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这是老毛病犯了,之后说不定又要变成蛋蛋青君了。
陈业按下女娃的手背,解释道。
除此以外,那道刚刚悟得的游鳞伏潮相,也在青君体内运转。
一股股磅礴力量如同暗潮,自血肉深处涌现,又被兽相之意引向筋骨之中。
力藏于形。
势伏于潮。
游鳞伏潮相能帮青君更好地梳理体内力量。
只是呢————
陈业推测,因为这兽相,青君说不准要比以往睡的更久。
盖因她体内积蓄的力量实在太多,结果这下被兽相调动起来,她得花更长的时间去消化。
总之,利大于弊。
陈业也没有太担心,说不定醒来女娃的修为又要突破。
别看她前不久才筑基中期,但女娃又不是人族,修为进度不可与常人比较。
“那师姐要睡多久呀————总不会又要睡好几个月吧。”
今儿默默握住青君另一只小手,语气竟有些低落。
虽然这个小师姐很吵闹,可要是没了她,身边反而又安静得可怕。
“不好说,为师推测,起码半载。”
陈业估计了一番,但也不能确定。
谁让这女娃太贪吃?
她到底吃了多少宝贝,哪怕是师父,都不能确定。
软榻上的女娃听见几人交谈,勉强抬起眼皮。她又抬起手,攥住陈业的袖口:“师父,青君醒来以后————你还在吗?”
声音软绵绵的。
没有半分平日里的精神。
陈业俯身将她抱了起来:“在。为师这段时日也会留在宗门闭关,准备结丹。”
青君轻轻“恩”了一声,小脸流露出一丝开心。
这样一来,在自己不在的时候,师父也在睡觉!
她心中的不安散去,小脸贴在陈业肩头,很快便闭上眼睛。
等陈业将女娃放到床榻上时,她已经睡着了。
呼吸轻缓绵长。
一层极淡的银光自肌肤下浮现,忽明忽暗,逐渐交织成茧。
翌日。
宗门历代结丹手札,被人送到抱朴峰。
——
一共十馀只玉匣。
有些手札只有寥寥数千字,记载着结丹时的灵力变化。
有些事无巨细,从闭关前的心境、选用的灵地,一直写到金丹凝成时的异象。
其中既有成功者的心得,也有失败者临终以前留下的警示。
陈业一枚枚地看了过去。
不同修者修行的功法不同。
道基、灵根、气血与神识亦有差异。
结丹之法,故而不能一概而论。
有人先以神识束缚法力。
有人淬炼气血,使精气反哺丹田。
还有人借助天地灵物,让体内灵力先行发生蜕变。
但无论方法如何变化,最终目的都是相同的。
凝聚精气神。
让散布在经脉、丹田与识海中的力量归一,化作金丹。
可陈业的情况,又与这些前人有所不同。
他筑基八层时,五行大循环便已经在丹田中凝成青、赤、黄、白、黑五道光环。
五道光环彼此交织。
中央形成一枚五色圆球。
这意味着陈业,已经提前将体内的灵力归一——
如果照搬某些前辈的办法,先打散一身灵力,再重新凝聚,很可能会毁去他这些年辛苦创建的五行大循环。
“头疼————”
陈业心里也直泛嘀咕。
他有熟练度面板不假,可结丹这种事情,哪里能靠熟练度堆积?
几次结丹失败,便会让道基凭空亏损多成。
要是某个睡觉的小女娃知道师父的想法,现在肯定得眯着眼睛鄙夷师父了。
“笨蛋师父!你一身修为圆融,远胜寻常修者,又有劫火金液相助,怎么胆子还这么小!”
陈业连忙摇头将这个念头散去。
那笨蛋女娃,哪里懂得稳健的道理?
