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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炼狱 岂容你在此造次!
平州葛县官仓库房
屋外飘着鹅毛大雪, 室内一双鸡皮老手噼里啪啦拨动着算盘。
打算盘的是库吏老老孙头,室外几个仓役正在搬赈灾粮。
老孙头佝偻着腰背,鼻尖几乎要贴在算盘珠子上, 他旁边坐着一个三十上下的男人,正在拨弄火盆里的红薯。
“老孙头, 那三袋红薯我昨儿带回城里去了,剩下的两袋我今儿带走,你记得入在账上。”
“薛大人,我老孙办事, 您放心。”
薛採, 岭南人士,进士出身,如今在葛县已经任了五年县令。
薛採闻着烤红薯冒出的幽幽香气, 咽了咽口水。
这红薯听说是广陵王殿下从番外寻来的稀奇种,去岁是皇帝的贡品,今年也就蓟州得了些。
现在炉火里烤着的是临江王殿下给葛县受灾孩童的。
薛採用火钳夹出一个, 用小刀从中一砍,黄灿灿的软糯薯肉冒着蒸腾热气,溢出甜丝丝的诱人香气。
薛採吸了一口气, 被香迷糊了, 也顾不得烫, 用刀尖挑了一些放入口中。
甜蜜席卷舌尖, 薛採沾沾自喜, 这稀罕物除了殿下便是他第一个吃,那些世家老爷也没这个口福,自己比他们强多了。
老孙头也被红薯香气勾起馋虫,咽着唾沫看着大啖红薯的县令老爷。
“看什么看!记你的账去。”
薛採睃了老孙头一眼, 鄙夷地撇了撇嘴。
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份,这稀罕物你个老杀才也配吃?
薛採吃得正香,一个穿着厚实毛皮的男人急匆匆闯进门来,“大人,赶紧去城外,前面来人说蓟州派巡官来巡视灾情了,不出半日就会到咱们这儿。”
说话的男人姓薄,是葛县师爷,薛採的得力干将。
寒风凛冽,梁俨等人在风雪中疾驰,眼睫上都挂了一层冰晶。
梁俨接到信后便觉得大事不妙,连忙点了人马出发,亲临平州,节度使衙门暂由陆炼代管。
“凤卿,抓紧点。”梁俨柔声道,手上的马鞭又用力一挥。
“嗯。”
他与沈凤翥同骑一马,沈凤翥坐在他身前,身体被皮毛大氅裹得严严实实,双手也戴了厚实的皮绒手套,风雪难侵分毫,只一张脸被毛绒簇拥着半含半露,虚虚实实犹如雾里看花。
天寒地冻,又要骑马奔驰,他本来是不打算带沈凤翥去平州的。
可是临出发时,沈凤翥自己骑上了马,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陆炼竟将尚方宝剑借给了他。
梁俨见他坚持,便一把将他捞上马,共乘一匹,奔赴平州。
这日午间,梁俨一行人到了葛县之外,饶是梁俨在战场上见过尸山血海,可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难以置信,不忍目睹。
白茫茫之中搭了七八座粥棚,大锅上冒着乳白烟气,只有稀拉拉的人在锅前等待热粥,蜂拥而上的争抢场景并没有出现,雪地干草中坐着密密麻麻的人,有的人已经瘫倒在地,覆了一层雪,一些力夫将那些倒在地上的人拖走。
满目凄然,梁俨喉咙哽咽,一时说不出话。
“七哥,他们怎么不去领粥啊,红薯加在粥里可香了。”梁儇也跟了来,他喜欢吃甜甜的红薯,七哥说小孩子都喜欢吃甜的,那这里的小孩子应该会喜欢他送的红薯吧。
“他们…没力气站起来了。”梁俨悲道。
一个呼吸之间,梁俨整理好情绪。
此时薛採正披着厚厚的大氅坐在大锅旁边烤火,旁边摆了一个炭盆和一个小几,小几上还有一个上好的青瓷茶盏,里面是今年春出的香茶,茶香袅袅,如临春日茶山。
在寒冬人间炼狱,薛採为自己创造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如春天堂。
他见一队人马停下,心道是上官来了,赶紧上去迎接,薄师爷忙不迭地撑开伞,跟了上去,以免县令老爷沾了风雪。
“下官葛县县令薛採不知上官降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薛採小跑到梁俨跟前,见为首的几人十分年轻,又着金贵锦绣,暗忖多半是世家子弟,心中陡然升起一股鄙夷,只略拱手拜见。
丰羽书见他礼数不周,喝道:“大胆,这……”
梁俨抬手,丰羽书退了下去。
“不知上官贵姓。”薛採看向梁俨。他不知道这年轻巡官的来历,听这随从的口气,倒是个人物。
也怪那位殿下,连个招呼也不打,临时派人巡视,搞得他都没个准备。
梁俨笑道:“本…官姓崔。”
“原来是崔巡官。”薛採忙作了一揖。
原来是崔家的人,那这就好办了。
“薛大人,那些死掉的灾民你准备如何处置?”
“下官准备挖一个大义冢,等到春来也不会滋生病疫。”
梁俨看着散坐在雪上的百姓,“死者有了安息的地方,那这些活着的呢?你为何不让他们进城,难道这些时日你都让他们在城外喝风吃雪?”
薛採一惊:“大人,您这话说的,下官已经想了办法,这粥棚这干草,下官都弄起来了,若把灾民放进县城,扰了城内百姓怎么办?”
薛採在心里暗骂这个世家公子哥,说得轻巧,到时候出了事,背锅担责的还不是他,既然要担责,还不如不做。
“那你就让他们在城外被冻死?”
“大人,慎言!”薛採见梁俨语气不善,面上也挂不住了,他虽好歹也是一县之长,“下官即便让他们进城,也没有地方安置他们。”
“谁说没有地方?”梁俨疾言厉色,“县衙县学、寺院道观不是地方?没让你给他们备床铺,只需要有一处挡风遮雪的地方就够了!”
“县衙让他们去住?”薛採蹙眉道。
梁俨冷笑道:“怎么,你住得,他们住不得?”
自然!薛採如是想。
他是官,那些平民怎么能与他共居一室?
薛採垂首哼笑一声,道:“崔大人,您虽是殿下派来的巡官,但下官才是葛县县令,若您想让灾民进城,还先请殿下免了薛某的官,任您为葛县县令。”
天高皇帝远,何况只是个巡官,就算是崔家的公子又如何,他又不打算升官,他才懒得巴结那些世家。
当个小县令,全县生杀由他说了算,他在葛县就是土皇帝,汲取全县之财活得快活似神仙。
“好,从此刻起,你便不是葛县县令。”说罢,梁俨挥手打下他的乌纱帽。
“我乃朝廷命官,岂容你在此造次,我要向殿下参你一本!”薛採见官帽掉落,急忙弯腰去捡。
梁俨一脚踩住乌纱,冷声道:“本王在此,岂容你在此造次!”
捡官帽的手一顿,薛採抬眸,见那双睨着自己的眼眸淬了霜雪。
“下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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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无珠,殿下恕罪,殿下恕罪——”薛採双膝跪地,爬到梁俨脚边。
他的官位来之不易,不能丢啊!
“下官口无遮拦,请殿下饶恕。”薛採的头哐哐往雪地上砸,将那柔软的雪砸出了凹坑。
师爷看着现在的薛採,似乎看到了在城门前苦苦乞求的灾民。
梁俨咽下胸中怒气,冷声道:“好,本王给你一次机会,限你两个时辰之内将县衙县学收拾出来,再去说通城里的寺观和大户,将空闲的房子暂时借出来,共渡难关,若办不到,就滚回老家去。”
薛採闻言,重重叩了三个头,忙不迭地就回了城里。
梁俨看着奄奄一息的百姓,大步向他们走去,朗声道:“父老乡亲们,能站起来的都站起来,先喝粥,喝了才有力气进城。你们有地方避难了,等雪停了,回到家,我会给你们粮种,免收三年赋税,真的,我是镇北节度使,我答应你们的都会做到,熬过这个冬天,会好起来的,不要放弃,不要放弃——”
梁俨见人群中有人挣扎着想要起来,却四肢僵劲不能动,他连忙走到锅炉边,从锅里舀粥。
煮粥的差役被夺了大勺,慌道:“殿下,小的来……”
话音未落,大勺落在锅里,溅起水花。
梁俨看着明亮如镜的粥,怒不可遏,“这叫粥吗,这叫粥吗!”
