紧紧抱在胸前。

    乌漆漆的杏仁眼里,有警惕还有莫名地慌乱。

    五爷跟她问话,她慢慢往后挪着步子,趁人不备撒腿跑了。

    算起来应该是四年前或者五年前。

    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正在慢慢成长为杀伐果断的当家主母。

    秦磊不自主地和缓了声音,“五爷已经提防表姑娘了,去年太太提醒过一次,后来只要表姑娘出门就让冬至盯着。平常在府里,她倒是安分,并未四处走动,但她住在萱和苑老太太那里……”

    姚金叶进不得畅合楼的门,但范玉梅一天总要来回几次。

    遇到不合心意的事儿就会跟姚金叶唠叨。

    上次陆靖寒去淳安,范玉梅就暗地里嘀咕,说有什么天大的事儿,家里媳妇挺着大肚子,还非得往外走。

    陆靖寒几次提出将姚金叶送回姚家,范玉梅一直不许,要留着她说话解闷。

    范玉梅不在意这些琐碎小事,但林掌柜却仔细,从这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中看出了端倪。

    那位叫姜深的侍卫则道:“姓李的带了六个人,有四个在戏院门口,另外两个沿着长兴街查看过往汽车口……幸好魏哥想得周到,没把车子停在戏院门口。但那些人手里没枪,真正打起来,咱们不会吃亏。”

    打起来,事情就闹大了,而且围观的人群不免会遭受池鱼之灾。

    杨思楚开口问道:“孟老板真的到戏院门口了?”

    姜深回答:“只露了个面,可能是看外面人太多,又掉头回去了。”

    魏明笑着解释,“上午我先去听过一遍戏,有幸跟孟老板搭了句话……孟老板是真的红,比起袁老板和吴老板也不遑多让。”

    几人又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复盘了一下,就算有惊无险地过去。

    接下几日,杨思楚仍旧按部就班地上学。

    秦磊跟连翘一早一晚来回接送,倒是平安无事。

    想必顾局长也不敢真正撕破脸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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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品茗居却是落了锁,连续几日都不曾开门营业,林掌柜也不知去向。

    姚金叶试图出门,被老范拦在府里。

    转眼又是一个星期。

    课间休息时,谭礼源找到杨思楚,递给她一封信。

    普普通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什么都没写。

    杨思楚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

    里面只有薄薄一页纸,录了范成大的诗句。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月暂晦,星常明。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

    字体硬挺,笔锋张扬,一看就是陆靖寒的笔迹。

    最下方另有两字,“平安”。

    日期是八天前,杨思楚从葵青戏院回来的第三天。

    杨思楚惊喜不已,忙问:“从哪里得来的?”

    谭礼源笑答:“具体是谁交给我的,不方便说,但组织让我转达给你,五哥很安全,他的工作也很有意义。中秋节前肯定能平安回家。”

    还有四天是中秋节。

    也就是说,再过四天陆靖寒就能回来了。

    杨思楚喜不自胜,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笑,趁着星期天太阳好,把陆靖寒的衣物都拿出去晒了晒。

    临近中秋,月亮大且圆,银盘似的高高地挂在天际。

    泰哥儿吃饱喝足,两手紧紧扶住小床的栏杆,腿弯一顿一顿地跳动,嘴里还不停咿咿呀呀着。

    像是为自己能够站起来而感到骄傲。

    杨思楚点着他肉乎乎的脸颊,“爹爹要回来了,你叫爹爹。”

    泰哥儿咧着嘴高兴地笑,流了一下巴口水。

    杨思楚拿棉帕拭去,亲昵地说:“小笨蛋,都九个月了还不会喊爹。”

    抱起他到洗手间把了尿,给他洗过脸和小屁股,又放回小床,挑了本画册小声地读。

    没多久,泰哥儿就进入了梦乡。

    杨思楚看着他的睡颜,轻轻叹口气,拉灭了电灯。

    玻璃窗上便映出明月的皎皎清辉,间或有桂花树枝桠的黑影掠过。

    凉风习习,裹挟着桂花的香气自窗缝里钻进来,像是温柔的手撩动着她的黑发。

    杨思楚猛地扯高被子,将整个头蒙住。

    有温热的水样的东西从眼角滑下,无声无息地湮没在枕头上……

    月上中天,在地上泛起银白色的光点。

    一辆黑色汽车沐着满地清辉缓缓驰进大铁门。

    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一只五红犬追着汽车不停地吠叫,唐时从驾驶室探出头喝道:“闭嘴!”

