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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1
夏姜芙不高兴, 阖府上下皆提心吊胆,苏之荷担心露出破绽不敢往夏姜芙跟前凑, 整日和李氏待在荷园, 妯娌间话题不断,引到儿子们身上更是刹不住了, 可再担忧儿子心里只得压着, 尤其是李氏,她素来性子弱沉不住气, 这次暗中散布顾孙两府谣言已让她心怀忐忑夜不能寐,万一跑去问顾越清的事不小心聊起孙府, 她是藏不住脸上心思的。
故而, 她听苏之荷的话, 裁剪了两匹布做衣衫以打发时间,谁知听闻顾越流回府她才有些按耐不住了,等她和苏之荷商量好说辞到颜枫院时, 顾越流刚卷着瓶瓶罐罐离开,二人只瞥到一抹风风火火天蓝色的背影, 老远了还有连续不断的霹雳哐啷碰撞声传来。
李氏唯唯诺诺看向苏之荷,“大嫂,方才那是小六?”
性子是否太急躁了些, 眨眼的功夫就跑得没影了。
苏之荷冲她摇摇头,示意她别多言,眼神落在墙下踮着脚喊‘六少爷慢点’的管家身上,神色谦恭, “管家,大嫂可在?我与三弟妹好几日没来了,今日有空,来陪陪她。”
晨昏定省,照理说她们每日该去老夫人住处请安才是,奈何老夫人不待见她们,且夏姜芙身为侯门主母也没做什么表率,她与李氏只当自己无知,夏姜芙不开口,她们便不往那边去。
毕竟,老夫人拿捏不住夏姜芙拿捏她们还是轻而易举的,顾泊远在母亲妻子间义无反顾维护夏姜芙,换作她们,毫不意外会站在老夫人那边,两相权衡,还是离老夫人远点好,万一又气着了还得赖在她们头上。
彻底瞧不见顾越流人影了管家才慢悠悠收回视线,低头瞅了眼手里的伞,转头吩咐随行的丫鬟,“你去马房瞧瞧六少爷可骑了马出城,若是没有,派人快马加鞭送把伞追上去。”
烈日当空,顾越流哪儿禁得住晒?
丫鬟福了福身,小跑着朝外边去了。
见自己被人无视,苏之荷脸上的笑僵了僵,男子汉黑点算什么,管家跟夏姜芙久了也变得小题大做了,她抬目望了眼略微刺眼的太阳,缓缓抬手挡在额前,将之前的话又说了遍。
“二夫人,您稍等片刻,老奴这就去问问。”他态度温顺,眉眼间却流露出些许不屑,顾越流遛堂哥们的事在京里早已传开,关于此事,京里上下尽是对顾越流的赞美之词,出身侯门,不骄不躁,既能南下为朝廷分忧,又能抓鼠为人们除害,纵有锦衣玉食的生活,但能吃苦耐劳,上学都是跑着去的,此作风不可谓不令人刮目相看。
尤其是信佛之人,他们信奉心诚则灵一说,所以烧香拜佛皆在山上,上山的路崎岖蜿蜒,不就是佛祖对礼佛之人的考验吗?顾越流小小年纪就能参透佛家之言,慧根深厚啊。
这世上,有比较就会有高低,赞美顾越流的人多了,鄙视顾越天他们的人也就多了,甚至给顾越天他们冠上了‘顾六少没用的堂哥们’的标签。
苏之荷小肚鸡肠,听闻此事竟无动于衷不过问两句,少不得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想到此,管家对苏之荷就愈发不喜,进了屋,先将顾越流没撑伞就出门的事与夏姜芙说了,说完等了会儿才慢悠悠继续说,“二夫人和三夫人好像有事求见,正在外边等着,夫人您看要不要见她们?”
苏之荷和李氏包藏祸心,他是不太希望夏姜芙和她们打交道的,夏姜芙心性疏阔,恩怨分明,待人光明磊落,苏之荷二人不配。
“请进来吧,正好我有话和她们说。”夏姜芙翻着霸王票榜第一名的话本子,据说明日会演这出戏,她先过一遍,免得当众出糗,晋江阁姑娘们本事越来越大了,甭管什么性子的人物皆被她们演得入木三分,加上紧凑的情节,她一颗心都被牵着走了。
管家退出去,不一会儿苏之荷与李氏进了屋,二人给夏姜芙见礼后就瞬时坐在她对面,李氏话少,素来都是苏之荷开口说话,她在旁附和两句,今日她反常的一坐下就问夏姜芙道,“大嫂,听说六少爷回来了?我给清少爷做了两件衣衫,想让他帮忙捎去书院”
她们一来,夏姜芙就搁下了手里的话本子,听了李氏的话,她不自在的阖上书,“三弟妹,小六已经走了,你要怕越清没衣服穿,我让小厮送过去,对了,小六回来和我说起一事,书院功课紧,越清他们勤奋上进,明日就不回来了,等书院放假再说。”
顾越流玩性大,对晋江阁的戏痴迷不已,能让他放弃凑热闹的机会专心求学,可见顾越天他们对他的督促有多大,从小到大,她还是第一次在顾越流脸上看见‘不为五斗米折腰’的表情呢。
李氏面露忧色,顾越清什么性子她大致是了解的,仗着三房就他一个独子便有些无法无天,在东境时,顾泊河不是没送他去私塾,可他三天两头称病不起,没少偷跑出去玩,这次竟愿乖乖待在书院,她心底不安,不知所措的转向苏之荷,看她正拧着眉想事,一时不知怎么答话。
“虽说晋江阁场面火爆,你们放心,等他们回来,我亲自带他们去晋江阁看一场,保证让他们尽兴。”夏姜芙心里过意不去,在她看来是孩子就没有不贪玩的,顾越天他们回京还没看过戏自会憧憬不已,顾越流嘴上说顾越天他们如何头悬梁锥刺股的勤学上进,她总觉得是顾越流自个想学习顺带拉着顾越天他们罢了,顾越流的性子,顾越天他们回来,他肯定坐不住。
故而,顾越天他们是被顾越流拖累了,偏偏这种拖累又是自律上进的表现,她心情当真是复杂。
养儿便是如此,如果是个女儿,整日打扮得漂漂亮亮就够了,哪儿有这些糟心事。
苏之荷回过神,掩嘴笑道,“大嫂说的哪儿的话,咱当娘的,就怕他们他们无所事事游手好闲,他们既有心求学,就由着他们去吧!”苏之荷心里与李氏想的一样,孩子们性情大变突然变得勤奋好学,当娘的心里咋就这么觉得不靠谱呢!
两人想得开,夏姜芙心里舒坦不少,吩咐丫鬟端几盘厨房新做的樱桃干来,之后她便不怎么说话,翻开话本子,认真看了起来,耀眼的光照在她发间,金簪金光粼粼,整个人璀璨夺目,明媚而美好,苏之荷惦记着孙府那事,有心试探夏姜芙两句,结果被夏姜芙周身光环笼罩,要说什么都给忘记了。
晋江阁姑娘们换戏台子是大事,京里许多人捧场,要不是皇后怀孕太后走不开,婆媳两会一起来,不能瞻仰太后仪容,好些人觉得遗憾,当然这遗憾的人中,大部分是惋惜看不到太后与夏姜芙针锋相对的画面。
新阁楼装饰得清新雅致,据说工部尚书亲自监督完成的,除了桌椅板凳,还间歇种植了许多梅兰竹菊,颇有文人雅士之风,夏姜芙一到,如众星拱月似的围上许多人,溢美之词信口捏来,苏之荷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心底却极为不屑,不就是个找乐子的戏馆,布置得跟书院似的,简直伤风败俗,再看戏台子上的姑娘们,化得男女难辨,她就奇了怪了,卧虎藏龙的京城竟也会推崇这种不入流的戏,有辱风雅。
走神的功夫她被挤了出去,听众人七嘴八舌说个不停,她不期然的被不远处圆桌前的男子吸引了目光,对方姿容净雅,穿着朴素,身姿笔挺坐于锦衣华服弯腰驼背的大人们中间显得格格不入,想起众人对他的敬畏,心思不由得活络起来。
她们回京是由顾泊远策划的,明其名曰回京探望,谁不知是想变相的□□她们,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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泊远心思敏锐,怀疑东境之事和顾泊冶有关,她们若不从顾泊冶兄弟二人就会被扣上叛国的罪名,她逼不得已才带着儿子回来。
眼下顾越天他们进了书院,她自是要好好谋划一番,裴白博览群书有济世之才,顾越天他们如能拜师,日后真有什么,裴白在,帝王总会给几分薄面。
思索间她便抬脚走了过去,刚转身,身后涌来股力道将她挤开,她身子一歪差点摔下去,幸好及时扶住旁边椅子,撞她的是位姑娘,十四五岁的样子,眉眼精致,英姿勃发,见撞了人,她有些局促的向她行礼,“见过夫人,不小心撞着您是我不对,在此给您赔罪,还请见谅。”
听她不是京城口音,苏之荷勉强的笑了笑,直起身,掸了掸右侧衣衫褶皱,抬起头正欲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的裴白阔步走了过来,她脸上顿时换上了笑,裴白朝她拱手,“侄女初来京城,若有冒犯的地方还望夫人莫见怪。”
裴白性情冷淡,极少在外走动,故而不认识苏之荷,苏之荷回以礼节,温声道,“裴夫子客气了,此处人多,我转得又急,贵府小姐估计也吓着了吧。”她正愁没机会和裴白套近乎,如今有了由头,她便继续道,“听闻裴夫子通今博古,智周万物,犬子去书院已有些时日,也不知”
裴白脸上无甚表情,他素来不喜课后聊书院的事,敷衍道,“月初的课上完了,贵公子如果没有逃课,想来是见过了。”
夏姜芙被围得水泄不通,感受众人小清新的口水如细雨扑面,她嫌弃不已,见裴白和苏之荷说话,她急忙大喊道,“裴夫子,你今日来得还真早啊!”她以为像裴夫子般光风霁月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不屑于看戏呢。
众人齐齐转头,确认裴白立于边上,喋喋不休的夫人们霎时闭上嘴,变得端庄矜持起来,胆小的面上佯装镇定退到一边,胆大的礼貌上前向裴夫子问好,从西市砍价的大娘到后宅贵妇也就片刻的功夫不到,角色切换自如,看得夏姜芙佩服不已。
耳朵总算安静了,夏姜芙心底松了口气,掏出手帕,细细擦拭脸上感觉湿润的地方,众人嘴巴张张合合吓得她都不敢张嘴,怕不小心那些唾沫飞到她嘴巴里,自认为擦干净脸上的唾沫了,她才向裴白走去。
裴白假笑的拱手行礼,“见过侯夫人。”
“你怎么来了?”
