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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走出号房时候已经不早了,旁边几个号房空荡荡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四四方方的砚台上,灰尘顺着光静静地洒落。

    无声无息。

    府试就这么结束了。

    府衙外等候的人比清晨少了大半,谭盛礼穿着件灰色的长袍,气质出众,刚走下台阶,谭振兴就挥着手叫喊,“父亲,父亲,我在这。”

    边喊边跑上前,伸手扶住谭盛礼,“父亲,累不累?”

    谭盛礼摇头,四场考试于他而言不算什么,倒是谭振兴,他不着痕迹的打量一眼,脸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精气神极好,谭盛礼问,“你答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父亲不是说我希望不大吗?索性会答多少答多少,不会的记下题目就交卷。”除了被衙役搜身紧张了下,进号房后就毫不紧张了,说到紧张,谭振兴想起号房发生的事情来,“父亲,你没看到我们号房的情形,拿到考卷,好多考生又哭又嚎的,直接被视为扰乱考场纪律拖了出去,也有体力不行支撑不住晕厥的,不到两刻钟,号房就只剩下几个人了。”

    要知道,府试的报考费比县试贵,那些人走前连笔墨纸砚都没带走。

    败家子啊败家子。

    “每个号房的情况都差不多。”谭振兴望向旁边焦灼等待的人们,问道,“生隐还没出来?”

    “可能还在做垂死的挣扎吧。”他敢打赌,好多题谭生隐都不会做,为了面子,强撑着不肯交卷而已,就说他在的号房,有人趴在桌上睡觉都不肯交卷,故意磨时间呢。

    谭盛礼:“……”任何时候,别指望谭振兴嘴里说点好听的话出来。

    “父亲,咱先回客栈吗?”谭振兴看了眼天色,这会回客栈收拾包袱,天黑前出城不是问题,今晚的住宿费就省了。

    站在门口会挡着后边出来的人,谭盛礼走向角落,望了眼日头,“等等生隐吧。”

    期间,断断续续的有人出来,无不脸色苍白眼角泛红,嚎啕大哭的比比皆是,其中,有个身材纤瘦,穿着粗布长衫的中年男子身形摇摇欲坠的踏出门槛,眼神空洞无神,犹如行尸走肉,看得人胆战心惊,人群里,有对七老八十的夫妇激动地走了出来,只见中年男子痛哭流涕的跪在两老面前,双手撑地,直直磕了三个响头。

    “爹娘,孩儿不孝。”话完,起身就朝旁边巷子跑。

    巷子外有条河,谭振兴出来时他前边的两个人承受不住打击跳河了,府衙派了衙役过去守着也没用,管天管地管不住有人要寻死啊,目前为止,好像有两人没救上来,应该是凶多吉少了,不知是不是有心灵感应,老夫妇墩身,死死抱住了中年男子大腿,声嘶力竭,“儿啊,考不过就算了,人活着比什么都强,你千万别想不开啊,你要死了我们怎么办啊。”

    “儿子学业不精,让爹娘失望了。”

    “不失望不失望,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三人抱头痛哭,哭声绝望,听得人跟着落泪,想想还在里边绞尽脑汁答题的家人,周围人无不哽咽,无不背身抹泪,家里出个读书人太难了,考生们压力大,陪考人压力又何尝不大,明明盼着自家人考过,却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害怕太急切给他们造成压力,影响考场发挥,说话做事要比平时小心翼翼得多。

    不仅如此,为了让自家人早日进去,好些人半夜就在衙门外守着排队,好不容易等人进去,他们也不敢离开,害怕人出来找不到他们,期间但凡有人出来,他们就涌上前看看是不是自家的,悬着的心就没落回实处过。

    此时看老夫妇抱着儿子失声痛哭的模样,多少人感同身受,悲从中来啊。

    明明阳光普照,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一家三口抱着哭了会,随后互相搀扶着走了,背影萧瑟落寞,谭振兴突然好奇,“父亲,我要跳河你会怎么做啊?”

    以他对谭盛礼的认识,没法想象谭盛礼紧紧的抱着自己大腿声泪俱下歇斯底里的呐喊嚎哭的模样,光是描绘那副画面就忍不住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

    谭盛礼斜眼,“皮又痒了是不是?”

    “我就问问。”跳河他是坚决不会跳的,有床不睡非得睡棺材?脑子是不是进水了啊!

    谭振兴扯着嘴角笑了笑,想说还是这样的父亲令他感到自在些。

    日头西斜,太阳快落山时谭生隐才出来,有前边例子在,看到他谭振兴就急急往前冲,在谭生隐跨出门槛的那刻稳稳的扶住了人。

    谭生隐是族里堂弟,他要有个三长两短,谭辰风不得找他们拼命啊,念及此,谭振兴加重了力道。

    谭生隐脸色发白,双腿发软差点站不稳,感觉被人扶住,善意的扬起抹笑,看是谭振兴,又有点不好意思,正想说点什么,就听谭振兴道,“生隐弟,考不过就考不过,别做傻事啊。”

    谭生隐:“……”

    “振兴哥,我累着了而已。”不到寻死的地步。

    谭振兴松了口气,“那就好,走吧,咱们回客栈。”说着,松开手转身就欲走人,突听咚的声,他回眸,只看谭生隐像狗趴在地上。

    谭生隐:“……”

    谭振兴皱起眉头,“没力气了?”弯腰把人扶起,嘴里啧啧啧嫌弃,同样考四场,他走出府衙神采奕奕的,谭盛礼亦和平日无异,谭生隐就有点脚步虚浮体力不支了,谭振兴让他好好练练体力,府试都成这样,往后院试乡试不得被抬着出来啊。

    不过貌似想多了,有没有资格参加院试和乡试还不好说呢。

    “生隐弟考得怎样?”

    谭生隐摇头,“不太好。”前边脑子还能保持清醒,到后边就转不动了,来来回回读题,读几遍后仍无头绪,实在无法,只能顺着自己猜想的来答,正不正确他没把握,他问谭振兴,“振兴哥感觉如何?”

    “没什么感觉。”谭振兴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谭生隐:“……”问错人了。

    谭生隐又去问谭盛礼,谭盛礼简短的回了三个字,“还行吧。”

    最后道题他没做,不是不会,这么难的题,能答四十道已经是天资过人了,他答了四十九道,如果把最后道题也答完,谁知会不会招惹事端?再者,府试难度便这般强,如果他全部做对,上边的人会不会以为再难点也难不倒人?

    科举意在为朝廷选拔人才,但难度过大,只会磨灭读书人的意志,他并不赞成今年府试出题人的做法。

    所以,他没有答完。

    随着府试结束,长街总算恢复了热闹,孩童的哭啼,摊贩的叫卖,行人的喧哗,谭振兴深吸口气,浑身舒畅,“还是热闹点好啊。”前几天死气沉沉地像座鬼城,太压抑了。

    经过间饭馆,谭振兴的肚子不听话的叫了两声,他侧目,“父亲,我们能去饭馆吃晚饭吗?”

    害怕吃错东西闹肚子,这几天饭菜都以清淡为主,此时闻着饭馆传来的麻辣香,他馋得快流口水了。

    见他饿得不行,谭盛礼道:“走吧。”

    府试出成绩要十来天,谭盛礼最初打算考完就回郡城,现在改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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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决定等公布成绩后再走,明算这门难度过大,衙门应该会出示公文解释原因,他想看看,问谭生隐,“生隐,你要不要回家看看。”有马车,来回也方便。

    谭生隐想了想,“不了,我写信和我爹说过不回,若突然回去,他老人家恐怕会胡思乱想。”看过府衙外愁容满面提心吊胆等待的父母,他不想让家人担心,他或许因着想念爹娘单纯的回家看看,但爹娘会生出许多担忧来。

    父母在不远游,他做得不好,不想再让爹娘操心了。

    谭盛礼懂他的意思,“明算虽难,但你问题不大,若想回去就回去看看吧。”

    谭生隐摇头,“辰清叔,没事的,若这次府试过了,就得紧锣密鼓的准备院试,我就是回家也待不了多长时间,我想着院试结束我再回家也不迟。”

    看他都打算好了,谭盛礼不便多说,看看稳重的谭生隐,再看看满心惦记着吃的谭振兴,谭盛礼心下直叹气,“走吧,想吃什么就点,晚上辰清叔请客。”

    听到这话,谭振兴毫不客气,进门就点了道辣子鸡,水煮肉,香辣鱼,麻辣血旺,担心不够吃,还点了两个素菜,谭盛礼:“……”

    “会不会太多了?”谭生隐瞅了眼隔壁桌,五个汉子也才点三道菜。

    “多吗?”谭振兴揉揉肚子,“不多吧。”他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再来两道菜都没问题。

    难得的,谭盛礼没说什么,对谭生隐道,“生隐看看你有没有爱吃的,别拘谨,想吃什么点就是了。”

    从郡城到府城,两人不敢像在家敞开肚子吃,憋到现在实属不易了。

    “振兴哥点的菜就很合我胃口,先吃着吧。”

    饭馆里的人们都在谈论跳河的考生们,跳河的人多,衙役救不过来,有两个人到现在都没捞起来,养儿到大已不容易,结果说跳河就跳河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们父母怎么想得开啊。

    聊到这些,无不扼腕痛惜,更甚者怒骂那些跳河的人,自己死了一了百了,留下年迈的双亲无人养老怎么办?

