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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谭振兴不住地给谭振业挤眼色,后者视若无睹,抱着被褥就朝楼下柴房去了,留下挤眉弄眼挤到脸颊抽搐的谭振兴闷闷不乐地愣在原地,谭盛礼一个冷眼扫过去,吓得他打了个寒颤,抱起剩下的被褥,追着谭振业就下了楼。

    柴房简陋,里边的柴堆得乱七八糟的,角落散落着两件衣服,破破烂烂的,谭振兴捏着鼻子,不停地推谭振业胳膊,“好像有人了,咱们要不换个地方吧。”郡城又不是只有这间客栈,犯不着委屈自个,晚上天气冷,着凉的话就得不偿失了。

    谭振业侧目,眼神漆黑如墨,谭振兴冲他眨眼,“怎么了?”

    “你铺床,我出去看看……”

    谭振兴又眨眼,老老实实接过被褥,等谭振业走出门他才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父亲明明喊谭振业铺床,谭振业把事情推给他是什么意思?他张嘴想喊住谭振业,可人已经消失在夜色里了,他歪嘴碎碎念了两句,任劳任怨的清扫屋子去了。

    灰尘太大,他抱怨不停,扫了块四四方方的位置出来,随即就抱稻草去了,地上湿气重,他将扫干净的位置铺上厚厚的稻草,完了将褥子垫到稻草上,再往上放被子,五个人,睡觉要占不少地方,不知角落睡的何人,他把位置选在门边,假如半夜那人起歹心,他们翻身就能往外跑,如果睡里边那人堵在门口他们还怎么逃得出去?

    虽说父亲总打骂他,关键时刻自己想得还是很周到的,不禁为自己的足智多谋沾沾自喜起来,琢磨着待会谭盛礼来,他不经意的提上两句,谭盛礼定会夸他的,想到父亲露出赞许的眼神他就美翻了天,钻进被窝咯咯笑了起来,谭盛礼在门口看到的就是谭振兴抬着腿往空中蹬,高兴得手舞足蹈的模样,谭盛礼的视线落在旁边乱放的扫帚上,板着脸道,“清扫干净了?”

    偌大的柴房,除了谭振兴身下稍微能看,其他地方脏得不忍直视。

    听到熟悉的声音,谭振兴钻出被窝,脸上的笑微微僵住,理直气壮道,“清扫干净了。”

    谭盛礼进门,轻轻踢了踢脚边的柴灰柴屑,“那这些是什么?”

    谭振兴直起身,想说他来前就有的,睡觉而已,用不着里里外外的清扫干净吧,没来得及开口呢,门外呼的声,大风刮来,地上的灰尘柴屑顺风而起,气势汹汹地扑面而来,谭振兴忙拉过被子盖住脸,待风声过去,他探出脑袋,只看被褥上满是灰,他:“……”

    自知聪明反被聪明误,他不敢祈求称赞了,忙关上门,抖掉被褥的灰,重新清扫柴房,谭盛礼看得直摇头,没有骂他,帮着搬柴,挪桌椅,将地上的灰扫得干干净净,不仅这样,还把柴重新整理过,便是角落里的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的,叠衣服时,谭盛礼看稻草发了霉,让谭振兴再抱些稻草将其换了。

    角落里味重,谭振兴捏着鼻子,“父亲,不经同意乱动别人的东西不太好吧?”

    谭盛礼拧起眉,谭振兴顿时不敢说了,转身就抱新稻草来,又将发霉的稻草搬出去,看里边夹着两个馒头,他嫌弃得不行,“父亲,怎么办啊?”

    “留着吧。”谭盛礼铺上厚厚的稻草,把馒头放在稻草下,完了再把叠好的衣衫搁在上边,问谭振兴,“知道我为什么多管闲事吗?”

    谭振兴累得盐酸背痛,哪儿有心思揣测谭盛礼的想法,“父亲做事有原则,哪儿会是多管闲事。”

    “油嘴滑舌。”谭盛礼训斥了句,想起到现在都没看到谭振业人影,“振业去哪儿了?”

    谭振兴想好好抱怨两句,转而想到上次谭盛礼教育他的话,又忍住了,只道,“出去了。”说着,看谭盛礼没有动怒的征兆,暗自庆幸自己没有抱怨,要不然又得挨打了,他这会太累了,衣服蒙了许多灰,只想去楼上洗个澡。

    刚刚他们下楼,谭振学和谭生隐就说洗澡,这会约莫洗完了。

    谭盛礼摆手,“去吧。”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打水洗了手就坐在稻草上养神。

    夜色已深,隔壁马儿的呼吸声都能清晰的听到,就在他昏昏欲睡时,外边来了人,谭盛礼惺忪地抬起头,只看来人是个步履蹒跚的老人,衣衫单薄,头发花白,手里杵着个拐杖,走路摇摇欲坠,进门的刹那,他惊疑地多看了两眼,缓缓退了两步,踟蹰不前的望着里边。

    像认错了门。

    谭盛礼忙迎上前解释,顺便介绍自己的情况,老人低着头,紧紧攥着手里的拐杖,闷声不响地往里走,几步路,他像走了许久,谭盛礼看他动作不便,上前搀扶他,被他惊恐地躲开了,谭盛礼不好多加冒犯,见老人睡下后,掀过衣服就披在身上,蜷缩成团,身体瑟瑟发抖,他抱了床被子给他,“老人家,天气寒冷,小心着凉了。”

    兀自展开,将被子搭在老人身上,期间注意到老人怀里露出本黄色封皮的书,是本《中庸》,封皮是郡城书铺给做的,据说几十年都没换过。

    想来是个有故事的人,谭盛礼没有多问,回到位置坐好,等谭振学和谭生隐来后,他才上楼洗漱沐浴,从府城到郡城,几日没洗过澡,身上黏哒哒的不舒服,总觉得身上有虱子,洗了澡整个人才觉得轻松了。

    便是睡柴房也舒服很多,稻草柔软,睡着竟是比客栈的床还舒服。

    清晨,天际泛出鱼肚白几人就醒了,谭盛礼瞅向角落,老人已经不在了,衣服叠好,被子搁在他脚边的,他叹了口气,刚将被褥叠好,外边客栈的厨子过来抱柴,看到干净整齐的柴火惊讶出声,“谁打扫的啊。”屋子亮堂太多,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谭振兴神色难掩得意,想邀功说两句,又怕谭盛礼听着斥责自己,关起门来怎么挨打都行,在外边面前挨骂他都觉得丢脸,还是谭振业站出来解释的,“家父年事已高,担心他住不惯,便自作主张将柴房打扫了下,还望你见谅。”

    “我欢喜还来不及,有什么见不见谅的。”厨子圆脸,但几人衣衫朴素但气质不俗,知道他们不是普通人,态度客客气气的,抱着柴就去灶台边揉面蒸馒头包子去了。

    谭盛礼唤他们将稻草放回原位,出门前,将老人盖过的被子放回角落的稻草,厨子看到他的举动,长长叹了口气,“还是老爷心善。”

    “举手之劳而已。”

    厨子在客栈待了十几年了,柴房住的这位老人家他是知道情况的,媳妇去世得早,膝下有个独子,前几年独子进城参加院试,此后便没了音信,老人家来时已经半年后了,先去衙门报案,声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知府大人查过科考成绩,老人家的儿子并没考上,每年因落榜自杀的考生数不胜数,衙门管也管不过来啊。

    但老人家声称儿子不会自杀,回家卖了田地来了城里,大街小巷的找,在城里找了四年,然后又去城外找,老板也是为人父母的,感念他养子不易,就让他住到柴房来,不收他的钱,老人家鞋子都走破了好几双,刚开始缝缝补补还能穿,慢慢的补也补不上了,索性打光脚。

    “柴房来过许多人,也就老爷生出怜悯之心。”不是心善是什么?

    谭盛礼不知老人家还有这样的经历,又想起赵铁生来,赵铁生是为儿子们坚持不懈的读书,而这位老人家为了儿子过着穷困潦倒的生活,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晚上再来时,他拿了套自己的衣衫鞋袜给老人家,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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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振兴非常不懂他的想法,那就是个乞丐,父亲管他做什么,天下乞丐千千万,要管哪儿管得过来啊,但他什么都不能说,因为说了就会挨打,要不然谭振学他们不可能不开口,枪打出头鸟,他也是懂这个道理的。

    对谭盛礼的善意,老人家受宠若惊,把衣服颤抖地往外推,说什么都不要,白发遮掩的眸底尽是倔强。

    谭盛礼握住他冰冷的手,温声道,“同为读书人,我理解你的心情,廉者不受嗟来之食,我没有任何轻视你的心思,只是为人父亲,我明白你的感受,天气渐冷,穿暖和些才有力气找人……”

    老人不动了,谭盛礼把衣服鞋袜塞给他,“穿着吧,希望它能给你带来好运,早日找到令子。”

    说着,双方弯腿跪下就要给谭盛礼磕头,谭盛礼忙扶起他,“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老人家折煞我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他相信,所有良心未泯的人看到老人家都会施以援手的,像收留他的客栈老板,像偷偷给他吃食的厨子。

    “你是个好人,你们都是好人。”老人抱紧衣衫,撩起花白的头发,皱纹横生的脸上满是岁月留下的风霜,谭振兴惊呼,“老人家,你这把岁数咋还住到柴房来了呢?”