“收到请帖不好拒绝,索性今日无事就来看看”话完,他收了脸上的假笑,神色严肃的指着梁柱上的匾额,“不知侯夫人是何意?”
夏姜芙一脸困惑,顺着裴白视线望去,匾额上题的是首诗,‘□□花色靡之聊,风卷闲梅落野桥,门过云生无人见,再见新颜胜花娇。’她默念了两遍,这马屁拍得没问题啊,既批判了□□之风,称赞朝廷禁.娼之行,又感激朝廷了收留之恩,不知卢氏找谁写的诗,太后要在,肯定眉开眼笑会奖赏写诗之人。
裴白见此,脸色不由得沉了两分,“侯夫人没看出不妥之处?”
夏姜芙琢磨片刻,煞有介事道,“要我说,此诗甚好!”
裴白一噎,冷着脸道,“梅花一身傲骨不惧严寒,乃文人心中铁骨铮铮的典范,哪个浅薄的竟把它作比青楼女子,简直有辱梅花风骨”他目下无尘,眼里揉不得沙子,从看见匾额上的诗脸上就没好过,周围人有心寒暄两句皆被他面沉的脸色吓得退了回去。
夏姜芙转头看向其他匾额上的诗,十分有耐心地提醒裴白,“你也别动怒,你看看,不止有梅花,还有兰花,菊花,竹呢”梅兰竹菊,无一不是文人推崇的高风亮节,裴白独独揪着梅花不放,至于吗?
裴白差点咬碎一口老牙:“”
他接下来正要说这个呢,洁白无瑕的花竟被玷污至此,简直是亵渎!
“不过四首诗而已,皇上政治清明,朝廷不兴文字狱已久,你这一棍子下来,可是要将整个京城都搅浑了啊!姑娘们弃暗投明已有正经事做,如果因为这四首诗就被打回原形,朝廷以往付出岂不白费?”就她而言,写诗之人并无其他意思,纯粹拍皇上马屁而已,什么梅兰竹菊,不过是为了应景而已。
裴白神色一滞,瞪了瞪眼,气呼呼走了。
旁边姑娘看裴白被气得无话反驳,恶狠狠盯着夏姜芙,恨不得将她盯出个骷髅来,“难怪说世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说的就是你这种,叔父高风亮节,不屑与你争辩而已!”
夏姜芙笑了笑,打量的目光落在小姑娘身上,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她压根没把小姑娘的话放在心上,朝身侧管事嬷嬷道,“裴夫子难得赏脸,换楼上雅间吧”说完,想起什么,一字一字轻缓叮嘱,“将雅间里有字的东西全拆了。”
以免裴白又看到些不高兴的诗啊词的怪在她头上。
小姑娘听到这话,鼻孔里嗤了声,眼里既有鄙夷又有愤怒,夏姜芙懒得理会她心里想什么,招呼苏之荷与李氏上楼。
苏之荷年轻时陪老夫人参加不少宴会,好些人都不记得了,只能凭模糊记忆想起他们身份,即便是身份,多年过去,早就有所不同了,苏之荷性情圆滑,站在夏姜芙身前,容貌稍显逊色,可手段高明许多,但凡凑上前的人,她都能笑着搭上两句话,应付自如,反观李氏则显得局促许多。
到楼上雅间时,她已认识不少夫人,还约了几日后过府赏花,长宁侯府二夫人的头衔真是管用,她和李氏回京至今都不曾收到过请柬拜帖,和夏姜芙来趟晋江阁,想结交的人已数不胜数了。
但她没被喜悦冲昏头脑,她们回京低调,行事自然不能太过张扬,她只准备结交身份显贵的夫人,而非所有人。
雅间装饰,丫鬟端着茶水进屋就禀道,“夫人,顺亲王和王妃来了”秋翠也不太懂顺亲王的态度,往日两府因着世子的事闹得不太愉快,顺亲王没少横眉怒对,不知发生何事,这两次,顺亲王在夏姜芙跟前谦恭得不得了,照理说,王妃莅临,夏姜芙该亲自迎接才是,结果反过来了,要王妃来给夏姜芙问安。
难道侯爷要升职了?但也越不过顺亲王啊!
秋翠想不明白。
夏姜芙坐在窗下,目光惊奇不已地观赏着刻有福字的茶桌,卢氏还真是心思通透,一桌一椅都彰显着富贵大气,换作她,肯定想不到这些,“哪儿能让王妃过来?你与丫鬟说,我马上过去。”
为何她不与秦臻臻一起,就冲着她该死的受欢迎的程度,秦臻臻跟着她还不得行礼闪着腰啊,她儿媳妇她不疼谁疼,所以才没让秦臻臻跟着,由此看来,还真是作对了。
她坐下喝了口茶,抖了抖隐隐发酸的腿,问苏之荷,“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
凭以往经验,她这一出门,没半个时辰回不来。
苏之荷皱了皱眉,能在王妃跟前露脸她当然是愿意的,只是听夏姜芙这么问,她不敢表露心声,“听闻王妃端庄文雅娴静脱俗,我和三弟妹会不会不小心说错话给大嫂添麻烦?”
“王妃大气,不会往心里去,你们认认也好,免得将来在街上遇着不认识,那才是冒犯了。”夏姜芙想得简单,苏之荷能善言辞,肯定和王妃投机,她在旁边休息多好。
于是,三人去雅间给顺亲王请安,有些时日不见,顺亲王消瘦了许多,身上的衣衫看上去既宽大又空荡,王妃眉眼间也显出些许疲惫之色,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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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吃斋念佛真不是寻常人受得住的,老王妃年事已高,恐怕更憔悴。
“见过王爷王妃!”三人异口同声屈膝施礼,顺亲王忙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抬手虚扶道,“快快请起,我和王妃来露个面而已,待会就回别庄了。”世子握在顾越泽手里,由不得他们不拉下身份,要不是盼夏姜芙念着他们的情,今日他是不会来的。
既然来了,无论如何也要见夏姜芙一面才行。
王妃起身搀扶夏姜芙,苍白的脸上硬挤出些笑容道,“你在京里可是大红大紫的人物了,晋江阁被打理得好,我听太后说,宫里都在议论晋江阁的事对你称赞不已呢。”她和王爷一早回城,先去宫里给太后请安,说起今日之事,太后感慨不已,想当年,谁不笑话夏姜芙出身低微不配为侯门妇?时隔多年,她摇身一变,成了京里女儿家们羡慕不已的对象,愿入府做她儿媳妇的更是排起了长龙。
这事上,变数太多了。
夏姜芙笑,“晋江阁有今天多亏皇上英明神武果敢决断,可没我什么功劳。”户部从中牟利的事已是事实,既如此,不如多拍拍皇上的马屁,反正她又不会掉两块肉,怕什么?