    谭盛礼不由得想到了陈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为了寻找儿子不曾吃过顿饱饭,不曾穿过件暖衣,爱子之心令人感动,他看向埋头专心挑鱼刺的谭振兴,想起谭振兴问的话来,他跳河自己会怎么做?

    “振兴……”

    挑完刺,心满意足把鱼塞进嘴里的谭振兴听到父亲喊他,差点没把鱼喷出来,囫囵吞枣地将其咽下,“父……父亲……”

    “如果你哪日心情沉闷无心活于世,务必提前告知。”

    谭振兴眨了眨眼,满脸茫然,什么意思,好好的他怎么就心情沉闷无心活于世了?

    父亲担心他府试落榜学那些人跳河自杀?

    “父亲。”谭振兴直起脊背,铿锵有力道,“纵使落榜,儿子也不会寻死的。”要死也是谭振学先死,谭振学都落榜好几回了都活得好好的,他为什么要寻死,而他永远不会自寻短见的。

    看他神色坚定,求生意志强烈,谭盛礼便岔开了这个话题,“吃吧。”

    谭振兴点头,又夹了块鱼肉,挑了刺,放到谭振兴碗里,“父亲,你也尝尝,好吃。”

    鱼背的肉刺儿少肥腻,谭盛礼最爱吃这个部位的鱼肉,想不到谭振兴竟看出来了,心里淌过阵暖流,谭盛礼道,“不用给我夹。”

    “哦。”谭振兴含糊不清地应了声,可夹到鱼背的肉仍放谭盛礼碗里。

    谭盛礼无法,只得由着他去了,从不贪食的他今晚却是吃得有点多了,走出饭馆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残着几朵火红的云,客栈门口进进出出,有拎着包袱回家的,有进去住店的,也有三五成群志得意满外出逛街的。

    而吸引谭盛礼注意的是台阶旁站着的两个汉子,年长者扛着包袱,身形疲惫,年轻者挑着箩筐,风尘仆仆,父子两站在那纹丝不动,眼神忐忑又慌张的张望着,谭盛礼唤谭生隐,“生隐,你爹和大哥来了。”

    与谭振兴聊考题的谭生隐震惊的侧目,看清不远处站着的家人,眼圈骤然通红,“父亲,大哥……”喊着,撒腿往前跑去,再无往日的骄矜。

    谭辰风也看到他们了,不住地和身边谭生津道,“快看看你弟弟,身量又长高了。”

    谭生津连连点头。

    “爹,父亲,你们怎么来了?”数月不见,父亲好像老了些,儿行千里母担忧,谭生隐背身抹了抹泪,谭辰风好笑,拉过他的手,“你娘放心不下,硬要我来看看,正好有人进城办事,我们坐他们的马车顺路。”

    谭辰风和谭生津昨日就进城了,害怕影响谭生隐考试就没来这边客栈询问,今天最后一场考试,吃过午饭他和谭生津就沿街来问,客栈说却有三个谭姓考生住店,他们就在门口等着,这会看到谭生津,谭辰风的心总算落回实处,“客栈里好多人说明算题难,跳河的有不少,你大哥担心你想不开,说要去河边看看呢。”

    “我没事。”看周围有的人好奇地望着他,谭生隐擦干脸上的泪,帮忙拎包袱,“父亲,去里边说话吧。”

    第42章

    谭辰风拂开他的手,“不重,我拎着便是。”

    待谭盛礼走近,他笑着问,“考得怎样?”以谭盛礼的学识,应该没什么难得倒他的,这般问不过是寻常问候罢了。

    “能过。”谭盛礼如实道,“排名如何不知。”

    谭辰风觉得排名不重要,能过就成,看向谭盛礼身后的谭振兴,谭振兴心领神会,忙甩头,一副‘别问我,我什么都不会想说’的表情看得谭辰风忍俊不禁,便没问他,转身问身边的儿子,“生隐考得怎样?”

    谭生隐不敢乱宽谭辰风的心,如实道,“要等张榜后才知。”

    儿子行事稳重,没有把握的事不会乱说,但有谭盛礼指导他功课,这次不行来年还有机会,揭过这个话题聊起村里的事来,帮谭盛礼收的租子也捎来了,除此外,还有赵铁生送的十来个鸡蛋,“他想跟着来的,但他媳妇身体不好走不开,托我和你说,你不嫌他的话下个月就去郡城找你,说还得向你好好请教请教。”

    半年多来,赵铁生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天天窝在家读书写文章,性格阴沉沉的,逮着谁都爱用那套之乎者也说教,如今不同了,帮着妻儿顾地里的活不说,性格也开朗许多,整个人容光焕发瞧着年轻好几岁,村里人问他是不是遇到什么喜事,他说听谭盛礼几句话胜读十年书,直言受了谭盛礼影响。

    “家里随时都有人,你让他来便是。”

    几人边说边往里走,店小二迎上来帮着挑箩筐,顺口问他们是否还住店,谭盛礼应了句,走向柜台,让掌柜再开间房给谭辰风父子,这边离府衙近,住宿贵,谭辰风哪敢让谭盛礼破费,忙解释,“不用,我们住在城门那边的客栈。”

    “难得团聚,就住这边聊聊天,那边让生津退了吧。”谭盛礼爽朗地给了十天住宿费,掌柜地乐得眉开眼笑,“谭老爷丰神俊朗英气不凡,您能光临实乃小店之福,府试后生意不如前几日,这些住宿费多了。”

    说着,退了两百多文给谭盛礼。

    府衙周围有好几家客栈,彼此不对付,每次府试都暗中较劲,比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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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栈考过的人多。

    今年题难,他问过好几个考生,俱没什么把握,但谭盛礼胸有成竹的说能过,想来不是普通人,掌柜的自要小心巴结,防止其他客栈过来抢人。

    客栈间的龃龉谭盛礼并不知,以为是考生的优待并未多想,感激掌柜的善意。

    旁边,小二还在抢着挑箩筐,谭生津不好意思,连连侧身躲开,“不用劳烦,我自己能行的。”萝筐里有鸡蛋,他怕不小心给摔坏了,尤其看小二身板瘦弱,谭生津更不敢了。

    箩筐里有鸡蛋,米,面粉,蔬菜,药材,还有几件衣衫,几双鞋子,还有两只活鸡两只活鸭,鸡鸭用麻袋装着,只露出个脑袋出气,谭辰风解释,“这是去年养的,年前生隐娘就要我送到郡城去,那会事多走不开,拖到现在……”鸡约有六七斤重,放地上扑腾不停,谭盛礼道,“你们留着吃便是,我们也在郡城养了鸡。”

    “读书累人,多补补身体总是好的。”谭辰风看着自己儿子,个子高了,皮肤黑了,青涩稚嫩的五官长开了些,眉眼刚毅,有男儿气概了,不知不觉,离家都过去半年了,“跟着你辰清叔是对的。”

    待在私塾,定不会成长得这般快。

    看他们父子有话要说,谭盛礼给他们腾地,“你和生隐说说话,我跟振兴买点吃的去。”

    突然,楼下传来啪啪啪的敲门声,夹杂着男子的怒吼咆哮,“栓子,栓子,你干什么,开门啊栓子……”

    接着便是咚咚咚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人们的窃窃私语,谭盛礼推开门问了声,得知有人想不开锁在房间里自尽,他眉头紧锁,府试成绩未出就这么多沉不住气的,等成绩公布,岂不更多人想不开?