差役被殿下的怒吼吓得三魂七魄丢了一半,支支吾吾道:“都是…薛县令…让……”
梁俨深吸一口气,知道这差役不过是奉命行事,为难他也无用,“先把这锅热水给我盛出来,重新熬,每锅给我再多加八斤米!”
差役唯唯诺诺领命,慌忙去抬粮袋。
梁俨端起一碗米白的水走向那个颤颤巍巍的人,将人半抱在怀里灌下热水。
那人拼命汲取稀薄的粥水,梁俨的衣襟被打湿,他看向呆愣在旁边的侍卫和差役,“别愣着,快帮忙,先让他们把身子暖起来!”
众人这才忙起来。
梁俨怕沈凤翥受寒,让他呆在锅炉边取暖。
“阿俨,你在这里照顾灾民,我先进城。”说罢,沈凤翥便让一个差役带路去官仓。
“凤卿,你要做什么?”梁俨拉住他的手腕。
沈凤翥踮脚凑到梁俨耳边低语一阵,梁俨的眉间渐渐皱起。
“那你注意安全,让虞棠跟着你去。”梁俨帮他拢紧银狐皮大氅。
沈凤翥的手钻进玄色披风,将尚方宝剑挂在了梁俨腰侧。
“放心吧,我的殿下。”
第132章 希望 寒夜难眠
天上飘着刺骨的雪, 但一碗热粥下肚,凝固的血液慢慢流动,灾民们看着那个自称节度使的年轻男人, 乌黑的头发和华贵的衣袍早已染了一层雪白,面容和手指也被冻得紫红, 可是他一次都没有退缩到温暖的粥棚里,恶事不厌其烦地站起蹲下,给冻僵的人喂粥水,将雪地里的人抱向离粥棚更近的地方。
“殿下——”薛採急匆匆从城里奔到梁俨跟前, 揩去头上的汗水, “县衙已经收拾出来了,可以先放一批灾民进去,县学和寺庙正在收拾, 再有半个时辰就能腾挪出来,只是城里的富商大户…下官已经尽力了,可是……”
梁俨见薛採欲言又止, 道:“现在情况紧急,有什么就直说,少与我打官腔。”
“是是是, 下官知晓。”薛採闻言脸色一僵, 随即满脸堆笑, 又凑近了些, “那些大户有的说没有空屋子了, 有的说怕灾民进了屋子顺手牵羊,只有两家说有闲置的房舍,愿意接收灾民。”
梁俨叹了口气,“罢了, 强扭的瓜不甜。他们不愿意便算了,你也不必再去游说了。”
梁俨将手里的小童放到薛採手里,站起身大声喊道:“乡亲们,现在能走的,能动的都站起来,相互扶持,我们进城!”
那些走不动的,梁俨让他们坐上运粮的板车,套上他们的骏马往城里拉。
薛採头脑灵活,办事利索,早已将城内的大道清了出来,县衙内有薄师爷负责,又让衙役领着殿下亲卫护送难民进城,他自己则陪在梁俨身边,随时待命,顺便奉承。
城里的百姓趴在门窗上看着鱼贯而入的灾民井然有序地涌向县衙,心想薛县令怎么突然让这些人进城了?
梁俨见一些能站起来活动的人不进城,也不喝粥,只在粥棚边取暖,正要走过去喊他们进城,薛採眼疾手快,拦住了梁俨。
“殿下,那些是北离人。”
“北离人?”梁俨长眉一挑,“他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薛採道:“咱们葛县在大燕边境,若我们县遭了灾,北离的灾只会更严重,咱们大燕边界广,也拦不住他们,这些人便流窜在边界各地。”
“怎么不把他们遣送回去?”
薛採为难道:“这…他们人数众多…也有不少自卖为奴,留在大燕的,我们也不好……”
这葛县里面便有不少北离人匿在大户家中做苦力,还有不少自愿卖与秦楼楚馆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可不会因为一些奴婢去找那些大户的麻烦,何况他自己家里还有一个北离侍妾和不少北离奴隶呢。
梁俨叹了口气。
梁俨看着那些瑟缩的北离人,眼巴巴看着咕噜噜冒泡的大锅,却不敢伸手讨要。
梁俨走进粥棚,衙役见殿下来了便要行礼,梁俨抬手免了,看了一眼粥棚外的北离人,“给他们盛粥。”
衙役闻言一惊,“殿下,他们是北……”
“本王知道,给他们盛粥。”
“听得懂大燕话吗?”
北离人点了点头。
梁俨端起一碗冒着热气的粥,递给为首的老人,“喝吧,喝完了就进城,等风雪停了,你们再回北离吧。”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冬夜雪更是阎王的催命符,即便不是大燕百姓,能活着就都活着吧。
“我们…我们……也能……”老人流下激动的泪水,用蹩脚的大燕话问道,“大人,我们真的能进城吗?”
老人看着这个年轻人,不敢相信他的话,“您没有骗我们吧?”
梁俨郑重道:“我是大燕的王,我的话一言九鼎。”
“大燕的王,大燕的王——”老人听完浑身颤抖,用北离语对身后的族人说了一阵。
梁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看着他们黯淡惨白的脸浮现生机,便明白老人说的话叫做希望。
拿着破碗的手颤巍巍伸进乳白的烟,衙役看了一眼梁俨,见他点头,将锅中的粥舀到了碗中,一个粥碗盛了粥,越来越多的碗伸进过来。
喝完粥,梁俨让丰羽书把北离人送进了城,看着纷纷洒洒的雪,陷入沉思。
与此同时,沈凤翥和虞棠跟着衙役到了葛县官仓。
老孙头见衙役带来两个生人,此前又听到薄师爷说上面派人来了,暗忖这两人便是节度使派来的巡官。
沈凤翥打量着眼前拱手作揖的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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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让他拿出账册来,他要查看赈灾粮米的用度。
老孙头请沈凤翥进屋烤火,他则连忙去拿账册,他自信自己做的账天衣无缝,凭谁来了都查不出纰漏。
沈凤翥刚进屋便闻到了一股红薯香气,打量一圈,找到了窝在角落的红薯。
今年屯田收获的红薯全都存在节度使衙门,阿俨准备过年时分给军中将士,明年再让百姓大面积种红薯。
三个小孩因为亲自下田耕种了,阿俨便分了些红薯给他们,小孩心善,听到边境受了雪灾,便做主将自己的分给灾县孩童。
三个孩子自己装的袋,上面还有钟蓁画的三片叶子,代表他们三人。
“大人,请您过目。”老孙头低眉顺眼地奉上账册。
老孙头见这位大人容颜出众,气质脱俗,坐在桌前犹如画中仙,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他。
他朝领路的衙役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院中。
两人交谈一阵,老孙头惊得汗毛竖起。
“殿下居然亲自来了!”老孙头眼角的沟壑越发深邃,“那这位大人是殿下的近臣啰?”