    五红犬呜咽两声,重又隐藏在夜色里。

    汽车在畅合楼月亮门前停下,陆靖寒下车,推了下门,没推动,索性绕到前头,从书房后门进到院子里。

    守夜的木槿甚是警醒,就着月光看清陆靖寒的身形,连忙打开大门。

    陆靖寒沉声道:“你回去吧,不用守夜了。”

    脚步未停,径自走进卧室。

    月光下,杨思楚睡得正沉。

    墨黑的秀发铺了满枕,衬着巴掌大的小脸越发白皙明净,鸦羽般浓密的睫毛掩住了那双好看的杏仁眼,看上去乖顺又安静。

    陆靖寒松一口气,轻轻地走到床边,俯低了身子……——

    作者有话说:本文快完结了,正打算收尾,所以不能保证日更,请宝宝们见谅!

    下一篇要写的是《旧爱新欢》,恳请宝宝们收藏一下,开文早知道~

    第99章追问为什么纵容着我

    杨思楚做了个梦。

    梦里是六月的黄昏,夕阳把银杏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陆靖寒披着满身霞光坐在轮椅上,目光含笑。

    她亦步亦趋地往前走,不等走近便被陆靖寒拉进怀里。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他的气息缠绕着她的气息,绵绵密密地侵袭着她……

    是真的有股不属于她的气息。

    杨思楚猛然惊醒,一只手落在她脸颊,温柔地抚摸。

    掌心温热,略带薄茧,如珠似宝般碰触着她。

    除去陆靖寒,还有谁会这般待她?

    “阿靖,”杨思楚坐起身,张开手臂扑进他怀里,“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进门,”陆靖寒躲闪了下,“一路赶回来,还没洗漱,身上都是灰尘。”

    杨思楚不管,用力环住他腰身,脸紧紧地贴上他胸膛。

    他身上有汗味、体味以及衣裳的酸臭味,种种气味混杂在一起,不好闻,却莫名地让她安心。

    陆靖寒轻轻吻上她的发,声音柔得像水,“阿楚,乖,我去冲洗一下,很快回来,你乖乖等我。”

    杨思楚紧跟着下床,没开灯,就着月色披上外衣,“暖壶里水不多,我去烧水。”

    陆靖寒没有阻拦,笑应声,“好。”

    明亮的月光下,他清隽的面容散发出莹莹光华,杨思楚看得移不开眼神,走近前,踮脚吻上他的唇。

    陆靖寒双手自然而然地扶在她腰间,加深了这个吻。

    浅浅淡淡的茉莉花香夹杂着妇人独有的体香在他鼻端萦绕。

    透过细软的丝绸,他能感觉到睡衣下面纤秾有度的曲线。

    呼吸骤然变得急促。

    陆靖寒松开手,将她身上的袄子拢好,“我跟你一起去厨房。”

    因为要给泰哥儿做辅食,厨房里米面菜蔬各样都很齐全。

    杨思楚便问:“阿靖吃过晚饭没有,要不顺便给你做碗面疙瘩汤?”

    陆靖寒一路从宣城紧赶慢赶,因怕泄露行踪,几餐饭都是凑合,听到杨思楚这般说,肚子不由“咕噜咕噜”响。

    遂不推辞,自发自动地生了火。

    先用大锅把水烧上,又另外生了小灶台的火。

    杨思楚极快地切半根香葱,在油锅里爆过,添一大碗水,等待水开的时候洗一把青菜切成段,再搅小半碗玉米粒大小的面疙瘩。

    陆靖寒蹲在灶台前,杨思楚窈窕的身影就在他眼前晃动。

    米色的绸裤刚盖过小腿肚子,露出小巧的脚踝,被墨绿色软底鞋衬着,白净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

    让人心猿意马。

    水很快烧开,杨思楚将面疙瘩下进去,用长柄勺子不停地搅动着,眼看着白色的面疙瘩渐渐变得透明,再将青菜段撒进去。

    出锅前打个蛋花,再淋半圈芝麻香油。

    一碗香喷喷的面疙瘩汤就做好了,摆在饭桌上,袅袅散着白汽。

    隔着水汽,是杨思楚俏丽的面容,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她比往常瘦了些,那双杏仁眼越发显得大。