    谭振兴不知道老人是进城寻子的,在他看来,上了年纪就该在家颐养天年,哪能东奔西跑啊,死在外边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不是陷子孙于不孝吗?

    谭盛礼冷冷瞪了谭振兴眼,呵斥,“不会说话就闭嘴。”

    “不怪这位公子,不怪这位公子。”老人喃喃重复着这话,任谁看到他这张脸都以为他七老八十了,其实他连五十都不到呢,儿子生死不明,看着年轻年老对他来说有什么意义呢?

    见谭盛礼不悦,谭振兴心头讪讪,不禁揣测老人家是不是和儿子儿媳吵架离家出走了,村里不是有很多例子吗,婆婆在儿媳面前受了点委屈就闹离家闹跳河,不把儿媳妇驯得服服帖帖的不会消停。

    婆婆能做,公公也能做,眼前的老人没准就是这样的人。

    第32章

    有意提醒谭盛礼两句,又怕搅了谭盛礼兴致,黑漆漆的眼珠围着老人转了转,左思右想,聪明的没把话挑明,但那戒备的神色没有松懈过,就差没揪着谭盛礼衣服问他钱藏好了没,小心半夜睡着被人给偷了。

    出门在外,钱财不宜外露,谭盛礼又送衣服又送被子的,太容易遭人惦记上了。

    可谭盛礼与老人相谈甚欢,大有相见恨晚秉烛夜谈的架势,谭振兴又怕又惧,而且他心里藏不住话,左瞅瞅右看看,不动声色拽着谭振业去外边详聊此事去了。

    客栈的有些屋子亮着光,轻轻柔柔地透过窗户落在两人身上,谭振兴嘴巴翻个不停,语速快如闪电,谭振业认真听了两句,像看傻子似的看着谭振兴,“大哥,你成天想些什么呢。”

    哪个离家出走的老人会落魄到住柴房,身上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啊,虽说防人之心不可无,谭振兴也该有自己的判断啊。

    “我怎么了,人心险恶,我是害怕父亲被骗了,城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父亲没有经验,很容易着别人的道……”

    谭振业头疼地扶额,懒得和谭振兴多说,“那你进屋和父亲说……看他不打你。”

    那还说什么说?谭振兴嘴软,“成,再看看吧。”

    再回到柴房,老人坐在稻草上,哭得泣不成声,谭振兴抵了抵谭振学胳膊,问他发生了什么事,莫不是知道自己洞悉一切又开始想方设法博人同情了?

    心机真是深不可测啊,看谭盛礼感同身受得百感交集的神情就知道上当了,他心里抓狂,想说如此拙劣的把戏,谭盛礼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连谭振学都热泪盈眶,那种世人皆醉我独醒的孤独感快把他折磨疯了。

    完了完了,这次谭盛礼要栽大跟头了。

    老人姓陈,是平阳县人,进城已经好几年了,从没放弃过寻子的念头,这份父爱让谭振学为之落泪,听谭振兴问,他就老人儿子失踪的事说了。

    谭振兴耸肩,“那极有可能是找不回来了,每年落榜自杀的考生不在少数,去哪儿找啊。”他没有多想,话脱口而出。随即就看他父亲阴着脸,恨不得吃了他的眼神,谭振兴忙挺直脊背,改口道,“也不是找不到,城里不是有河吗,下河捞捞看……”

    几年杳无音信,多半是死了,谭振兴认为自己没乱说,谁知父亲抓起墙角的柴棍怒火冲天的走了过来,谭振兴慌慌张张的跪地,“父亲,我错了。”

    甭管什么事,遇到棍子跪地认错准没错,谭振兴挨打已经挨出心得来了,他铿锵有力地又道,“父亲,我错了,凡事不该妄测。”

    谭盛礼:“……”

    就没见过说话做事不过脑,认错却头头是道的,谭盛礼想到这点就忍不住想揍他。

    却被双枯瘦如柴的手拉住了,“公子说的没错,好多人都这么和我说的,是我不死心罢了……”类似的话老人听了许多,都劝他想开点,儿子要活着会回家的,自己回家等着便是,是他自己不相信,不相信儿子禁受不住打击自杀死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无论谁说什么,都不会动摇他的意志。

    谭振兴焉哒哒的垂着脑袋,无比乖巧道,“是我不会说话,老人家别往心里去啊。”

    “哪儿的话,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们呢。”老人抱着怀里的衣衫,哽咽道,“你们都是好人啊,好人有好报,老天爷会保佑你们的。”

    谭振兴羞赧的笑了笑,看谭盛礼望过来,又老实地低下头去。

    看他这副样子谭盛礼就火大,要他们明日去书铺抄书挣钱,谭振业与客栈老板讨价还价,他们五个人,免了三个人的住宿费,价格不贵,谭盛礼原本打算等找到宅子再给他们安排活计,此时看谭振兴讨打的样儿却是忍不住了,打发他们明天去书铺抄书。

    “抄书啊……”谭振兴垮了脸,“抄错了不是误导人吗?”他骂过人家断子绝孙,如今轮到他抄书,心里怎么就慌得厉害呢?

    谭盛礼沉眉,“不抄书你想干什么?”

    谭振兴缩了缩脖子,声音尤为小,“能不能砍柴啊。”砍柴也能挣钱维持生计,比起抄书,砍柴自在多了,且不用害怕抄错字被人诅咒啥的,他悻悻地和谭盛礼商量,“父亲,不然去城外山里砍柴吧。”

    砍柴对他们而言太擅长不过了,真的,他喜欢砍柴!提起砍柴就热血沸腾心潮澎湃,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谭盛礼敛眉,看向谭振学他们,谭振学身体绷直,硬着头皮道,“父亲,我也想进山砍柴。”从惠明村到郡城,他们天天砍柴,掌握了砍柴的窍门,论腿功,恐怕没几个人比得上,抄书就不行了,抄错字要扣钱的,不仔细点的话,几天都白忙活了。

    两相比较,还是砍柴更轻松,且不用担心抄错字害了人。

    四人表示都愿意出城砍柴,答应谭盛礼绝对不偷懒,就差没对天发誓了,谭盛礼想了想,答应下来。

    看他们父子其乐融融,老人不免又想到自己失踪的儿子,后悔那年没有跟着进城,如果他跟着来,儿子就不会出事,追根究底,他也有错。

    因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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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城,天不亮谭振兴他们就醒了,客栈离城外有点远,四人早饭没吃就走了,老人和他们同路,顺便给他们指了几座柴多的山头,谭振兴心有疑虑,谭振业则深信不疑,看老人掉头往反方向走,他迟疑了下,随即抬脚跟上,向老人打听北街的宅子,老人别的能耐没有,这几年在城里打转,对城里大街小巷的情况了如指掌。

    “公子是想租还是想买?”

    谭振业垂眸,“陈伯以为如何?”

    尽管谭盛礼文质彬彬气度不凡,但住柴房这种地方想来是手里没多少钱,以谭家的情况,在北街买宅子比租宅子划算,他们都是读书人,前途无量,宅子会随他们的身份水涨船高,买的便宜,将来要卖的话也有人抢着买,就像客栈的住房,除了上房,价格最贵的就是案首廪生住过的房间,人们爱沾喜气,认定有出息的人住过的屋风水好。

    提到风水,谭振业心思动了动,“陈伯,北街那边可有你熟悉的宅子?用不着多大,以前的主人家没出过什么事的就成。”

    老人认真回想了下,“有是有,不知卖出去了没,今日我早点回城去北街帮你问问。”

    谭振业感激不尽,老人摇头,“比起你们父子的慷慨,我这不算什么。”

    “陈伯,你约莫几时回城,我在城门等你,我随你同去吧。”

    买宅子不是小事,照谭盛礼的打算,以后他们可能就在郡城住下了,宅子大小是其次,邻里和睦最为重要,谭盛礼清高,遇事拉不下脸和人计较,邻里如果是个来事的,他们铁定吃亏,跟着去了解清楚情况是最好的。

    老人道,“傍晚吧,用不着特意在城门等,你去北街的路口,我们在那见面。”谭振业他们除了砍柴要读书,他不好意思占用他的时间,客栈去北街比到城门近得多,能多腾些时间让他看书。

    谭振业拱手,真挚道,“如此就麻烦陈伯了。”说到这,他冒昧地问了几句老人家儿子的长相面貌,如果遇到人帮忙问问。

    多个人多份力量,他希望老人家多年的付出能换来个好结果。

    那边谭振兴等得不耐烦,转身要先走,谭振学拉着他不肯,“咱们不熟悉路,在山里走散了怎么办,等等吧。”

    “再等太阳就爬上山了,父亲说了最迟晌午要回客栈,今天的功课还没做呢。”谭盛礼布置的功课多,完不成是要挨打的,昨晚好不容易逃过一劫,他可不想今天就给补上了。

    正想抱怨两句,谭振业结束谈话走了过来,指着最右的山头道,“我们去那吧。”

    谭振兴不太高兴,“被骗了怎么办?”

