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从未见过辣椒,也少见,甚至没见过炒菜。
那些文人士大夫们,本着君子远庖厨的理念,自然不会去关注一种新的烹饪技术。
更何况,北宋铁器虽然开始流行,但真正逐渐放开的,是后边的南宋和元代...
海风骤然转急,船身微微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按住了脊背。甲板上刚收起的帆索又绷紧了几分,吱呀作响。火火掀帘而出,发梢还沾着舱内香炉里散出的青烟,她脚步未停,已见吴晔立在船头,左手垂在身侧,右手却缓缓抬至胸前,三指微屈,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朝天——正是太乙救苦天尊“寻声赴感”诀的手势。
她心头一跳,没敢出声,只悄悄挪步至他身侧半尺处站定。
吴晔并未回头,目光却已越过前方翻涌的灰白浪尖,投向东南方三十里外那一片被薄雾裹住的海面。那里,正浮着一艘船。不是水生他们的船,也不是前两日那两艘“路过的”宋式海舶,而是那艘异域之船——船身涂着赭红与靛青相间的古怪纹样,桅杆顶端悬着一面三角小旗,旗面绣着一只蜷爪衔月的黑鹫,鹰喙开裂,似在无声嘶鸣。
“师父……”火火终于压不住,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一只海鸟,“是它?”
吴晔颔首,喉结微动:“不是它。”
他话音刚落,舱门又被推开,大青探出半个身子,额角沁汗:“师父!船老大说,罗盘针忽地乱了!磁针打摆,偏东偏西,来回晃荡,竟定不下个准数!”
火火皱眉:“罗盘坏了?”
“不像是坏。”大青摇头,“是船上的老舵手说,这针晃得邪门——不是抖,是‘游’,像活物似的,在盘心里自己打圈。”
吴晔终于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掌纹深处,一道极淡的金线正缓缓游走,如活蛇蜿蜒,自生命线起始,沿感情线爬行,最终隐入无名指根部。那金线所过之处,皮肤下泛起细微涟漪,仿佛皮肉之下,并非血肉筋骨,而是一整片浮动的、正在校准的星图。
他闭目三息,再睁眼时,眸底已无波澜,唯余两簇幽微冷光。
“不是罗盘坏了。”他开口,声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浪声风啸,“是海底下,有东西醒了。”
火火一怔:“海底下?”
“妈祖娘娘镇海,靠的是‘灵’,不是‘力’。”吴晔转身,衣袖掠过空气,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檀香,“可有些东西,本就不在娘娘的敕令之内。它们不拜神,不惧雷,只认一种东西——血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大青骤然苍白的脸:“水生他们船上,有没有人受过伤?”
大青愣住,随即用力点头:“有!前日夜里遇风浪,船舷被浪头掀裂了一道口子,木匠补的时候割了手,血滴进海里了……”
“不止。”吴晔截断他,“还有更早的。袭击那夜,死的七个人,血全泼在船板上,浸透了龙骨夹层。那血没渗进海里,也有全干。它在等——等一个引子。”
火火呼吸一滞:“引子?”
“就是那艘船。”吴晔指向东南,“它不是引子。”
他不再多言,反身入舱。火火与大青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骇然——那艘番船,竟不是来盯梢的,而是来“唤”的?
舱内,香炉青烟袅袅盘旋,竟在半空凝而不散,缓缓聚成一枚残缺的月轮。吴晔在蒲团上盘膝而坐,双掌覆于膝头,掌心向上,十指交叠成印。他并未掐诀念咒,只是静静望着那烟月。约莫一盏茶工夫,烟月边缘忽然泛起细密金芒,如锈蚀的铜器被擦亮,继而整个月轮震颤起来,倏然碎裂,化作数十点流萤,齐齐撞向舱壁西南角第三块桐木板。
笃、笃、笃……
木板无声震动,却似有重锤连击三下。紧接着,那块木板表面浮出一道蛛网状裂痕,裂痕中央,渗出一滴暗红液体——非血非油,粘稠如胶,落地即凝,形如半枚褪色朱砂印。
火火失声:“这是……船契?!”