衙役也不知道沈凤翥的身份,只说他看见这位大人跟殿下是骑一匹马来的,下了马之后便一直站在殿下身侧,只怕是心腹中的心腹。
老孙头听完浑身发冷,又问薛採怎么样了,衙役如实相告,说薛採被殿下训斥,现在殿下已经让人打开城门,让灾民进城了。
老孙头听了衙役的话,惴惴不安。
“你随我进来,我家主人要问你话。”
老孙头和衙役被虞棠吓了一跳,对视一眼,跟了进去。
“账做的不错,没有一丝错漏。”沈凤翥将账册随手扔到桌上,“你叫什么名字?本侯回去给殿下说,把你调到镇北军帮本侯理账。”
老孙头闻言愣了一瞬,随即心花怒放,喜滋滋地报上姓名。
没想到这位年轻大人竟是勋贵,怪不得算命的都说他大器晚成,原来等的是今日。
“本侯舟车劳顿,那城外的粥场清汤寡水的,本侯也吃不下,你给我熬碗稠粥来暖身。”
虞棠抱剑,狐疑地看向沈凤翥。
小主人都发现账目不对了,且从来都是雷霆手段,今日怎的对这老库吏这般和颜悦色?
老孙头一听侯爷饿了,赶紧吩咐仓役停下手上的活儿,去熬粥煮茶,去城里买酒买菜。
沈凤翥满意地点点头,一边若无其事地在房中踱步,一边跟老孙头闲谈。
老孙头没想到这位贵人性子竟这般柔和,自己账目也没找出纰漏,暗忖这一关算过了。
沈凤翥踢了踢角落的袋子,笑问道:“这是什么稀罕物,是你们葛县的特产吗?”
老孙头见是薛採没带走的红薯,笑着答道:“回侯爷,此物叫红薯。”说罢,便学着薛採扔了两个在火盆里,“这个烤着吃甚是香甜,大人您也尝尝。”
这稀罕物连侯爷都没吃过,他这次借花献佛,若得了侯爷青眼,那真是他的造化。
“哦,红薯啊,那账目上写的五袋红薯皆在前日用于赈灾,怎么还堆在这里?”
老孙头刚放下的戒备心又陡然升起,垂下头飞速思考应答之言,“这,这——”
他记得账细,这红薯他分别流在了繁杂的用度之中,并且没有写出此物的名称,而且把这些加在了白米袋数上,若有人查起来,数量是对得上的。
这侯爷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这假账做的是真好。”沈凤翥走到老孙头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便是钦差下来对账,也查不出错,可惜本侯是掌书记,这拨下来的东西,一笔笔都过了我的眼。”
老孙头闻言如芒刺背,“大人说笑了,小的哪里做了假账……今日薛县令打算将那些红薯运到城外去,可是殿下来得急,把他叫走了,薛县令还没来得及……”
“还敢狡辩!”沈凤翥敛了笑容,怒道,“本侯刚进来便闻到了烤红薯的气味,那火盆里有没有烧到的红薯皮,这里不久前肯定有人烤过红薯吃。临江王殿下特意拨给灾民的红薯,每个县有五袋,账目上是五袋都用了,而现在屋里还有两袋,其中一袋被打开,你还要烤给我吃,你说你做没做假账?”
“大人——”老孙头哆嗦着跪了下去。
“管中窥豹,几袋子红薯都能作假,何况数以千计的赈灾粮。”
这时仓役端了一锅浓稠的粥进来,沈凤翥看了一眼粥,冷哼一声:“城外粥棚的粥清澈能照影,而每日赈灾的粮米却是稠粥的用量,这克扣下的米在哪里?”
沈凤翥见老孙头哑口无言,冷笑道:“你们应该没想到殿下会亲自来吧,你们以为殿下只会派个巡官来,你们自有办法应付?”
老孙头咽了口唾沫,他们的确是这样想的,“冤枉啊大人,冤枉啊,小的只是个小吏,只在这仓库里做事,别的一概不知啊。”
沈凤翥见这人嘴硬,于是抬手道:“虞棠,把尚方宝剑给本侯。”
虞棠眨了眨眼,小主人不是把剑给殿下了吗?
他见沈凤翥瞥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剑,心领神会,双手将自己的佩剑奉上。
“吾乃长平侯,这尚方宝剑乃是陛下所赐,便是王侯也能先斩后奏。”
老孙头边听边发抖,突然他感觉肩上沉甸甸的,斜眼一看竟是锋利的剑刃。
冰冷的剑刃贴在温热的脖颈上,老孙头干瘪的嘴唇不停颤抖。
沈凤翥见吓够了,锐利的眼神扫过屋内的仓役,“本侯知晓这阴阳账是常有的事,你们不过是个办事的喽啰,若把真账本交出来,本侯就不杀你们,否则就拿你们的血祭剑。”
老孙头闭着眼睛,咬唇在地上发抖。
他在赌,若交出去了,薛採出了事,他也没好果子吃,若扛过去了,这事就翻篇了。
等了半晌,沈凤翥见这老吏不说话,眼神一凛,剑刃一挥,往他左臂上一砍。
垂首的仓役听到惨叫,抬眼一看,见老孙头的臂膀血流不止,顿时吓得抖如筛糠,脸色煞白。
沈凤翥从怀中掏出一方白绢,细细擦拭刃上鲜血,“不说话?本侯倒要看看是你的嘴有多硬。”
“本来那一剑该刺你的喉咙,可是殿下啊不喜欢死人,本侯就留你一命吧。”擦干净剑刃,沈凤翥走到那几个仓役面前,用剑拍了拍他们的脸颊,笑靥如花,“本侯知道你们只不过是奉命行事,放心,本侯不会伤害你们,你们之中若有人肯说实话,本侯既往不咎,还另有重赏。”
几个仓役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胆大的从地上撬开一块木板,老孙头见状大声叫骂。
沈凤翥从腰间解下赤金七宝香囊球扔给那个仓役,“很好,这个赏你了。”随后递了个眼神给虞棠,让他把账册拿起来。
沈凤翥笑眯眯地看向几个仓役,“看到了吧,本侯一诺千金,你们若还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给本侯说,若本侯觉得你们说得好,说得对,你们的赏赐可不止那个香囊球。”
仓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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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同僚得了金子,眼红得不行,他们在薛採手下这么多年,得到的远不及那个镶满了宝石的金球。
老孙头见那几个眼皮子浅的把知道的全抖了出来,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沈凤翥给虞棠使了个眼神,看了一眼地上心如死灰的老孙头。
虞棠会心一笑,将老孙头捆了起来,从怀中掏出金疮药给老孙头上药,“老头,坦白从宽,你最好把知道的都说了,薛採肯定是跑不掉了,但是广陵王殿下最是怜老惜弱,你争取戴罪立功,到时候还有个活路。”
老孙头长叹一声,看向那位犹如谪仙的无常,罢了,活命要紧。
沈凤翥收集完消息,让虞棠将老孙头和几个仓役捆了,关在官仓,两人打马去了县衙。
到了县衙,里面能遮雪的地方都坐满了人,院中搭起了大锅,熬起了热粥热水。
“阿俨——”沈凤翥在人群中找到了梁俨,将在官仓得到的消息都告诉了他。
梁俨的腮帮越咬越紧。
他料到薛採贪墨了米粮,没想到从他上任以来刮了这么多民脂民膏。
独孤禄在暗访官斗官称之事,可是贪官盘剥的方法层出不穷,即便独孤禄从葛县过都没发现纰漏,可见这些地方豪强与官府勾结的程度之深。
沈凤翥见梁俨怒得眼睛冒火星子,忙凑到他耳边,“阿俨,先别急着处理他们,等用完他们救灾,咱们再算账,否则一下子没了人,反倒耽搁了。”
梁俨点了点头,随即让两个亲卫跟着虞棠去接管官仓。
至于薛採,梁俨自然要把他困在身边,让他忙得脚不沾地,无暇顾及其他,比如现在,薛县令正弯着腰杆,冒着大雪烧锅炉,脸上都贴了一层炭灰。
梁俨走过去,对薛採说:“你干得不错,有个父母官的架势,再接再厉。”
薛採闻言,咧嘴一笑,烧得更起劲了。
心想这年轻的生瓜蛋子果然好糊弄,只要自己再装几天,等殿下走了,他接着当这百里侯,享无边富贵。
忙到后半夜,灾民安顿得差不多了,虽然没有棉被床铺,但至少有遮风雪的屋顶,暖身的草席,不会悄无声息地冻死在寒夜里。
为了腾出更多的空间,县衙内除了薛县令家眷居住的屋子,其他的都被临时占用。
薛採本来给两位殿下和长平侯准备了上房,但梁俨觉得浪费,道:“冬日炭火木材得来不易,我与临江王、长平侯住一间便好,我带来的亲卫你也不必每人都安排单间,尽量一间房多住人,省下的炭火给我放到前厅去。”
薛採闻言愣了愣,他没想到凤子龙孙竟这般节省,但殿下已经下了令,他也不能忤逆,只能照办。
梁俨最后巡视一圈,才提着灯笼回到房间,见累了一日的梁儇和沈凤翥正睡得香甜。
也许习惯窝在温暖的怀抱中睡觉,入睡时平躺的沈凤翥此刻窝在了梁儇怀中,梁儇被沈凤翥压得哼唧咂嘴,却没有醒来。
梁俨翻身上床,伸手将沈凤翥从弟弟身上扒下来。
沈凤翥被惊醒,睡眼惺忪地看着眼前人。
见是阿俨,乖顺地环住脖颈,在颈窝蹭了蹭,又闭上了眼睛。
第133章 人心 当然能行,我的殿下
因为心中装着事, 梁俨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便醒了。
临时住所的炭火不似家中充足,沈凤翥畏寒,严严实实地叠在了他身上。
用最轻的力度掰开纤细臂膀, 却还是弄醒了爱人。
床帐轻薄,窗外雪月映入, 在沈凤翥脸上洒了一层盈盈清辉,梁俨吻了吻他的眼角,“宝贝,接着睡吧。”
“你要起了吗?”沈凤翥像只小猫, 不舍地蹭了蹭他的肩膀。
见爱人下意识撒娇, 梁俨觉得可爱,“嗯,天快亮了, 我去前面看看。”
沈凤翥睁开眼睛,含糊呢喃:“那我们一起去吧。”
“不用,你昨日累着了, 多睡会儿,等午饭的时候再起来。”
沈凤翥咬了下厚嘟嘟的耳垂,“你才应该多睡会儿。”
这傻子在风雪里蹚了一日, 睡得比狗晚, 起得比鸡早, 纵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耳上湿濡痒得梁俨缩了下脖子, 语气带上笑意, “宝贝,你在心疼我啊?”