    “以为人人都像你呢,陈伯说柴多就是柴多。”

    进山后,果然如老人家所说,捡柴像捡树叶似的,脚没派上用场柴就堆成山丘了,看日头,离出城也就半个时辰吧,照理说是件很高兴的事,谭振兴却觉得受挫,原因无他,地上的干柴太多,用脚的机会都没有,他甩了甩腿,感觉非常可惜。

    回城时和谭振业商量,“明日咱换个山头吧。”捡柴太没劲儿了。

    “再说吧。”

    谭振业嘴甜,不消片刻柴卖出去了,回到客栈还有两刻钟才到晌午,谭盛礼在房间里抄书,光靠谭振兴他们砍柴养家糊口还不够,早上他去书铺,要了四本书来抄,抄完的话能挣八百文左右,比砍柴挣得多,他坐在桌边就是大半个时辰,姿势动也不动,直到谭振兴他们回来,谭盛礼才停笔揉了揉眼睛。

    “怎么样?”谭盛礼问道。

    谭振兴摇头,“无趣。”

    谭盛礼皱眉,正欲细问,就听谭振业道,“父亲,陈伯熟悉城里的情形,我让他带我去北街看看,咱们要在郡城长住,租宅子不划算,不如买个小点的,长姐和小妹挤着睡,我和生隐挤着睡……”买宅子后能余下点钱,以备不时之需。

    “你说的有道理。”谭盛礼想的也是买宅子,自己的宅子住着舒坦些,尤其是谭佩玉她们,她们是姑娘家,如果连个像样的宅子都没有,说亲恐怕都难,“我去衙门问过了,北街登记在册的宅子有好几处,我寻思着过两日抽空去看看。”

    为什么要过两日呢,他想再把他们放出去多打听打听,眼下谭振业既有了方向,犯不着再磨练他们了。

    “父亲。”谭振业不赞成问衙门的人,衙门里的人趋炎附势,谁有钱给谁办事,他们是外来户,没准被他们蒙骗,故意抬高价格卖宅子给他们,与其花冤枉钱找衙门,不如多花钱问人,“宅子的事交给我来办吧。”

    谭盛礼太正直,不是说正直不好,只是和陌生人打交道容易吃亏。

    衙门里的水深得很,就像他在县衙监牢,同样的牢饭,有的人多有的人少,不是因为饭量大就给得多,而是谁能给狱卒带来利益谁就过得好。

    托县老爷的照顾,他在监牢没吃半点亏,但也因此看尽了人情冷暖。

    为了日后安宁,宅子的事只能他去办。

    “行,你去办吧,让……”谭盛礼的眼神在谭振兴他们身上逡巡片刻,缓缓道,“让你大哥陪着你去。”

    就谭振兴这性子,还得再磨磨。

    第33章

    至于谭振业,做事成熟老练,但不够光明磊落,仗着有点小聪明就爱做些投机取巧的事,稍有不慎就会惹麻烦,有爱邀功爱打小报告的谭振兴跟着,谭振业应该不敢乱来。

    毕竟,被他知道,又是顿毒打。

    把宅子交给他们去办,谭盛礼没有丁点担心,他清晨牵着大丫头去街上逛逛就回屋抄书,吃过午饭给谭振兴他们讲课,谭振学功课最好,读完《左传》读《尚书》,谭盛礼给他布置的功课是最难的,而且针对个人情况不同,功课也有差别,偶尔会布置同样的功课,但完成的结果云泥之别,这时候谭盛礼就让他们相互看,看了后讨论修改,修改后他再过目。

    等到晚上,他们看书谭盛礼就抄书,有时抄书抄到好句还会考考他们。

    寻常客房的蜡烛要用大半个月,他们客房的蜡烛顶多用三天,三天就没了。

    为此,客栈老板娘没少阴阳怪气,说客栈吃了大亏没挣到钱,含沙射影的问他们什么时候搬走。

    谭盛礼何时受过这种待遇,脸红得不行,当场要把蜡烛的钱给了,老板直把钱往外推,“谭老爷不必往心里去,她没有恶意,就是偶尔心情好爱发发牢骚,你们住着便是。”他开客栈几十年,从没给客人加过钱,真要收了谭盛礼的钱,明年院试哪个读书人敢来啊。

    读书人在哪儿都要读书,如果因为蜡烛用得多就另收钱,岂不明摆着将读书人往外撵吗?他恶狠狠瞪了眼妻子,示意她别再多嘴。

    宁欺白须翁莫欺少年穷,谭家几人定能高中的,这会得罪人,以后就等着哭吧。

    谭盛礼是真不好意思,等晌午几个孩子回来,他与谭振业道,“下午你和振兴再去北街看看宅子,天气冷了,早点把宅子定下来吧。”再住下去,恐怕店小二就该向他们甩脸色了。

    “父亲,再等等吧。”

    宅子已经看好了,就是价格略贵,谭振业觉得能再便宜点,卖家是换新宅子卖旧宅的,不缺钱,而他们则不同,全家这么多人,每人吃碗面都得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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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能便宜几两是几两,他都打算好了,傍晚再去北街转转,故意露出想买其他宅子的意思,卖家看了肯定着急,没准就便宜几两卖给他们了。

    谭盛礼没有再说什么,等到天黑,谭盛礼早早就提醒他们去柴房歇息,搞得几人莫名奇妙,功课重,不到子时他们是不睡的,突然睡这么早,几人诚惶诚恐。

    “睡吧,搬到新宅再说。”

    柴房被他们收拾得干干净净,且和老人相处和睦,老人年轻时读过两本书,妻子是秀才的独女,为了培养儿子成材,他们夫妻俩省吃俭用地供儿子读书,哪怕妻子病重都舍不得花钱治病,害怕花完钱就没钱给儿子买书,老人如今回想起来,都觉得妻子的病是拖出来的,如果开始就找大夫医治,没准就不会英年早逝。

    妻子要还活着,他就不会丢不下地里的活而不送儿子进城了,这样儿子就不会失踪。

    熟悉后,老人变得爱念叨,随口也会问谭盛礼家里的事,都是老人,彼此没那么多戒心,谭盛礼也会和老人聊聊谭家的糟心事,儿子如何不孝,闺女如何懂事,连孙女都比儿子强。

    说到后边,老人反过来安慰他,“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看你几个孩子都很孝顺,你啊,往后等着享福吧。”

    谭盛礼苦笑,真要享福就不会死不瞑目了,他摆手,“我也不指望享福了,就盼他们端正品行好好做人吧。”无论做不做官,品行是最重要的,一个人要是心术不正,再大的家业都没用。

    长辈聊天晚辈是插不进去话的,谭振兴不知父亲为何对他们成见这般大,这几个月以来,他们对他是言听计从,谭盛礼要他们往东他们绝不敢往西,怎么就比不上大丫头了?即使心有哀怨,没人敢说话,只想用功读书,期盼他日父亲能以他们为荣。

    于是,不到两天他们就把宅子的事情解决了,且用低七两的价格买的,虽说过程不太光明磊落,但节省了七两银子,谭振兴不得不佩服谭振业聪明,换作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这种办法的,原本想回客栈好好告诉谭盛礼买还宅子的始末,谁知谭振业不让,还说被谭盛礼知道后会挨打。

    谭振兴想了想,父亲这辈子没耍过小手段,更没占过人便宜,这件事传到他耳朵里没准真讨不着好,因此捂紧嘴半个字都没说。

    宅子在北街某条巷子的最里边,不大,但五脏俱全,院子里有株桂花树,树光秃秃的,树旁有口井,井水酣甜,格局和谭家老宅的格局差不多,南边上房有堂屋书房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北边是灶房茅厕柴房,谭振业是照着家里情况挑的,住人完全没问题。

    谭盛礼是长辈,自是住正房,谭振兴和汪氏住东厢上房,谭振业住东厢下房,而谭佩玉她们则住西厢房。

    房子里家具摆设都有,用不着打新的,打扫干净房间搬进来即可。

    巷子不宽不窄,仅够辆马车通过,搬家这天,周围邻里都在门口窥视,好奇地打量着他们,这边住的不是什么富裕人家,买得起马车的少之又少,谭家搬家就是两辆马车,不怪他们好奇了,尤其是那些老妇人,伸着脖子往外边看,眼睛晶亮晶亮的,尤其看对方提着糕点过来,眼神更是明亮,争先恐后的打听他们是哪里人,搬来城里做什么的。

    “我们是桐梓县人,进城科考的……”谭振业着重说了几人科考的事,略过其他都不聊,无论在哪儿,读书人的地位崇高,或许穷书生会遭人瞧不起,觉得他以后没什么出息,全家男儿都是读书人情况就不同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人多考上的机会就更大,这样想打他们主意的人就得掂量掂量了,得罪他们,日后遭到报复怎么办?