第一次见她谦虚,王妃难得露出了真心的笑来,“你这话改日我好好说与太后听,她老人家肯定开心。”
“太后事务繁忙,这些事还是别说给她听了。”否则日后见着,太后肯定会借此奚落她,‘你自己说你没功劳的,那你怎么怎么又是什么意思?’以太后啰嗦唠叨的性子,围着她能说上一年。
想起太后可能有的反应,王妃忍俊不禁,“侯夫人说得也对。”
苏之荷站在边上,看自己插不进去话不由得转向心情不错的王爷,顺亲王对上苏之荷的目光,心下一咯噔,忙打断了王妃的话,“王妃,时辰不早了,老王妃还等着呢,你和侯夫人若有什么话下次再聊吧。”
上次见过苏之荷她们后他特地派人查过侯府二夫人三夫人,原本想趁机将二人拉到自己阵营讨好夏姜芙,却不想二人回京另有原因,幸亏王妃叮嘱他多留个心眼查一查,要不然日后可就将夏姜芙得罪狠了。
眼瞅着苏之荷要说话,他哪儿会给她机会,又道,“别庄日子枯燥,难得王妃展露笑颜,侯夫人可否送我们出去?”
夏姜芙心头不愿,侧目看向苏之荷,苏之荷会意,“大嫂手里头事多,王爷王妃若不见外的话,我替大嫂送送你们如何?”
当然见外了,顺亲王心道。和你走太近以后可是要遭来祸事的,本王才不傻呢!
“罢了,侯夫人有事忙我们就不耽误你了,马车就停在外边,十几步路的距离,哪儿用得着送?”王妃婉拒了苏之荷,由丫鬟扶着走了。
苏之荷脸上笑容不变,衣袖下的手却紧收成拳,待人走了,她还傻愣愣的立在原地,李氏拉了她好多次衣袖都看她没反应,关切道,“二嫂,你是不是不舒服?”苏之荷性子开朗,少有走神的时候,李氏下意识的以为她不舒服。
苏之荷扯了扯嘴角,屋里已没夏姜芙的身影,李氏解释道,“大嫂说站累了,先回去了,你要不要紧?”
苏之荷敛下心神,摇头道,“没事,我们也走吧。”
☆、092
楼里人声鼎沸, 户部有意为晋江阁造势,早先户部尚书禀了皇上, 皇上特许今日朝野上下休沐一天, 故而除了夫人小姐们,收到请柬的文武百官悉数到场, 饶是能言善辩的户部尚书都有些应付不过来, 夏姜芙瞥了眼便收回视线,扬手示意秋水泡茶, “幸亏我们早早上了楼,瞧楼下这阵仗, 怕是好一会儿才能清静下来。”
秋翠执起茶壶, 慢慢斟了一杯, 随后退到边上,目光扫过被众夫人簇拥着的尚书夫人,哪怕她身边的丫鬟极力暗暗阻止众人靠近, 然而仍被热情的夫人们挤到边上去了,和方才夏姜芙情形差不多, 她笑道,“难得聚在一起,总不能让他们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吧?”
除了宫里宴会, 少有能将京城达官贵人集齐的场面呢,于圆滑之人来说,这可是他们攀附权贵的机会,如何舍得错过?
话落, 就看角落里走出三人,在众多交谈的人堆里,三人低着头,顺墙而走,极为低调,秋翠眼神亮了起来,“夫人,二少夫人她们来了。”
夏姜芙顿时来了精神,探头往窗外一瞥,秦臻臻穿了身海棠红长裙,妆容精致明亮,如四月里最艳的花儿,顾越白和顾越武则是一身白色莲花纹长袍,模样俊秀,前后护着秦臻臻往楼梯方向走,夏姜芙笑逐颜开,朝秋翠招手,“你去楼梯口迎迎,将二少夫人带过来。”
贵客缤至,秦臻臻年轻,万一碰上性子刁钻的贵妇,少不得要吃亏。
秋翠哪儿不知道自家夫人所想,弯着腰,快速退了出去,楼梯口旁设计了处庭院,假山水榭花草树木倒是一应俱全,不过仅供观赏用,苏之荷和李氏正低头小声耳语着什么,秋翠眸色沉了沉,管家提醒她多提防两位夫人,她心存疑惑,找府里的老人打听了些事这才知道苏之荷与顾泊远的过往,夏姜芙性情淡泊,不计较顾泊远过往,她身为贴身侍女,却不能睁只眼闭只眼。
故而此刻见二人神神秘秘便认定二人居心叵测,她竖耳听了会儿,周围声音太过嘈杂,两人说了什么压根听不清楚,见秦臻臻身影出现在楼下,她深深瞥了眼旁若无人的两人,上前施礼道,“二夫人三夫人,可是找不着路了?”
李氏一呆,脸色变了变,不知所措的看向苏之荷,方才两人的谈话若是被秋翠听去,夏姜芙那怕是会生出不少嫌隙来。
苏之荷面色镇定,莞尔笑道,“是啊,我与三弟妹还是头回见这么大的场面,一出门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是大嫂叫你来接我们的吗?”
这话换作李氏说秋翠或许会信,以府里老人的话来说,苏之荷对顾泊远觊觎已久,且以侯夫人自居,加之老夫人宠爱,去哪儿都带着,多少见过些场面,此番说辞,分明是在遮掩什么,秋翠不急于拆穿二人,侧目指着旁边过道,“还请二夫人三夫人这边请。”
楼梯上,听到秋翠声音的秦臻臻抬起头来,眉梢带着悦色,“秋翠,你怎么在这?”
昨晚,夏姜芙告诫她晚些来,又让顾越白顾越武作陪,她还有些不懂,瞧见大堂的阵仗才明白夏姜芙苦心,京中显贵扎堆,像她这种身份,怕是问安都问得抬不起头来了。
秋翠福了福身,“夫人瞧见二少夫人来了,让奴婢出来迎迎,没料到二夫人三夫人也在此。”
拾上台阶,秦臻臻给苏之荷李氏见礼,顾越白和顾越武也行了晚辈礼,秋翠适时打断欲寒暄的四人,“楼下又有贵人来,主子们还是到屋里说话吧。”
顾越白和顾越武是正经通过科举入仕的,苏之荷好奇件事,忍不住想向顾越白求证,故而她微微落后半步,边走边问顾越白,“听说小四在翰林院,不知平日可忙?”
“不忙,我和五弟领的是闲差,去与不去没多大差别。”不去无非扣些俸禄,他还不放在心上,况且顾泊远积威甚厚,翰林院并不真敢扣他们钱,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他和顾越武的日子,比在书院还清闲。
苏之荷蹙了蹙眉,还想问点什么,注意到旁边秋翠盯着她,忙善意的笑了笑,“你二叔惦记着越天堂哥前程,问我能否为他谋个一官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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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呢!”顾泊冶知晓侯府不会把二房三房的前程放在心上,有心让顾越天走科举,只是谁都知道,中了进士要入翰林院三年才能为官,不说下一次科举还要两年,京城人才济济,万一顾越天不中,难道要等下一个三年?她就想问清楚里边的门道,科举值不值得顾越天耗费几年时光。
顾越白咧嘴,露出一排好看的牙齿,“二婶深居后宅,怕左右不了朝堂事,谋官职的事就别想了。”顾越白并无讽刺之意,在他眼里,男儿家的仕途皆靠自己拼搏来的,蒙受祖荫不过锦上添花而已,关键还得看自己是否有真才实学,拿他和顾越武一说,纵使在翰林院混得清闲也是他们中进士后赚来的好处,如果他们连进士都中不了,翰林院会接纳他们?
这般想着,顾越白觉得自己前些年懒散是懒散些,好在天赋异凛,随随便便一考就中了进士,假如多用些功夫岂不就是状元?越想心情越是激荡,进屋见着夏姜芙,上扬的嘴角快咧到额头上去了。
“娘,六弟勤学好问是喜事,明日我去书院看看他。”他是错过做状元的命了,没关系,顾越流还有机会,身为兄长,他不该任由顾越流好逸恶劳不求上进,而是该鞭策他以裴夫子为榜样,成为万众敬仰的大儒才是。
夏姜芙点了点头,“正好,你三婶给你清堂弟做了两身衣衫,你一并带过去。”
李氏心里头有事,心不在焉答了句便坐在边上不说话了,夏姜芙没察觉她的异样,拉过秦臻臻的手,从发间头饰到鞋面花纹称赞了个遍,苏之荷心里翻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见过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还没见过像夏姜芙绞尽脑汁搜肠刮肚不遗余力夸自己儿媳妇的,不要脸。
有秦臻臻,夏姜芙脸上笑容清朗,聊起顾越流近日努力的势头,夏姜芙脸上更添几分自豪,突然,外边响起急促的脚步,女子的怒骂由远及近,丫鬟推门而入,惶惶施礼,“夫人,旁边闹起来了。”
夏姜芙心情阴郁了好几日,难得转好,他不愿她被不相干的事扰了心情,朝顾越武挤了挤眉眼,二人齐齐走了出去,“娘,我和五弟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自宁婉静怀孕,晋江阁的大小事都交给了户部尚书夫人卢氏,晋江书铺由顾越白接手,目前为止没听说出过什么乱子,夏姜芙与顾越白道,“你去看看也好,尚书大人在楼下,解决不了的交给他。”
户部掌管钱财,六部不敢轻易得罪他,而勋贵侯府也多少给他些面子,夏姜芙觉得事情丢给他再好不过。
顾越白拱手称是,出门时不忘将门掩上,背过夏姜芙,脸上温和瞬间褪去,竖着两道剑眉,眸色深深望着过道尽头闹事的女子,“听口音不是京城人,五弟,你看她旁边跟着的是不是柳家大小姐?”
