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仕书屋 > 科幻小说 > 我在北宋当妖道 > 第910章 先生,神人也 第928章 天上的菜
    赵佶听得正入神,见吴晔说到辣椒时忽然眯起眼、喉头微动,显是馋了,不禁笑道:

    “先生这是想到了吃食?”

    吴晔回过神来,也不遮掩,坦然一拱手:

    “回官家,这辣椒,正是叫人一想便流口水...

    海风骤然转硬,卷起浪头拍在船舷上,碎成白沫,又簌簌滑落。吴晔静室的窗纸被吹得鼓荡作响,像一张绷紧的鼓面。他仍端坐不动,可指节已悄然扣进膝头木纹里,指甲边缘泛出青白——不是因力,而是因神识所承之重。

    水生他们那艘船,此刻正悬于流求北岸三十里外的洋面。船尾拖着一道细长灰白水痕,如刀锋划开靛青绸缎。而那艘番船,距其不过十二里,斜斜缀在左后方,帆影低垂,航速与水生船几乎严丝合缝。它不抢位,不逼近,只如影随形,像一尾深海鲨鱼,耐心等待血气散开的刹那。

    吴晔闭目,并非打坐,而是“听”。

    不是用耳,是用神。水生每一声喘息、每一次甲板踏步的节奏、甚至舵手扶舵时掌心渗出的汗珠滴落木纹的微响,都经由百里之外的虔诚祷告,逆着海风,撞入他识海深处。这祷告早已不是杂音,而是一条由信仰凝成的纤细金线,另一端牢牢系在水生心口。线越绷越紧,越亮越灼——说明对方离危险越近。

    他忽然睁眼,眸中无光,却似有两粒星子沉坠其中。

    “火火。”他唤得极轻,声音却如针尖刺破舱内寂静。

    门被推开,火火立在门口,发梢还沾着盐粒,在斜射进来的天光里微微发亮。她没问,只等。

    “去告诉船老大,”吴晔站起身,袍袖垂落如墨,“一个时辰后,转向东北,航速提至满帆七分。”

    火火眉尖一跳:“师父,那方向……是往琉球以东的黑水沟?”

    “正是。”吴晔走到窗边,抬手拨开半幅窗帘。海天一线处,云层低垂,铅灰如铁,唯西北角裂开一道窄缝,透出惨淡日光。“水生他们若照旧走泉州水道,明日未时三刻,必入黑水沟西口。那里水急流漩,暗礁如林,寻常船不敢走。可那艘番船——”他顿了顿,指尖在窗棂上缓缓划过一道弧线,“它敢。它不仅敢,还早就在等这个时辰。”

    火火呼吸一滞:“您……看见了?”

    “不。”吴晔摇头,嘴角竟浮起一丝近乎冷峭的笑意,“是算出来的。水生船吃水浅,为避风浪惯走南线;番船吃水深,逆风时需借黑水沟下层洋流助势。二者交汇点,只可能在沟口东侧十里内。那地方,风向诡谲,云层厚积,罗盘易乱,星斗难辨——正是伏击的绝地。”

    他转身,目光如刃:“你去说,不必解释。只告诉他,若信妈祖,便信我。若不信,此刻便可调头回明州。”

    火火颔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师父,水生他们船上,还有三名枢密院派来的‘监船使’,昨夜刚被水生灌醉捆在底舱。您说……他们会不会也是饵?”

    吴晔脚步微顿。

    舱外忽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水手粗嘎的惊呼与木桶翻倒的闷响。两人快步而出,只见甲板上人仰马翻——一只盛满淡水的陶瓮不知怎的滚落,瓮口崩裂,清水泼洒如镜,映着铅灰色的天穹。而就在那水洼中央,竟浮起几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青烟,袅袅升腾,聚而不散,形如半枚残缺的莲花瓣。

    船老大扑通跪倒,额头抵着湿漉漉的甲板,浑身抖如筛糠:“妈……妈祖娘娘显圣!娘娘显圣啊!”