    楼下霹雳哐当的,掌柜的怕客栈出事,忙唤人撞门,开门做生意最怕的就是出人命,尤其像他们开客栈的,死了人就没人敢住了。

    “公子,公子,你想开点啊。”要死也别死在客栈里头啊。

    掌柜的惊慌失措,等不及外人,自己抱紧胳膊往门上撞,奈何门结实,里边似乎又推桌子堵着,根本撞不开。

    谭振兴要去凑热闹,谭盛礼剜了他眼,谭振兴不敢再乱动了,看谭盛礼站在楼梯口不动,他轻轻喊了声,“父亲?”

    “去买两碗面,我瞧瞧怎么回事。”说着,取下腰间的荷包塞给谭振兴,自己往出事的房间走去。

    谭振兴:“……”他也想凑凑热闹啊。

    跟着往前走了两步,前边的谭盛礼心有灵犀,回眸看他,谭盛礼不敢造次,捏着荷包转身就往门口方向跑了。

    前边挤满了人,掌柜撞门撞得眼眶噙满了泪水,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着了,科举考试落榜的不胜枚举,人人都想不开那每年得死多少读书人,谭盛礼拨开人往里走。

    门边有个年轻的男子脸色惨白,乌着嘴唇嘶吼出声,“栓子,栓子,你别想不开啊,你要有个好歹回家我咋向爹娘交代啊。”

    喊话的男子姓李,送弟弟进城赶考的,最后这场明算太难,他看好多人走出衙门嚷着跳河,就和弟弟聊了两句,他没其他意思,谁知弟弟想多了,说好进屋收拾行李回家的,他左等右等不见人,抬手推门,发现门从里反锁了,感觉不对劲,登时大喊起来。

    弟弟是爹娘的心头肉,他出了事,自己也甭想活了,他握紧拳头,狠狠地敲向木门,“栓子,你别想不开,爹娘等着你回家团聚呢。”

    爹娘本就对自己有成见,认为自己嫌弟弟读书开销大,明里暗里没少敲打自己,若再有这样的事儿发生,爹娘会杀了自己的,他捂住头,近乎祈求的语气,“栓子,栓子,你出来啊。”

    谭盛礼走到最里,四周瞧了瞧,这是客栈的下等房,没有窗户,门又被里边堵着撞不开,除非里边的人自己开门,否则一时半会真没法子,他贴着门缝,试图看看里边的情况,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且耳朵边嗡嗡嗡的,围观的人们七嘴八舌,嘀咕不停。

    考生心情低落,四周越嘈杂心气就越冲动浮躁,越容易出事,他提醒大家伙安静点,谁知众人聊得起劲,交头接耳好不热络。

    “李栓子回来时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想不开了?”

    “是不是找人对过答案知道自己没戏了啊?”

    “哎……”

    “不像吧,我倒是听说了件事,他家兄弟多,父母偏疼他,兄嫂早有微词,会不会是他兄长说了什么话气他啊……”

    众人唧唧歪歪的,半刻不消停。

    “都这会了,人恐怕早死了。”

    “是啊,要我说还是报官吧,让官府的人来。”

    谭盛礼沉着脸,怒吼了句,“闭嘴!”人命关天,任何无端的揣测奚落嘲笑都有可能是压死骆驼的最后根稻草。

    他眉峰凌厉,脸沉如水,视线冷若冰霜的落在嗓门大的几个少年郎身上,几人噤若寒蝉,悻悻地往后退了退,不敢再多言,震慑住他们,其余人跟着老实下来,谭盛礼这才抬手叩门,“栓子吗?”

    里边安安静静的,听不到任何响动。

    掌柜急得团团转,迫切地想说点什么,又忌惮谭盛礼,张了张嘴,到底给忍住了。

    谭盛礼侧着耳,再次敲了敲门,语气稍缓,“栓子,你想不开是你的事,希望不要因你影响到客栈,试想,你若死在客栈,往后客栈还如何开门做生意,人活于世不易,还望你体谅。”

    听到这话,掌柜的快给谭盛礼跪下磕头了。

    有的话作为掌柜他没法说,冲着谭盛礼为客栈名声着想,他就感激不尽。

    屋里仍然没动静,这时候,不知谁小声说了句,“我就说他已经死了吧。”

    谭盛礼恶狠狠地瞪去,瞪得对方自己没脸待下去他才移开视线,又叩了叩门,“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栓子,想想客栈因你而倒闭是何其无辜。”

    谭盛礼静默,门边蹲着男子呆愣片刻,扬手又要敲门,谭盛礼示意他待着别动。

    这时候,里边响起搬动桌椅的声音,掌柜大喜过望,谭盛礼摇头,指了指围观的众人,掌柜会意,忙招呼人去大堂。

    人活着就没什么热闹看了,加上谭盛礼杵在那,莫名让人胆寒,不敢再围观,规规矩矩地走了。

    不时,门从里打开,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郎,穿着身洗得泛白的衣衫,脚上的鞋子破得露出了五根脚拇指,左手握着匕首,右手手腕在滴血,血量不多,门边的年轻男子冲进门,激动地夺过少年郎的匕首,撕下自己的衣衫为其裹住伤口,包裹伤口的手剧烈颤抖着,带着脸颊的肉都在颤动。

    “栓子,我们出去聊聊吧。”谭盛礼温和道。

    掌柜的有眼力,打发其他人后就提着药箱在边上候着,谭盛礼接过药箱,与少年郎道,“栓子,你看,即使你差点害了客栈,掌柜仍然为你备了药箱。”

    少年郎垂眸,眼眶通红,嗫喏地出声,“掌柜,我……”

    掌柜摆手“不用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天知道到现在他手脚冰冰凉的,得亏谭盛礼哄他开了门,要不可就真死在客栈里了啊。

    谭盛礼回眸,“走吧,随我出门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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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轻男子扶着他,紧紧跟在谭盛礼身后,走出客栈才感觉自己双腿在打颤,他不敢想象,若是晚些时候发现,栓子岂不……

    冷汗顺着脸颊大滴大滴的滚落,夜风吹过,整个脊背都汗腻腻的,给吓的。

    谭盛礼落后两步,和他们齐肩,看着眼前这个五官还未张开的少年郎,“栓子,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了。”

    比谭振学要小,谭盛礼看向汗流浃背的年轻男子,“我能和他单独说说话吗?”

    年轻男子迟疑了下,点了点头,松开栓子的手,慢慢后退了几步,谭盛礼领他到旁边树下,抬起他的手替他包扎伤口,栓子缩了缩手,“不用。”

    “无论读不读书,右手都很重要。”谭盛礼坐在石墩上,将他的手搭在自己膝盖上,“你因着我那两句话改了主意?”

    栓子别扭地望向别处,谭盛礼示意他回头看,“我们两素未谋面,你却因我的话动摇了,怎么就不听听兄长的话呢,你把他吓得不轻。”

    人很奇怪,能对外人生出生恻隐之心,却对身边的付出视而不见,谭盛礼低着头,声音很轻,“你的年纪还没我家小子大,他天资聪慧,私塾夫子极为看好他,他也争气,小小年纪就过了县试府试……”说到这,谭盛礼顿了顿,“但卡在院试这关好几年。”

    栓子略显错愕,“你为何与我说这些?”

    “大抵我也有儿子,更能懂得做父母的感受吧,他勤奋好学,课业扎实,偏偏过不了院试,自知愧对父母,去年院试回家,自己去祠堂跪了好多天……”几个孩子,谭振学是最刻苦的,他能骂谭振兴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能骂谭振业耍小聪明心思不用在正道上,却没什么好骂谭振学的,谭盛礼解开布打的结,拿酒精替他擦洗了遍伤口,随后抹上药膏,用干净的纱布缠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也很笨拙,大抵未曾做过这种事,栓子垂着头,小声道,“他考不好你会埋怨他吗?”

    谭盛礼认真看着他,“不会。”任何努力的人都值得称赞。

    “你不觉得供他读书花了很多钱最后连个功名都没有很丢脸吗?”

    “不会,作为他们的父亲,我只担心他们品行不端,撑不起门户。”谭盛礼打好结,问他紧不紧,栓子摇头,回眸望了眼不远处站着的兄长,他手里还捏着那把匕首,表情怔怔的,站在灯笼下,像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自己真的吓着他了,栓子心生愧疚,又问,“他的兄嫂们会嫌弃他是拖油瓶吗?”