柳家乃承恩侯姻亲,随着陆敬直入狱,柳家在京里的地位一落千丈,早没了往日光鲜,他认识柳青芯多亏柳青芯清傲冷淡瞧不起人的性子,身为柳府嫡长女,嫁入侯门世家都无人敢挑剔半句,去年柳府就张罗着给她说亲,生不逢时,因着陆敬直柳家收了牵连,她的亲事一直高不成低不就,柳大人破釜沉舟,有意从翰林院挑个如意女婿,遭得柳青芯嫌弃,将翰林院青年才俊讽刺了个底朝天。
那段时间,翰林院的人既要提心吊胆的躲避塞婉公主,又要平白无故承受柳青芯闲话,众人气得不清,聚在一起没少议论这位看似端庄高雅实则刁钻刻薄的柳家大小姐。
能和这种人一起的能是什么好人?顾越白理都懒得理。
却看柳青芯凑到闹事的女子耳朵边说了什么,对方双目愤懑的望了过来,要不是隔得远,顾越白毫不怀疑对方会扑上前揍他一顿。
怕惊扰夏姜芙,顾越白面色不改走了过去,唇边挂着笑,笑意却带着凌厉,“贵人们在房间休息,姑娘却大吵大闹,难道贵地不讲究礼仪的吗?”明明是阴气沉沉的话,却被他说得漫不经心,配上似笑非笑的表情,赤.裸.裸的嘲笑。
柳青芯面色微红,扯了扯女子衣衫,介绍道,“顾四少,顾五少,这是前些日子来京迎亲的张家小姐,她性子直爽,说话并无恶意。”说完,扬起眉,偷偷打量顾越白。
长宁侯府的大少爷二少爷已成亲,其余几位少爷成了炙手可热的夫婿人选,她生于柳府,又有个做侯门妇的姑姑,听了不少长宁侯少爷们的斑斑劣迹,打心眼里瞧不起他们,岂料风云变幻,柳府和陆府败落,长宁侯府日渐兴盛,连吃喝嫖.赌,遛鸡遛狗的少爷们都摇身一变成了所有闺阁小姐心仪的对象,平日来往密切的好友也沉浸在顾府少爷姿色中不能自拔。
可怜她宇表弟,明明他才是才貌双全,聪慧机智的代表,硬生生成了无人问津的闲散少爷。
她咽不下这口气。
“性子直爽不该是不懂规矩的借口,今日来的贵客,论身份论辈分,不是没有不及她的,可你们瞧瞧,这整座楼可有大吼大叫的?”顾越白倚着墙,说话丝毫不给人面子。他三哥临走前教的,以暴制暴,在气势凌人的人跟前万万不能露出胆怯,你要比她更霸道才能压制住对方。
一听这话,女子怒瞪的双目更圆了,右手按向腰间,却在摸到冰凉的玉佩后有一瞬的怔忡,顾越白是习武之人,当然明白她此举何意,入晋江阁者不得佩剑,她想滋事怕是不成了。
女子沉默半晌,瞪了顾越白一眼,“我是个粗人,不懂你们嘴里的规矩,但在我们那种地方,勾引有夫之妇是要浸猪笼的,看顾四少刚直正义,不知对顾三少做的事有什么看法?”
顾越白耸了耸肩,“你懂的道理我三哥会不懂?”有夫之妇,顾越泽眼睛瞎了也不至于看上那么个玩意。
闻言,女子双目通红,手再次按向腰间,咬牙切齿道,“顾三少真清白会坏了孙大小姐名声?你们不会对有些事装作不知吧。”张孙两府亲事是多年前定下的,一直以来,她都当孙惜慧是自己嫂嫂,这次进京迎亲,她央求许久母亲才同意她随行,却不想到头来是这么个结果。
孙惜慧声名尽毁,孙伯父气得一病不起,孙张两家成了仇人,始作俑者顾府却好好的,莺歌燕舞,活得好不痛快,她心里不服,难道仰仗位高权重的父亲就能为所欲为吗?
“姑娘不必指桑骂槐,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三哥未曾做错过什么。”孙府那件事乃孙惜慧自作多情怪不到顾越泽头上,但凡她有点自知之明问人求证就不会弄得今日结局。
顾越白何等聪明,说到这要还猜不到对方身份就罔顾他翻阅过的话本子了。
对方怕就是孙惜慧婆家小姑子了,不对,孙家已经毁亲,她连小姑子都不是。
气氛冷凝,拐弯处走来个中等身材嬷嬷,她以为顾越白不认识人,朝顾越白福了福身,压低声音解释道,“裴夫子那出了点纰漏,张小姐是为裴夫子抱不平来的。”
说起来不怪她们,是夏姜芙吩咐她们将房间里带字的物件全撤了,梁柱上的匾额,墙上字画,以及题有诗词的书桌茶几全搬下去了,来不及换新的来裴夫子就到了,看着空落落的房间,裴夫子没说什么,她旁边小姐炸毛了,劈头盖脸一顿骂,也不是骂她们,而是骂夏姜芙趋炎附势捧高踩低瞧不起人。
她反反复复解释好多遍都没用,张小姐坚持找夏姜芙要个说法,转身就跑了出来。
她将事情简单解释了遍,顾越白声音冷冷道,“人家有备而来,再照顾周全也会挑出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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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来,你先将桌椅的事安排好,裴夫子性情豁达,不会无故借题发挥,你下去吧。”
嬷嬷俯首称是,不忘询问张小姐,“裴夫子有事与张小姐说,张小姐可要一起?”
张娴敏难掩愤怒之色,可惜手里无刀剑,否则能与顾越白较量番,挫挫他们的锐气,让他们看看张家不是那么好欺负的,起了过招的念头就按耐不住心头激荡了,她挑衅的看向顾越白,“听说长宁侯骁勇善战,想来也是武艺高强之人,顾四少可愿意和我比试一场?”
顾越白可不上当,他娘最见不得他们兄弟欺负女孩子,孙惜菲的事刚过他就和张小姐短兵相接,传到夏姜芙耳朵里没好果子吃,他心思动了动,沉吟道,“张小姐对家父赞不绝口,真有胆识何不找我父亲。”找他过招,柿子检软的拿捏吗?
他双手环臂,不以为然耸耸肩,在张娴敏吃人的目光中又补充道,“我不和女人过招。”这话是实话,听在张娴敏耳朵里,以为顾越白瞧不起女人,怒道,“你别欺人太甚。”
顾越白可不管她怎么想,拉着顾越武掉头就走,拿对方听得到的声音道,“以后离她远些,要不小心伤着她,吃亏的还是咱。”这话说得有些微妙,张娴敏是又羞又气,拳头松了紧紧了松,脸色好不难看。
顾家兄弟把她当成什么人?输了会死缠烂打求他们娶她吗?
兄弟两来得快走得也快,柳青芯看张娴敏气得不轻,柔声安慰道,“他们为人处事嚣张惯了,你在京里多住些时日就知道了。”
京中贵女都被长宁侯府几位少爷迷惑了,难得遇到像张娴敏这样嫉恶如仇的人,柳青芯乐得和她交好,“听楼下声音,好戏快上演了,咱还是赶紧回吧。”
张娴敏轻轻深吸口气,将脸上愤怒掩于眸底,不甘心道,“我不信找不到机会逼他们出手”她声音小,柳青芯没听清,问了句‘什么’,张娴敏忙摇摇头,“没什么,我们走吧。”
这一段插曲顾越白并没放在心上,在夏姜芙跟前也只是说裴夫子包厢的摆设太过单调,他已经派人处置妥当,夏姜芙心思都在戏台子上,得知事情已处理好便也没多问,专注地观赏起戏台子上的戏。
夏姜芙所处的房间乃最佳观赏地,位置不远不近,除了看不清楚姑娘们深浅得宜的表情,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随着情节推动,起承转合的精彩处,整座楼响起此起彼伏掌声,苏之荷和李氏先是稳重坐在自己位置上,慢慢地,身子越来越朝窗户倾斜,到最后,二人站起身,双手趴着窗台,目光炯炯望着楼下,甚至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
夏姜芙眸中笑意闪闪,低声与秦臻臻道,“你六弟第一次看戏也像她们入神,看她们反应,今日的戏是成功了。”
霸王票榜和季榜月榜不同,是夫人小姐们真金实银堆积出来的第一名,虽不符合大众口味,但能让人掏钱,书里至少有够吸引人的情节,她问秦臻臻,“你觉得如何?”