“你是我夫君。”沈凤翥将人压在身下,凑到耳边,声如柔水, “我不心疼你,心疼谁?”
梁俨被这话勾得心热,本来搭在背上的手不自觉地就往下摩挲,“好凤卿,那多心疼心疼我吧。”说罢,含住了冰凉的唇。
腰臀被大力抚摸,沈凤翥被吻得意乱情迷,突然梁儇翻身哼了一声,将他的神智拉回,“九郎还在呢。”
梁俨见他从自己身上下来,一把扣住他的腰侧,“他且睡着呢,宝贝,你亲我一下,我今天一天都不累了。”
语落,柔顺发丝垂在梁俨的面颊上,亲昵半晌,两人还是一起下了床。
梁俨给沈凤翥包得严严实实,也不许他束冠,只用了一条紫丝带松松挽了头发。
“我要出去见人的,这样太无礼了。”
“束发冠戴风帽会进风,不保暖。”梁俨将风帽给沈凤翥戴好,又给他穿好氅衣,“宝贝,有时候咱们没必要计较那些虚礼。”
衣帽内里是紫貂皮,边缘是毛乎乎的白狐毛,看着就暖和。清艳白皙的小脸被一圈绒毛拥簇,倒添了几分天真可爱。
沈凤翥“嗯”了一声,梁俨又给他戴上皮手套,这才算装束完毕。
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劳累了一日的梁儇小朋友直到有人来请他吃早饭才起来。
梁沈二人来到前衙,见零星炭盆里虚虚冒着微弱红光,灾民们三五成群,蜷缩在一处相互取暖睡觉。
轮值的衙役见二人来了,本想问安,梁俨伸出食指放到口鼻处,嘘了一声,衙役瞬间闭上了嘴巴。
好不容易睡个安生觉,别被吵醒了。
梁俨招手让衙役到跟前来,让他再给炭盆你加些炭。
两人走到廊下,沈凤翥问梁俨打算如何安置这些灾民,总不能一直呆在县衙。
“葛县下属村镇的,等雪停了,按户给过冬粮,明年春天之前,把土豆的种苗送过来,让他们种植。至于北离人,也给过冬粮食,然后遣送回北离。”
沈凤翥闻言挑眉,“阿俨,你要给北离人过冬粮?”
去岁,北离屠戮遥密二城,这事儿还新鲜着呢。
梁俨听出了弦外之音,淡淡一笑:“凤卿,你也看到了,他们虽然是北离人,但只是普通百姓,又多妇孺,不给过冬粮食,他们回去也没活路。”
沈凤翥看着眼前笑靥,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又道:“好吧,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也不知这雪何时能停,这么多人挤在县衙县学,大不成体统。阿俨,就算要安顿灾民,我们也得再寻地方。”
梁俨点头道:“我本想向城中大户借宅子,可只有两户人家愿意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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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两户?”沈凤翥蹙眉。
“他们搪塞我没有空闲的房舍,又怕灾民偷窃,我虽是一方节度,但也不能强迫人家让房舍不是。”
沈凤翥默了默,笑道:“这个简单。”
“你想到办法了?”梁俨激动地拉住沈凤翥的手,他老婆怎么这么聪明!
“原本来硬的最省事,谁叫你狠不下心。”沈凤翥在梁俨心口戳了一指头。
“那咱们来软的。”梁俨抬起他的手唇边,啄了一口手套。
突然,一个人影朝他们这边走来,沈凤翥连忙挣开梁俨的手。
两人定睛一看,竟是个女子。
栗发雪肤,琥珀瞳,是北离人。
“你是谁?”沈凤翥冷声问道。
这女子穿着绸缎,头上插着发钗,显然不是灾民。
女子被沈凤翥吓住,手里的东西砸到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奴,奴,奴家阿茹,是薛县令的侍妾。”女子结结巴巴地回答。
两人见落地的是个大食盒,里面的炊饼还冒着热气,散了一地。
阿茹瞥了沈凤翥一眼,飞快蹲下身将炊饼捡入食盒中。
“侍妾?”沈凤翥走近,直盯着阿茹的眼睛,“你不在后院呆着,到这里来做甚?”
“奴家…听闻前衙收留了一些北离人,奴家,奴家……”
沈凤翥见她虽躲避自己的眼神,但眼神澄澈,没有在说谎。
他见这女子浑身发抖,似乎害怕自己,随即换上温和笑颜:“娘子莫怕,你是想送吃食?”
“是。”
梁俨拉过沈凤翥,拍了拍他的后腰,凑到他耳边轻笑:“她不过一个弱女子,你还怕她行刺我不成?”
刚才小凤凰一下就站到了他前面,他都来不及张嘴,小凤凰就开始盘问人。
沈凤翥挪开了些,对阿茹笑道:“清晨霜寒,你别冻着了,把东西给我吧,我替你送。”
阿茹瑟缩道:“奴家,奴家……还想看看里面有没有奴家的家人。”
梁沈二人对视一眼,让阿茹去了安置北离人的房舍。
梁俨提着灯笼,让阿茹仔细找人,阿茹看到昨日为首的北离老人,激动地摇了摇老人的臂膀。
老人醒来见到阿茹,惊讶得猛吸了一口气,两人叽里咕噜说了一阵家乡话,周边的北离人被说话声吵醒。
众人看到阿茹,围了上来,少顷,阿茹泪流满面。
“怎么哭了?”梁俨最怕女孩儿掉泪,慌忙上去询问。
“王,王来了——”老人看到梁俨,行了抚胸礼,众人跟着老人向梁俨行礼。
阿茹见状,双眼圆睁,她听老爷说蓟州的那位殿下来了,没想到殿下就在眼前。
“免礼免礼。”梁俨掏出一块手帕递给阿茹,“如今见到亲人,怎么还哭了?”