    谭盛礼想了想,“不曾嫌弃,只有殷切的希望,希望他考上秀才振兴家业。”

    “是吗?”

    “是的。”谭盛礼收起地上染血的布,布是不同颜色拼接的,看得出缝补过很多次了,他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不知你家有什么事,只是作为顶天立地的男儿,不该轻言放弃生命,你要知道,多少人想活着都活不了。”

    栓子咬着唇,不吭声。

    谭盛礼收拾好药箱,“走吧,随我去个地方。”

    沿街走了两百来米有个医馆,里边灯火通明,抓药的药童忙得不可开交,谭盛礼直直往里边走,医馆有内室,供人休息的,那儿多的是被病痛折磨得痛不欲生却祈求大夫救他的人,也有吊着最后口气舍不得闭眼的,其中还有个刚生下来不久的婴儿。

    里边充斥着死亡的气息,栓子搅着衣衫,脑袋埋得低低的,见状,谭盛礼走向外边,请大夫给栓子看看手腕的伤。

    坐馆的有两个大夫,是师徒,胡子花白的老大夫凑过来,虎着眼端详栓子两眼,连连摇头,“年轻人,不就是府试考差了吗,何至于想不开啊,白天有两个投河自尽没捞起来的,他们亲爹悲痛欲绝,其中有个直接中风了……”老大夫指着楼上,“这会儿还在上边躺着呢,你们年轻人做事不计后果,从不为父母想想,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亏你还是读书人,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啊。”

    栓子满面羞愧,谭盛礼为其解释,“不小心伤着的,大夫,我包扎得不好,你看看要不要开点药吃。”

    “皮外伤而已,注意别沾水,过段时间就好了。”

    每年这几天就是医馆最忙的时候,老大夫没功夫和他们多聊,因为又有人风风火火的请他过府看病,说是家里少爷考得不好服毒自尽了,老大夫拎着药箱,匆匆忙往外边走,嘴里直骂人,“府试就禁受不住打击了,会试落榜那还了得啊。”

    栓子脸热,扯衣服将手腕的伤盖住,眼底泪光闪闪,“谭老爷,谢谢你。”

    “你认识我?”

    栓子点头,“无意从掌柜嘴里听他说起你们,整间客栈就你们是父子同场科考的。”其实不仅仅这个原因,每天中午他们下楼吃饭,谭盛礼身后的读书人从来都眉开眼笑的,仿佛没有什么烦心事,更不曾因府试紧张忧虑,笑容分外惹眼。

    光是瞧着,就会让人心情大好。

    那时他就好奇,什么样的父亲才能教出那样镇定自若荣辱不惊的儿子来。

    今时见识到了。

    心地纯良,秉性朴实。

    夜深了,随行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外,神色凄惶,但目光却紧紧望着里边,露在外边的半截手臂还沾着血,在晕黄的光下显得触目惊心,谭盛礼冲栓子道,“天色已晚,回客栈吧。”

    栓子也看到门口那个修长的身形了,他心生愧疚,“谭老爷,你说我该继续坚持读书吗?”他心头乱糟糟的,理不清情绪,“读书要花很多钱,父母年事已高,我不想他们为我操劳了。”

    几个哥哥都已成家立业,他有好几个侄子了,父母供他读书,会拖累侄子们的,不怪嫂子们有怨气,每每想起,他心里也不好受。

    谭盛礼没有回答他,而是问,“你明算答得如何?”

    栓子摇头,“不好。”若不是明算没指望,他也不会绝望到寻短见。

    “诗文如何?”

    栓子念了首府试做的诗,谭盛礼问他,“想听实话?”

    栓子使劲的点头。

    “若这次府试过了就继续考院试,下半年不是有院试吗,争取过院试,考上秀才足够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了,如果这次府试没过……就放弃吧……”李家人口多,栓子兄嫂认为爹娘为了供他读书连累儿子,再耗下去,纵使几年后他考上秀才,也会被兄嫂侄子压得喘不过气来,再者,这次府试不过,往后就更难了,不仅仅是府试难,院试也会增大难度。

    闻言,栓子重重地舒了口气,老实说,他也不想读了。

    家里条件本就不好,再有两年侄子们也到入学的年纪了,不能为了供他读书就耽误侄子们的前程。

    “谭老爷,你说我父母会对我失望吗?”

    谭盛礼如实道,“失望是有的,但家和万事兴,他们会懂的。”如若不懂,栓子就不能读了,否则会把几兄弟的情谊通通消磨掉的。

    栓子嗯了声,“谭老爷,和你聊天后我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

    “我不过刚好是位父亲罢了。”

    栓子又问了谭盛礼几个问题,谭盛礼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栓子受益匪浅,心境豁然开朗,走出医馆时,他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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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布料,大步朝等候的男子走去,“二哥,对不起,我又给你添乱了,我以后再也不会想不开乱来了。”说着,他扭头看向光影中鼓励他的谭盛礼,他抬手,握住兄长的手,“二哥,我们明早回家吧,我想爹娘还有侄子们了。”

    纵使他不走科举了,但侄子们还有希望,他能教他们读书,谭老爷说回村办个学堂,他的学识教几岁的孩子没有问题的。

    他有七个侄子,若能教他们读书成才,李家还是有希望的。

    年轻男子像受着惊吓,身形颤了颤,黑漆漆的眸子细细盯着栓子看,像在看个陌生人,半晌,他望了眼不远处眉眼温润的男人,微微颔首,“好,明早就回家。”

    两人决定今晚就退房的,因着闹出这茬,只能再住一宿,掌柜的会做人,免了两人住宿,栓子过意不去,坚持要把钱给他,见状,谭盛礼劝掌柜,“他给你你就收着吧。”

    掌柜的人情通透,客满不是没有原因的。

    掌柜收了钱,唤人去厨房给两人煮两碗面,面就不收钱了。

    其他人看李家兄弟回来时步履从容,镇定坦然,犹如变了个人,纳闷谭盛礼与他们说了什么,在座的家里都有读书人,经历过今天这事,好多人担心他们想不开寻死,领教过谭盛礼的厉害,不由分说地把人带到谭盛礼跟前,求谭盛礼开解开解他们,有寻死倾向的劝劝,没寻死倾向的要杜绝。

    敬重谭盛礼是读书人,大家伙默契的在房间外排队,挨个挨个敲门近。

    碍于他们的礼貌,谭盛礼不好把人拒之门外,便简单的和他们聊聊。

    不聊学业,只聊个人品行,父母兄弟。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循序渐进,不能操之过急。

    来人有勤学刻苦的,也有懒惰无为的,前者承载着全家人的希望,压力太大,后者纯碎想偷懒躲清闲,读书多轻松啊,整天捧着书,什么活都不用做,衣食住行都有人照顾,针对后者,谭盛礼根据他们的家境来,家境好的他劝两句,家境不好的则严厉地批评训斥。

    聊到半夜,隔壁粮食铺的老板把两岁大的双胞胎儿子带过来,说两人傍晚偷钱跑出去买冰糖葫芦吃,要他给好好说说。

    谭盛礼:“……”

    “谭老爷,你别留情面,想怎么骂就怎么骂。”他和客栈掌柜的认识好几年了,说这位谭老爷学识渊博,教人孜孜不倦,客栈有个寻短见的被他劝回来不说,整个人脱胎换骨,仿若凤凰涅槃,正好他家两小子不听话,仗着他娘宠爱就无法无天,让谭盛礼骂骂正好。

    两个粉雕玉琢的娃,谭盛礼再能说会道也词穷,出于礼貌,问候了句,“你们叫什么名字?”

    “哇哇……我们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啊……”双胞胎齐齐放声大哭。

    老板笑逐颜开,抱起两个儿子就往外边跑,“钱掌柜,你没骗人,谭老爷真的有一手,没说什么两个臭小子就认错了……”

    谭盛礼:“……”

    老板是不是对他有什么误会?

    对面屋,谭振兴数着门口排队的人,他就奇了怪了,都是考生,不来请教学问,非得请教些有的没的,完全没抓到重点。

    考生们为何想不开自杀?不就是没考好呗。

    为什么没考好?不就是学业不精呗。

    既然这样,就该抓紧时间问功课啊。

    考好不就没后边那些事了?

    “生隐弟,我有预感,这次府试我可能会考过。”对手都是些没脑子的货色,他要考不过天理不容!

    谭生隐天天和谭振兴待着,谭振兴功课如何他有感觉,这次府试,谭振兴本来就能过!