秦臻臻笑而不答,摊开手让夏姜芙看她掌心,拍手鼓掌太用力给拍红了。
夏姜芙脸上升起抹心疼,“轻点,明后两天的戏才是重头呢。”
明后两天晋江阁会上演季榜月榜第一的戏,那可不仅仅是花钱就能做到的,还得靠男女老少投票,不花钱能为自己喜欢的话本子投票,这对京里许多人来说都做得到,也乐意做,尤其是寻常百姓家,他们或许买不起晋江阁席位,但不减少他们对投票的热情。
来的路上,她甚至瞧见七八岁孩童带着一群孩子去书铺投票的呢。
秦臻臻伸着脖子,想到不能来的宁婉静,有些遗憾,“大嫂能来就好了。”
“她要是想看,我让皎皎安排姑娘们去侯府。”她之前表过态不让姑娘们去府里演戏,不过是给太后气的,宁婉静想看,她收回以前说的话又有何妨。
戏台上正变换场景,趁着这功夫,秦臻臻转向夏姜芙,“大嫂怕不会答应,她卯着劲养身子呢,除了颜枫院,哪儿也不想去。”
宁婉静一门心思要生个漂漂亮亮安安静静的闺女出来,人多嘈杂的地儿她断然不会去,宁婉静这点心思她还是清楚的。
“没事,等她生下孩子,我天天请姑娘们演戏给她看。”
戏共分为上下两段,上段结束正是午时,卢氏面面俱到,吩咐厨房备了膳食,就在阁楼用膳,完了休息会继续观看,苏之荷听到外间丫鬟来来回回传膳,她们这却没什么动静,不由得有些着急,“大嫂,下人们是不是将我们遗漏了?”
她还等着吃过饭小憩会儿继续看戏呢。
见她难得急切,夏姜芙忍俊不禁,“厨房备好了,约莫马上就到。”语声刚落,外边就响起叩门声,“夫人,饭菜到了。”
房门打开,丫鬟们端着盘子鱼贯而入,西湖醋鱼,龙井虾仁,八宝鸭,凤炖牡丹,酱腌排骨,两盘爆炒小龙虾,还有几道素菜,摆满了整张桌子,苏之荷视线有片刻呆滞,“大嫂,我们吃得完吗?”
“吃不完就算了,看戏听曲,不好酒好菜招呼着怎么行?”夏姜芙净了手,走到圆木桌前,忍不住催促苏之荷,“三弟妹不是喊饿吗,快过来吃啊。”
顾越白和顾越武有眼力的夏姜芙身边位置让给秦臻臻,坐在另一侧,兄弟二人默契的夹起小龙虾,细细剥了壳放入夏姜芙碗中,苏之荷最后落座,望着面前的鱼肉,脸上有维持不住的嫉妒荡漾开来,想想她的问题委实可笑,堂堂长宁侯府主母,哪怕不好口食之欲也不会像她们在东境粗茶淡饭过日子,她这么一问倒是显得她目光短浅没见过世面了。
一顿饭,苏之荷吃得百感交集。
下午的戏更为跌宕起伏,结局十分出人意料,姑娘们谢幕下台许久,萦绕的掌声久久不息,戏和话本子有些出入,尤其是结局,饶是阅览无数的夏姜芙都赞叹不已,你以为的好人是坏人,可他做的所有坏事都是走投无路之举,既让人憎恶,又让人觉得惋惜,戏的最末,坏人抱着好人死去的尸体痛哭最令人震撼。
太阳西沉,晚霞的余光褪去,凉风习习,三五成群的人结伴离去,嘴里却仍对情节议论不休,由此可见,明日的晋江阁估计也是宾客满座,卢氏带着梁夫人立在屋檐下,恭送离去的夫人小姐,许久没见到梁夫人,夏姜芙差点没认出她来,比起梁鸿出事后的神色萎靡,她看上去气色红润,容光焕发,梁夫人看到她,笑盈盈走了过来。
“侯夫人也准备回了?”梁夫人眼中,夏姜芙一如既往的光彩夺目,站在十几岁的新妇身边毫不逊色,反而多了几分妖娆气韵,她道,“府里大事小事不断,许久没向侯夫人问安,侯夫人看着又年轻不少。”
梁鸿急功近利,贪污受贿的罪名都坐实了还不老实,竟还想攀附上顺亲王,结果牵扯出塞婉盗墓一事,梁鸿差点被顺亲王府的人打得没了命,这么久还躺在床上养着呢,受夏姜芙点拨,她对梁鸿不抱什么期望了,留了些钱做平日开销,多的全找地藏起来了,梁鸿病好,皇上要追究他的罪,她就带着全家回老家去,有银钱傍身,走哪儿都有底气。
“是吗?”夏姜芙眼眸弯弯,笑得开怀不已,“我看梁夫人神采飞扬,也年轻了许多。”
卢氏送走礼部尚书府的人回来,打趣道,“这些日子多亏梁夫人帮衬,否则我一个人可忙不过来。”
梁夫人本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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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姜芙心里有数,知道卢氏是想分梁夫人一份殊荣,顺着她的话又将梁夫人夸了番,夸得梁夫人面红耳赤,支支吾吾说不出一个字来。
卢氏想起件事,拉过夏姜芙的手走到一边,望着渐渐降临的夜色道,“有件事不知你听说了没,宁国公府的老夫人身体不太好了,估计就这一两天的事。”今日不见宁国公府的人,她心下困惑,国公府几位小姐最爱看戏,隔三差五就会来坐上半日,今天这种情况,更该早早到场才是,她派婆子去打听怎么回事,别是小姑娘们在晋江阁遇着不开心的事不愿意来了。
午时,婆子才回来,说了老夫人病重的消息。
老夫人年事已高,即使过世也是喜丧,想到夏姜芙儿媳是国公府小姐,这才先给夏姜芙透个气。
夏姜芙垂下眼帘,思索道,“我整日在府里竟是没听说,多亏你听到点风声,否则皎皎媳妇事后知道怕会难过好一阵子。”宁婉静安心在府里养胎,怕也不知道老夫人病重的事,国公夫人不喜欢庶子庶女,但老夫人从未苛待过他们,对这位老夫人,宁婉静心里是有感情的。
卢氏以为夏姜芙会说侯府没准备会闹笑话之类的,却不想她担心的是长媳心情,要不是在意和喜欢,夏姜芙哪儿会流露出这种表情,这会她真相信京里说的了,夏姜芙是不折不扣的好婆婆。
吏部尚书夫人携家眷过来,卢氏不再和夏姜芙多聊,指了指来人,笑眯眯走了过去,吏部尚书夫人身后还有两人,正是表情淡漠的裴白和目光不善的小姑娘,她站着没动,待裴白到了近前才说起房屋摆设简陋的事。
“裴夫子性子刚直,为了几首诗就气得不行,我怕你进屋后想不开从楼上跳下来,没办法才让下人们将带字的物件收了。”
“侯夫人的人还真是忠心,连茶杯都没给我留个。”
夏姜芙想起茶杯上画的悦字,真是难为他们了,“她们奉命唯谨,该奖才是,小四,问问管事嬷嬷都有哪些人,一人奖二两银子。”
裴白怒目,“”还会顺着竿子往上爬了?
顾越白称是,拍拍顾越武的肩,提醒她小心张娴敏,很快上了楼。
几句话后,夏姜芙才留意到裴白身边跟着的小姑娘,见她眉眼冷峻,眼神充满敌意,心头不禁纳闷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人,许是她的目光太过,裴白掩嘴轻咳了声,“敏敏,快来见过侯夫人。”
张娴敏心有不忿,却依言向夏姜芙行礼,“臣女见过侯夫人。”
“你不是京城人?”夏姜芙心头疑虑更甚,因为小姑娘看她的眼神却是带着仇恨。
张娴敏直起身,不卑不亢道,“臣女乃张栋之女。”
“张栋是谁?”夏姜芙抛出疑问,一脸不解的看向裴白,裴白眉头一竖,极力控制脸上的抽搐说道,“通州总兵。”
哦,不认识的,夏姜芙心道,既是不认识,便不会有什么仇了,小姑娘估计天生长了双‘仇恨眼’,和她没什么关系。
张娴敏不料夏姜芙是这么个无所谓态度,不由得怒火中烧,加之她年纪小沉不住气,当下便质问顾越泽和孙惜慧一事,她可从柳青芯嘴里听了不少夏姜芙仗势欺人的事,所以说话时,毫不掩饰心底唾弃,连带着对那位军功赫赫的长宁侯爷不放在眼里了。
红颜祸水,长宁侯就是给夏姜芙祸害了,否则以他的威名,早已进爵封国公了。
看她沉郁激昂,快抑制不住胸中怒火了,夏姜芙好意打断她,“有什么话边走边说吧。”
清凉的风夹着寒湿之气,没准她会慢慢冷静下来。
认真听小姑娘抱怨完夏姜芙才徐徐开口,“孙府的事越泽确有不妥之处,等他回来我自会好好教训他。”她极少八卦孙府之事,所以不知道张娴敏和孙家关系,自然不会和她说更多。
张娴敏气得杀人的冲动都有了,夏姜芙以两句无关痛痒的话打发她,她手又往腰间按了按,烦躁的跺了好几次脚,裴白插进话,将话题引到了书院的顾越流身上,顾越流不仅在京里是响当当的人物,在书院也名声大噪。
别人千辛万苦进书院求学,他呢,带着几人屁颠屁颠挖地洞抓老鼠,书院到处坑坑洼洼的,顾越流的说法,挖个洞让老鼠自己跳进去,追都懒得追。以他的性情,顾越流不犯到他院子他不会过问,与夏姜芙说这事也是想转移话题,冲张娴敏的气性,继续聊下去,估计会被气得暴跳如雷,他应了好友会照拂一二便不会食言。
“他懂得变通给老鼠下套了。”夏姜芙与有荣焉,她总怕顾越流脑子傻,如今能动脑想办法抓老鼠,想来还算聪明,她好奇,“挖的地洞有用吗?”