    其余水手纷纷伏地,有人已嚎啕出声,有人颤抖着掏出怀中香囊,就地焚起一把粗香。香火青烟腾起,竟与水洼中那缕青烟丝丝缕缕缠绕起来,渐渐融成一体,最终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淡金光痕,直直没入吴晔衣袖之中。

    吴晔垂眸,看着自己腕上那道金痕无声游走,最终隐入皮肤,仿佛一条活物归巢。

    他什么也没说,只朝船老大伸出手。

    船老大战战兢兢递上罗盘。吴晔指尖拂过铜盘,盘中磁针猛地一颤,嗡鸣如蜂振翅,随即稳稳指向东北——并非正北,亦非正东,而是偏移三度的锐角,恰如利剑出鞘之姿。

    “就是这里。”吴晔将罗盘塞回船老大手中,声音平缓如常,“去备舵,一个时辰后,启程。”

    船老大捧着罗盘,如同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嘴唇哆嗦着,却再不敢多问一个字。他踉跄爬起,嘶哑着嗓子吼出一连串闽南俚语般的号令。船帆次第张开,索具绷紧,整艘船发出沉闷的呻吟,缓缓调转船头。海风陡然转烈,推着巨帆鼓胀如腹,船身倾斜,劈开浪涌,朝着那片被浓云笼罩的、传说中连海鸟都不敢飞越的黑水沟疾驰而去。

    夜幕降得极快。亥时初,天已黑透,唯余海面泛着幽微磷光,如无数鬼眼浮沉。船行至沟口,风势骤变,仿佛撞进一只巨兽咽喉——四面风声呜咽,忽左忽右,罗盘指针疯转,舵手额角沁出豆大汗珠,死死咬住牙关稳住船舵。船身剧烈颠簸,浪头劈头盖脸砸下,甲板瞬间湿透,人立脚不住,只能攀住缆绳。

    吴晔独立船头,衣袍猎猎,发带早已不知去向,黑发狂舞如墨。他双目微阖,神识却如千丝万缕,铺展于整片海域:水生船的位置在二十里外,正艰难穿行于沟西乱流;那艘番船,已悄然绕至沟东高崖阴影之下,船帆尽落,只靠洋流无声滑行,距离水生船不足八里;更远处,沟口南侧一片礁石群后,竟还蛰伏着第三艘船——船型狭长,桅杆矮小,通体漆黑,连船灯都未曾点起,仿佛一段被海水泡烂的朽木,唯有船首一尊模糊的玄武石雕,在月光下泛着森冷油光。

    “果然……不止一路。”吴晔唇角微扬,眼中却无半分暖意。

    他忽然抬手,食指并中指,在虚空中急速划动。指尖过处,空气微漾,竟似有墨色水迹凭空浮现,勾勒出一幅寸许见方的简略海图:黑水沟、两船位置、礁石群、玄武船……线条纤细如发,却稳定无比。随即,他并指如刀,狠狠向下一切!

    指尖墨痕应声断裂,断口处迸出一点赤金火星,“嗤”一声轻响,随即熄灭。

    与此同时,二十里外,水生船底舱。

    被捆缚在角落的监船使之一,正蜷缩在潮湿的草席上,口中塞着臭袜子,眼珠却骨碌碌乱转。他忽然感到心口一阵尖锐刺痛,仿佛被无形细针扎穿,喉头一甜,竟呕出一口暗红血沫。血沫溅落在身下一张摊开的航海图上,正巧覆盖住黑水沟东侧一片空白海域——那血渍迅速晕染开来,竟在纸上凝成一枚清晰的、微微发光的朱砂印记,形如半枚莲花。

    水生正蹲在隔壁舱口啃干粮,忽觉脚下木板传来一阵奇异震颤,不似风浪,倒像……船在喘息?他茫然抬头,只见舱顶油灯火焰猛地拔高三寸,灯芯噼啪爆开一朵金花,随即灯焰竟逆着风向,朝着东南方歪斜而去,久久不回。