    只是不知道他脑子里装了什么,整天拍着胸脯,信心满满的说自己过不了,他就不想想,真要过不了谭盛礼会让他来考?

    “生隐弟。”等不到谭生隐回答,趴在门边偷看的谭振兴回眸,“你不觉得我能过?”

    他承认自己功课不够好,但谭生隐要知道,外边这群人脑子有问题,和他们比,自己怎么也好得多吧,怎么说呢,如果说县试是从歪瓜裂枣里挑歪瓜,那府试就是从傻子里挑正常人,不凑巧,他就是那个正常人!

    这不,衙门张贴成绩这日,他和谭生隐刚背着柴进城,就有人告诉他谭家父子都过了。

    整个府城,只有他和谭盛礼是父子同场的。

    都过了不就说有他。

    他掂了掂背上的柴火,昂首挺胸的往前走,边走边吆喝,“卖柴咯,卖柴咯!”感觉吆喝卖柴太过单调,小声添句:“谭老爷长子卖柴咯,嘻嘻……”

    旁边的谭生隐:“……”

    第43章

    街上人声鼎沸,都在谈论府试成绩,根本无人听他吆喝,谭振兴背着柴叫卖了两条街,连个询问的人都没有,更别说讨价还价的了,擦擦额头的汗,不死心的继续往前走,好像仍然没有买柴的人家,谭振兴累得不行,这个时节草木葱翠,枯柴难寻,他们砍的多是枝干细瘦的枝桠,没有晒干,沉甸甸的,进城到现在,牛高马大的汉子都会吃不消,何况他还是个瘦弱的读书人。

    他和谭生隐商量,“生隐弟,要不我们先回客栈吧?”这么转下去,得转到啥时候啊。

    自从谭盛礼救下客栈寻死的考生后,名声大震,天天有上门拜访求找骂的客人,就说有家服毒自尽没死成的少爷,府里老太太杵着拐杖,拿绳子拴着他来找谭盛礼,要谭盛礼给劝劝。

    所谓先礼后兵,谭盛礼先好言好语地劝了两句,发现对方耳聋听不进去,抓起老太太的拐杖就揍人,那位大难不死的少爷差点被谭盛礼乱杖打死!

    挨了打,那位大少爷非但没心存怨恨,还感恩戴德地跪下给谭盛礼磕头。

    绝了。

    如今成绩已出,他迫不及待地想回客栈看看众人得知他们父子两都过了府试会怎样顶礼膜拜,要知道,他是谭家长子,多少人巴结不上谭盛礼会来巴结他……

    “振兴哥……”谭生隐打了个响指,阻止谭振兴那满脸陶醉如风的表情,“你是不是又皮痒了?”

    最近谭盛礼忙,好多天没打过他了。

    谭振兴:“……”

    “罢了罢了,卖完柴再回吧,走,去前边挨家挨户敲门。”谭振兴率先往前边巷子走,还没到巷口,身前突然蹿出个穿绸缎的男子,衣衫略有不整,额上冒着汗,气喘吁吁的,四目相对,谭振兴眨了眨眼,“兄台想买柴?”

    “请问是谭公子吗?”

    谭振兴回眸看了眼谭生隐,小声问,“找你的?”

    谭生隐摇头,看对方衣着,只怕来者不善。

    谭振兴反手指着自己,“找我的?”

    虽说人们都称他为谭公子,但语气和此人截然不同,此人眉目精明,毫不掩饰阿谀奉承之意,听得谭振兴直哆嗦,他放下后背的柴,摘掉上边没弄干净的绿叶,“找我买柴的?”

    “小的是秀满客栈的掌柜,找谭公子有点事商量,你看能否……”

    “你买柴吗?”买柴什么都好商量,不买柴就别耽误他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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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事,他急着回客栈呢,谭振兴朝谭生隐招手,将柴全放在男子跟前,“不贵,给八文钱就行。”

    柴是湿的,卖不起价,谭振兴和谭生隐每天在山里忙活半日顶多挣十文,八文是良心价,他并没狮子大开口。

    男子愣了愣,随即咧嘴微笑,“买,买,买。”

    “那给钱。”谭振兴摊手。

    男子从荷包里拿出两个碎银子,谭振兴皱眉,“八个铜板就行了,给碎银我没法找你啊。”

    出门在外,他身上从不带钱的。

    “不用找不用找。”男子谄媚地递上两个碎银,谭振兴想到什么,及时缩手避开,“无恩不受惠,你给太多了。”这些天多的是人往谭盛礼面前送礼,谭盛礼俱原封不动还给人家了,知道他在外边乱收钱,会打得他皮开肉绽的,“你是不是想买柴的啊?”

    莫不是看他几天没挨打,特意给谭盛礼找理由打他?

    想着,他脸色微沉,唤谭生隐,“走,咱们去别家卖柴。”此人包藏祸心,其心可诛。

    男子慌了,忙扬手拦住谭振兴,“我买我买,八文钱是吧……”从荷包里数了八个铜板,谭振兴不肯接,抵了抵谭生隐胳膊,“你去拿。”

    如果这样还出事,就是谭生隐的问题,和他无关,父亲不能打他。

    谭生隐不知谭振兴心中所想,谨慎地将钱接过,数了数,递给谭振兴,“分文不多。”

    谭振兴放了心,把柴推向男子,“柴就是你的了,我们还有事,先走了啊。”说着,拽着谭生隐就往前跑,连捆柴的绳子都不要了,两人脚下生风,嗖的就跑没了影,留下男子双手扶着两捆柴满头黑线,他找谭振兴是想劝他们父子到客栈住两日的,前几日他就盯着了,奈何谭盛礼不出门,他找不着机会,半个时辰前谭盛礼是今年案首的消息传开,他坐不住了,对家客栈出尽了风头,再不想办法挽回,往后两年生意都会受影响,好不容易打听到谭振兴他们在这边卖柴。

    结果……

    低头望着两捆湿哒哒的柴火,男子欲哭无泪。

    不说他是怎么拽着两捆柴泪流满面回秀满客栈的,另外一边,得了钱的谭振兴和谭生隐一口气回了客栈,大堂里挤满了人,摩肩接踵的,都是排队要谭盛礼点拨两句的,盛况空前,像古书里求神问药的将死之人。

    迫切非常。

    掌柜站在柜台里,看他们汗流浃背,忙递上茶水,笑得合不拢嘴,“恭喜两位公子,都过了。”

    刚开始他以为两位都是谭老爷家的公子,后来知道有位是族里侄子,谭老爷看他有天赋就带在身边亲自教导,这次三人都过了,谭老爷是案首,谭振兴排名十九,谭生隐排名第七,成绩都不错。

    谭振兴早就知道自己能过,脸上并未有太多惊讶,倒是惊讶谭生隐,“生隐弟,你第七?”府城读书人不至于凋零至此吧……

    谭生隐:“……”

    掌柜好笑,“都不错,尤其是谭老爷,他的考卷让知府大人都赞不绝口呢。”

    父亲得外人称赞,谭振兴与有荣焉,轻咳了两声,得意道,“父亲的学问高,案首当之无愧。”

    掌柜再认同不过,问他们饿不饿,要不要煮两碗面来,客栈的名声靠谭家父子撑着,掌柜的自要盛情款待,不能让其他客栈见缝插针上门抢人。

    别的不说,就冲着谭盛礼是案首,往后两年的生意就不愁了,两碗面算什么,两碗肉都不是问题。

    想想清汤寡淡的面,谭振兴半点胃口都没有,抬头望向挤满人的楼梯间,多是老人带着孩子,令谭振兴惊讶地是,其中还有几个月大的婴儿,谭振兴问她,“孩子听得懂吗?”

    妇人腼腆抚了抚婴儿胖嘟嘟的脸颊,笑得温柔,“听得懂。”

    谭振兴止不住翻白眼,又去问前边挺着大肚子的孕妇,“还在肚子里就能听懂?”

    聪慧如他们几兄弟也是牙牙学语开始启蒙,有人会比他们都厉害?

    妇人自信地托着肚子,斩钉截铁,“听得懂。”

    吹牛,谭振兴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队伍没动静了,谭盛礼只上午见客,到了晌午人们就自动离去了,因着谭振兴他们卖柴回来,吃过午饭就得学习,准备院试,人们体谅他的难处,因此并不过久逗留。

    今日却是不同,晌午时,人们虽不再往房间走,门外排着的队伍却没散,谭振兴端着饭菜上楼,随口问了句,“不回家吗?”