裴白呵笑了声,“能不有用吗?厨房的猪油剩菜全被他放洞里了,别说抓老鼠,猫猫狗狗都抓到不少。”为此,养猫养狗的夫子们没少找院长抱怨,院长早得了夏姜芙话,不敢为难顾越流,以‘猫狗无事’敷衍了事。
想到这,他无比庆幸去年顾越流偷他院子里的花,吃了苦头,顾越流不敢把心思打到他院子里来,让他省了不少的心。
当然,这话他是万万不会与夏姜芙说的,以夏姜芙护犊子的性子,肯定会反过来笑话他,“也不知谁去年被气得晕过去了,现在知道小六的好了?”想到夏姜芙趾高气扬说这话的神情,裴白就浑身不得劲。
顾越流性子跳脱,但生性坚韧,喜欢一件事就会认真坚持下去,夏姜芙也有些想顾越流了,和追上来的顾越白道,“明日我们一起去书院看看小六,听说他又长进了。”
苏之荷急忙插话,“大嫂,我和三弟妹能去吗?”
鸿鹄书院远近闻名,她们也想去沾睹番读书人的风采。
夏姜芙没有拒绝,又问秦臻臻去不去,顾越涵不在京,秦臻臻留在府里也是无聊,秦臻臻也想到这点,毫不犹豫点了点头。
因而,原本只是顾越白一个人上路的结果坐了三马车人,外加顾越白顾越武和二十几名护卫厨子,浩浩荡荡比皇上出宫还壮观,书院参天古树,错落有致,五步一景,百步一亭,百年书院真不是浪得虚名,苏之荷想到儿子在此求学,哪怕中不了进士,冲着书院名声,他日回到东境也能谋个不错的差事。
想事太过入神,没留意脚下的坑,她脚一崴,一只脚掉进了过膝的坑里,意外太突然,前边的夏姜芙和秦臻臻闻声惊了一跳,回眸才知道是苏之荷掉坑里。
“哪个不长眼的乱挖坑,偌大的书院就没人管管?”苏之荷在人前是温婉平和的,要不是真气着了,不会说出这种话来,夏姜芙看她双手撑着地,艰难的要把脚收起来,许是遇着阻力,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夏姜芙不得不掉头往回走。
作者有话要说: 顾越流:二婶,别骂人啊,是你儿子们挖的!
☆、093
离得近的李氏愣了愣, 回神后大步过去弯腰扶着苏之荷胳膊往上提,三房日子不太好, 顾泊河不在她要自己做些粗活, 故而手劲比寻常丫鬟大,她刚用力, 苏之荷便大声叫了起来, “疼,快松开。”
吓得李氏身子一哆嗦, 忙松开了手。
夏姜芙蹙了蹙眉,走近了闻见股刺鼻的馊味儿, 她挥了挥手帕, 试图驱散鼻尖萦绕的臭味, 俯下.身瞅了眼,坑窄而深,苏之荷的脚不偏不倚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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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卡得死死的, 她掩住口鼻,轻声道, “二弟妹,你挪挪身子,垫脚顺着放就能收回来了。”
苏之荷也闻到坑里的味儿了, 急得快哭出来,她方才太过着急,粗鲁收脚,加之李氏帮忙, 脚愈发卡得死死的,又疼又没劲,压根收不回来,“大嫂,卡住了。”说话时,语气已带了哭腔。
一看到坑里那坨黑不啦叽的污秽,她脸色惨白如纸,眼泪更是包不住的往下掉。
“唰唰唰”
一阵扫地声忽然从旁边树丛传来,夏姜芙直起身,朝秋翠挥手,“快去看看是不是负责洒扫的婆子来了”她仔细观察过了,这坑是有人故意为之,从周围散落的树叶就能看出一二,要将苏之荷的脚解救出来,还得找铲子把坑挖大些才成。
那边的人约莫听到说话声,握着扫帚好奇的从树丛后探出半边身子,探究的眼神落在地上抹泪的夫人身上,她慢慢走了出来,“想不到这儿还挖了坑,幸亏书院没放假,否则伤着人,要他们好看。”语毕,快步掉头,不一会儿提着个木桶出来,提木桶的手臂还夹着把铲子。
夏姜芙松了口气,安慰苏之荷,“铲子来了,二弟妹别急,很快就好了。”
苏之荷心情委实算不上好,待看清铲子上沾着的稠液,偏头打了个干呕,那铲子分明是铲坑里污秽用的,要挨着她的脚,她宁肯不起了,夏姜芙也闻不惯那股难闻的味儿,婆子给她请安时,她便问道,“不知能不能多拿些铲子过来,我二弟妹脚卡住了”
人她多的是,就是没铲子。
一行人声势浩大,必是城里有名望的夫人,婆子不敢得罪,“老奴这就给夫人找去。”
苏之荷心气不顺,阴测测的咬牙问道,“听闻鸿鹄书院人文荟萃,治学严谨,竟有人在书院里挖坑设陷阱,此举有悖书院学养,书院就没人管管?”
苏之荷地位不如夏姜芙,但她语气强势,多少有些震慑力。
婆子听出她外地口音,垂眼多看了两眼,“书院并非不管,这不是派我老婆子挨个挨个将坑埋了吗?不过书院占地广,老婆子没忙过来而已。”她们刚来,不知道她都埋了上百个坑了,以前顺亲王世子在书院就算横行霸道无人敢惹的,现在顾越流比他更甚,因为世子行事嚣张,收钱办事,顾越流可是油盐不进的主儿,只管挖坑不管埋,更不管谁不长眼掉他坑里。
近些日子以来,书院上下,谁走路不是小心翼翼全神贯注的?就怕不留神掉坑里染上一身臭味。
书院多次招顾越流问话,顾越流前边应得好好的,转身就忘了,该挖的坑仍继续挖,院长都被他折磨得没脾气了,不是没想过一状告到长宁侯跟前,可为人师表背后告状乃小人行径,故而没人约束得了顾越流,他胆儿是越发大了。
嫌抓老鼠不过瘾,又跑到山里抓兔子野鸡了,管事妈妈交代她,趁顾越流他们不在,抓紧时间把坑填了,以免之后书院放假伤着学生,为此她们从早到晚没歇息过,不想还是有漏掉的。
苏之荷脸色极为不好,婆子的话听在她耳朵里无非就一层意思:书院管是管,但不追究挖坑的人。
万世师表在权势面前犹如蝼蚁,她呕气的动了动脚,钻心的疼从脚踝蔓延至心口,她眼底愈发阴翳。
“二弟妹并无怪罪之意,你快去多找些铲子来吧。”夏姜芙拉着秦臻臻躲到一簇花丛边,花香扑鼻,倒是盖过了木桶里的酸臭味。
这位夫人语气温煦,婆子回以一笑,收拾好铲子和木桶,半晌才慢条斯理的走了。
所有人都朝花丛边走,李氏没想那么多,自然而然抬脚跟了过去,苏之荷又是一气,“大嫂,什么时候书院也沾染朝廷风气向权贵低头了,能让书院睁只眼闭只眼不追究,背后到底是什么人?”
夏姜芙哪儿想得出来,见苏之荷脸上阵青阵白,不由得思索道,“或许和书院的学生没关系,鸿鹄书院课程丰富,说不定是排兵布阵的阵法演练呢?”她记得去年南蛮使者来京后,皇上命书院加设了门课程,时隔一年也没听说书院新开了什么课,没准就是排兵布阵的课呢?
她不知道随口胡诌就把书院新课的底掀了,皇上有意培养批文武全才,去年召院长进宫细谈过,此后书院就在筹划开设门兵阵课,然负责授课的夫子迟迟没有人选,照理说,长宁侯与承恩侯戍守边关多年,乃夫子不二人选,可随着陆敬直吃空饷残害官员的罪名落实,长宁侯就成了朝廷独一无二的军侯,院长并无把握说动这位声名赫赫的侯爷,后来东瀛作乱,顾泊远更忙了,院长有心请他也找不着时间。
一拖便拖到现在。
以皇上的说法,兵阵课的夫子宁缺毋滥,宁肯多拖些日子寻觅合适的夫子也别找个沽名钓誉的人教坏了朝廷未来的人才。
前些日子通州总兵剿匪有功,院长瞩意他,却因通州距离遥远,总兵大人公务繁忙,恐怕不能两头兼顾。
“院长,家父对书院邀请却之不恭,不过通州常年土匪横行,家父的意思,在清肃完通州匪徒后才有时间考虑书院这边的事儿了。”张娴敏静坐于桌案前,说话沉着大气,颇有男儿之风。
“总兵大人日理万机,与通州百姓相比,书院的事儿算不得什么。”通州匪徒猖獗,朝廷多次派兵剿灭无果,加之南边战事不断,朝廷反而不怎么注意通州境内之事,近半年来,张栋雷厉风行,一鼓作气,剿匪取得显着成效。
这也是书院注意到他的原因。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鸿鹄书院为朝廷培养出多少贤才人尽皆知,院长此话太谦虚了。”张娴敏说话真挚诚恳,院长听得眉开眼笑,不禁道,“观张小姐行事颇有总兵大人风范,若是男儿,怕是朝廷不可多得的人才。”
张娴敏从小习武刀剑不离身,昨日去晋江阁别无他法摘了刀剑,今日来此,却是长剑佩身,英姿飒爽,言行举止洒脱豪迈,因而院长才由此一说。
“女儿家也能报效朝廷,花木兰替父从军不照样打了胜仗吗?”