沈凤翥将食盒打开,趁着饼还热乎,先分给了小孩子。
阿茹哽咽道:“殿下,我的父母都死在雪里了。”
老族长说她父母死于雪灾,哥哥和弟弟被征去了王都。
他们部落就剩下这两百多人了。
梁沈二人闻言,叹了口气,天地不仁,凡人无力。
“逝者已逝,你要好好活下去。”梁俨摸了摸阿茹的头,这姑娘看着也就十六七岁,以后的路还很长。
众人分着一盒炊饼吃,梁俨说等会儿就会起锅煮粥,不会饿着。
“王,仁慈的王——”老人眼泪婆娑。
他们的王拿走了他们的牛羊和豆子,大燕的王却给他们饭吃。
“天亮了,阿茹,你该回去了。”沈凤翥对阿茹说道。
他想这女子趁着夜色偷偷摸摸地来寻人,肯定不愿被人发现。
阿茹如梦初醒,向梁沈二人行了北离的礼节,又行了大燕的跪拜之礼,这才提起裙摆匆匆离开。
天亮后,衙役便开始起火熬粥。
薛採起了个大早,想着要赶在殿下之前来做做样子,去给灾民舀粥水,这样方体现他的勤政爱民,殿下必会对他另眼相看。
令薛採出乎意料的是,殿下和侯爷此刻正站在锅前给灾民分粥。
“殿下,您折煞下官了。”薛採奔到梁俨身边,伸手就要接过殿下手里的大勺。
梁俨手腕一转,淡淡道:“急什么急,本王给你安排了差事。”
薛採收回手,附耳听令。
“昨日是哪两家腾出了房舍啊?”
“回殿下,是城北徐家和城西姜家。”
“你亲自上门去请人,本王要请这两家的当家人喝茶。行了,去吧。”
薛採闻言一愣,随即喜笑颜开,忙不迭就去请人。
给灾民分完粥,梁俨给自己盛了一碗喝了完事,薄师爷见状吓了个半死,“殿下,您的早膳,县令大人昨夜就吩咐过小的了,殿下想在何处用膳?”
梁俨淡淡一瞥,指着坐在地上喝粥的灾民,“今日便算了,把早膳送到寝房去,请临江王殿下用饭,以后不必给本王和临江王单独备饭,他们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薄师爷咽了口唾沫,笑容僵硬地看向沈凤翥。
梁俨又盛了一碗粥,端给沈凤翥。
沈凤翥接过喝了,对薄师爷道:“行了,本侯与二位殿下一样。”
薄师爷揩了揩头上的汗,又听殿下说道:“你去把城里的大夫都寻来,给灾民看病。”
薄师爷扫了一圈,这些灾民受了冻,许多人生了冻疮,感染了寒疾,病情严重的皮肤已经溃烂得不成样子。
等薄师爷走后,梁俨看着爱人,满眼愧疚怜惜,“这几日委屈你了。”
沈凤翥摇了摇头,捧着粥碗慢慢啜饮。
粥碗飘出的热气将黑糯睫毛熏得润润的,梁俨嘴角微弯,手掌钻进氅衣,温柔地抚摸爱人的侧腰,不过摸了两下,却被爱人瞪了一眼。
沈凤翥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殿下,在外面要注意姿仪。”
梁俨笑笑,连声说表哥教训得是。
不到半个时辰,薛採就领着人回来了,他拿出珍藏许久的好茶,想自己亲手给殿下烹茶,长平侯却让他退下。
他在旁边偷偷打量贵族的烹茶之法,这长平侯生得似那饮风餐露的神仙,没想到颇通茶道,动作行云流水,优雅从容。
徐公和姜公带了重礼来拜见殿下,看到侯爷亲自给他们捧了茶,慌忙站起身接了,连声道惶恐。
徐家做药材生意,姜家做牛羊生意,都是商贾人家,能见广陵王和长平侯一面已是天大的运气,如何能让侯爷给他们端茶。
“二位仁心善举,本王感激不尽。”梁俨起身作揖。
两人吓得慌忙放下茶盏,跪了下去。
沈凤翥嘴角微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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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梁俨使了个眼神,梁俨上前将两人搀了起来。
寒暄一阵,听他们带了见面礼,梁俨又是一阵感谢。
一个来回之后,梁俨进入正题,“你们二人德行出众,本王任镇北节度使,手下正缺少像你们二位这样的人才,你们在一方经营,年岁又高,本王虽有惜才之心,却不忍你们奔波劳碌。”
二人对视一眼,皆说愿为殿下驱驰。
沈凤翥抿唇笑道:“殿下,他们二位是这样的人品,想来他们家的儿郎也都是极好的。”
“表哥说得是,倒是本王狭隘了。”梁俨看向跪在地上的二人,“本王身边还缺两个近卫,二位若舍得家中子弟,等灾情了了,便随本王回蓟州。”
两人闻言,又惊又喜,这是殿下在抬举他们,郡王近卫,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差事。
徐公踌躇半晌,咬牙道:“殿下抬爱,草民感激不尽。可草民家里三代行医卖药,子侄皆文不成武不就,特别是拳脚功夫,更是一窍不通,恐…辜负殿下大恩。”
沈凤翥闻言不疾不徐道:“殿下,我记得冯太医那边也缺人手。”
梁俨心领神会,笑问道:“你家中子侄可有会医的?”
“犬子略通岐黄。”
“正好,本王在蓟州开设了医馆,里面的生徒都是由太医教授,若你儿子是个能干的,以后说不准有造化进太医院呢。”
徐公听了大喜,再没有顾虑,两人一起叩谢殿下恩典。
梁俨看着徐姜两人喜悦的背影,问:“凤卿,这样真的能行吗?”
“当然能行,我的殿下,你以为谁都能当你的近卫吗?”
第134章 天缘 我就是个人
不过半日功夫, 薛採就来报,说又有人家愿意腾出房舍,收容灾民。
梁俨自然应允。
晚饭时, 他问沈凤翥:“到时候他们把儿子都往我这儿塞怎么办?总不能都带走吧。”
沈凤翥闻言一顿,这傻子还真是个实心眼, “你一没口头允诺,二没写文书,这事儿又不能扯到明面上。到时候你夸两句,写副字给他们不就行了?你若不想写, 我替你写, 只要在上面盖上你的郡王宝印就行了。”
梁俨笑着摇摇头,“耍无赖啊~”
“怎么,嫌我做事无赖, 不够光明磊落?”沈凤翥放下筷子,侧过了脸。
“没有没有。”梁俨连忙拉过爱人的手,“我错了, 你都是为了我,别生气了,好人, 心肝, 宝贝, 夫人~”一边哄, 一边弯腰将人往怀里拽。
拉进凳子, 膝盖相碰,梁俨伸手捏住沈凤翥的下巴,抬起委屈的小脸,细细舔舐粉唇的轮廓。
沈凤翥被亲得脸热, 没了脾气。
松开香唇,梁俨见他还侧着脸,嘴角却要翘不翘,一副忍笑模样,知道他消气了。
端过吃了一半的碗,舀了一勺送到沈凤翥嘴边,“宝贝对不起啊,这几日你只能吃这些。”
沈凤翥张嘴喝了粥,伸手捏了捏对面满带歉意的脸颊。
突然,门扇大开,“兄长,烤红薯好了——”
梁儇抱着一个大瓷碗奔进来,见七哥在给表哥喂饭,慌忙放下手里的碗,抓住沈凤翥的手,“表哥,你的手受伤啦?”