    里面满

    《残疾大佬的小甜妻》 90-100(第14/16页)

    满当当盛着眷恋与缱绻。

    陆靖寒心头酸得厉害,眼窝也酸得厉害。

    他捉住杨思楚的手,紧紧地攥在掌心里,片刻才松开,稳了稳心绪,“阿楚,我没事,到宣城后,少辛接着我们直接进了山,没办法给你写信。而打电话,需要通过团部话务员接线,怕暴露踪迹。”

    杨思楚点点头,“快吃饭吧,待会儿怕冷了。”

    陆靖寒极快地吃完面疙瘩汤,将碗筷收拾到厨房,又提半桶热水去洗手间,极快地冲洗了下。

    等他裹着浴巾出来,杨思楚拿着换洗衣裳站在门口。

    陆靖寒没接,弯腰抱起她,放到床上。

    如水的月光下,她脸颊有两道明显的泪痕。

    陆靖寒俯身亲上去。

    更多的泪水涌了出来,潮湿而苦涩。

    陆靖寒吻得细致,一下下,顺着脸颊移到她唇上,轻柔而温存,转而亲在她脖颈。

    杨思楚仰头,主动迎合了他。

    一夜缠绵,翌日杨思楚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隔着玻璃窗,她看到陆靖寒穿着家常的绸衫绸裤站在桂花树下,一手抱着泰哥儿,另一手指着高处一枝桂花,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阳光下,那双手修长而匀称。

    就是这双手,像是最出色的钢琴家,在她身上弹奏出让人脸红耳热的音乐,一遍又一遍。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陆靖寒侧头瞧过来,眸中细细碎碎地闪着光。

    转瞬间,已抱着泰哥儿进了屋,手里还攥了枝刚折的桂花,“这枝最好看,留着插瓶……还不到八点半,怎么不多睡会儿?”

    “怕迟到,”今天是三四节的课,杨思楚看一眼桂花枝,轻斥:“长得好好的给人掰断了,辣手摧花。”

    陆靖寒笑得别有意味,“我喜欢赏花,花也想让我赏,两厢情愿……阿楚,你说是不是?”

    杨思楚咬了唇,不想回答他,张手对泰哥儿道:“娘抱抱。”

    泰哥儿扭身搂住陆靖寒的脖子不松手。

    陆靖寒又笑,“我抱他,你先吃饭……早晨给他喂了菜粥和蛋黄,这小子一点不认生,一个多月没见,以为他不认识我了。没想到抓住我就不松手,文竹接也不让抱。”

    说话时,眉毛高挑,满脸的骄傲。

    杨思楚白他两眼。

    陆靖寒虽然没在家,可屋子里到处是他的气息。

    他的沾染了雪松气味的衣裳,他的带有薄荷味道的牙粉,以及桌子上摆着他俩的合照。

    几乎每天晚上,她都会拿着相框指给泰哥儿看,“这是爹爹,爹爹很帅对不对?”

    泰哥儿又怎会对他陌生?

    吃过早饭,陆靖寒送杨思楚上学。

    他换了蓝色衬衫和黑色西裤,衬衫领口解开两粒扣子,外面搭一件很薄的浅灰色开衫,俊朗儒雅之外带着丝漫不经心。

    可杨思楚看得清楚,灰色开衫遮掩下,他腰间别了个小巧的枪套。

    里面是支正宗的勃朗宁。

    在他裤管里,还藏着支毛瑟。

    陆靖寒不管出门还是在家,手指可以触及的范围内必然会放着武器,杨思楚已经清楚这一点。

    但很少见到他随身带两支枪。

    这是不是说明形势已经有些紧张了?