吴晔终于开口,嗓音低哑如砂纸磨石:“不是船契。是‘锚契’。”
他伸手,指尖悬于那滴暗红之上寸许,不触不碰。那滴红液却如活物般微微起伏,仿佛在应和他心跳。“古时造船,匠人取初生婴孩脐带血混入桐油,刷于龙骨腹底,谓之‘落胎血’;待船成,再以船主亲血滴入龙骨榫眼,封入三寸桃木钉,谓之‘定魂钉’。此二者合称‘锚契’,一为生契,一为命契。船若离港,契即生效;船若沉没,契即反噬。”
大青听得浑身发冷:“可水生他们那船……”
“不是我亲手画的图,亲自选的木,亲自监的工。”吴晔缓缓收回手,“那船上,共有十七处锚契——十二处生契,五处命契。每一处,都刻着我的名字缩写。”
火火倒吸一口冷气:“所以……您才是那艘船真正的‘船主’?”
“不。”吴晔摇头,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笑意,“船主是水生。我只是……替他把契纹,刻进了海图里。”
话音未落,舱外忽起骚动。船老大踉跄闯入,脸色灰败如纸,手中攥着一方湿透的素绢,绢上墨迹洇开,却仍能辨出几行字:
“……癸巳年六月初七,辰时三刻,琉球水道南段,遭三艘倭船围攻。敌船无旗号,船首雕鬼面,舵手左耳穿七环……我船右舷中炮两处,损龙骨……水手张三阵亡,血溅甲板……李四断臂,血浸舱底……水生跪祷:师父在上,弟子若得归,愿削发为奴,终生侍奉香火……”
火火抢上前去,一眼扫尽,手指骤然收紧:“这……这不是水生的笔迹!”
“是水生写的。”吴晔却平静道,“是他用匕首刻在船板下的字,被水手拓了下来。海水泡过,墨汁融了,可刀痕还在。”
船老大噗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舱板上:“先生!这……这血书刚浮上海面,就被我捞上来了!就漂在咱们船尾三丈外!像……像有人故意放的!”
吴晔不语,只将目光投向舱角那滴暗红。此刻,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变淡,边缘泛起银灰,仿佛正被无形之手悄然擦去。
他忽然起身,拂袖走向舱门。
“备小舟。”他道,“我要下海。”
火火大惊:“师父!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外洋深不可测,水下更有暗流漩涡,您……”
“我不下水。”吴晔已掀帘而出,海风扑面,吹得他袍袖猎猎,“我是要去‘接契’。”
甲板上早已乱作一团。水手们围在船尾,指着水面窃窃私语。那方素绢,确确实实是从海里捞上来的——可更诡异的是,素绢一角,竟缠着一截乌黑发亮的海草,草茎上还挂着几粒晶莹剔透的珊瑚卵,卵壳半透明,内里隐约可见蜷缩的微小虾形胚胎。
船老大双手颤抖,捧着素绢递到吴晔面前:“先生,您看这草……”
吴晔只瞥了一眼,便道:“流求以东,黑潮暖流交汇处,才有这种‘胎草’。它只缠活物,且只缠……刚饮过人血的活物。”
他抬头,望向东南方那艘黑鹫旗船。此刻,那船竟已悄然转向,不再尾随,而是斜斜切向西北,船速陡增,船尾拖出一道雪白长痕,直指一处海面——那里,海水颜色略深,浪头稍缓,看似寻常,却正是黑潮与寒流对冲形成的天然涡流区。
“它要进涡流。”吴晔声音冷硬如铁,“水生他们,也在往那边去。”
火火猛然醒悟:“涡流中心,是海眼?!”