“……没有。”
“那七哥做甚要喂你?”梁儇砸吧着大眼睛问道。
沈凤翥轻咳一声,正色道:“刚才手臂抽筋了,举不起筷子。九郎,下次要记得敲门。”
梁儇反应过来,连忙作揖,“方才是我无礼冒失,请二位兄长见谅。”
梁俨见状笑道:“好了九郎,这红薯是你特意给孩子们的,我们就不吃了。”
“诶~”梁儇活力满满,他也知道两位哥哥不会吃,不过是来走个过场,说着就准备往门外奔。
“等等九郎。”梁俨拦下弟弟,“今晚衙中便有空余的房间,你今晚便自己单独一间安置。”
梁儇不解道:“为什么?我好久都没跟哥哥们同床而眠了,一起睡嘛,还暖和~”
“我们两人起得早,睡得晚,冬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要多睡觉,不然就长不高了。别回去看到阿舟比你高出一截,到时候偷偷跟我哭鼻子。”
沈凤翥闻言抿紧嘴唇,戏谑地看向装腔作势的某人。
“啊!”梁儇一听长不高,心里发急,“那我自己睡,七哥,明日我不吃早饭了,我要睡到中午!下午我再去官仓帮丰侍卫。”
等梁儇走后,沈凤翥打趣道:“还说我无赖,也不知道谁无赖。”
“夫人是在说在下吗?”
“自然是说你,登徒子,为了做那事连弟弟都赶出去,你说谁有你无赖?”
“谁说我要做那事了?”梁俨笑得促狭,“嘶,宝贝,你想了?”
“你!”
梁俨见他又偏头使性,起身将门锁紧,然后将人抱到腿上,“我自有我的道理,还记得昨夜你是怎么睡的吗?”
沈凤翥被问得莫名其妙,“枕着你睡的呗,还能怎么睡。”
这人抱着自己睡了几年,这会儿又装什么疯?
“我回来的时候,你抱着九郎睡得可香了。”梁俨顺手拍了下悬空的小腿,“我晚回来一会儿就抱着别的男人睡,你是不是忘了你是谁了。”
沈凤翥听完哭笑不得,使劲捶了他一拳,“你浑说些什么,九郎还是个小孩子。”
“小什么小,都快十三了。不对,你还想等九郎长大了再跟他一张床?”
“……”
梁俨见他不说话,又惩罚似的拍了下他的小腿,“沈凤翥,不许跟别人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不许,通通不许!”
沈凤翥对梁俨吃干醋的程度有了有的认知,缓缓垂下长睫,虚虚靠在他肩上,“明明是你说的我们三人一起睡,怎么现在倒打一耙啊,再说九郎是我表弟,兄弟之间有什么忌讳的。”
“那我也是你表弟。”
沈凤翥沉默半晌,正色道:“阿俨,你跟九郎不一样,你是我的人,世上没有人能和你一样。”
这话听着顺耳,梁俨满意地翘起嘴角,语气难得有些扭捏,“昨晚你抱九郎我不计较了,以后不许抱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
沈凤翥轻笑道:“我亲哥哥也不行吗?”
“不行!”梁俨斩钉截铁,“你俩这么大了,又不是小孩子,抱什么抱,不许抱!”
“好好好,我只抱你。”说着,沈凤翥环住梁俨的脖颈。
醋海平息,梁俨被哄得顺了毛,“下次早点这样说……”
沈凤翥笑笑,朝桌上的碗努了努嘴,梁俨顺手端起来。
吃过饭,还未等巡视,薛採又凑上来说城中士绅宴请殿下。
梁俨淡淡道:“他们的心意本王领了,若有设宴摆酒的心思钱财,不如折成炭火油米,散于灾民。薛採,下次这种宴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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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就不必再说与我了。”
薛採垂首称是,眼里却满是鄙夷轻蔑。
“殿下,草民有一事要禀。”五步之外,一个年轻男子拱手喊道。
此人姓徐,名决明,是城北徐家大郎。下午徐公便让徐决明带着一车药材上了衙门,姜家二郎姜康年带着屠宰好的十只羊,跟在徐家车马后面。
徐决明虽只有十八岁,但颇通医术,一进衙门就与年长的大夫一同给灾民看伤病。
“何事?”梁俨挥手让薛採退下,招徐决明上前答话。
原来是药材告急了。
“伤寒咳嗽的药材草民家中充足,明日便能送来,只是治寒疡的膏药制作不易,且有一味药材北地不产,草民家中也不多了。”
“什么药材?”
“冰片。”徐决明看向梁俨,“殿下,冰片价高且只有南边产,现在从南边买也来不及了,只怕这些灾民身上的……”
“一罐膏药需要多少冰片?”
“约莫一钱冰片。”
梁俨进入空间,查看了冰片的价格,松了口气。
还好原材料不贵,他负担得起。
“拢共还缺多少冰片?”
徐决明抿了抿唇,在心中默算:“若要搽到痊愈,一人至少要一罐,但他们伤势有轻有重,节省些用,也不用每人一罐,但粗粗算来也要八十斤冰片。”
梁俨又问:“还缺其他做药膏的药材吗?”
“其他药材草民家中尚有存货。”
梁俨点了点头:“你回去让人快些把药材送来,对了,让你爹把账记好,至于冰片,本王来想办法。”
徐决明闻言一惊。他徐家是平州数一数二的药材商,入冬后他家的冰片都被买得差不多了,殿下从哪里寻得到冰片?
梁俨笑眯眯地看着徐决明,“行了,去吧。”
回到寝房,将门锁死,见沈凤翥坐在灯下皱着眉头核对真假账目,梁俨见他认真便没有出言打扰。
遁入空间,梁俨刚买完冰片,能量值余额一下就清零了。
梁俨懵了,这垃圾系统又出了什么bug,就算翻三百倍,八十斤冰片也花不完他的能量值。
梁俨气极,夺命连环召唤007。
这次007倒是上线得很及时,不用三催四请。
梁俨问能量值为什么突然清零了,“007,我真的很想投诉你!!!”
系统:【抱歉宿主,能量值清零是因为系统服务的宿主过多,系统卡顿,能量值恢复大约还需要三十分钟。】
梁俨:……
“007,做系统别太贪心!”梁俨苦口婆心劝道。
系统:【感谢你的诚挚建议,007会提交建议。宿主,鉴于你多次使用大额能量值,007在此向你再次说明能量值的使用规则。能量值可以充值,同时宿主没有用完的能量值等任务完成后,可以兑换成等额人民币,请宿主使用大额能量值时慎重考虑,一旦使用,不能退还。】
梁俨:……
这么重要的信息,这破系统现在才说!!!
等任务结束,他绝对要把这个破系统投诉到回炉重造!
损失惨重的某人这次比系统还要先下线,睁开眼被吓了一跳。
只见沈凤翥站在面前,蹙着一双烟眉盯着他。
斥巨资购买的冰片用最朴素的麻袋装着,抵在他的腰后。
沈凤翥看着梁俨身后凭空冒出的东西,心中的不安犹如海啸袭来
“宝贝,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刚才去求神仙赐给我冰片,没想到神仙一下就给我了。”梁俨摸了下鼻子,“这样冻疮膏的材料就有了,灾民们的冻疮很快就能好了。”
“阿俨,为什么神仙只对你有求必应,你求的又是何方神圣?”
梁俨一愣,装傻道:“我谁都求,谁肯帮忙我就求谁。”
“你从不供奉,也不上香,神仙…为何会与你结缘?”沈凤翥心如擂鼓,“难道你是仙人转世,下凡历劫?”
梁俨闻言挑眉,心道小凤凰的想象力还真丰富。
“没有,纯粹是机缘巧合,可能神仙看我傻吧,傻人有傻福嘛,哈哈哈哈哈——”
“真的只是机缘吗?”
“当然是机缘。”梁俨也不算说谎,他自己都想到能有这种奇妙经历,“宝贝,我没有骗你,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
“天缘如此吗……”沈凤翥垂眸,“你得到神仙点化,那你会飞升成仙吗?”