    陆靖寒见她注意到,唇角弯一弯,“带着防身,别多想,有我在。”

    杨思楚识趣地没有多问。

    到了教学楼,陆靖寒给她打开车门,“我找礼源有事商量,中午接你一起吃午饭。”

    杨思楚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中午下课时,教学楼门前不但站了陆靖寒和谭礼源,还有外文系一位姓杜的老师,叫做杜天盛。

    曾经在紫玉兰夜总会见过。

    四人一起到二食堂吃饭。

    杜天盛年纪比谭礼源大几岁,话不多,偶尔补充一两句,却跟人印象深刻。

    席间谈起开春时候在两湖地区发起的战争,杜天盛感叹道:“如今外敌环伺,都虎视眈眈地盯着我大好河山,可内乱不止,先是东三省然后两湖地区,长期下去,民不聊生,何谈国强?”

    谭礼源讥讽道:“都是为了一己之利而已。”

    杨思楚除了上课之外,全副心思都在孩子身上,并没有关注这些事情,只默默听着。

    晚上,杨思楚给泰哥儿做辅食时,文竹溜进厨房悄悄说,半下午时,表小姐姚金叶被送走了。

    姚金叶哭闹着不肯走,被李成梧兄弟俩给硬拖了出去。

    范玉梅气得摔了两只茶盅,指着陆靖寒的鼻子骂他不通人情,又追到畅合楼闹了一场,说府里养着七八条狗,却连亲戚家的姑娘都容不下。

    要不是泰哥儿哭,范玉梅还没骂够。

    杨思楚长长叹口气。

    姚金叶陪在范玉梅身边近两年,范玉梅虽然看不上她浑身的小家子气,可相处时候久了肯定舍不得。

    如果说明情由,一个是表侄女,一个是亲儿子,范玉梅定然知道孰轻孰重。

    可陆靖寒竟然不肯解释。

    杨思楚做好面糊糊,端着碗出去,看到陆靖寒正陪着泰哥儿玩七巧板。

    听到声音,父子俩齐齐抬头。

    昏黄的灯光自头顶洒下,两双如出一辙的眼眸好像仲夏夜的星子,璀璨而又宁静。

    杨思楚不由放软了声音,“泰哥儿,该洗手吃饭了。”

    面糊糊里放了肉沫和青菜碎,以及半只虾仁剁成的虾茸。

    泰哥儿胃口极好,吃完一口立刻张着嘴等下一口。

    陆靖寒耐心地看着,忽而道:“泰哥儿像你,喜欢笑。”

    杨思楚侧眸,对上他的视线,问道:“娘因为表小姐的事情生气,你怎么不解释一声?”

    陆靖寒无奈地答:“之前提过两次。如果我出门不跟娘说,她会担心,会追根究底地问。可要跟她说,她转头又会告诉表小姐。我提醒过她,表小姐在外面结交了身份不明的人,娘不信……或者未必不信,娘不想我再去军里,或许是故意透露出去的。”

    杨思楚轻声道:“娘也是担心你,毕竟之前受过伤,娘肯定不想你再出事。”

    “难道你不担心我?可你会纵容着我,不曾拦阻我,”陆靖寒盯牢她的眼眸,手指抚上她脸颊,“你都瘦了……娘是担心我,可她也想掌控我。她逼我娶妻,逼我纳妾,想让我安安分分地守在她跟前,但是我不想过这种日子。”

    “那是因为……”杨思楚只说出半句,就咽了回去。

    那是因为她见过他前世的样子。

    几乎是整日整夜地待在书房,不知疲倦地查阅资料,写写画画。

    他付出那么多心血与时间,她怎可能将他困囿在内宅之中?

    陆靖寒追问道:“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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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

    第100章中秋美人计管用吗

    他面容清俊,幽深的眸子映着灯光,如大海般深远,嘴角噙一抹浅笑,神情笃定而又闲适。

    杨思楚莫名就红了脸,悄声答道:“因为我爱你……而且,我相信你,不会舍下我跟孩子以身犯险。”

    陆靖寒伸手将她揽进怀里,眸中笑意加深,“我知道,可还是喜欢听你说。”

    她痴恋他,看向他的时候会微笑,眼睛会发亮。

    只要他在旁边,她的目光总会牵绊在他身上。

    这一份情,凡是有眼睛的人都会察觉。

    “阿楚,我能护住你。”陆靖寒垂首亲吻她额头,随即抱起泰哥儿往卧室走,“我哄他睡觉,你先去洗漱,昨天睡得晚,今天早点儿歇着。”

    杨思楚洗漱完,泰哥儿已经睡熟了。

    屋里没开灯,床上洒满了月亮的清辉,朦胧而又静谧。

    杨思楚窝在陆靖寒怀里,任由他一粒粒剥开睡衣扣子,脑子里却还想着事儿,“林掌柜先前提到过小野君,这个东洋人在杭城吗,会不会对你不利?”