    买宅子时周围邻里情况他是了解过的,大多数还是和和睦睦的,除去有两个会来事的老妇人,给她们送糕点时,谭振业故意多和她们聊了几句,直到看对方垂下头他才作罢。

    拜访了邻里,他们就算在这安家了。

    然而谭盛礼却忧心忡忡的,整天唉声叹气,还经常望着窗外走神,入冬后,天气越来越冷,风刮得脸像针扎似的疼,谭盛礼忧思越来越重,连心大的谭振兴也隐隐察觉到了,但不知他所谓何事。

    这天,他们在书房写文章,窗外突然刮来阵大风,院子里的桂花树剧烈颤动,断下两截枯枝,谭盛礼瞬间皱起了眉头。

    “父亲,你是不是担心陈伯?”谭振业心思通透,有的事父亲嘴上不说,脸上都写着的。

    搬家时,父亲邀请过陈伯很多次,希望他跟着过来住有个照应,但陈伯拒绝了,说萍水相逢,受他们衣物馈赠已感激不尽,不敢再奢求其他,还说客栈住习惯了不想离开,他的人生已经半只脚踏进棺材了,余下的光阴不想浪费在其他事情上,只想专专心心找儿子。

    父亲疼爱儿子的心情,寻常人是体会不到的。

    “是啊。”谭盛礼叹气,“这么冷的天,身体哪儿吃得消啊。”

    人们说那年院试落榜自杀死了好几个,有跳河淹死的,有上吊自缢的,有服毒的,也有去城外跳崖的,他从城里找到城外,每寸土地每寸土地的找,掘地三尺都不肯放弃,刚进城他手里有钱,能请人下河打捞,钱用完后,就只能靠自己了,城外每座山头都找遍了,谭盛礼有心帮他找也无从帮起,可每每想到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心里就不是滋味。

    天底下能有多少父亲会这般坚持不懈的寻找儿子啊。

    谭盛礼不想他出事。

    “父亲要是不放心,待会去客栈看看,送点药材过去。”谭振业思索道,“陈伯明白父亲的好意,父亲不必介怀。”

    陈伯不搬来纯粹不想欠人情,于他们而言是举手之劳,落在陈伯心底是沉重的枷锁,像客栈老板的收留之恩,厨子的款待之恩,陈伯哪次提起不是既感激涕零又心情沉重得无可奈何啊,如果有得选,陈伯宁肯露宿街头也不会住客栈,可为了找儿子,他别无他法。

    正直善良的人,最怕的就是欠人情,尤其还是还不起的人情。

    陈伯能接受外人的最大的善意,就是他们赠与的衣物和被褥了,做得再多些,恐会压得老人家喘不过气来。

    谭振业明白的道理谭盛礼如何不懂。

    “罢了,就这样吧,待会你去客栈问问他身体怎么样……”

    谭盛礼收回落在窗外的视线,问道,“换你们是陈伯,你们是怎么做?”

    语声刚落,就看谭振兴端正了坐姿,忐忑道,“父亲,是明天的功课吗?”

    他是无法理解陈伯的,开枝散叶延续香火是男人职责,原配去世理应续弦再娶,多生几个儿子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陈伯那时候不娶就算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独子失踪该再娶了吧,结果陈伯做事一根筋,竟把田地卖了进城找人,人如果活着就算了,目前来看,人早死了,散尽家产就为找具尸体,何必呢?

    谭振兴是真不懂陈伯想什么,不过他没吭声,枪打出头鸟,他才没那么傻呢。

    “那就明日的功课吧。”谭盛礼道,“子院试不第而失,其父卖田入觅子,多年不得,穷得以逆旅老收庖济而生,盖不欲欠更多情,遇他人济时却也,汝何看?”

    谭振兴扯着嘴角嘿嘿笑了两声,心里已经胸有成竹了,偷偷拿出纸写上关键字,以防待会给忘了,谭振学坐在他旁边,偷偷瞄了眼纸上的字,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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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天,“大哥,其父爱子之心所异也,为不及知,亦莫非。”每个父亲疼爱儿子的心情是不同的,谭振兴不能理解也用不着批评别人,同为男人,陈伯做到了很多男人做不到的事。

    他寻找的仅仅是儿子吗?

    不是,还有他对妻子的承诺,妻子先逝,他答应她要好好抚养儿子长大成人,儿子失踪,他日他有何脸面去见妻子?

    谭振兴仅用不孝两字就抹灭了陈伯为人夫为人父的作为,太武断了。

    第34章

    谭振兴略有不快的盖住纸上的字,一副‘你别想剽窃我’的眼神瞪着谭振学,“凡事因人而异,你有你的想法,我有我的见解,咱们互不干涉,等文章写出来再说罢。”他承认谭振学勤奋刻苦,文采斐然,但他也不差,父亲说自己的心思如果用在学业上,超过谭振学是早晚的事。

    要知道,自己在诗文方面天赋极高,前两次作诗,谭振学都不如他。

    大哥,始终是大哥!

    兄弟两暗中较劲之事谭盛礼向来不插手,但他看不得谭振兴得意洋洋的嘴脸就斥责了两句,“兄弟友爱的道理又抛在脑后了是不是,还是说写了两首好诗就尾巴翘上天了?”

    成大事者喜怒不形于色,谭振兴则生怕旁人不知他心里想什么,表情生动夸张,比说话还富有情绪波动,怪不得谭盛礼想打他。

    就是长了张欠揍的脸。

    外边风越来越大,雾沉沉的天不多时就昏暗下来,不仅是谭盛礼皱起眉头,谭振学也忧心忡忡,“风太大了,陈伯会不会出事啊?”

    “父亲,不如我去客栈看看吧……”谭振学不放心道。

    风呼呼地吹着,仿佛嘶吼咆哮的怪物在空中盘旋不散,谭盛礼眉头拧成了川字,沉默半晌,道,“去吧,顺便把生隐的信送出去。”

    他们进城大半个月了,结果太忙忘记提醒谭生隐写信回去报平安了,谭辰风没收到消息想必此刻正急得团团转,要不是今早大丫头在院子里喂鸡说怀念家里的鸡笼,他恐怕还想不起这茬,问谭生隐,谭生隐也给忘了,赶在午饭前把信写好了。

    经谭盛礼提醒,谭生隐顿时想起来了,“成,我这就回屋拿。”

    跟着谭盛礼过得很充实,无论是背书还是写文章还是作诗,心无旁骛,根本没心思想其他,他推开椅子,忙跑了出去。

    信很薄,谭振学问他写了住址没,赵铁生明年进城参加院试会提前来,没有住址他进城没去处。

    “写了的。”

    谭振学点头,接过信就和谭振业赶着马车走了,家里两辆马车,搬进宅子后卖掉了辆,这辆还没来得及卖的,这会刚好派上用场。

    随着车轮声慢慢远去,宅子又恢复了安静,谭盛礼和剩下的两人道,“刚刚讲到哪儿了?”

    “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谭振兴摇头晃脑的读给谭盛礼听,谭盛礼毫不犹豫地抬手拍他脑袋,“又不是几岁孩童,矫揉造作给谁看呢……”读书都改不掉浮夸的毛病,不知跟谁学的。

    谭振兴摸摸脑袋,心下委屈,读书必须摇头晃脑不是谭盛礼要求的吗,好端端的怎么又批评他了?