他闭目内视,暗自推演。
“应当以五行大循环为炉,让精气神逐步融入现有丹胚,不该如寻常修者打散灵力,再行凝聚。至于反噬————”
他睁开眼睛,看向摆在身旁的一只玉瓶。
瓶中盛放的,正是劫火金液。
此物乃天劫雷池之液,配合华岳仙岩,在煮海秘境中炼成。
最适合修者结丹。
既能为修者补给大量灵力,又能护住一身经脉,哪怕结丹失败,亦无反噬。
要是陈业没有大循环,凭借他的底蕴,加之劫火金液,几乎是百分百结丹。
他不断推演,将自己的想法一一记入玉简。
直到第三日,他才放下最后一份结丹手札。
十馀只玉匣已经全部看完。
接下来,还有一件事情需要解决。
那便是枯荣玄光经的金丹篇。
早些时候,陈业其实动过换修功法的念头。
枯荣玄光经固然玄妙,却只有筑基篇。
等到结丹以后,若能另寻一部直指更高境界的上乘功法,无疑更加稳妥。
可随着修为日渐精深,陈业对枯荣真意的理解,也早已不同于当初。
所谓枯荣真意,表面上,是由盛转衰,又于寂灭之中生出新机。
可再往深处看,荣便是生。
枯便是死。
一岁一枯荣,便是一场生死轮转。
世间功法再多,最终所求,无非长生二字。
而枯荣真意,已经触及生死之变。
这等道途,岂能算差?
徜若他日凝结金丹,真正孕育出属于自己的神通,这道神通,多半也会与枯荣生死有关。
若是为了追求一部所谓品阶更高的功法,便舍弃自己多年修行所得,反而是舍本逐末。
同一日。
丹霞峰,地火丹房。
赤红火光沿着铜制阵纹游走,将丹室映得一片暗红。
张楚汐盘坐在丹炉前。
少女身着丹衣,面容姣好,一头墨发以玉簪束起。
三日未曾离开丹房,她的眉宇间难免带着一丝倦意。
“收。”
地火熄灭。
丹炉轻轻震颤,盖子向上浮起。
数枚淡青色丹丸躺在炉底。
负责看守丹室的丹峰执事上前查验,片刻后,颔首道:“药性平稳,没有废丹。虽然成色寻常,却也算真正炼成了二阶丹药。此次评效,甲等。”
张楚汐起身行礼:“有劳师叔指点。”
少女语气温婉。
面上看不出多少欣喜,始终维持着仙门贵女应有的端庄从容。
但在心中————
“不愧是我。”
她踏入筑基尚且不久,便已能独自炼成二阶丹药。
放眼宗门同代弟子,又有几人能做到?
丹室外等侯的几名年轻弟子围了过来。
有人看着炉中丹药,忍不住赞叹:“张师姐最后收拢丹火的手法好生精妙。我方才还担心药性相冲,没想到几缕丹火一转,竟然将药性全部引回丹炉中央。”
“师姐这道手法,是四长老亲自传授的么?”
“啊呀,诸位同门莫非是炼丹炼糊涂了吗?不知晓张师姐昔年在陈峰主手下求学?”
“陈峰主?原来如此!陈峰主据说是燕国第一炼丹师,前不久在药王谷,技惊全场,连药王都为之震惊,险些把药王谷的冷气都吸空了!”
“呃————嘶,没成想,陈峰主还有此等伟绩?是在下孤陋寡闻了。”
陈业,陈峰主。
少女动作微顿,过去的记忆涌上心头。
她还记得。
当年他以各种手段训罚与她,不乏各种难以启齿的手段。
心中不免羞恼暗生。
只是过去这么久,她也意识到自己当年之过,险些害了陈业亲如子嗣的弟子。
再说了————
自己又不是没教训过他?
在世人眼中,那位陈峰主修为高深,才学惊世,又屡次力挽狂澜,几乎无所不能。
唯独张楚汐知道,这个在人前永远从容不迫的男人,也会被人逼得呼吸紊乱,神色狼狈。
而且,让他狼狈的人,还是自己。
念及此处。
少女唇角不由悄然扬起一丝弧度。
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下。
这种事情,有什么可骄傲的啊————等等,其实勉强还是值得的。
毕竟那个家伙,现在的声望可是如日中天呢,都压过坎离境的大剑仙白真人了。
有点手痒。
“张师姐。”
一名年轻女修从人群中走出,眼中带着几分崇拜,”听说抱朴峰的陈峰主回宗了。”
张楚汐正在收取演法令牌,指尖一顿:“何时回来的?”