即便阿俨只是一缕魂魄,但若真是天意,那他早晚都会离开自己,仙凡相隔,再无相见的可能。
梁俨听完笑道:“哪儿那么容易成仙,不过神仙帮忙而已,我就是个人。”
确实是有神仙帮忙,财神爷的钞能力在帮忙。
“那…这辈子你都会陪在我身边吗?”沈凤翥猛地环住他的腰,耳朵贴在脖颈处。
是温热的,是活生生的人。
梁俨不是第一次被沈凤翥环腰,却是第一次感受到了爱人臂膀迸发出的力量。
前所未有的的紧,似乎想要把自己这副躯体嵌进他的躯体,不愿分离。
小凤凰被凭空而来的冰片吓到了,可是自己并不属于这里,小凤凰的一生只是他岁月书卷的一页。
可是这一页,只怕他会用余生铭记。
“当然,白首不离。”梁俨任他禁锢自己的腰,低头在乌黑发顶留下一枚轻柔似雾的吻。
有了冰片,徐决明便开始制作冻疮膏,徐家的伙计不够,梁俨便让灾民里没有伤病的,有余力的帮助徐家干活。
梁俨发现大夫给大燕人诊断喂药,可是那些北离人却无人看管,有几个人皮肤溃烂得开始流脓了。
他以为只是大夫忙,一时顾不上来,现在大燕人都诊断完了,汤药都熬了几回了,那些北离人却无人诊治。
梁俨问为何会把他们遗漏了,一个老大夫拱手回道:“薛县令说能让他们进城已经是殿下格外开恩,药材药膏昂贵稀缺,不许我们给北离人看病,更不许浪费药材在北离人身上。”
梁俨听了气极,让大夫赶紧给北离人看诊,随后让人把薛採传了过来。
薛採被狠骂了一顿,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自己一心为大燕,殿下不表扬便罢了,还骂他。
薛採心里不服气,于是为自己辩解,“殿下,他们是北离人,咱么犯不着为他们浪费钱。”
“北离人是不是人?”
薛採颤声道:“是…是人。”
“薛採,你犯了两错。其一,天地不仁,你我生于斯世,当怀慈悲之心,行善举之事,他们即便不是大燕子民,也是活生生的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上行下效,你乃大燕官员,难道不知要做黎庶之表率?”
薛採弯身称是,心里却不以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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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你自作主张,做事不周。本王早就说过他们与大燕灾民一视同仁,你又是如何执行的?”
梁俨语气冷肃,薛採腿一软,跪了下去,“下官,下官僭越了,下官知罪。”
“行了,等会儿你让人把徐公叫来,近日所用的药材钱和人工费都与他算清楚,后日之前拿与本王过目。”
竟还要给徐家钱?
薛採垂首告退,转过身就开始撇嘴。
这殿下是真傻还是在装啊。
廊柱后,阿茹猫着身子默默看完梁俨训斥薛採,一时没回过神,被梁俨路过发现了。
“阿茹?”梁俨见她怀里抱着一个盒子,笑眯眯地问,“这次又送了什么来?”
阿茹慌忙跪地请安,然后飞快打开盒子,捧过头顶。
梁俨见里面是几个小瓷瓶和一叠布巾,“快起来,天这么冷。你放心,你的族人我已经让大夫去医治了,会好起来的。”
说罢,梁俨便走了,他还有很多事要忙。
阿茹看着远去的梁俨,无声向那玄色背影行了北离大礼。
第135章 硕鼠 杀一鼠而引蛇
风雪未停, 沈凤翥却先病倒了。
梁俨看着床上烧得满脸通红的人,自责、心疼、难过充斥着他的内心。
说好了要好好照顾他,却又让他受苦了。
冬日本就寒冷, 他陪着自己早起晚睡,点灯熬油地看账, 还要冒着风雪奔波于官仓和县衙之间。
凤卿爱逞强,又善隐忍,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他身体不适。
不对,当时就不该让他跟自己来平州。
“殿下, 他们回来了, 正在前厅等您。”卫小虫站在门口通报。
抵达平州后,广陵十八卫就分作三组,一组随梁俨进葛县, 剩下的去了另外遭灾的两个县。
“知道了,我即刻就去。”梁俨将沈凤翥额上的巾帕揭下,“小虫, 你替我照顾一会儿凤卿。”
“是。”
卫小虫踱到床前,见殿下满目不舍,拿枪握剑的手是那样轻柔地抚摸着长平侯绯红的脸颊。
他又想到了海上那日。
“他烧得难受, 记得每过半刻钟就给他换湿帕子。”
卫小虫重重点了下头, “我晓得, 我会替殿下照顾好侯爷。”
梁俨走后, 卫小虫端了水盆放到床边。
当年在幽州初见侯爷, 他把侯爷认成了殿下的夫人,还打赌闹了笑话。
如今想来,当年桌上灌他酒的那些老哥全都该罚十大海。
他说的是对的,可惜当年灌他酒的人都不在了。
“侯爷, 你快点好起来吧。”
昨日侯爷晕倒时,他第一次见到殿下方寸大乱。
从幽州土团到镇北军,他一直跟在殿下身侧,即便是横刀当面朝殿下劈去,殿下都是沉着接下,不曾害怕慌乱。
屋外风呼雪啸,屋内除了炭火偶尔发出低沉嘤咛,静谧非常。
卫小虫拧了新帕子换上,然后靠在床架上静静看着沈凤翥。
侯爷这样的美人,也难怪殿下会动心。
若不是那日在海上撞见,他也不会想到殿下和侯爷是那样的关系。
自从知道两人的关系,殿下的有些举动只需稍微一想,就能想通了。
殿下不过是在讨侯爷欢心。
也是,哪个男人能为一个表兄做那么多事。
卫小虫想了许久,得出一个结论——殿下之软肋,唯沈侯而已。
梁俨在前厅听完十八卫的汇报,本就阴沉的脸色越发凝重。
另外两县虽然及时让灾民进了城,但都聚集在寺庙里,十分拥挤,又缺医少药,加之那两县本就不是产粮县,官仓粮食都告急了。
“殿下,因为雪灾,不少北离人南下,散在我们大燕边境,虽然不是北离士兵,但大股北离百姓聚集,臣怕…他们饿急了眼,劫掠我边境百姓,还请殿下早做打算。”
城池有重兵镇守,可那些小村镇没有。
强盗土匪除了极少部分的天生坏种,大部分都是活不下去的百姓,若有活路谁又会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上。
大燕人如此,北离人亦如此。
“赶紧给边境各县传令,让他们下属的村镇注意防备。”梁俨默了默,又道,“灾县粮食不够,就向周边的县调。罢了,你们拿本王的手令去,今年税收的账目我大致看了,那些县多多少少都有余粮,那些县令若敢哭穷,立即捆了来见我。”
“是——”
梁俨派了八个侍卫去调粮食,又两人快马回蓟州传信,让人运官屯粮食来。
这几日他在这葛县看得清楚,灾民流离,城中百姓也不好过,忍饥挨饿是常事,不少城中贫民眼巴巴地看着赈灾的粥米,更有直接来县衙讨饭的。
“殿下,那是咱们的军粮,还要留着打北离呢,不等动啊!”
广陵十八卫知道陛下要殿下自己筹措军粮,殿下又不肯盘剥百姓,征收粮食,军粮遥遥无期。今年蓟州丰收,好不容易存了些粮食,殿下却要往外拿。
而且是拿去赈灾,那真是肉包子打狗。
梁俨眉头皱了皱:“本王问你,我们打北离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守护大燕边境,让百姓安居乐业,不受北离贼子侵扰。”
梁俨又道:“你有护国护民之心,甚好。可若百姓都冻死饿死了,我们要护着谁?”