“不是海眼。”吴晔摇头,“是‘契眼’。”
他不再解释,径直走向船舷。两名水手已备好一条小舟,舟身窄长,仅容三人。吴晔跃身而下,稳稳落于舟中。火火与大青紧随其后,刚坐定,吴晔便从袖中取出一卷油布,展开,里面竟是数十枚拇指大小的青铜铃铛,铃舌皆被红线缚住,铃身阴刻细密符文。
“摇铃。”他下令。
火火依言取铃,指尖刚触到铃身,一股寒意便顺指窜上脊背——那铃非冷,却似蕴着千年冻土之息。她咬牙,解线,轻轻一振。
叮——
一声清越,竟不似铃响,倒如冰锥坠玉盘,锐利刺耳。音波荡开,海面竟起微澜,层层叠叠,竟朝着东南方那艘黑鹫旗船方向推去。
大青亦振铃,叮叮两声,音调略低,却沉厚如钟。
霎时间,整片海域似被拨动琴弦。远处,那艘黑鹫旗船船身猛地一晃,船尾卷起的白浪竟凭空矮了三分!船头上,几个肤色黝黑的水手猝不及防,踉跄扑倒,其中一人腰间革囊滑落,囊口敞开,滚出三枚同样形制的青铜铃——铃舌却皆被熔铅封死。
吴晔嘴角微扬:“果然是同源之契。”
他不再耽搁,伸手入怀,掏出一枚黄纸折就的小船,船身朱砂绘符,船底却用金粉写着两个小字——水生。
他将纸船置于掌心,闭目低诵,声如呢喃,无人可辨字句。片刻后,纸船无火自燃,青焰幽幽,却不灼手,只将那二字烧得金光流转,继而化作一缕金烟,笔直升空,倏然消散。
几乎同时,东南方海面,那艘黑鹫旗船船首的鬼面雕饰,左眼位置,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细缝,缝隙中,一点金芒一闪即逝。
船老大看得目眦欲裂:“先生!它……它眼珠子动了!”
吴晔却已收手,目光如电,射向涡流中心那片幽暗水域:“不是它在动。是水生,在替我……点睛。”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指向涡流正北三里处一处不起眼的礁石群:“看那里。”
众人顺他所指望去——只见那礁石丛中,浪花翻涌格外急促,浪峰之间,竟隐隐浮现出半截熟悉的船尾轮廓!那船尾雕着双鱼衔珠纹样,正是水生他们座船的标记!
“是水生!”火火脱口而出。
“不。”吴晔摇头,声音低沉如海渊,“是‘影船’。”
他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那礁石群上方,空气骤然扭曲,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急速扩散。涟漪中心,光影剧烈晃动,继而——
一艘船,缓缓“浮”了出来。
它与水生他们的船一模一样,连右舷那道被炮火轰出的焦黑裂痕都分毫不差。可船身却呈半透明状,如琉璃雕琢,内部隐约可见人影晃动,却面目模糊,动作僵硬,仿佛提线木偶。
最骇人的是船底——那里没有龙骨,只有一根粗逾人腰的暗红色绳索,自船腹垂下,深深扎入涡流中心,绳索表面,密密麻麻,全是蠕动的、指甲盖大小的赤红蛊虫!
“锚契反噬……”吴晔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们想用‘影船’,把水生他们,拖进契眼。”
火火浑身血液几乎冻结:“那……那真船呢?!”
吴晔目光如刀,刺向涡流深处:“真船,就在契眼底下。”
他猛地一挥手,小舟如离弦之箭,直射涡流中心!舟行至半途,海面突兀掀起一道丈高水墙,水墙之后,那艘黑鹫旗船赫然现身,船头鬼面狰狞,船身两侧,数十名黑肤水手齐齐挽弓,箭镞寒光闪闪,竟非铁铸,而是通体惨白,形如枯骨!
箭,离弦!