    “明早来不知要排到何时,不回去了,接着排。”

    谭振兴:“……”

    这拼搏劲儿不禁让人想到府试前衙门外排队的场景,好多人也是半夜就在那排着了,但那是府试关乎到家人前程他尚能明白,可为和父亲说两句话舍得从白天排到黑夜再排到天亮。

    好吧,谭振兴再次感觉其实被谭盛礼打也挺幸福的。

    要知道,多少人排着队恐怕都没那个机会。

    因为后天他们就要回郡城了,等参加完知府大人办的学子宴后。

    外边排队的人们注定有些是要失望的。

    学子宴在酒楼,所有过了府试的都有资格参加,请帖早早就送到客栈来了,看到自己名字,谭振兴却高兴不起来,“父亲,必须要去吗?”

    “怎么了?”

    谭振兴低头扯了扯自己破破烂烂的衣服,撅嘴道,“不想去。”

    这几天去山里砍柴,衣衫全被划破了,要他穿得这么寒碜去见知府大人,太丢脸了,问题不止有知府大人,还有其他过了府试的童生,他去岂不丢脸吗?

    看他扭扭捏捏,像有跳蚤在身上爬似的,谭盛礼声音微沉,“为何?”

    撩起破口的衣衫,谭振兴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衣衫都是烂的。”

    谭盛礼:“……”

    深吸口气,谭盛礼奋力将心头火气压下,“烂了就补。”

    “我吗?”谭振兴挤了挤眼睛,“我不会啊。”

    “不会就学。”

    谭振兴:“……”男人做针线像什么样子,他扭头,“我不学。”

    “不学吗?”谭盛礼起身,走向床头悬挂的木棍,出门时谭佩玉帮忙收拾行李,他特意叮嘱要把木棍装上车,教训谭振兴,没有木棍不行。

    看到木棍谭振兴就怂了,别说学针线活,绣花绣枕头通通不是问题。

    “学,父亲,我学。”

    谭盛礼问掌柜的借了针线,丢给谭振兴自己研究,谭生隐也有要缝补的衣衫,晚上,谭盛礼在灯下默书,两人就穿针引线补衣服。

    “哎哟,扎到手了,呜呜呜……”谭振兴含住流血的指头,像个被恶婆婆欺负的小媳妇,眼泪哗哗往下掉,掉着掉着自己收了,接着又来,“呜呜呜,好疼。”

    谭生隐也被扎了几下,倒是没吭声,委实不想听谭振兴叽叽喳喳的,提议,“要不我帮你缝吧。”

    谭振兴偷偷瞄了眼对面的谭盛礼,害怕地摇摇头,“我还是自己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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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他失策了,出门就该多带两件衣衫,不说两件,至少得有件能见贵客的衣衫啊。

    下次,下次出门定不会出现这样的失误了。

    两人生平头次做针线活,针脚歪歪扭扭不说,缝完并没好到哪儿去,顶多是敞风的窗户变成了多处漏风的而已,他穿着转了转,问谭盛礼,“父亲,会不会给你丢脸啊?”

    谭盛礼气质好,穿什么都好看,他不行,他除了脸好看其他勉强凑合。

    “言行举止不好说。”谭盛礼不冷不热地答了句。

    谭振兴:“……”他问的是衣着外表!

    算了算了,就这样吧,大不了吃了饭就回来。

    庆幸的是,学子宴上,众人并未因他们穿着而调侃或冷嘲热讽,相反,尤为敬重他们,不对,是谭盛礼。

    进门谭盛礼就被包围了,人人拿着写的文章做的诗请谭盛礼指教,争先恐后的画面分外激烈,甚至出现了肢体碰撞。

    生怕慢半步就落后许多似的。

    角落里的谭振兴冲谭生隐摇头,“别看着是读书人,礼仪还不如普通老百姓。”客栈里的人们为了不引起冲突,默契的依秩序进屋,哪儿像这,个个像饿狼扑食似的。

    虽说脑子正常知道找谭盛礼请教文章,但太没风度了!

    世上啊,果真没有十全十美的人,他抠了抠破风的衣衫,心里突然就平衡了。

    第44章

    谭盛礼谈吐高雅,光芒万丈,连知府大人都将自己几岁大的小儿推到谭盛礼面前要他考察功课,简直视谭盛礼为世外高人。

    除去知府家的公子,还有知府亲戚好友家的公子,谭振兴数了数黑漆漆的脑袋,惊呼道,“快能开个私塾班了。”

    他算明白了,这哪是什么学子宴,分明是知府大人自恃身份强行插队罢了,试问,如果在客栈,知府大人想和谭盛礼说两句话至少得排七八个时辰吧?

    “还是做官好啊。”谭振兴感慨。

    谭生隐:“……”纵使朝夕相对,但听了谭振兴上句永远猜不着他下句会说什么,跳脱得跟不上。

    屋里人多,谭盛礼如众星拱月,谭振兴和谭生隐无人问津,吃饱喝足老老实实坐着哪儿都不去,期间,门外有人探头张望,看到谭振兴后兴奋地招手,好像许久未见的老朋友,久别重逢,神色激动而兴奋,谭振兴则面无表情,神情木讷,谭生隐问他,“你朋友?”

    “不认识。”谭振兴托着腮,望着那边被孩童围住的谭盛礼,慵懒道,“估计喝多认错人了吧。”

    谭生隐蹙眉,望向门外,那人徘徊不去,似乎在等谭振兴,他又问,“真不认识?”

    谭振兴笃定:“真……不认识。”他要认识会不邀请他进门坐?他像不懂礼貌的人?

    为表示自己郑重以待,谭振兴瞪大眼,认真看了好几眼,最后得出和刚刚相同的结论,他真没见过那人。

    又过了会,那人等不到谭振兴,满心遗憾不舍地走了,谭振兴尝了几口糕点,有点撑着了,有心找其他人交流交流读书心得消消食,走向邻桌,不等他自我介绍,对方就冲他嘘了声,“别说话,听听谭老爷怎么讲课的。”

    谭振兴:“……”

    怎么说他也是谭家长子,对方未免太瞧不起人了吧,他哼了哼,要不是害怕打扰谭盛礼兴致,非和他理掰不可,心气不顺的回到位置坐好,没事做,只能听谭盛礼讲课。

    谭盛礼讲的孝经,寡淡无趣的内容,被他讲得诙谐有趣,哪怕是大人都听得津津有味,知府大人尤为夸张,当谭盛礼以典故补充其道理时,知府他笑得前仰后合,后槽牙卡的青菜都露出来了。

    “哈哈哈哈……”

    谭振兴:“……”不是说为官者喜怒不形于色吗?知府大人也太反其道而行了吧。

    谭盛礼说了太多话,到后边嗓音有点变了,注意到他手边的茶杯空了,谭振兴上前给他斟茶,困惑地看向笑得比孩子还欢的知府,“很好笑吗?”

    笑得连知府大人的气质都没了。

    谭振兴表情茫然,语调疑惑,知府大人意识到不妥,身形坐直,端正仪态,从容道,“复杂难懂的文章让令尊概括得简短精辟,博学多才,不愧是今年案首。”知府大人不是正儿八经走科举入仕的,府试考题也非出自他手,难易他并不太懂,只是他看过谭盛礼考卷后,感叹于他的渊博学识。

    要知道,他命人誊抄谭盛礼的考卷送往绵州,州府各位大人都对其称赞有加。

    想到州府,他猛地想起自己忘了件很重要的事没说,皇上推崇文数并重,早有改革科举之意,从明年起,明算会纳入乡试和会试试题,为官者不仅要会写文章,还得会算数。

    今年各州府的明算试题就是在抛砖引玉。

    他清了清喉咙,语调微扬,“往年虽有明算这门,比重不大,许多人抱着侥幸的心态,认为明算不好,在其他门功课多花点心思能弥补,往后却是行不通了。”他细长的眼扫过在座的众人,加重语气,“明算与经义策论比重相同。”

    众人面面相觑,俱露出绝望之色,朝廷重文轻武,他们的心思都在文上,如今文数并重,临时抱佛脚哪儿来得及啊。

    “大人,院试呢?”

    如果院试也要考明算,考中的几率岂不更小了?