话一出口。
她又觉得自己问得太快,清咳一声,神色自然地补充道:“陈峰主毕竟曾教导过我。既然回宗,于情于理,都该前去拜见。
7
“好象是三日前。”
女修没有多想,“听说陈峰主已经筑基圆满,正在准备结丹。宗门还将历代真人的结丹手札,全部送去了抱朴峰呢。”
筑基圆满————
张楚汐眼神微动。
自己才踏入筑基境界,对方却已经准备结丹了。
这修行速度,未免有些太快。
就在此时,一枚白色玉符从远处飞来,停在张楚汐面前。<script>chapter_content();</script>
四长老的声音自玉符中响起:“考校结束以后,回别苑一趟。”
“是。”
张楚汐收起玉符。
她与几名同门告别,离开演法台。
张楚汐回到张家时,暮色已沉。
少女远远便察觉到后园多出一道气息。
那道气息圆融厚重,非常熟悉。
不会这么巧吧?
张楚汐压下心中猜测,穿过月门,便听见园中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晚辈如今已至筑基圆满,准备在近日结丹。长老当年曾说,待我修行至此,会考虑将枯荣玄光经金丹篇传下。今日冒昧来访,便是为了此事。”
陈业?
张楚汐睫毛微颤。
没想到,娘亲让自己回来,竟是因为他。
园内,四长老穿着朴素灰袍,坐在木桌一侧。
而她的对面,则坐着一名青衫男子。
男子容貌年轻,眉眼温和,手边放着一杯琉璃花茶。
外貌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气息比以前深沉太多。
陈业听见脚步声,也回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张楚汐下意识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衣裳。
袖口整齐,发髻也没有乱。
今日考校更是得了甲等。
没有什么好心虚的。
再说。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涉世未深的女孩了,如今的她,一定不会再被陈业欺负!
少女神色如常,走到桌旁:“见过娘亲。见过陈峰主。”
“许久不见。”
陈业看了她一眼,笑道,“张道友如今也已经筑基了,恭喜。”
张道友?
张楚汐蹙了蹙眉。
这个称呼太过生疏。
她抬起明眸,语气清越有礼:“陈峰主还是唤我楚汐吧。你曾经在抱朴峰教导过我,不会因为弟子筑基,昔日的授业之情便不作数了吧?”
“自然不会。”
陈业从善如流,其实心中也有点尴尬。
毕竟,两人堪称坦诚相见过————
四长老看着两人,眼底浮现出一丝淡淡笑意:“好了,都坐下吧。本座让你回来,是想让你旁听一番。你已经筑基,有些事情,也该提前了解。”
张楚汐在母亲身旁坐下。
腰杆挺直,纤细的双腿并得紧紧的,很拘谨,看得出她还是有些紧张。
四长老再看向陈业:“如今你已经是内门峰主,又曾救过楚汐性命,对她有授业之恩,功法一事,已经无需考虑。”
四长老心中暗自感慨。
昔年,她只是觉得这部无人修行的上古残经,或许适合陈业的五灵根,放着也是浪费。
谁又能想到,陈业竟然真能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金丹门前?
念罢。
四长老抬起手。
一枚黑白二色玉简自袖中飞出,停在陈业面前。
“既然你已经认定此道,这金丹篇,便拿去吧。”
陈业接住玉简。
神识稍一接触,便确定玉简之中记载的,正是完整的金丹篇。
他神色认真,起身行礼:“多谢长老传法。”
“不过,本座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长老但说无妨。”
“楚汐早年毕竟由你亲自教导。无论是斗法、丹道,还是对灵力的掌控,你都比旁人更了解她。往后若有闲遐,本座希望你还能继续提点她一二。”
这也是四长老的私心了。
时至今日。
她已经认识到陈业的潜力,日后前途,定然在自己之上,且即将金丹,又有顶级的丹道本领。
若楚汐能学个一二,对她未来的修行都大有好处。
徜若有了情谊,那更是登天之途。
她推测,陈业此人,今后有冲击无漏的机会。
至于更高,则不好确定。
可陈业一路走来的经历太过传奇,背后疑似有他人扶持,譬如罗霄之主。
徜若如此,或许也能元婴呢————
张楚汐一怔:“娘亲,我已经————”
“筑基便不需要前辈指点了?”
四长老语气严厉,“你当我不知,今日的丹道考校,你虽炼成了二阶丹药,药性却只能算寻常。以你的灵体资质,这个结果值得自满么?”
”
方才还在心中感慨“不愧是我”的少女,立即不说话了。
陈业差点笑出声。
果然。
无论张楚汐在外面如何装模做样,到了四长老面前,还是跟鹤鹑一样。
不过,四长老对他有传法之恩。
张楚汐亦曾是抱朴峰弟子。
指点一二,倒不算什么,反正又不是收徒。
“晚辈即将闭关结丹,短时间内恐怕无法分心。
陈业稍作思索,“待结丹出关以后,张师侄若愿意前来求学,晚辈自当倾囊相授。只是修行终究要靠自己。晚辈可以指路,却不能替她行走。”
“这是自然。”
四长老看向女儿:“楚汐,你可愿意?”
