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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031

    此话一出,犹如平地惊雷一般,众人俱是一惊。

    人群中有个女子愣愣道:“什、什么?我听错了?”

    她旁边的坤泽拉了拉她的手,小声道:“妻主,您没有听错呢。我也听到了,方才,方才那个徐夫人说的正是,她要和离。”

    女子乜了男子一眼,连连否认道:“我说的当然不是这个!和离这有什么稀奇的!”

    现在若是感情不顺,和离便是了。重要的、惊人的,还是那徐沅方才说的,通敌逆贼啊!

    男子这才嗫嚅了两声,迟缓地“哦”着。

    所有的人都听见了这一声惊世之语,犹如水入油锅,又像是烈火烹油,瞬间点燃了整条街巷的喧嚣。

    陈捕头表情难看,说:“徐夫人,您这是在说什么呢?我要提醒你的是,我们衙门可就在这条街上呢!”

    他们衙门除却管理治安之外,还会负责抓间谍。这女子和离便和离,他们本来是说过来凑凑热闹,结果徐沅一句话,把他们衙门也卷进去了!

    戚中玄也急了,十分疑惑地看着徐沅:“元元,你在说什么呢?你若是对我心存不满,我们好生商量就是。你要是觉得我养了一房外室,坏了你的心情,我就不要她便是。你何故这样大动干戈呢?”

    让京城的人都来看他的笑话,这档子事,若是传回建康城,他真不知道他的这一张老脸往什么地方搁。他还记得,自己出来之前,还信誓旦旦地对着族中耆老说,这次去京都,一定让戚氏扬名。

    唉,倘若名声扫地也是一种扬名的话。

    围观的人也有些官吏,开口帮腔:“是啊是啊,这是家务事吧?”

    陈捕头面色严峻。旁人可以觉得没什么,但是他这种专门做捕头的却不能这么觉得。这些日子皇城都快被漏成筛子了,他根本不敢掉以轻心!

    于是他断然喝了一声,让人群不要再说话,而是直接问徐沅:“徐夫人,你说这番话,可是有什么凭据?”

    徐沅面色沉静如水,道:“妾身自然有凭据。”

    “可是戚中玄通敌的证据?”陈捕头接连追问。

    戚中玄面色愈发古怪,还在支支吾吾地说着:“徐沅,你做人可不能这么不厚道啊!要是想闹和离,那咱们和离了就是。家产嘛也不是不可以给你多少,你别再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现眼。”

    “呵,”徐沅冷笑着看着戚中玄,嘴角泛起嘲弄,“戚中玄,你在说什么屁话?你那点碎银,老娘不稀罕!”

    真以为她们徐家没钱!

    “哎,你这人,怎么这么粗鲁呢?”戚中玄更是一头雾水,只当这女人小性子来了,又去拉陈捕头的手,赔笑道:“这位捕头官爷,这,这,拙荆她肯定是受刺激了,一天到晚胡言乱语的……”

    为了证明他自己所说的话,他还挽起了自己的袖子,露出里面一截淤青。

    他指着那淤青痕迹,语气相当笃定地道:“这就是她打的我。你说,她作为一个女人怎么打我呢?对吧?”

    “我打死你也是应该的!”徐沅立刻骂道,“还男的,姑奶奶我现在就想给你两下!”

    这对夫妻,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又吵起来了!

    “别吵、你们都别吵了!”陈捕头心情愈发不快,他想要命人把这两个人的嘴巴堵住。

    哎,他才不关心她们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事呢,他只想要知道,徐沅嘴里说的间谍是否确有其事?

    徐沅看起来骂得正酣,但是她还留了个心眼,望远处高楼的方向——终于,她看见一只白鸽起飞。

    好,那她便不用再拖时间了。

    于是她终于转向陈捕头:“官爷,您方才不是问我要证据么?”

    而不远处的茶楼上,那唇齿间的厮磨辗转却还没有停止。

    牙齿摩挲着滑腻的丝绸,热气却吹往更深的沟壑。

    慕兰时道:“我方才看到了,那放飞白鸽的人,正是娘娘用春宵从兰时手中骗过去的人。”

    忍着腰窝的痒意,戚映珠哼哼着,却仍旧嗔怪她说:“谁说是用春宵换的了?她还没死呢!”