    “今年院试不考,往后就不清楚了。”院试由各州府自行出题,具体考哪些,由州府说了算,以他多年为官经验来看,科举要变革,州府自要跟上节奏,院试考明算是早晚的事,“你们已经过了府试,一鼓作气过了院试就好。”

    越往后,越难考。

    众人也知晓这个理,但能不能过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谭盛礼端着茶杯,慢慢品茶,并不作声。

    知府大人问他,“谭老爷早就猜到了?”要知道,朝廷旨意还没下来,因巡抚大人和他族里兄长有些交情才和他说的,目的就是要他告诉管辖境内的秀才,明年乡试就要添明算这门,好好读书还有机会。

    谭盛礼指了指喉咙,没有说话。

    知府大人不懂他的意思,念他嗓子不舒服没有追问,与其他人道,“若有认识的秀才就和他们说说。”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前提下,消息就是机会,先得到消息的人成功机会越大。

    “府试都这般难,乡试会难成什么样子啊。”哪怕还不到乡试的资格,众人想想就白了脸。

    光是写文章作诗不行了,还得会算数,也就说,家里有亲戚是账房先生的会占优势。

    知府大人笑了笑,没有接话,今年各州府的明算试题皆出自翰林,题目相差不大,意在摸摸童生的底,他微微侧目,看向旁边波澜不惊的谭盛礼,谭盛礼答对了四十九题,州府大人估了下东南西北鼎鼎有名的书香世家子弟的成绩,惊人地发现谭盛礼能挤进两甲进士。

    只要经义策论诗文不差,两甲进士完全没问题。

    因为就目前情况来看,最后一道题没有任何人答对。

    包括北边孔家的人。

    谭盛礼如果能考上两甲进士,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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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方知府,政绩自然添到他头上,升官是必然的,想到此,他毫不掩饰眼底的赞赏,以及讨好。

    “谭老爷院试准备得怎么样了?”离院试还有几个月,如果过了院试,就能赶上明年乡试了。

    谭盛礼有所保留,“还在准备。”

    “那是否耽误了你们读书?”已经请谭盛礼指导过儿子功课,知府大人心生满足,眼下更在意他们是否能考上秀才,所管辖境内有考取到功名的通通会算政绩,他记得不错的话,谭盛礼还有个儿子早过了府试,就剩下考院试了。

    加上谭盛礼侄子,谭家就有四人考院试,他刚来两年就捡到如此政绩,知府大人乐不可支,“谭老爷有事就先回吧,不必考虑我们。”

    谭盛礼年长几岁,又谦逊温和,品德高雅,在他面前,知府大人不由自主地谨慎小心起来。

    自然而然就成这样了。

    感觉他的不自在,谭盛礼领着谭振兴和谭生隐回了,到客栈后,收拾行李就离开了府城,前后也就半天时间,想着谭家父子赴宴没空的人们根本没想到人已经走了,他们要在客栈继续排着的,掌柜说时间太长害怕他们吃不消,打发他们回家休息,清早再去。

    结果大清早到客栈看,谭老爷已经不在了。

    众人捶胸顿足,后悔不已,掌柜心生愧疚,他也没料到谭老爷他们走得急,但人家里还有读书人要顾,哪能在府城久住,他招呼大家伙进店,请他们吃饭算赔罪。

    “你又没做错什么,府试结束,谭老爷他们早该家去了,没准就是顾及我们才多住两日的。”

    谭家人是要走科举的,不能为了他们连前途都不要了,人们心里拎得清是非轻重,完全没有怪罪掌柜的意思,就是遗憾没有目睹谭老爷风采罢了。

    在府城耽误得太久,出城后他们不像来时悠闲,谭振兴和谭生隐换着赶车,马不停歇的回了郡城。

    四月下旬了,郡城仍然凉飕飕的,街上的人们穿着长衫,行色匆匆,马车驶进巷子,咕噜咕噜的车轮声引得许多孩童围观。

    谭盛礼爱干净,谭振学打水让他洗澡沐浴,出门看谭振兴站在屋檐下,穿着身破洞的衣衫却神采飞扬,意气风发,谭振学问院子里卸马车的谭生隐,“生隐弟,学子宴上知府大人可有考察你学问?”

    知府大人混迹官场,经验丰富,点评功课一针见血。

    谭生隐摇摇头,边上站着的谭振兴撇嘴,知府大人还请教谭盛礼学问呢,哪儿有本事考察他。

    谭振学略表惋惜,“知府大人学问深厚,如果能得他指点是很荣幸的事。”

    谭振兴啧啧,“今时不同往日,我们看到的知府大人啊……”不像个文人,文人哪会咧嘴笑得露后槽牙啊,是个粗人还差不多。

    后边的话他没说,怕谭盛礼听到打他,谭盛礼最不喜背后说人坏话,谭振兴吃过亏不敢再往钉子上碰,只拖长了音表示自己嫌弃的情绪。

    谭振学不太想搭理谭振兴,与谭生隐聊起府试的事儿来,受冷落的谭振兴双手环胸,目光森然地瞪着他们,嘴唇翘得老高。

    离家多日,谭振学和谭振业的功课堆高不少,以日期为序由上而下的放着,沐浴后的谭盛礼喝口茶就坐着翻阅两人的功课,片刻闲话的功夫都没有,而兀自生了许久闷气的谭振兴憋不住了,装作高兴地走向谭振学,挽起他胳膊,“二弟。”

    谭振学不习惯他的亲昵,挣脱他的手,“大哥有话要说?”

    谭振兴藏不住话,进门后眼睛落在他身上没移开过,肯定有什么自以为重要的话要说。

    果不其然,谭振兴点头,小声道,“我府试也过了。”

    是在撒娇吗?谭振学抖了个激灵,“我知道。”他们早就收到消息了,他和谭振业拿抄完的书去书铺换钱,书铺老板问起谭盛礼,他们就提了两句,老板告诉他们谭姓父子都过了,书铺都有父亲考卷的答题卖了,他拱手,“恭喜大哥了。”

    “嘿嘿。”谭振兴笑了笑,“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谭振学:“……”

    谭振兴想说的刘家,谭辰风告诉他的,去年年底刘明章娶了城里小姐,那小姐心眼多,经常挑拨离间,弄得刘明章母子关系不好,经常吵架,以致于整个刘家都乌烟瘴气的。

    谭振学:“……”

    “大哥,你有多少天没挨打了?”刘家和他们已毫无瓜葛,看谭振兴幸灾乐祸的嘴脸,谭振学无奈,“大哥,旁人家的家事,咱还是别议论得好。”

    谭振兴:“你听着不觉得解气?”罗氏尖酸刻薄欺负长姐,如今母子心生罅隙,算不算因果报应?

    谭振学:“……”如实道,“没什么感觉。”

    “没心没肺的,长姐怎么待你的,你竟然说没感觉,要我说真是大快人心啊,落井下石又怎样,以刘明章的人品,我落井下石是看得起他,真以为考个秀才就举人了,我和你说啊,他刘明章这辈子都不可能考上举人的。”回想知府大人的话,谭振兴得意更甚,“明年起乡试就要添一场明算考试,我不信刘明章精通算数!”

    谭振学:“……”

    “大哥,你要不要照镜子看看。”活生生小人得志的嘴脸,不怪父亲想打他,谭振学都有动手的冲动了。

    “振兴。”谭盛礼站在窗户边,板着脸,眸中泛寒,“进来。”

    “大哥,谨言慎行。”别以为背过身谭盛礼就看不到,任何时候,都别心怀侥幸,谭振学同情道,“父亲叫你呢。”

    算起来,谭盛礼好些时日没打过谭振兴了,被谭振兴突然而来的嚎啕大哭惊了瞬,谭盛礼气噎,狠狠揍了他好几下,冷声道,“刘家家事与你何干?”