    “阿弥陀佛……”水生喃喃,下意识摸向怀中那尊小小的太乙救苦天尊玉牌。玉牌温润,却在此刻,毫无征兆地烫了起来。

    同一刹那,沟东高崖下,番船甲板。

    一名肤色黝黑的魁梧汉子正眯眼盯着水生船的方向,手中弯刀缓缓出鞘半寸。他身后,数十名同样装束的壮汉已悄然取下背负的强弩,弩臂上涂抹的黑油在暗夜中泛着幽光。为首者喉结滚动,正要下令——

    他眼前忽然一花。

    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一道光,自海天交界处炸开。并非闪电,而是一道纯粹、炽烈、无法直视的金色光柱,自天穹垂落,精准无比地贯入黑水沟中心!光柱所及之处,翻涌的墨色海水竟如沸水般蒸腾起大片白雾,雾气升腾中,隐约可见一尊巨大无朋的、身披霞帔、手持玉圭的女神虚影,裙裾飘拂,足踏波涛,双目微垂,俯瞰众生。

    “妈……妈祖娘娘?!”魁梧汉子失声嘶吼,手中弯刀“哐当”落地。

    所有番船水手,无论信仰何神,皆在同一瞬僵立如石,瞳孔被那金光填满,魂魄似被抽离躯壳。有人当场瘫软,有人双手合十,有人竟对着那虚影,以生涩汉语磕下头去——额头撞击甲板,咚咚作响。

    光柱仅存三息。

    金光倏敛,女神虚影消散,海面恢复墨色,唯有那团白雾,久久不散,如一道横亘于沟中的惨白伤疤。

    番船之上,死寂如墓。

    而就在这死寂的缝隙里,吴晔的声音,却如一道寒冰淬炼过的细线,穿透二十里海风,清晰无比地钻入每一双耳中:

    “尔等异邦客,持械窥伺天朝舟楫,已犯海律。今妈祖娘娘显圣,赐尔等三息思过。一息……”

    沟口南侧,礁石群后,玄武船船舱内。

    一名素袍文士正闭目抚琴,琴声低回如诉。琴弦忽断一根,铮然脆响。他猛然睁眼,眼中精光暴射,霍然起身,厉喝:“传令!全速——”

    “二息。”

    文士脚步一顿,抚琴的手僵在半空。他死死盯住舱壁上悬挂的一面黄铜镜——镜中映出的并非他自己的脸,而是一片翻腾的、燃烧着金焰的海面!镜中海面之上,赫然浮现出吴晔的面容,唇齿开合,吐字如雷:

    “三息。”

    “轰隆——!”

    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地在玄武船正上方炸开!粗如水缸的惨白电光,撕裂浓云,狠狠劈下!并非劈向海面,而是精准无比地劈在玄武船主桅顶端!那根浸油桐漆、粗逾碗口的桅杆,竟在雷光中无声化为齑粉,簌簌落下,如一场黑色雪暴。

    船身剧震,舱内烛火尽数熄灭。文士被震得踉跄后退,撞翻琴案,七弦琴摔落甲板,发出刺耳哀鸣。他顾不得狼狈,扑到舷窗边,只见沟东高崖下,那艘番船竟已调转船头,船帆疯狂收拢,船身在乱流中剧烈摇摆,如受惊幼兽,仓皇向南逃窜!而沟西,水生船的灯火,依旧平稳亮着,正破开迷雾,坚定地驶向沟口东侧……

    文士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终于吐出两个字:“妖……道……”

    他猛地转身,从贴身暗袋中掏出一枚青铜虎符,手指用力,咔嚓一声,竟将其生生掰断!断口处,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细如蚁足的朱砂符文——那是枢密院最高机密的“玄甲令”,持此令者,可调遣沿海所有水军哨船,亦可……毁掉任何一艘不该存在的船。