    “他在金陵,是顾局长在东洋留学时候的同窗,前两年被派到中国,跟顾局长联系上了。”陆靖寒柔声回答着,手下动作却不停,极其熟练地解开肚兜系带,俯身,含混不清地说:“断奶有些早了,该多喂两个月。”

    “不是有意断的,”杨思楚侧转身子,手指插进陆靖寒的头发,轻轻抚着,“可能前阵子夜里睡不着,慢慢就没了,好在泰哥儿胃口好,吃什么都香。”

    陆靖寒说得别有意味,“这点儿不像我,我挑食,只有喜欢的才吃。阿楚,你挑食吗?”

    杨思楚有力掐一下他胳膊,“我跟你说正经话。”

    陆靖寒笑着亲吻她,“难不成咱们做的不是正经事儿?”

    月色朦胧,树影婆娑。

    屋里的温度一节节升高,陆靖寒仿佛不知疲倦的旅人,带着杨思楚一遍遍向顶峰攀登。

    杨思楚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迷迷糊糊中听到陆靖寒说,“迫击炮射程远了一公里,命中率也比先前强。我还想试试野战火炮,德国克虏伯公司制的,38师有两门废弃的火炮,我想买回来试试……青山村山峦地便宜……”

    第二天一早,杨思楚急里急促地去上课,中午回来吃饭时,才隐约想起这回事,问陆靖寒:“昨晚好像听你说青山村什么意思?”

    陆靖寒答道:“那边有不少山峦地,五块钱一亩,价格很便宜,我寻思买上两百亩。”

    杨思楚随口问道:“确实不贵,山上能种果树还是药材?”

    陆靖寒顿了顿,“好像都不太行,就是个荒山,长着山蒺藜等杂草灌木……我是想把火炮放在那里,来回便利。你昨晚应允过的。”

    杨思楚记得他确实提到过火炮,又问:“火炮多少钱一门?”

    陆靖寒道:“是废弃了的,不算贵,两千块一门。新火炮要一万五,旧的也得八千块。”

    可是废火炮就相当于一堆破铜烂铁,还得花两千块买,而且要千里迢迢地运过来。

    这笔账走不了公中,只能从他们的私房钱里出。

    杨思楚斜睨着他,“难怪哥哥半夜三更才提这事儿,都使上美人计了,我能不答应吗?”

    陆靖寒笑问:“美人计管用吗?没用的话,今天继续使。”

    杨思楚轻斥一声,“无耻,”却是到衣帽间,将几张存折拿出来,“交通银行有笔八千块的款子,把这笔钱取出来算了。花大价钱买的废铁放在青山村,是不是也得盖两间小房,找几个人看着?”

    陆靖寒答道:“一千多斤沉的东西,轻易搬不动,不用特意找人,在村里雇两户人家顺便看着就行。过几天,我跟朱平去看看,需要的话就盖两间房子。”说着,俯在杨思楚耳边道:“阿楚,你真好。”

    杨思楚忍俊不禁。

    家里的钱大多是陆靖寒赚来的,用他的钱来支持他喜欢的事情,理所当然。

    她有什么好?

    可还是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转天就是中秋节。

    这个中秋似乎格外冷情,没有大房的阴阳怪气,没有三房的煽风点火,加上范玉梅阴沉着脸,不见一丝笑模样,家宴草草便结束了。

    泰哥儿有些恹恹的,俯在陆靖寒肩头昏昏欲睡。

    可等回到畅合楼,他便一下子开心起来。

    头天,陆靖寒便让人架竹竿拴绳子,挂了一整排大红灯笼。

    这会儿灯笼都点了起来,与天上明月交相辉映,畅合楼被映照得恍如白昼。

    泰哥儿拍着手欢跳,没多大工夫就累得睡下了。

    杨思楚让厨房送来四道小菜,又将席上没吃完的螃蟹重新热过。

    陆靖寒开一坛女儿红,两人对着月光小酌。

    凉风习习,裹挟着武陵湖温润的水汽。

    不知谁家的留声机传来细细的西皮流水板,接着女子婉转的唱腔响起,“天涯海角难得见,思想公子泪潸然”。

    “《玉堂春》的段子,唱得不好听,”陆靖寒嫌弃地点评一句,拿起蟹八件,不大会儿剔出满壳蟹肉,递到杨思楚面前,又殷勤地劝酒,“蟹肉性凉,你吃口酒暖一暖。”