    “难不成,大小姐这是期待你的手下死?那你手下听了得多寒心?”

    牙尖嘴利,慕兰时轻轻哼哼两声,不过,她也牙尖嘴利。

    一声快意的喘息涌入她的耳廓,这才让慕兰时舒心。

    戚映珠拍了拍她的手,“好了,放我下来,该我去给这场戏添最后一把火了。”

    慕兰时松了松手,说:“如何添,需要兰时帮么?”

    大抵是因为胜券在握,又或者是因为站着比慕兰时高,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还是不必了,又怕慕大小姐看上我别的什么清白。”

    缠枝窗棂筛下正午流光,戚映珠鼻尖细汗凝成细密的光点,日影在她眼尾跳绽金箔。

    她所戴的绯色耳珰,被日光灼烧成半透明的琉璃,映出颈侧未消的胭脂痕。

    慕兰时轻轻啧道:“若是上一世,娘娘还有清白可言。”

    似是终于被女人这种悠哉游哉的态度气到了,戚映珠猛然低下头,浅褐色的双瞳直直怼进那双清凌凌的凤眼。

    “这么说来,慕大人两世都没清白可言,上一世最肮脏,这一世嘛,还勉强算个良家妇女。”

    “怕是忘川水都洗不净慕大人前世的风流债,”戚映珠冷笑着,不再看她,抱臂起身,“今生倒学起贞节牌坊下的狗儿,偏生……”她忽然又倾身咬住慕兰时前襟,齿间漏出句囫囵话,“……尾巴尖还沾着脂粉香。”

    慕兰时哑然,这是又醋了。

    “那也是娘娘身上的香。”

    “呵。”

    戚映珠气呼呼地甩下气声,便扬长而去了。毕竟她还有正事要忙。

    坐在酸枝木椅上,慕兰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脸上颇热。

    她回想着戚映珠热气喷在她脸上的感觉,酥麻的。

    酸的。

    她低下头,没出息地笑了起来。

    不过她敏锐地发现了一件事,那便是,戚映珠方才承认了前世。

    ……这人还当真是吃软不吃硬,此前她在戚家宅子里,那样和她对峙,她却不敢承认“娘娘”二字。

    现在呢?却因为这莫名其妙的“清白”两字就气呼呼了。

    只不过这才哪里到哪里,她就醋成这样,日后等她们关系再进一步,真不知她是不是要泼她家一个八百里酸浪才罢休?

    那也没办法,反正她慕氏家大业大,再开个醋坊也是在正常不过的事。

    她笑了片刻后起身,去看窗外进展。

    ***

    “我当然有证据!”徐沅朗声说道,仔细从她袖子里面拿出一个宝蓝色的香囊,上面绣着平平无奇的纹样,只是普通的缠枝莲纹。

    陈捕头蹙着一双粗眉,疑惑问道:“这是何物?这是戚中玄的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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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沅同样冷冷地笑了声,颇有几分畅快的意思:“是却不是,陈捕头您看戚中玄他自个儿的表情不就了然了吗!”

    果不其然,陈捕头闻言看过去的时候,戚中玄面色发白,支支吾吾对她说:“你、你拿这东西做什么?!这是你们女子的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从来不佩这种香囊!”

    “对啊,你是不配佩这种香囊!”徐沅故意多说了一个字,登时又把戚中玄气得眼睛瞪得浑圆,她又接着说,“可是,你那位外室送给你,你不正要用了么?”

    戚中玄闻言,心又是猛然一紧,更加结巴了:“你,你说什么胡话!她是女子,用这香囊也正常,那怎么了?和你今日的胡说八道有什么关系!徐沅,我好心奉劝你一句,现在跟我回家去!”

    说着,他又道:“你不回去也行,我们现在就走。”

    看他这副十分别扭的样子,陈捕头已经看出了几分端倪,他示意徐沅继续说下去:“徐夫人,你且继续讲下去。这平平无奇的香囊,到底有什么玄机?”

    戚中玄愚笨,可是他却不蠢呀!按照他当捕头这么久的经验来看,一定是外室同这香囊有联系,不然的话,徐沅干吗要把这东西拿出来作为证据呢?