    谭振兴只觉后背火辣辣的痛,肉快绽开似的,尖声大哭,“没……没关系。”

    “那你背后唧唧歪歪说什么?”目光短浅到与老妇人般见识犹不自知,还沾沾自喜得意非常,谭盛礼揍他,“问你话。”

    谭振兴答不上来,总不能说自己诅咒刘明章不得善终吧。

    “说。”谭盛礼沉眉。

    谭振兴呜呜呜哭泣不止,吞吞吐吐地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谭盛礼怒气更甚,不好好修身养性,落井下石倒是比谁都在行,果然久了不挨打就皮痒,谭盛礼向来下手不留情,这次直接揍得谭振兴疼晕了过去。

    谭振学要出门喊大夫,谭盛礼不让,诅咒的话都敢说,他日到了金銮殿上,保不齐会说出什么更惊悚的话来,祸从口出,就谭振兴心直口快的性格,不打他永远不会长记性。

    让谭振学和谭振业把人抬下去,他在窗边坐了会儿,待心情平静些,继续检查谭振学和谭振业的功课,他不在的期间,两人功课有所长进,尤其是谭振业,文章精炼,词句平和,不像以前锋芒毕露,乍眼瞧着不像同个人写的,谭盛礼唤他进屋,问是不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写文章和个人生活性格阅历息息相关,年轻时性格冲动,写的文章属会显得激进,年纪渐长,阅历增多,文章会显得平和,短短时间谭振业就能达到这种境界,由不得谭盛礼不好奇。

    谭振业没有吭声,提着茶壶,先为谭盛礼倒了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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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iv>< "https:">哇叽文学网提供的《家祭无忘告乃翁》 40-50(第9/22页)

    “父亲。”谭振业将茶杯搁到谭盛礼跟前,顿道,“陈伯去世了。”

    谭盛礼眉头紧蹙,握着茶杯的手晃了晃,端起抿了小口,眼神漆黑。

    “就府试那两天,陈伯出城后就没回来,我和二哥收到消息去城外找他,他不小心掉进猎户挖的陷阱里了。”

    谭盛礼又灌了口茶,声音微颤,“怎……怎么可能?”

    陈山天天往山里跑,经验多,怎么会连猎户挖的陷阱都分不清。

    茶见了底,谭振业又给他满上,同为父亲,谭盛礼感同身受,将陈山当成好友,好友离世,他接受不了情有可原,谭振业掏出怀里的书,书页泛黄,是被陈山捂在胸口走哪儿都捎着的书,“怎么会这样?”

    他都还没有找到儿子,怎么就舍得去了呢?

    “他掉进陷阱,大腿受了伤,流血过多而死的。”他们沿着山头找了两天才找到了陈山的尸体,死前陈山紧紧抱着这本书的,看得出来,他真的很想念儿子。

    谭振业掀开书,里边夹着封信,信是陈山写给谭盛礼,是早先写好的,谭振业道,“医馆的老大夫说陈伯身体早就不好了……”

    陈山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日好活,给客栈老板,医馆老大夫,厨子,还有谭盛礼都留了信。

    谭盛礼放下茶杯,轻轻展开信纸,字迹是他没见过的,歪歪扭扭的,不好看,但横撇竖折极为用力,好多笔画重复写了好几次,粗细不等。

    “谭老爷,你看到这封信时约莫我已经不在世上了,我陈山这辈子运气好,碰到了许多好人,得你们帮助,在我最后时光里感到诸多温暖,你们的大恩大德我陈山无以为报,来生愿做牛做马报答你们,此书是我儿最爱,谭老爷是读书人,还望将其收藏……如果,如果有天遇到我儿。”后边几行被划去了,不过依稀看得出来,“要他别自责,为父几十余年,得好人相助,过得并不苦……”

    父母之爱子则为计之深远,哪怕有少许希望,陈山也只盼活在人世的儿子用不着因他的死愧疚自责,谭盛礼捏着信纸,指尖微微泛白,“陈兄葬在哪儿的?”

    “城郊山上……”客栈老板帮忙立的坟,那儿地势高,他儿子如果在周围山头,他定能看到的,若是那样,也算了却他生前的愿望了。

    “好好的人怎么就没了呢?”谭盛礼阖上信纸,慢慢地将其叠好,重新放进书里,“你出去吧,我坐会儿。”

    谭振业放下书,缓缓退了出去,四月底的天气,照理说该暖和了,不知为何,今年寒意久久不散,谭振业拉上门,静静在门外站着,眼神落在轻掩的门上,仿佛定住了。

    屋里,谭盛礼缓缓翻开书页,里边写满了批注,字迹太久,许多已经模糊了,他一行一行的看,一页一页的翻,神色专注,好像在读本古籍,每个字都舍不得放过,不厚的书,日落西山他都没翻完……

    东厢,躺在床上的谭振兴哀嚎连连,汪氏给他上药,疼得他嗷嗷直哭,“你是不是要痛死我啊。”

    汪氏被他吼得手抖,力道不均,揉得谭振兴五官都扭曲起来,“汪氏,你谋杀亲夫啊。”

    他都没说休妻,汪氏竟想先下手为强,他反手推开她,“你出去,喊二弟来。”

    他承认背后说人坏话不对,但父亲下手太狠了点,他试着摸向痛处,刚碰着就疼得不行,扯着嗓门吆喝,“二弟,二弟……”

    谭振学在外边敲门,“大哥,你小点声。”父亲心情不好,被他听到,谭振兴又是顿毒打,旧伤未愈就添新伤,院试还想不想考了。

    “二弟,你来给我上药。”谭振兴呲着牙,声音小了不少。

    谭振学踏进门,冲汪氏拱手,汪氏直摇头,把药膏给他,不好意思道,“我手拙,弄疼你大哥了,还是你来吧。”

    伸出手,只见药膏被冲进屋的谭振业夺了去,谭振业抿着唇,声音低沉,“大嫂,我来吧。”说着,把药膏涂在自己手上,箭步流星地走向床边,不由分说在谭振兴后背乱抹,力道大得惊人,谭振兴再次嗷嗷大哭,“汪氏,你来,还是你来。”

    谭振业简直就是要弄死他啊。

    “大哥,陈伯死了。”

    沉浸在皮肉之苦里的谭振兴哪儿听得到其他,喊汪氏不管用又扯着嗓门喊谭盛礼救命,声音尖破天际,谭振业再使劲,“大哥,陈伯死了,哭几声吧。”

    谭振兴:“……”

    明明眼泪横流的谭振兴瞬间哭不出来了,狰狞着脸道,“好好的怎么死了?”

    谭振业动作微顿,“意外。”

    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谭振兴叹气“死了也好,有时候死了反而是解脱。”谭振兴觉得陈山太苦了,就为了具尸体离乡背井过着和乞丐样的日子,他不敢说陈山不对,左右换作他他是不会那么多的,谭振兴想起了谭盛礼,“父亲呢?”

    谭盛礼同情陈山的遭遇,得知陈山去世,恐怕不好受。

    “父亲心里难过,你哭几声宽宽他的心吧。”谭振业在谭振兴背上刮干净手上的药膏。

    谭振兴:“……”

    “三弟,你干什么呢?”别以为他眼睛看不到,但身体有感觉,谭振业把他的背当抹布,太过分了吧。等等,他的哭声能宽谭盛礼的心?他怎么不知道。

    “真的?”作为孝子,谭振兴这点忙还是愿意的。

    “嗯。”

    “啊啊啊啊,呜呜呜,陈伯啊,你怎么就走了,都不等等我……”后边这话听着不对劲,他急忙改口,“你怎么就不多活几天啊,我们府试考过了,呜呜呜呜……”

    旁边无事可做的谭振学:“……”

    谭振兴要哭,那比孟姜女哭长城还有气势,这不,哭了没几声呢,谭盛礼就来了,疲惫道,“别哭了。”

    若不是谭盛礼手里拿着木棍,谭振兴会以为父亲心平气和地与自己说话。

    有木棍就不同了。

    他正要收住哭声,谁知后背一痛,痛得他惊叫出声,“啊啊啊啊……”

    杀猪般的嚎叫,吓得院子里的鸡鸭乱飞乱跳。

    不出意外的,谭振兴又受罚了,谭盛礼没有打他,而是罚跪。

    谭振兴恨不得拔了谭振业的皮,江南易改本性难移,他就知道谭振业是蛇蝎心肠,仗着自己孝顺故意陷害自己,望着墙上悬挂的木棍,谭振兴膝盖发麻,斜眼看桌前的谭盛礼,“父亲。”

    谭盛礼要他跪两个时辰,已经亥时了。

    “何事。”谭盛礼低着头,声音沙哑。

    谭振兴顿了顿,“没……没事。”

    两人无话。

    半晌,谭振兴又喊,“父亲。”

    “何事。”

    “明日我们去祭拜陈伯吧。”考过府试的好消息还没告诉他呢。

    提到陈山,谭盛礼愣了下,“好。”

    再次无话。

    “父亲。”谭振兴膝盖疼得受不住了,稍稍往谭盛礼脚边爬了两步。

    谭盛礼偏头看他,“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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