    他身体坐直,慷慨激昂地重新读了遍,谭盛礼这才接着之前的往下讲。

    他讲课会从文章衍生出诸多内容,几句话,他能讲两个时辰,平时四个人等着他讲课,他会点到即止,今天只有谭振兴和谭生隐,他讲得就多了,听到后边,谭振兴整个人晕晕乎乎的,沉浸于谭盛礼的学识渊博而没听进去多少,谭生隐握着笔奋笔疾书,生怕漏掉了什么关键。

    作为老师,谭生隐的求学态度无疑是令人满意的,谭盛礼特意放慢语速配合他。

    不仅这样,他试着糅合了些高深的内容进去,谭振兴撑着脑袋昏昏欲睡,谭生隐则格外神采奕奕,两人表现截然相反,谭盛礼拿起手边的木棍就揍了谭振兴两下,“听不进去就滚。”

    “听得进去听得进去。”谭振兴张嘴就来,脊背再次挺得直直的,“父亲,你为什么懂这般多啊。”谭盛礼懂得越多,他们日子就越惨,几个句子,谭盛礼讲了好久,久到他都快忘记文章本来的释义了。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谭盛礼不指望他说的是好话,怒道,“都是被你们几个不成器的给逼的。”

    好吧,谭振兴不说话了,打起精神,认认真真听谭盛礼讲课。

    整个下午,谭盛礼总共讲了四段文章,提到了六本书,且是谭振兴没听过的,其中有两本他尤为感兴趣,问谭盛礼,“父亲,你提到的书郡城有卖吗?”

    “没有。”那是他在翰林院里翻到的古籍,并不在民间流传,他曾抄了本放在自家书房,谁知后来被儿子贱卖给了武将家,那名武将甚至都不懂那本书有多珍贵……回忆涌来,又是痛心疾首暴跳如雷的心情,谭盛礼深呼吸两口子,平复心底翻涌的情绪,心情复杂道,“真想看就好好考科举,他日到了京城或许有机会。”

    “不用不用。”谭振兴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用那么麻烦的。”

    大不了不看,去京城多难啊,凭科举入京就更难了。

    他有几斤几两心里还是有数的,县试能得第四是靠其他人成全,想入京少说得过乡试,就他目前这半吊子水准,哪怕谭盛礼说他能考上举人他自己都不信。

    这辈子想进京赶考恐怕是等不到那个机会的,父亲对自己寄予的希望恐怕要落空咯!

    知子莫若父,给点颜色就能开染坊的,突然这般谦虚客气,除了不想努力没有其他原因,谭盛礼冷哼了哼,口干舌燥的,骂都懒得骂,收了书,让他们去外边看看谭振学和谭振业回来没,客栈离这说远不远,照理说早该回来了。

    两人去了趟客栈,回来说没找着人,两人约莫赶马车出城找人了,问要不要出城找找。

    “不用,看书去吧。”谭盛礼不担心谭生隐,而是怕放谭振兴出去惹了麻烦,到时候还得收拾他的烂摊子,不是添乱吗?

    趁着他时间多,继续给谭生隐讲诗文,诗文方面谭生隐比较弱,即使这几个月有显著进步,但离乡试的水平还有距离,想要写首好诗,没有底子是做不到的,得日积月累慢慢慢慢的来,除此之外,他经常布置诗文的功课,要他们记住自己写的诗,若运气好碰到类似的考题,能省许多时间思考。

    因此讲完诗文,他就抽几篇谭生隐写过的诗要他自己背。

    等谭生隐背完,他又抽查谭振兴背的情况,同样的以梅为诗,谭振兴挠破头都想不到上次怎么写的,惶惶不安的注视着谭盛礼表情,“父亲,即兴做首诗行吗?”

    谭盛礼:“随你。”

    谭振兴想想,张口就念了四句,虽达不到惊艳绝伦的地步,却别有番意境,谭盛礼又出其他题,谭振兴仍然张口就来,即兴的诗缺少精雕细琢,谭盛礼叫他写下来慢慢修改,谭振兴有这水平出乎他的意料,比起谭生隐,他的临场发挥更好,背不了自己的诗他就没勉强,侧重给他讲修改诗文时要注意的细节。

    诗文是谭振兴感兴趣的,故而听得津津有味。

    恨不得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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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就考诗文,这样他或许能考个榜眼也说不定。

    为什么说是榜眼呢,因为有谭盛礼在,他是考不上状元的,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更比后浪浪,谭盛礼是他心目中永远的状元,无人能及。

    所以在谭盛礼面前,他甘愿做榜眼。

    冬日天黑得快,谭振学回来时天已经黑尽了,跳下马车就往屋里跑。

    “父亲,陈伯身体不太好了。”门口,谭振学站定,掸了掸衣服的灰,面庞被冷风刮得面无表情,简短地说了陈伯的情况,山里风大,陈伯惊觉天不对劲想往回走,结果绊倒了,他们找到陈伯时,陈伯脸色通红,额头滚烫,浑身烧得滚烫,这会正在医馆里呢,“三弟在医馆守着,我回来给他拿点吃的去。”

    “你就不去了,我和你大哥去看看,灶房里温着饭菜,你先吃。”谭盛礼吩咐谭振兴赶马车,他回屋拿银子,顺便叮嘱谭佩玉备两个馍馍给谭振业带去。

    医馆夜里不营业,是谭振业硬敲开的,坐馆的是个老大夫,好像认识陈山故而没抱怨谭振业的莽撞,而是询问谭盛礼和陈山的关系,得知两人曾在同间客栈住过,不由得佩服谭盛礼的慷慨解囊,开药方时,尽量挑便宜的药,“他也算有福气的人……”否则不会遇到这么多好人。

    陈山高烧不退,要人时时刻刻守着为其热敷降温,谭盛礼打发谭振兴和谭振业回去休息,他在医馆守着,前半夜陈山被烧糊涂了,浑浑噩噩的说胡说,谭盛礼打盹都不敢,后半夜稍微好点,他才靠着眯了一小会,结果醒来时,病榻上的人不见了,谭盛礼心惊,下楼问大夫,大夫直摇头,“那人性子倔,回客栈去了。”

    那就是铁打的身体,不到倒下的那刻不会屈服的。

    看谭盛礼站着没走,老大夫在给病人把脉,沉吟道,“你也甭管他了,真要撑不住他会回来的。”

    这几年,陈山不是没来医馆抓过药,老大夫自认还算了解他,和谭盛礼道,“你别怪他不辞而别,他啊,就是怕欠的人情太大,几辈子都还不完。”

    “他身体怎么样了?”谭盛礼怎么会和他计较,担心他而已。

    “没什么事了。”

    都说病去如山倒病来如抽丝,谭盛礼不敢相信愈合得这般快的人,恐怕强撑着而已,他无奈地叹气,“你算算药多少钱……”

    老大夫摆手,“不用了,都是些不值钱的药。”

    要不怎么说陈山有福气,这些年他来看过几次病,老大夫没收他半文钱。

    谭盛礼过意不去,放了两个碎银在桌上,随后去客栈看陈山,陈山在柴房睡着,身体缩成团,只露出个脑袋在被外,看到他,陈山呲牙笑了笑,“谭老爷,我没事,吃了药睡会就好了,医馆的床硬,我睡着不舒服。”

    “药拿回来没?”谭盛礼四下瞅了瞅,闻着中药味,却是没见着药。

    “嗯。”陈山似乎不太想说话,“你忙你的事去吧,不用管我,我睡会就好了,睡会就好了。”说着,缓缓闭上眼,不再和谭盛礼说话了。

    谭盛礼担心打扰他休息,找到旁边的药,给了几个铜板给厨子,托他帮忙熬药,厨子拿了药却是不肯收钱,“熬药不算什么,给钱就太见外了,听说是令公子进山把他带回来的,他心里很不踏实,害怕打扰你们读书导致你们落榜。”

    谭盛礼心下微震,原来陈山不肯搬过去和他们同住还有这个因素。

    若是耽误半天就落榜,可见学业并不扎实,落榜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接下来几天,他又劝陈山搬到北街住,陈山说什么都不肯,眼看要过年了,谭盛礼退而求其次,邀请他到宅子过年,吃个团圆饭。

    过了年,就得紧锣密鼓的准备科考事宜。

    他和谭振兴谭生隐要参加府试,得去府城,没时间顾及陈山了。

    第35章

    临近年关,街头巷尾尽是卖年画对联的,每副对联四文钱,送幅年画,比卖柴的利润高,谭振业看到商机,寻思着买些红纸裁了写对联卖补贴家用。

    谁知这天几个老妇人抱着红纸上门,希望他们给写几副对联。

    进门后,几个老妇人就张着眼睛四处瞅,院子收拾得干净整洁,角落灰尘都看不到,纤尘不染也不为过,几人心下满意,脸上愈发热络,谭家有没婚配的闺女,她们既是来求对联的,也是想给谭家闺女说门亲事。