    “可给在下瞧瞧么?”他问。

    徐沅点点头,这才将那宝蓝色的香囊递给陈捕头。说时迟那时快,在旁边别扭的戚中玄,居然想要伸手去抢那个香囊。

    当然了,他毕竟是个弱质文人,抢是抢不过陈捕头这种武夫的。反倒是陈捕头看戚中玄忽然这么紧张的样子,一下子自己也来了兴致,说什么都要挡住戚中玄,更不让他碰这个香囊。

    “放手!”他厉声断喝,推搡到了戚中玄。

    戚中玄毕竟年纪大了,“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躺在地上扶着自己的老腰,可是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扶他!

    怎么会这样,他可是老爷!

    “徐夫人,你且说说这香囊有什么玄机。”陈捕头直截了当地问。

    徐沅面色黯淡下来,说:“捕头您打开这香囊闻一闻就知晓了……只不过,您可得小心些,这香囊里面装的可不是什么善茬,别伤到自己了。”

    如果徐沅方才所说的事情为真,那陈捕头也能理解她现在说这番话的原因:北戎是有一种毒,谎作香料,长时间吸入便能杀人于无形。

    他也是最近抓细作才知道的。

    于是他听话,轻轻地打开了香囊*,方一打开,一股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

    那味道初闻时带着淡淡的甜腻,像是某种名贵的花香,但紧接着便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混杂其中,令人鼻腔发麻、头脑微晕。

    他迅速合上香囊,往后退了一步,脸色骤变:“就是这个!”

    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显然已经认出了这种气味——正是北戎细作常用的毒香“幽兰蚀骨”。

    这种毒香闻起来正常,却能在长时间吸入后侵蚀人的五脏六腑,最终致人于死地,而且中毒者往往症状隐匿,难以察觉。

    戚中玄原本还躺在地上哼哼唧唧,一副可怜模样,可听到陈捕头的话,顿时慌了神。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腰疼,连连摆手辩白道:“与我毫无关系!这香囊绝不是我的东西,我从未见过它!你们不能冤枉我啊!”

    然而,他的表情和语气越是激动,越显得心虚异常。

    徐沅冷冷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戚老爷,您何必如此着急?若真与此事无关,又何必怕成这样?莫非……您早就知道这香囊里装的是什么?”

    戚中玄被她一句话噎住,额头冒出冷汗,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这是什么毒香?我又不是江湖郎中,也不是北戎细作!”

    “你不知道?”徐沅一改方才的冷笑模样,表情竟然换上了一副哭泣相,“那你可知道,姩姩如今在病榻上起不来,皆是因为你所致!”

    戚中玄闻言大骇,连连说:“什么东西?!姩姩起不起来和这个香囊有什么关系?”

    “天地可鉴!”徐沅泪如雨下,声泪俱下,“我已在这街上哭诉多回,想必诸位都已听厌。我家姩姩,昔日何等康健,在江南时,尚能凫水嬉戏,如今却……”她哽咽难言,袖中双手紧握,指节发白。

    众人哗然,徐沅说得确实不错——因着她已经在这条大街上面哭诉很多遍了,有些闲的路人,已经可以将她说的事全部记下来,甚至再添油加醋地传出去了。

    “没想到这个老东西居然把自己的女儿害到床上起不来呀……”有人窃窃私语着。

    也有人跟着附和:“是啊是啊,我还听说戚家是什么江南二等世族,我看,这名号还是送给那个商贾戚家吧?哈哈哈!”

    “你又在说什么胡话,那商贾家里再怎样,也比不上世家一根毛啊!”

    人群的吵闹声涌入戚中玄的耳朵里面,更使得他汗颜。

    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声名扫地了!这下无颜面对列祖列宗了!

    “这、这个香囊是那个外室的!”戚中玄心一横,好着脸向黑沉沉一张脸的陈捕头告饶说:“官爷,你你你你听老夫、听我解释,这香囊是那个外室的!”

    可还不等陈捕头说话,人群里面又不知道有什么人大声地说了一句:“天哪!原来是收了外室的毒香囊,然后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害得起不来床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最怕有人用激进的情绪裹挟。

    戚中玄脸上全是冷汗,双手抖如筛糠,嘴巴翕动着不停解释道:“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很爱惜我女儿的,我有两个女儿,我对她们都很好!”