张楚汐唇角勉强勾起一丝笑意,她哪里敢拒绝:“陈峰主修为高深,丹道更是燕国少有。楚汐能得峰主指点,自然求之不得。”
“如此便好。楚汐,正好你也居住在抱朴峰,那便顺路替本座送陈峰主一程。”
夜幕下。
一艘星舟向灵隐群峰飞去。
张楚汐站在舟首,衣袂被夜风轻轻拂起。
陈业则坐在后方,假装以神识查看金丹篇中的内容,馀光稍稍打量了下眼前的少女。
虽然早已成年,但这家伙个头竟然还长了一点,连身姿都稍显绰约。
过了许久,少女终于忍不住回头:“教习答应得倒是干脆。”
“方才还叫陈峰主,怎么一出来便改口了?”
陈业装不下去了,收起玉简,”再说,四长老只是让我偶尔指点你几句,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张楚汐似笑非笑:“只是因为娘亲开口?”
“不然呢?”
5
”
张楚汐心中莫名有些不快。
可很快,她便觉得自己这种情绪毫无道理。
难不成还要陈业说,是因为惦记她,才答应得如此干脆?
谁稀罕啊!
不过呢————
她觉得这家伙就是惦记她。
明明当初很————
怎么现在却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
这让她心底憋火。
陈业见少女脸色阴晴不定,心里暗道不好。
这丫头估计是想旧事重谈。
但如今的他,又哪里有时间搭理张楚汐?
陈业咳嗽一声,扯开话题:“今日炼的是二阶青元丹?”
张楚汐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丹香中木气偏盛,尚且带着一点燥意。”
陈业随口道,”你最后收拢丹火时,应当急了一些,故而成色只能算寻常。”
”
,和丹霞炼丹师说得一模一样。
张楚汐心中刚刚生出的那点不快,顿时变成了憋闷。
她明明已经筑基,也能够独自炼制二阶丹药了。
可陈业甚至没有亲眼看见炼丹过程,仅凭她袖口残留的一点气味,就能猜出问题所在。
这个混蛋,怎么还能轻而易举地压她一头?
“是又如何?”
张楚汐轻哼一声,”此次考校依然是甲等。”
“甲等只是评效罢了,以你的身份,若只是些许缺陷,除我以外,很少有旁人敢给乙等。”
陈业笑道,“不过,你初入筑基便能独自炼成二阶丹药,的确不错。看来当年本教习手柄手教你控火,没有白费功夫。”
手柄手————
张楚汐耳根稍稍发热,柔嫩的指尖微蜷,强作镇定:“教习当年教得那般仔细,楚汐自然一日不敢忘。但————但教习曾手柄手教过楚汐,可楚汐,也曾手柄手教过教习。”
”
陈业老脸难得一红。
可恶————
本座的黑历史!
“唉,外人怕是不知,教习看似高深莫测,其实也有着————弱不禁风的的时候呢。”
张楚汐见陈业有点不自在,反而轻松不少,故意叹息道。
她还特意在弱不禁风上加重了语气。
陈业老脸这下一黑了。
知道她是故意恶心自己。
这家伙果然还是坏胚!
张口就是胡说八道。
他可是让灵隐真传求饶的男人,什么时候弱不禁风过了?
星舟落在抱朴峰山腰。
听雨轩外的竹林在夜风中发出细碎声响。
陈业冷哼一声,甩袖走向隔壁藏梨院,身后却传来少女清脆的声音。
“教习。”
张楚汐站在听雨轩门前,白淅尖俏的小脸略带紧张,眼神游移,假装随意地问道,“那个————弟子许久没有回来,院中禁制与丹炉都需要检查。教习既然已经答应继续教我,不妨进来看看?”
刚恶心他,还想让他帮忙看丹炉?
他陈业,是这么好说话的人吗?
陈业看了眼天色,推辞道:“今日已经很晚了,男女有别。”
张楚汐惊讶地挑眉:“怎么?”
“陈教习以前夜里给我补习功课时,也没有这般守礼呢。
“7
“所以,教习不敢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