    可此刻,虎符已断,符文湮灭。他再无凭依。

    吴晔站在船头,海风吹散最后一缕残云。东方天际,一线微光正顽强地刺破黑暗,染亮云层下沿,如金箔铺展。

    他低头,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枚温润的、带着体温的玉牌——正是水生贴身佩戴的那枚太乙救苦天尊玉牌。不知何时,它已跨越二十里海疆,安然躺在他掌中。

    玉牌背面,一行细若游丝的朱砂小楷,正缓缓浮现,字字如新:

    【徒水生,叩谢师恩。黑水沟东,得见金光。弟子……未辱使命。】

    吴晔凝视着那行字,许久,轻轻合拢五指。

    玉牌在他掌心,无声化为一捧温热的、带着淡淡檀香的玉粉,簌簌滑落,融入脚下翻涌的墨色海水。

    船,已驶出黑水沟最险恶的咽喉。

    前方海面,豁然开阔。晨光如熔金泼洒,将粼粼波光染成万顷碎金。远处,一座孤悬海外的岛屿轮廓,在初升朝阳中渐渐清晰——岛不大,形如卧龟,山势平缓,唯山顶一峰突兀,状若龟首昂然向北。

    明州府昌国县,舟山岛。

    吴晔收回目光,望向船老大。后者早已跪伏甲板,额头紧贴冰冷木板,肩膀剧烈耸动,却不敢发出丝毫哭声。

    “船老大。”吴晔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小……小人在!”船老大声音嘶哑,带着浓重鼻音。

    “此岛,名唤舟山。”吴晔抬手,指向那座沐浴在晨光中的岛屿,“水生他们的船,半个时辰后,会在此岛南岸白沙湾抛锚。你立刻传令,全船戒备,但不得点火把,不得喧哗。待水生船泊定,你亲自带人,用最稳妥的舢板,接他们所有人——包括船上的猫狗,一并接上咱们的船。”

    船老大重重磕下头去:“遵……遵先生法旨!”

    “还有,”吴晔顿了顿,目光扫过甲板上每一个水手,“今日之事,尔等所见所闻,若有一字泄露,非但妈祖娘娘容你不得,便是这东海龙王,也要亲手剥你皮,抽你筋,永镇黑水沟底,永世不得超生。”

    甲板上,数百颗头颅齐刷刷磕下,声音汇成一片沉闷的轰响:“小人……万死不敢!”

    吴晔不再言语,转身走向船舱。火火默默跟上,直至舱门关闭,才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师父……您怎么……怎么能让水生的玉牌飞过来?那……那可是二十里!”

    吴晔已在蒲团上坐下,闭目养神,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良久,他才睁开眼,眸中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清明交织。

    “玉牌飞不过来。”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是水生,用命送过来的。”

    火火心头一震:“命?”

    “他割开了自己左手小指的皮肉,将玉牌嵌入血肉,以自身精血为引,以全部信念为薪,点燃了那最后一盏‘心灯’。”吴晔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左太阳穴,那里,隐隐有细微的灼痛感,“他燃尽了一截寿元。所以,玉牌才能破开风浪,渡海而来。”

    舱外,朝阳已彻底跃出海面,金光万道,洒满整片甲板,也照亮了吴晔搁在膝头的左手——那手背上,一道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血线,正沿着皮下血管,缓缓蜿蜒向上,最终,隐没于他宽大的袖口深处。

    那血线的尽头,是他的心口。

    火火望着那消失的金线,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吴晔却已重新闭上双眼,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砸在火火心上:

    “所以,火火……我们接回来的,从来不只是几船新奇物种,几张海图,或是一群活着的人。”

    “我们接回来的,是比黄金更重、比钢铁更硬、比大海更深的东西。”

    “是……一群,愿意为你,燃烧自己指尖的人。”

    舱外,朝阳正盛。舟山岛白沙湾的方向,一道微弱却无比坚定的白色帆影,正破开万顷金波,乘风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