    虽说谭家搬来不久,但邻里不是瞎子,谭家家风怎样众人看在眼底,谭老爷深居简出不怎么出门,三个儿子仪表堂堂温文尔雅,两个女儿端庄贤淑,举手投足像大户人家的小姐,邻里就没不喜欢她俩的,前几日她们就想过来串串门了,害怕太过冒犯就没来,直到昨天碰到谭佩玉买红纸,几人就想着买几张红纸请谭家帮帮忙。

    迎客的是汪氏,她辈分矮,少有外出见客,在她们面前显得局促不安,说道,“父亲和相公他们在书房,婶子们坐会,我去问问罢。”

    腊月中旬过后谭振兴他们就不出城砍柴了,城外要比城里冷,加之下了雪,山里湿气更重,谭盛礼担心他们生病,就让他们在家待着看书,课业加重,四人竟比以前还忙,汪氏敲了敲书房的门,里面的读书声戛然而止,汪氏道,“父亲,家里来客人了……”

    谭家以前是不怎么和外人打交道的,在她记忆里,谭盛礼从没给村里人写过对联,即使落水后性情大变,汪氏心里仍没底,斟酌道,“邻里想让相公写几副对联。”

    请不动谭盛礼,请谭振兴也不错。

    字不如谭盛礼写得好看,也不至于入不了得眼。

    谭盛礼推开窗,冷风迎面扑鼻,夹着雪融化后的寒气,绵州地处西南,哪怕下雪也不像京城雪花满天沸沸扬扬的场景,半夜下雨,隔天清晨就融得差不多了,寒气入鼻,整个人骤然精神许多,回道,“知道了,背完这段就来。”

    谭家的对联以前是谭辰清写的,急功近利,处处透着升官发财的意思,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谭振兴记得正房贴的对联,气势如虹的背了出来,顺便想拍两句马屁说写得好,谁知谭盛礼并不买账,训道,“生怕外人不知你心中所想,非贴出来才能彰显你追名逐利的心思是不是……”

    谭振兴心头委屈却不敢辩解,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讪讪的低头,虚心道,“父亲教训的是。”

    谭盛礼没有再聊此事,而是教他们怎么写对联,字句工整简洁寓意好就行,但正房灶房书房贴的对联寓意又不同,谭盛礼随口写了两副做示例。

    “四十多吉庆,八岁永平安”,“调和五位承金鼎,拾掇群芳补太各”

    邻里上门,谭盛礼担心辜负他们的期望,分别让四人写了几副,没问题才敢让他们落笔,四人的字各有特色,老妇人在旁边看得赞不绝口,顺嘴问道,“怎么不见谭老爷?”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谭老爷还在,总不好越过他直接和汪氏聊。

    旁边,蘸墨的谭振业抢先回答,“父亲在书房。”他容色出挑但略显冷峻,老妇人打量他两眼,没有作声。

    谭振业写完这副对联,拿起吹了吹,放到窗边的长桌上晾着,状似不经意的问老妇人,“婶子找我父亲有事?”

    在惠明村时,谭盛礼时不时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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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村里人聊聊天,进城后除了书铺哪儿都不去,成天待在书房抄书,就为了多挣几个钱养家,常常抄到半夜,累得脖子酸疼立不起来,长姐要去外边给人洗衣服,他拦着不让,说养家糊口是男人的事,谭家姑娘就是太善解人意以致于过得不好。

    看老妇人笑得皱纹深邃的脸,谭振业并不认为谭盛礼认识她。

    如果不认识,有什么好聊的呢?

    老妇人姓刘,是巷子口门前栽柳树的那户人家,她手背长了冻疮,进屋后不停地挠,笑容僵硬道,“没什么,问问而已。”

    谭振业没有再问,写完对联,亲自送她们出门,态度不冷不热,弄得几个老妇心头打鼓,想说谭家这位小公子阴晴不定的,说话也滴水不漏,直到走出院门几人都没找到机会说谭佩玉的事。

    “谭家真是乡下来的?”为人处事深沉老练,不像没见过世面的乡野村夫啊。

    挽着圆髻的长脸老妇道,“应该不会有错,据说搬来前在客栈柴房睡了好几天呢。”

    郡城说大不大,真要打听点什么事并不难,谭家具体底细她们不知,但进城后的住哪儿又做了些什么还是有蛛丝马迹的,另外个圆脸妇人道,“今日不行就明日再来问问吧。”

    虽然没见到谭盛礼,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从刚刚接触来看,家里大小事汪氏做不得主,她抱着孩子坐在旁边就没说过几句话,倒是谭家长子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想来在家地位不低,令她们稍微诧异的是,谭佩玉竟是长女,算算年纪,少说20出头了吧。

    这个年纪,便在大户人家都少有没说亲的。

    “是该问清楚了,有些姑娘命里克夫,咱们给她说亲是想积德,别不小心造孽害了人。”

    想到这,几人面面相觑,都有些讳莫如深,其中一人叹息道,“罢了罢了,以后再说吧。”要不是看谭佩玉勤快能干,也不会生出这种心思来。

    不谈说亲的事,便将视线落在了对联上,本是随便找的借口,不成想捡了大便宜,几副对联少说十几文呢,几人不禁喜出望外,都不是富裕人家,能省则省,花钱情人些对联每副要一文钱,她们去谭家,没花半文钱就解决不说,还喝到了谭家的糯米茶,男尊女卑,谁舍得拿茶招待女子啊,谭家太大方了。

    邻里互帮互助在谭盛礼眼里不过理所应当,岂料此后几天,来串门的人络绎不绝,都是来请他们写对联的,有些生面孔,有些熟面孔,谭佩玉不好将她们拒之门外,通通迎进堂屋茶水伺候着,谭盛礼不好厚此薄彼落人口实,来多少写多少,谭振业琢磨着不对劲,他都打定注意卖对联字画了,结果出了这茬……

    “父亲,再有两天就过年了,待会我们去客栈接陈伯,顺便瞧瞧有没有什么要买的。”与其待在家伺候别人,不如出去转转,哪怕帮陈伯找儿子也比给人写对联强,来的都是妇人,东家长西家短的,说话跟吵架似的,听得谭振业耳朵疼。

    谭盛礼喜静,这几天屋里闹哄哄的他也不太习惯,正好他抄的书剩下几页了,赶在下午抄完就去了铺子。

    如此,家里就剩下汪氏和谭佩玉姐妹。

    来写对联的自然没写成,离开时脸色就不太好看,约好明天再来,耳提面命地要她们明天哪儿也别去。

    语气强势,听得人心里不爽。

    傍晚谭盛礼回来,谭佩珠提了两句,“父亲,邻里写的对联是不是太多了?”寻常人家就几副对联,而这些天来的人里,好几个是来过的,有点过分了,而且今早她随谭佩玉出门买菜,在街头碰到挑对联卖的摊贩,对方恶狠狠地瞪她们来着,说她们家坏了规矩。

    寻常百姓家会写对联的不多,要么花钱买对联,要么裁了红纸花钱请人写,无论哪种都得花钱,谭家写对联却分文不取,摆明了抢摊贩生意,不仅这样,周围几个读书人也心存怨怼,往年他们靠写对联挣点钱贴补家用,今年被谭家断了活路。

    后边这些话她没说,谭盛礼纯良坦荡,又好面子,做不出拒人于门外之事,谭佩珠道,“其实多写几副对联留着明年用也没什么,但人进进出出的,影响大哥他们看书……”

    谭振业眼底精光一闪,忙附和,“小妹说得对,人多,七嘴八舌的,吵得人静不下心来,算算对联,我们也写了不少,要不和邻里说明年要考试,得专心温习功课,明年再写吧。”

    巷子里统共没住多少户人家,他们写的对联早就写够了,人心不足蛇吞象,定是有人把亲戚的对联也带来了,谭振业最讨厌这种占了便宜还要捎全家的。

    “本欲助邻却绝他人之路……”谭盛礼面露怅然,“罢了,明日就说我们有事外出不在家,让他们另请高明吧。”

    看得出,谭盛礼心情不是很好,并未在此事上多说,谭家众人不太习惯,谭盛礼乐善好施爱乐于助人,以为会遭到拒绝呢,不成想谭盛礼心平气和地答应了。

    谭佩珠蹙眉,小声问谭振业,“父亲怎么了?”