    月光下,他英俊的面容如上好的玉雕般泛着柔光。

    杨思楚看着他笑,“哥哥,你说她唱得不好,那你唱个好听的给我听听?”

    陆靖寒瞥她两眼,端起酒盅,浅浅抿一口,忽而开口,“月光恋爱着海洋,海洋恋爱着月光,这般蜜也似的银夜,教我如何不想她?”

    是这两年很流行的曲子,《教我如何不想她》,大街小巷几乎没有人不会唱。

    陆靖寒声音浑厚中带着丝清越,很好听,但因不经常唱歌,声音有些紧。

    杨思楚笑问:“哥哥,她是谁?你在想谁?”

    陆靖寒捏一把她的脸颊,“除了你,还有谁?”

    杨思楚拍开他的手,“一股子腥味。”

    陆靖寒越发凑到她面前,鼻尖抵着她的鼻尖,“你嫌弃我?”

    气息流转间有淡淡的酒香袭来,混杂着他的味道,让人心醉。

    这样出色得男人,是她的。

    杨思楚张手扶在他脸侧,轻轻啃咬着他的下巴,“哥哥,我喝醉了,走不动路怎么办?”

    声音糯软清甜,眸子里映着明月,亮闪闪地发着光。

    陆靖寒弯腰抱起她,大踏步走进卧室……

    中秋节过后,连接下了两场秋雨,桂花树的叶子扑簌簌落了满地,早起时,院子会覆上薄薄一层冰霜。

    课间,杨思楚邀请叶长歌,“都快十一月了,怎么还没去挑衣服?今年的冬装格外好看,很配你。”

    叶长歌婉言谢绝,“不用了,思楚。我手头攒了些银钱,不再麻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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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杨思楚应着,紧跟着补充一句,“你几时想去,让我娘给你折扣。”

    现在美雅知名度相当不错,不少职业女性都慕名过去买衣裳,就连学校里的女教师也经常光顾美雅。

    既然叶长歌不想去,杨思楚自是不会勉强。

    但毕竟是室友,折扣是要有的。

    叶长歌淡淡说一声“谢谢”,突然俯在桌边呕吐起来。

    杨思楚吓了一跳,忙过去轻拍两下后背帮她顺气。

    叶长歌却一把推开她,朝厕所跑去。

    杨思楚本想追过去,稍犹豫,转而给她接了杯温水。

    叶长歌喝两口漱了漱,又道:“谢谢。”

    杨思楚关切地问:“好点没有,要不要去看校医?”

    “不用,”叶长歌断然拒绝,“可能中午吃坏了肚子,吐出来好多了。”

    杨思楚还要再说什么,只听上课铃响,老师大步走进教室,她连忙回到自己的座位。

    张秀敏偷偷塞给她一张纸条。

    上面很潦草地写着,“她呕吐有一阵子了,尤其早上更严重,我感觉像是……”

    旁边画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

    杨思楚睁大双眸,回望过去。

    张秀梅看出她的讶异,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怎么可能?

    叶长歌还没成亲,未婚先孕是要被人指责谩骂的。

    可联想到上学期张秀敏时常抱怨叶长歌夜不归宿,似乎也是有迹可循。

    只不知她委身那人是谁,愿不愿意担负起责任。

    如果赶在生孩子之前成亲,总还能把事情圆过去。

    杨思楚禁不住又朝叶长歌望去。

    她身形比先前似乎瘦削一些,可腹部却明显有了隆起。

    许是坐着肚子不舒服,她的脊背有意往后靠在椅背上。

    像是怀孕已经五六个月的样子。

    难怪叶长歌不想再去美雅试衣裳,有经验的妇人一看就能看出来。

    都这个月份了,男方还不开口求娶,希望就极其渺茫。

    杨思楚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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