“这……”那侍卫哑口无言,他想护国护民,但更想建功立业。
战争从来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梁俨打仗虽有保护百姓之心,但更多的为了自己,为了完成任务。
可是他越打就越觉得有的战争没有必要发生。
为战争买单的永远是无辜的百姓。
而大部分战争只是为了满足部分人的私欲和利益,包括他。
他不是圣人。
他会愧疚,但不会永远愧疚。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良知和欲念在脑内纠缠斗争,可人的自私会战胜一切,他在愧疚和胜利的快感中徘徊。
他只能尽量弥补,即便知道自己永远弥补不了。
梁俨看向座下众人,“诸卿,先救百姓,再灭北离,我们徐徐图之。”
梁俨意决,挥手让他们退下,丰羽书却主动留了下来,沉声道:“殿下,臣以为蓟州远水救不了边州近火,殿下若就地取材,方解燃眉之急。”
“翼然,没有材了,否则我不会动军粮。”
丰羽书笑道:“硕鼠食黍,又与蛇为伍,殿下可杀一鼠,引蛇而出。”
“你的意思是……薛採?”
“沈侯审问官仓差役时,臣在沈侯身侧。”丰羽书看向门外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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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薛採除了贪墨,还用判案敛财,又与士绅勾结,侵吞良民土地。”
“什么?”梁俨闻言大惊,凤卿没有跟他说过这些,“你与沈侯为何不早报与我。”
“沈侯缜密,说陈案难纠,无法定薛採的罪。”丰羽书躬身拱手,“又见殿下日夜操劳,不愿让殿下再添烦忧,只让人暗中查证。”
梁俨闻声叹息,凤卿啊,你到底默默做了多少事。
丰羽书欲言又止,思忖了半晌,跪下道:“殿下,沈侯的谋略手段,殿下比臣更清楚,对付薛採之流本不需要那么麻烦,只需严刑拷打便能将其拿下,沈侯说您不愿滥杀无辜,不喜对人动刑,他又不愿您担上刑讯逼供的恶名,所以才会舍近求远,以至于思虑操劳过度,那日昏倒在廊上。”
丰羽书咬了咬唇,接着道:“臣伴殿下左右,知道殿下仁慈良善,心系百姓,但军粮万不可动,请您三思。”
丰羽书的一双眼看得清楚,一颗心想得明白。
若被陛下知道军粮被拿来赈灾……
天子之意难测,天子之怒难承。
他生长于勋贵官宦之家,又曾是天子禁军,满嘴仁义道德的沽名钓誉之辈见过不知凡几。
便是天子,对这些子民又有几分真心?
他当这郡王近卫,到这北地,也是求建功立业。
可他看得清楚,这位小殿下却是难得真心。
文怀太子已死,广陵王不能再死了。
丰羽书索性说开了,“殿下,居高位者不可妇人之仁,仁德的名声也没那么重要,军粮万不可动,请您三思。”
“翼然,是我错了吗?”梁俨背手而问。
丰羽书没有回答,因为他无法评判。
“罢了,让他们不必去蓟州传信了。”梁俨看向门外纷纷而落的雪,“去把薛採抓起来吧,把那几个仓役也带过来,即刻开堂。”
丰羽书闻言松了口气,抱拳领命。
丰羽书不光将薛採捉了起来,把师爷账房也都捉了起来。
经过一顿拷打,薄师爷招了,而薛採却是守口如瓶,拒不认罪,让他拿出证据。
薛採做事做得漂亮,官府档案全都做得滴水不漏,丰羽书不能将那些涉案士绅都捉来。
地头蛇一般都有官宦亲属,否则不敢劳动薛採。
丰羽书深谙此道,他知道薛採肯定会留下来往书信,毕竟那是他的护官符。他将薛採的住所翻了个遍,可依旧没有找出证据。
丰羽书已经对薛採用了大刑,又不能杀了他,一时进退两难。
沈凤翥退烧后,得知丰羽书之举,长眉紧蹙,暗忖打草惊蛇了。
“凤卿,别想了,好好休息。”梁俨放下碗中的鸡汤,摸了摸苍白的小脸。
也是怪他,小凤凰本来就虚弱,到了葛县就没吃什么有营养的东西,怎么会不生病呢。
沈凤翥气若游丝,“阿俨,要不我去审吧。”
丰羽书在旁边说道:“侯爷,薛採是个硬骨头,十刑我用了五刑,那厮晕过去了都不张嘴。”
沈凤翥没想到薛採如此强硬,想了想,又道:“他的家眷呢?”
丰羽书听出弦外之音,苦笑道:“我试过了,没用,他根本不在乎妻儿安危。”
梁俨见沈凤翥愁眉不展,平静道:“把与薛採相关的士绅都抓起来。”
“阿俨,不可——”沈凤翥攥紧梁俨的衣袖,“你的声名要紧。”
“你知道我从不在意这些的。”
沈凤翥依旧摇头。
丰羽书:“殿下,那些老狐狸都成精了,巴巴盯着薛採的口风呢,不把薛採搞定,那些人绝不可能张嘴。”
正当三人争论时,卫小虫说薛採的家眷求见殿下。
梁俨让卫小虫把人领进来,丰羽书见来人不是薛採正妻,而是个卑贱的北离贱妾,心中大呼失望。
“阿茹?”
阿茹放下手里的妆奁,向梁俨行了礼,“阿茹有谢礼要给殿下。”
梁俨笑道:“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傍身吧,等薛採之案了结,我就放你跟族人回北离。”
阿茹因为战乱,与父母兄弟走散,然后被拐子迷晕卖到了葛县青楼,因为美貌被薛採买进府中为妾。
丰羽书翻了个大白眼,这都什么时候了,这贱妾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也就殿下脾气好,还能这么和气。
阿茹重新抱起妆奁,将其打开,里面装的不是珠宝首饰,而是一沓书信。
第136章 雪霁 他能感同身受
“殿下——”阿茹双手捧起妆奁, 越过头顶。
丰羽书大惊,一个箭步上去将那厚厚一沓书信拿出,一边翻一边笑, “殿下,踏破铁鞋无觅处, 都在这儿了!”
梁沈二人对视一眼,梁俨走到阿茹面前,“阿茹,你从哪里找到这些的?”
连薛採正妻都不知道这些书信藏在哪儿, 阿茹于薛採来说不过是个玩意儿, 薛採不可能将书信的位置告诉她。
“这些藏在后院正厅那尊小铜佛之中。”
阿茹虽是侍妾,但薛妻并不喜欢她,时常故意刁难她, 让她做粗活。有天夜里,她好容易擦净了正厅的地,没想到撞见薛採独自到正厅藏东西。
她藏在屏风后面看了个清楚, 她以为是什么珍宝,等薛採走后她把小铜佛里面的东西掏出来,却是一叠纸。
她不识字, 但她知道能让薛採深夜偷藏的东西, 肯定很重要。
丰羽书想起来了, 那尊铜佛正大光明地摆在正厅案上。他立即让人把那尊铜佛拿了过来, 举起起那尊铜佛, 果然轻飘了许多。
“殿下,证据确凿,薛採他们死定了。”丰羽书嘴角噙笑,这护官符里牵扯的可不止薛採一人。
“翼然。”沈凤翥撑起身子, 向丰羽书招手。
丰羽书见他眼睫颤抖,眉间紧蹙,心里不禁一抖,“侯爷,您还病着,薛採之事翼然会处理,你放心。”
满玉京都知道长平侯府的二公子是个不中用的病秧子,可经过一年相处,他发现这沈二的胆识才学,手腕谋略不让其兄。
只可惜身娇体弱,缠绵病榻。
“凤卿,先养病,乖。”梁俨给丰羽书使了个眼色,不许他把书信给沈凤翥。
沈凤翥眼神黯淡下去,软回床上,不再言语。
梁俨知道他在怄气,而且是在怄他自己。
几人走到廊下,梁俨让丰羽书负责此事,把涉案士绅官员和背后的保护伞全部揪出来,该抄的先抄,把银米先弄出来赈灾,救济穷苦,至于那些人,等过两日沈凤翥身体好些了,再行判决。
“啊?”丰羽书大为不解,虽然证据确凿,但哪有先抄家再定罪的,“殿下,您这是何意?”
梁俨淡淡一笑,道:“此案是沈侯起的头,他费心费力,总得让他有始有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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