    谭振业摇头,示意她别多问。

    以谭盛礼的性子,其中定是出了什么事,问谭盛礼他也不会说的。

    果然,谭盛礼回屋后晚饭都没出来吃,谭振业给他送到屋里他也说不饿,坐在桌边,专注地抄着书,谭振业坐在旁边,故意找话题和他聊,“陈伯是大年三十再来,我劝也劝不动,好在客栈老板人好,送了炭炉给他,让他冷就自己生火取暖。”

    谭盛礼淡淡地应了声,并不怎么搭理谭振业,谭振业又说这两天写的文章,谭盛礼俱没什么兴致,不仅没兴致,心情明显有些低落。

    “父亲是不是听到什么闲言碎语了?”谭振业望着书上的内容,决定开门见山。

    只见谭盛礼顿了顿笔,不过他反应快,并未在纸上留下顿笔的痕迹,他道,“外边有何闲言碎语?”

    上辈子的他几岁就启蒙读书考科举,入翰林后钻研古籍不问朝事,后来老皇帝驾崩命他教导扶持幼帝,身为人师,他处处以身作则,自认做人心胸坦荡光明磊落,从不敢算计半分,身边交往的也多是正直之人……

    他以为世人大多如此,而重活后,人和事复杂了许多,远超他的想象。

    第36章

    “外边有何闲言碎语?”谭盛礼又问了遍,谭振业知道糊弄不过去,就将街上摊贩的抱怨说了,偷偷观察谭盛礼的表情,发现他似乎毫不知情,回想傍晚他说的那些话,谭振业细细思考,“父亲,是不是有摊贩找你诉苦啊?”

    是了,谭盛礼品行纯良,比起抱怨谩骂,装可怜诉苦更能引起谭盛礼的共鸣,博得他的同情,为了减少谭盛礼心头的愧疚,谭振业安慰他,“都是街坊邻里,人家找上门不好不帮,帮了这家不帮那家说不过去……”除非一开始就拒绝帮忙,然而如果那样做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不说传出去会落得他们瞧不起人的名声,就是自个心里也迈不过那道坎儿。

    举手之劳都不愿,他日如何为官造福百姓?

    无意抢摊贩饭碗,只能说造化弄人。

    “父亲……”谭振业还欲再劝。

    “人心复杂,是我考虑不够周全,出去忙你们的吧,这几天家里人多扰得你们不清静,明日起就不写对联了,专心读书,若有邻里抱怨,你就说是我的意思。”说到后边,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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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礼叹息不止,“出去吧。”

    谭振业隐隐感觉其中还有事,但谭盛礼不肯说,他放下饭菜,叮嘱谭盛礼吃了饭再继续,晚上别熬太晚对身体不好。

    谭盛礼的字好看,写字的速度快,抄书的钱比旁人多,寻常人抄半个月的书,他顶多七八天就完成了,今晚心情低落,丑时才歇下。

    夜里又飘起了雪花,谭盛礼睡得沉,醒来时已经快晌午了,外边有人在说话,谭盛礼快速的套上衣衫,理了理发髻,推开门走了出去。

    “谭公子,你们是读书人,写对联不是轻而易举吗?就帮帮忙吧,否则我们买的红纸就白费了啊。”

    院门口,两个缩着脖子的老妇人殷切地望着谭振业,眼睛频频往里边看,谭振业心下不喜,关上门,留出条缝隙与她们说话,“婶子,不是不帮,今日事情多没空,明日就大年三十了,咱们要杀鸡……”

    嘴上说着无奈,面上却生人勿近的模样,谭振业不像谭振兴好说话,他双手扒着门,其他人不好往里冲。

    “振业……”谭盛礼唤了声,走出去看,外边站着十来个抱着红纸的妇人,人人怀里的红纸够写十几副对联好远了,他皱了皱眉,礼貌地问道,“诸位来有何事?”

    人前的谭盛礼素来和蔼可亲平易近人,此刻谈不上热情,却也客客气气的,为首的老妇人笑得脸上堆出褶子,热络道,“谭老爷,马上就过年了,我们家的对联还没着落,听说谭公子是读书人,就想托他写几副……”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老妇人自认谭盛礼不会和她计较,脸上的笑又灿烂了几分,“谭老爷,不会耽误你们多少时间的。”

    谄媚的嘴脸看得谭振业心头不悦,一个人是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可人多就不同了,担心谭盛礼答应,他正欲开口拒绝,话刚到嘴边,就被身边的谭盛礼抢了先,“你拿的纸恐怕不止几副对联吧。”

    谭盛礼语调平平,没有丁点情绪夹在其中,他垂眸,像平常授课那般沉重冷静,“做人讲究诚信,说几副对联就几副对联,为何又多出几副?”

    他不是个尖酸刻薄的人,说话的语气温和,并不具攻击力,也不惹人反感,他上前两步,修长的手指拨了拨老妇人手腕的纸,“57张,19副对联,寻常人家哪儿用得着这么多?”

    老妇人的笑僵脸上,支支吾吾道,“帮我娘家兄弟写的。”

    “是吗?”谭盛礼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眼底无波无澜,却莫名让人心慌。

    老妇人目光闪烁,心虚地后退半步,不敢和谭盛礼对视,低头望着脚上的鞋,并不回答这个问题。

    见状,她身后的好几个人偷偷地抓着几张红纸藏到背后,并不吭声。

    气氛凝滞,四周骤时安静下来,旁边院门口探着脖子张望的人们听不到动静了心底好奇,纷纷猫着腰走出来,站在不远处驻足窥视,半晌仍未听到声音,大着胆子走了过来,不忘给自己找借口,“我在家煮饭,听到外边有人说话就出来看看,年底小偷猖獗,前两天我家院子里晒的衣服就被偷了件呢。”

    说话时,小心翼翼的观察着谭盛礼,这几日谭家门庭若市,好多街坊邻里都请他们写过对联,然而没和谭盛礼打过照面,今日见着,只觉得上了年纪的男子也能这般干净好看,便是穿着最素净的衣衫仍然有气质,难怪教的子女优秀,是言传身教的缘故啊。

    美好的事物令人愉悦,哪怕不知事情的前应后果,邻里们的心已经偏向这位风度翩翩的老爷了。

    都是老邻居,众人心里想什么老妇人门清,心底没少唾骂她们水性杨花,见着个好看点的男人就没脑子思考了,眼看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她索性不要面子了,拍腿大哭,“不过想请你写几副对联,不写就不写,犯不着摆出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瞧不起人吧。”说着,理直气壮地撇了撇嘴,就差没吐口痰了。

    谭振业火大,他们这几日帮忙写的对联有几百副了吧,不懂感恩就算了竟倒打一耙,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他瞪大眼睛,面露凶光,“你说什么?”

    “振业。”谭盛礼呵斥,“回屋看书去。”

    老妇人双手环胸,大有不依不挠的阵仗,“读过几年书就了不起是不是啊,能不能考上秀才还不好说呢。”

    谭振业挺着胸脯就要冲过去,谭盛礼斜眼,脸色阴沉,“我的话不管用了是不是?”

    谭振业顿足,不甘心的退回去,目光凶狠地瞪了老妇人好几眼。

    谭盛礼回眸,他立刻将神情敛去,谭盛礼没有多言,冲老妇人感慨了两字,“是啊。”

    回答老妇人那句能不能考上秀才不好说的问题。

    “十年寒窗苦读最后落榜的人不在少数,你说的在理,既是如此,就希望诸位别再上门打扰了,多留点时间给他们看书罢。”谭盛礼朝她拱手,语落,转身就要走人,老妇人顿时坐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和谭振兴的痛哭流涕不同,老妇人是干嚎,“我苦命的兄弟哦,大姐害了你啊,你说你要买对联大姐不该拦着你啊,不该为了省点钱就劝你买纸啊,现在害得你白花了钱连对联都没有啊,我这造什么孽饿啊……”

    谭振业心揪紧了,担心地看了眼谭盛礼,最怕还是来了,谭盛礼不会吵架,遇到撒泼的就像秀才遇到兵有理说请,他跃跃欲试地欲上前,但看谭盛礼冲他摆手,示意他别插手。

    长幼有序,老妇人是长辈,谭振业出面讨不着好,事情因他而起,自是该由他出面解决。

    薄薄的雪化开,地面湿哒哒的,老妇坐过的地面干干净净,纤尘不染,谭盛礼负手而立,面上无动于衷,心平气和道,“是你造了孽,做不到的事万不该轻易承诺人,再者,你既是帮人办事,在你请人帮忙时态度就该谦逊些,两句不和就撒泼打滚骂人,莫不是你以为骂了人家,人家还会帮你?”