院长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张小姐说的有理。”只是安宁男儿千千万,哪儿用得着女儿家上战场抛头颅洒热血?他没打击张娴敏自信,而是慈祥说道,“总兵大人处理好通州事务来书院授课,张小姐也可来书院求学。”张娴敏年纪不大,想必不会出什么乱子。
张娴敏惊喜不已,“我也能来?”她没想其他,父亲来书院讲授兵阵课,她随同前往,自然是学排兵布阵的本领,所以院长发出邀请,她自然而然就想到兵阵课上去了。
“当然能了。”书院不是没有女学生,只是年纪比张娴敏稍小而已。
两人说着话,书院的斋长愁眉不展进了庭院,此乃院长办公场所,这几日栽种了成片花草,浓郁花香扑鼻,斋长不适应的打了两个喷嚏,唉声叹气道,“院长,这下篓子捅大了,顾六少他们挖的坑伤着人了。”斋长负责书院日常生活行政,洒扫院归他管辖,他偶然看到个婆子行色匆匆往工具房走,便过去多问了两句,才知道有夫人不小心掉坑里了,好死不死脚给卡住拔不出来了。
事后那位夫人追究起来,他如何解释?思来想去找不着合适的说辞,这才来问问院长的意思。
看旁边坐着个小姑娘,他敛了敛色,无奈拍手道,“听婆子的口气,那位夫人不是好相与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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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让人请大夫去了,院长要不要过去看看?”
说起顾越流,院长舒缓的神经绷得紧紧的,额头突突直跳,挥袖道,“不去,顾越流捅的篓子让他自己解释去,解释不清就请侯夫人过来,书院不掺和。”因为顾越流抓老鼠这事,书院被折腾得坑坑洼洼不说,走哪儿都好像充斥着股冷饭冷菜的酸臭味,之前不是没有学生掉坑里的,顾越流会忽悠人,忽悠得人家不追究不说,反倒愿意死心塌地跟着他混。
论攻心之术,比顾越皎还厉害。
因而但凡是长宁侯府的事他都不想过问,因为再怎么过问最后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犯不着费那个功夫。
斋长想了想,这倒是个好法子,不过他有些迟疑,“侯夫人护短,以她的性子只怕会埋怨那位夫人不长眼走路不看路。”闹起来,反而对那位夫人不利,毕竟,侯夫人在京里受太多夫人小姐追捧了,那位夫人完全不是侯夫人对手。
院长瞪了瞪眼,气急败坏道,“你不会把话递到侯爷耳朵边去啊?”长宁侯戎马倥偬,刚正不阿,他不会偏颇徇私,要知道顾越流在书院所作所为,以他雷霆手段,不扒顾越流一层皮下来他跟顾越流姓。
况且,这可不是书院告状,是合理有效调节双方纠纷而找上侯爷的,不是什么小人行径。
看着院子里姹紫嫣红的花,他揉了揉鼻子,看来过些天就能吩咐人挖了。
斋长恍然大悟,“还是院长想得周到。”他早就看顾越流不顺眼了,长宁侯过来,他非得好好说道说道不可。
斋长神采奕奕走了,张娴敏也起身准备离去,“听说长宁侯府几位少爷胆大妄为,院长若有不便出手的地方,晚辈愿意代劳。”她才不怕什么权势,她正愁找不着机会和他们打一场呢。
看她紧着腰间佩剑,院长愈发欣赏她,放软语气道,“书院不兴动武,关系到侯府自然有侯爷作主,你别牵扯进去。”虽知张家和顾家恩怨,院长还是语重心长提醒她,“侯夫人行事全凭喜好,连宫里那位都不放在眼里,你年纪尚幼,犯不着把自己名声搭进去。”
前些日子孙府顾府两家之事传得沸沸扬扬,京城众人却多数偏于顾越泽,为什么?还不是他有个不作为的娘。
做院长的这些年他算看清楚了,一旦牵扯到侯夫人,京城的风气就不太好,早年只是皇上受其蛊惑,如今是京城上上下下都被她迷惑了,估计她放的屁都有人认为是香的。
张娴敏感激一笑,“多谢院长提醒,晚辈不会乱来的。”
侯夫人乃一介女流她不会动粗,但她生的几个儿子,恕她不能轻饶。
院子里的花娇艳欲滴,不知为何,张娴敏一走,院里的花愈发刺鼻了,再打了几个喷嚏后,他也跟着走了,到院外时,招手叫人将院子里的花全拔了移栽去别处,为了冲淡书院的酸臭味,他闻了好几日花香,继续闻下去,估计往后都没嗅觉了。
书院通往外边的路就一条,张娴敏经过树林时,三五个侍卫正卖力的挖土,正中间坐着个穿着华丽的夫人,此刻怒气冲冲抬着头,咬牙切齿瞪着身穿墨色对襟直缀的斋长,想来她就是那位不小心掉坑里的夫人了。
而侍卫旁边还站着几人,张娴敏眼力好,一眼就认出那是昨日见过面的侯夫人。
冤家路窄,她心里道了句。
斋长心虚的朝苏之荷笑了笑,偏头和夏姜芙解释,“书院已经着手埋坑事宜,下边人眼拙没发现这儿,还请侯夫人别怪罪。”说话间,斋长冷汗涔涔往下掉,他是千想万想都想不到,顾越流他们自己挖的坑把家里人坑着了。
真是天道有轮回苍天饶过谁,要不是人多,他真想仰天大笑三声。
“侯夫人”斋长小心翼翼喊了声。
夏姜芙展颜一笑,“没事,二弟妹自己摔着了,不能全怪在书院头上。”
苏之荷震惊的看向夏姜芙,她竟然说和书院无关,难不成怪她自己走路没长眼?
斋长脸上赔着笑,看来他没想错,二夫人摔着夏姜芙都认为她自己不小心,换作其他人,夏姜芙真能颐指气使挖苦两句,他不知该庆幸二夫人掉坑里还是不该庆幸了。
“二弟妹,别着急,先出来再说。”夏姜芙念及她崴了脚,对苏之荷投来的抱怨并没往心里去,倒是顾越白和顾越武,不满的瞪了苏之荷眼,她算什么人,竟敢给他娘脸色看,连他爹都不敢,苏之荷凭什么?
“我娘说的有理,书院学风浓厚,除了休沐少有人进出,下边人并非有意疏忽,我们一行这么多人,偏偏二婶掉进去了,您该多想想自己怎么掉进去的吧。”夏姜芙和秦臻臻走在最前,他和顾越武紧随其后,坑上有树叶掩盖不假,但他们都没事,唯独苏之荷中了招,不是她自己不小心又是什么?
苏之荷指甲穿透树叶陷入泥里,脸上的表情阴暗不一,半晌,她轻吐出口浊气,缓缓道,“大嫂,方才是我不对,还请原谅。”
夏姜芙笑着摆手,“不碍事不碍事,我看再过会儿你的脚就没事了,别担心。”
斋长头回注意夏姜芙如此好说话,心头一软,就把坑的来由说了,“二夫人,此事还真和书院没关系,像这样的坑,书院其他地方还有不少,都是贵府少爷挖的。”
书院有严格作息,顾越流他们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半夜翻窗户跑出来,躲过监院巡逻,在院子里挖了一个又一个坑,为此书院也很困扰,但没办法啊,顾越流说了,他们告诉顾泊远就是背地放冷箭,不配为人师,威胁他告诉侯夫人,顾越流举双手,“快去,赶紧去。”
分明知道侯夫人会包庇他而有恃无恐。
“胡说,越天和越昊敏而好学,不会荒废学业做其他,你别往他们身上泼脏水。”关系到两个儿子,苏之荷态度极为严肃。
斋长不惧她,不疾不徐道,“这坑还真是他们挖的。”说这话的时候,他不着痕迹瞥眼荣辱不惊的夏姜芙,心下有了主意,正色道,“顾六少性子活泼了些,但向来循规蹈矩尊师重道,挖坑设计同窗之事他万万不会做的,这次却突然一改常性,真和其他几位公子脱不了关系。”
院长穿过花丛,听到斋长所言,惊讶得没把下巴掉地上,很想问问斋长,去年裴夫子院子里的花草是被狗叼走的吗?循规蹈矩尊师重道?斋长还能再睁眼说瞎话吗?