破空之声尖锐如鬼哭。火火本能地抬手格挡,却见吴晔只是伸出两指,凌空一剪。
咔嚓。
无形之刃掠过,所有骨箭在距小舟三尺之处,齐齐断裂,断口平滑如镜,簌簌落入海中,竟瞬间被海水腐蚀殆尽,只余几缕白烟。
黑鹫旗船上,为首之人发出一声怪叫,声如夜枭,随即猛力挥动手中一面黑幡。幡面展开,赫然绘着一幅巨大海图——图上山川河流皆为暗红,唯有一条金线蜿蜒贯穿,金线尽头,标注着三个朱砂大字:泉州港。
吴晔瞳孔骤然收缩:“他们要逼水生,回泉州。”
他不再保留,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再抽出时,掌心已托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紫铜罗盘。盘面非金非石,触手温润,盘心悬浮一枚古拙指针,针尖并非磁石,而是一滴凝固的、暗金色的血珠。
“北斗司南,天枢为引!”他暴喝一声,将罗盘高高举起。
刹那间,原本阴沉的天幕,云层豁然洞开!一道纯粹至极的银白色星光,自天穹直贯而下,不偏不倚,精准注入罗盘血珠之中!
嗡——
血珠骤然爆亮,化作一轮微型烈日!光芒所及,海面沸腾,涡流中心那根暗红绳索发出凄厉尖啸,绳上蛊虫纷纷爆裂,化作漫天血雾。而那艘半透明的“影船”,更是在强光中剧烈震颤,船身浮现无数蛛网裂痕,眼看就要崩解!
就在此时,黑鹫旗船船首鬼面双眼,同时迸射出两道惨绿光柱,悍然撞向罗盘金光!
轰!!!
虚空炸响,无声却撼动神魂。小舟剧烈颠簸,火火与大青口鼻溢血,几欲昏厥。吴晔身躯剧震,喉头一甜,却被他硬生生咽下。他死死攥着罗盘,指节发白,额角青筋暴起,仿佛正与某种不可名状之物角力。
“师父!”火火嘶喊。
吴晔却笑了。那笑容冰冷、疲惫,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笃定。
“晚了。”
他手腕猛地一翻,罗盘血珠之光,竟逆向倒灌,沿着那道银白星光,反冲天穹!
天幕之上,北斗七星,天枢、天璇、天玑三星,骤然大放光明,光华连成一线,如神之剑锋,悍然斩向黑鹫旗船!
船身未触星光,却自内部轰然爆开!船板寸寸龟裂,黑鹫旗迎风化为飞灰,鬼面雕饰哀鸣碎裂,数十名黑肤水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如沙塑般崩解,化作漫天黑尘,被海风一卷,尽数吞没。
唯有那面黑幡,飘然落下,被吴晔隔空摄来。幡面海图,金线已断,泉州二字,被一道刺目的血痕彻底抹去。
吴晔收幡,看也不看,随手掷入海中。黑幡入水即沉,连个水花都未激起。
他喘息稍定,望向涡流中心。此刻,那幽暗水域,正缓缓升起一道身影——不是水生,而是一个身着素白道袍的少年,赤足踏浪,双手结印,周身缠绕着数十道金线,金线另一端,尽数没入海底,仿佛正以己身为轴,死死拽住那艘即将被拖入深渊的真船!
少年面容清瘦,眉宇间却有股不容置疑的凛然,正是水生。
他仰头望来,隔着三里海涛,与吴晔四目相对。没有言语,只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轻轻一翻。
掌心,赫然躺着一枚与吴晔手中一模一样的紫铜罗盘。盘心血珠,正与吴晔手中那枚,遥相呼应,明灭同步。
吴晔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肩头绷紧的肌肉,缓缓松弛。
他转向火火,声音沙哑,却带着久违的轻松:“去告诉船老大,调头。咱们不去明州了。”
火火怔住:“那……去哪?”
吴晔望向北方,目光穿透茫茫海雾,落在一片尚未被任何海图标记的蔚蓝之上。
“去登州。”他淡淡道,“让赵佶,亲自来接他的‘新大陆’。”
海风忽起,吹散最后一丝血雾。阳光刺破云层,慷慨洒落,将整片海域染成一片浩瀚金鳞。远处,水生脚下的浪尖,正托起一艘饱经风霜却依旧巍然的巨舶,船头劈开万顷碧波,船尾拖曳的,不再是恐惧与追杀,而是一道崭新、笔直、无可阻挡的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