    老妇人:“……”

    谭盛礼的确不会吵架,但讲道理是他的强项。

    几句话挤兑得老妇人哑口无言,索性撕破脸赖上谭盛礼了,“不行,你必须帮我写,要不然我的纸就白费了。”

    “写是不会写的,你别强人所难。”谭盛礼声音轻轻柔柔的,急得老妇人面红耳赤,仿佛拳头打在棉花上,“你……你不写我就不走。”整个人躺在地上,哭天抢地的大喊大闹。

    谭盛礼仍然不为所动,与周围邻里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元,我谭家人品行如何,日后自有分晓,还望诸位莫因这件事就和谭家起了隔阂……”他态度端正,周围的人纷纷摇头,“谭老爷客气了,几位公子课业繁重,是该多花心思读书的。”

    家里亲戚或多或少有读书的,多紧迫他们是清楚的,别说帮人写对联,过年走亲戚都抽不出时间来。

    读书人的时间宝贵,谭家前前后后花了好几天帮邻里写对联,尽到邻里的情分了。

    何况她们不傻,这位老太太前几天已经到谭家写过对联了,怎么还有十几副要人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几位公子小姐都是好人,想来是谭老爷教得好,有你这样的邻居,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因此而疏远谭家呢?”人群里,有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道。

    谭盛礼再次拱手,感激道,“还望诸位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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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谭盛礼这般客气,众人对他更为敬畏,不愧是读书人,品德修养不是寻常人有的,齐声道,“谭老爷言重了。”

    解释过后,谭盛礼的视线重新落在地上躺着不起的老妇人身上,“人各有志,你既想躺着我也不好多加阻拦,只是天冷地上湿气重,小心别着凉了。”话完,再次朝众人拱手,进门关了门。

    突然,老妇人的咆哮谩骂声响彻天际,谭盛礼无奈的叹了口气,和人打交道真的是个力气活,他不知这样做会得罪多少人……

    却不知他今日这般作为得到不少人的赞许,尤其是老太太们,提到谭盛礼无不面若桃花双眼发亮,活到这把岁数没和盛礼这般彬彬有礼的读书人打过交道,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儒雅温润,不是自家那个几天不洗澡不洗脚的死老头子能比的,也不是家里满嘴之乎者也的晚辈能与之相提并论的。

    谭老爷气质如兰,所有人都不配和他比较。

    谁要说半句谭家不好,她们劈头盖脸的就骂,空前的维护谭盛礼名声。

    谭盛礼不出门不知道外边的事,还是陈山过来碰到几个老太太站在门口指着里边的人破口大骂知道的,大过年的,人们说话做事都会有所忌讳,大清早的就堵在家门口骂人,可见心里有多气,“谭老爷,你心地善良,走到哪儿都受人欢迎,周围住的多是土生土长的郡城人,我没见她们出面维护过谁呢。”

    从老太太的话语里,陈山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大概是谭盛礼他们帮忙写对联,有人贪得无厌,借此机会做起了对联买卖,害得谭盛礼遭其他摊贩唾骂。

    他问谭盛礼知道这事不?

    谭盛礼点头。

    这也是他后来拒绝谭振兴他们写对联的原因,他们出于好意帮忙,有人却另有所图,行径可耻,他如果继续纵容就是助纣为虐。

    饭桌上的谭振兴等人头次听说这件事,谭振兴震怒,“她们咋能这样做呢,咱们给她写对联,好茶伺候着,她转眼拿去卖钱,不是把咱当傻子使唤吗?”他们写对联耽误时间不说,墨用了不少,合着人家欺负他们好说呢。

    他问陈山,“陈伯,你看清是哪家人没?”

    必须找她要个说法,对联是他们写的,挣的钱也该有他们的份儿。

    陈山好笑,看了眼绷着脸面不改色的谭盛礼,“事情过去就算了吧,你父亲宽大为怀,不提这件事便是不想计较……”论豁达,陈山自认不如谭盛礼,看谭振兴扁着嘴满脸不服,他忍俊不禁,“强龙都不够地头蛇,你们在郡城没有根基,低调做事是好的。”

    人们判断正误,多是靠亲疏远近来判断的,真要把这件事宣扬开,不说谁胜谁负,人们肯定会说谭盛礼小肚鸡肠,和没读过书的老妇人斤斤计较,连带着整个谭家名声都会受累。

    除非谭家有女主人,能立起来的女主人。

    “谭老爷,你年岁不大,可想过再娶?”陈山随口问了句。

    瞬间,饭桌上安静得针落可闻。

    谭振兴眨了眨眼,看看陈山,又看看谭盛礼,咽下嘴里带骨头的肉,喉咙火辣辣的痛,嗓音都变了,“这把年纪还是不娶了吧。”被亲爹压得都快喘不过气来了,再来个后娘,不是要他的命吗?

    俗话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谭振兴不敢想象后娘进门后的日子。

    谭盛礼没个好气地睇着谭振兴,后者难得不害怕的呲牙笑了笑。

    只要不娶,什么都好商量。

    陈山将父子两的眼神看在眼里,解释道,“谭老爷学识渊博,他日定能高中,家里没有女主人的话,将来遇到类似的事情恐怕还会吃亏。”

    自古好男不跟女斗,无论哪个男人,但凡他和女人计较就失了风度,谭盛礼是要走科举的,名声尤为重要,总不能次次都闷声不解释吧……

    “没有女主人还有我吗?”谭振兴拍拍胸脯,“我是长子,再有这样的事我出面。”

    吵架他还是在行的!

    第37章

    桌上寂静,谭盛礼给陈山夹菜,看都懒得看他,但他的忽视在谭振兴看来就是默认,他无比亢奋地挺起胸脯,“父亲放心罢,我定会维护好谭家的名声!”

    再有人上门闹事,他要骂得她们后悔来人世!

    见他抬着下巴,目光坚定,其余人默契地不接话,心想,冲着谭振兴动不动就痛哭流涕的性子,谭家哪还有什么名声可言啊。

    “大哥……”谭振业最怕谭振兴突如其来的自信,“你还是认真读书吧,再有几个月就府试了,别为鸡毛蒜皮的事耽误了正事。”真由着谭振兴抛头露面,谭家就真的不得安宁了。

    谭盛礼处理事不吵不闹落落大方,谭振兴处理事,恐怕又是暴跳如雷又是鬼哭狼嚎的,能从早闹到晚,还要不要看书了?

    “大哥,凡事以府试为重。”

    提到府试,谭振兴顿时成了霜打的茄子,了无生气道,“府试啊……你们说我府试能过吗?”除了诗文他没啥信心,但诗文在府试占的比重不高,真是时不待人。

    这次,谭盛礼抬眸扫了他眼,谭振兴嘴角僵硬地扬起抹笑,讨好道,“父亲,你说呢?”

    谭盛礼有真知灼见,他说能过就绝对没问题。

    谭盛礼掀了掀眼皮,漫应道,“希望不大。”

    那就是考不上了,他就说嘛,像他这样的人都能过府试,其他人得差劲成什么样子啊,好在其他人没有让他失望,担得起童生的资格,他又问,“那我要报考吗?”

    谭盛礼惜字如金,“嗯。”

    考就考吧,反正也考不上,不怕考差了回家挨骂,谭振兴如释重负地举起酒杯,“我是考不上了,就看你们了,父亲,三弟,生隐弟,你们好好考啊。”

    振兴家业不分你我,为谭家的未来奋斗吧!

    谭盛礼:“……”

    “大公子还真是……”陈山失笑出声,后边的话没说谭盛礼却能领会他的意思,摇头道,“甭管他,尝尝这猪肚鸡汤,佩玉从外地人听来的食谱……”

    谭佩玉心灵手巧,听旁人说什么补身体就买什么,三餐花样百出,全家人都喜欢吃她煮的饭菜。

    在客栈时陈山不了解谭家的情况,得知谭佩玉被夫家休回家,他心里惋惜,忍不住又劝谭盛礼再娶,娶个妻子回家,有她帮忙张罗子女的亲事轻松得多,否则事事都要谭盛礼亲力亲为不说,以谭盛礼正直磊落的性子,被人糊弄连累子女终生就惨了。

    聊到这个话题,谭振兴脸色就沉了下来,如临大敌地瞪着陈山,语气略有不满,“陈伯,话题不是揭过去了吗?”以前看陈山只觉得他可怜,如今再看,真是应了那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自己妻子去世不肯再娶,劝别人续弦倒是头头是道。

    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我……”

    谭振兴不想听,扬声打断他,“陈伯啊,我父亲有儿有女,续弦再娶没什么用处,倒是陈伯你啊,没个伴儿多孤独啊,你才是应该续弦的,百行孝为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能让陈家后继无人啊。”

    谭振兴学陈山的口吻,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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