这话是大实话,夏姜芙道,“还是斋长了解小六秉性,他行事跳脱,但心地善良,抓老鼠还行,害人的事借他十个胆子他都不敢。”
院长惊愕得哼了哼,这两人,一个比一个不要脸,他听不下去了,越过张娴敏,大步走了过去,到了近前,笑容不自主爬满脸颊,“侯夫人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斋长听着这话有些好笑,甭管院长多正直,到了夏姜芙跟前就会不自觉矮一头,前两年他就看出来了。
“听说小六手不释卷,极为勤奋,我过来瞧瞧。”
听说?听谁说?谁又他妈的不负责任乱拍马屁?
“顾六少功课确实有所长进。”院长脸上堆满了笑,笑得嘴角都略有些抽动,斋长同情他,直言道,“顾六少去了山里,约莫午时才回来,侯夫人去后边坐坐,我派人上山叫他。”
顾越流性子野了,身边又围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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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书院有心管也管不过来,左右不靠他们撑起书院门楣,便由着他们去了。
又过了会儿,护卫在坑周围挖好另一个坑,轻轻打通两个坑,苏之荷的脚拔了出来,脚踝伤着了,鞋底沾染许多污秽,苏之荷不敢再给人脸色,老老实实低着头等夏姜芙安排,马车上有备好的衣衫鞋袜,去了客房就给她换上了。
苏之荷浑身不痛快,尤其那股难闻的味儿始终挥散不去,洗了五盆水才算安静下来。
张娴敏原本想偷偷跟着找机会暗算顾越白和顾越武,却不想跟了不到十步就被随行护卫发现了,院长和斋长不在,护卫们不认识她,看她腰间佩着剑,沉声呵斥两句,顾越白回眸,脸上的笑寡淡得有些冷,“张小姐什么时候改行做刺客了?”
张娴敏脸色一红,愤怒的拔出剑,“顾越白,有种和我比试一场。”
顾越白像看傻子似的看着张娴敏,“我毛都没长齐哪儿来的种,张小姐真会说笑。”话完,不理会张娴敏吃人的目光,勾着顾越白肩膀朝山上去了,听了斋长的话,他心里不太踏实,顾越流怕是又惹上什么祸事了。
张娴敏往前追了两步,随即被护卫拦住,“张小姐,硬闯的话莫怪我们手下无情。”
张娴敏怒从中来,拔剑就刺了过去,“好啊,让我看看长宁侯府养出的护卫身手如何。”她自幼长在祖父膝下,三岁习武,去年击败她父亲后,她就是通州数一数二的高手,对自己武艺她还是有些自信的。
只是,她低估了这些护卫,他们是顾泊远精挑细选出来保护夏姜芙安全的,尽是过硬的功夫,很快就将张娴敏制服了,对方念及她是姑娘,没有划破她身上的衣衫,捆了她双手双脚就交给书院的人了,一眼不曾多看她。
张娴敏又气又觉得丢脸,书院的人帮她解开绳子后,她再也承受不住侯府侮辱,头埋在两膝间放声大哭。
她最引以为傲的本领,在夏姜芙面前不过成了花拳绣腿,她还有什么脸面见她父亲,见她祖父。
她声音悲痛,传到旁边刚入学的学生们耳朵里,七八岁的孩童们齐齐挺直了脊背,听听,又一个不想念书的偷跑被抓回来了。
斋长吩咐人将顾越流功课给夏姜芙送去,有没有长进,夏姜芙心里自有评断。
苏之荷洗漱出来,左右扭头嗅了嗅身上味道,确认没有臭味后才放松下来,桌上放着好几本功课,夏姜芙边嚼着樱桃干边阅览着,嘴里不时发出赞叹,“小六功课真是长进不少,臻臻你看,明算这门功课对了五题,往回能答上一道都是乱写的。”
秦臻臻凑上前,认真数了数,“还真是五题,看来六弟开窍了。”
不只是明算,策问也有进步,以往半个时辰憋不出一行字,如今整篇写满了字,道理一堆一堆的,夏姜芙啧啧称奇,顾越流这进步也太明显了吧。
“二弟妹,斋长把越天他们的功课也拿来了,你看看。”
李氏只识字,越清的功课她看不懂,拉开椅子给苏之荷做,期待她看完越天越昊的帮忙看看越清的。
还在念书的晚辈中,顾越天年纪最长,注意到苏之荷看的是明算那门功课,夏姜芙微微斜着身子,快速瞄了眼,顾越天错了五题,那五题恰好是顾越流做对的,一时间,夏姜芙心里更欢喜了,试想,顾越流对了五题又如何?那可是顾越天都做错的题呢。
她儿子,果真不同凡响,这么复杂的都会,厉害!
苏之荷不懂夏姜芙窃喜的什么,将所有功课翻了遍,顾越天表现尚可,接下来翻顾越昊的,她脸色就不太好了,夏姜芙正想着怎么奖赏顾越流,苏之荷骤然冷了脸,她好奇的歪过身,目光落在苏之荷手里的功课上,称赞道,“越昊做得挺好的啊,对了七题呢。”
苏之荷垂下眼睑,没有说话。
浏览顾越昊的功课,李氏将顾越清的功课推到她面前,苏之荷没有拒绝,可当她扫了遍后,脸色比方才还差,夏姜芙不知发生何事,凑上前瞅了两眼,“对了四题,还算过得去吧?”
苏之荷是不是太严厉了些。
李氏猜不透苏之荷想什么,忧心忡忡道,“二嫂,是不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苏之荷阖上功课,兀自平静许久才抬头望着一脸茫然的夏姜芙,尽量克制住自己声调,“大嫂没看出有什么问题?”
夏姜芙眨了眨眼,再次瞄向桌上功课,诚实地摇了摇头。
要不是顾越白警告在前,苏之荷恨不得将功课扔夏姜芙脸上,“越天比越昊稍长,二人功课怎么会相同?”鸿鹄书院为何声名远播,不就是教学包罗万象海纳百川吗?有适合启蒙的课堂,有重视学术研究的课堂,也有专门应付科举的课堂,而不同的课堂或从年龄划分或从功课好坏划分,无论哪一种,顾越天都不该和顾越昊顾越清同等级别。
夏姜芙不懂苏之荷心思,“几兄弟相互扶持督促不是挺好的嘛,小六也和他们一起呢。”
苏之荷:“”她展开顾越流功课,差点没喷出一口老血来,三十题对了五题,课堂有好差之分的话,顾越流铁定属于最末,她寄予厚望的长子,竟被顾越流拉到最次的课堂去了,她抚了抚胸口,暗暗告诫自己别生气,生气也解决不了问题。
“大嫂”苏之荷深吸口气,放缓语气道,“越天年纪要大些,和小六他们玩不到一起,我想能不能给他换个”
话还未说完,外边就传来闹哄哄的声音,紧接着,三个少年勾肩搭背走了进来,身姿凛凛,朝气蓬勃。
“娘。”顾越流左右推开顾越白和顾越武,眉眼透亮的望着夏姜芙,“娘怎么来了,我在山上抓到好多兔子野鸡,中午让厨子烤了吃。”想到他娘来双胞胎竟不提前告诉他,嗔怪的倪了双胞胎一眼。
“娘刚到,热了吧,快坐下喝口水。”
苏之荷的视线落在门口,在顾越天顾越昊出现的瞬间,她难以置信地站了起来,双手捂着嘴,有些不敢认。
顾越天擦了擦额头的汗,整理好衣衫,规规矩矩上前见礼,苏之荷一把拉过他,“越天,怎么瘦了这么多?”顾越天是长子,她和顾泊冶多偏心他,手里再没银钱也不曾短过他吃穿用度,她精心养着的儿子,短短几日光景就被折腾得面黄肌瘦,萎靡不振,如何不让她心疼。
顾越流咕噜咕噜喝完一杯水,插话道,“二婶也觉得大堂哥瘦了?没办法,我让他多吃点,他说吃不下。”
苏之荷可不信他的话,握着顾越天的手,朝门口顾越昊招手,妆容精致的脸上滑下两行清泪,“瘦了,也黑了。”
“这都是白些回来些的了,之前瞧着更黑呢。”顾越流抓了几颗樱桃干塞嘴里,囫囵不清道,“二婶您是没瞧见几天前的大堂哥,人又黑又瘦,跟竹竿似的,半夜往竹林一站,没人分得清是人还是竹。”
苏之荷哭得愈发伤心,李氏拉过瘦了的顾越清,也是心疼不已,她没有苏之荷瞻前顾后的心思,直接问顾越流道,“好好的在书院念书怎么会弄成这副样子,是不是遇着什么难处了?”
顾越清不喜欢她,往旁边挪了步,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茶,学顾越流的样子咕噜咕噜往嘴里灌。
“估计书院饭菜不合胃口,堂哥们吃不习惯,一顿饭比我吃得还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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