    “真的真的真的!”他特别可怜地看向众人,看看有没有人能够帮他说话,是否有人相信他的一颗拳拳慈父之心。

    然而,这颗心却被一道清脆如裂帛的声音破开:“诸位让一让,小女戚映珠,今天推着我如今尚还卧病在床的姐姐过来瞧一瞧!”

    戚中玄面如土色,不可置信地抬眼看过去,嘴里喃喃:“什、什么?戚映珠?你——啊?”

    人群这几天听徐沅念叨,早就把戚中玄全家和祖宗十八代全部弄了个清楚明白,这戚映珠嘛,她们也熟悉,不就是这个负心汉的二女儿嘛!

    本着见怪不怪的心情回过头去看,可是人们还是悚然一惊!

    我的天娘嘞!没见过这种状况!

    戚映珠她一身素衣,用一辆长的小车改造成了床榻,将病恹恹的戚姩推了过来。

    她一边推,还一边颇歉意地道:“抱歉,抱歉,诸位让一让,诸位让一让!”

    这下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了。

    病榻上的戚姩面如金纸,双颊凹陷如被风蚀的玉雕,唇色泛着青灰,仿佛残雪覆在枯枝上。

    散乱青丝下,眼窝深陷似两汪寒潭,睫毛凝着细碎冷汗,随呼吸微微颤动;纤瘦脖颈上青筋如蛛网密布,枯槁手指无力垂在锦被外,指尖泛着不祥的紫绀。

    徐沅见状,眼泪立时就涌了出来,哭哭啼啼地跪倒这方小榻上面:“姩姩!姩姩!你醒一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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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娘亲今日终于带你找到了阿爹,你醒醒好吗?”

    明明是做一场戏,可是看着自己的女儿这么惨的时候,徐沅还是忍不住真掉了泪,她哭得泪眼朦胧,让人劝了她之后她才继续解释:“姩姩就是吸了那北戎香囊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戚中玄脸色已经完全吓白了,他只知道麻木地重复:“你胡说、你胡说!老夫怎么可能害自己的女儿呢!”

    事到如今,却还相信自己是一个慈父么?好一个卖女求荣的慈父!

    戚映珠冷笑一声,轻声说了句“冒犯了”,随后轻轻掀开了戚姩的袖口。一道触目惊心的鞭痕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那道伤口还带着新鲜的结痂,泛着淡淡的粉红与紫色,怵目惊心。

    “父亲,您醉酒后亲手打的,还记得吗?”她的声音依旧冰冷,像是寒冬里的霜刃,直刺人心。

    戚中玄闻言,整个人仿佛被一盆冷水浇透。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双手不自觉地颤抖着,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些不堪的记忆不断闪现。

    是以,围观群众全部当了真——

    围观的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骚动。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扼腕叹息,更多的人则是愤怒地低声咒骂。“养外室”、“虐待女儿”的骂声此起彼伏,像是一波波浪潮般涌向戚中玄。

    直到一声石破天惊的“父亲,您要是不害自己的女儿,怎么甘心将我们姊妹俩一齐送给一个老鳏夫”出现,众人纷纷又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一句话在人群中炸开了花。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原本就已经愤怒的人群更是群情激愤。“畜生!”“禽兽不如!”“这种人不配做人!”骂声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把戚中玄淹没其中。

    戚中玄彻底崩溃了。

    他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不!不是这样的!我没有害她们!我没有!”

    然而,没有人愿意相信他的辩解。所有人都认定他是一个虚伪至极的老匹夫,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牺牲亲生女儿。

    “戚映珠,你说什么呢,难道我要把你嫁给一个老……”他脑内似是炸开了浆糊,只认准一个人说。

    这是在说什么胡话!嫁给陛下难道是老鳏夫吗?

    大抵真是急火攻心,戚中玄居然把心中所想说了个大半:“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难道陛下就是一个老鳏夫了吗?”

    此话一出,本就沸腾的人群更加哗然,立刻就有人大喊了一声:“放肆,竟敢冒犯天威!”

    循声望去,正是一个女人,她面阔方圆,神色庄重,双眸锐利似鹰隼,不怒自威,尽显威严之势。这不是别人,正是京兆尹王茹王大人。

    戚中玄被这浑厚的声音吼了个激灵,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大脑里面又是一片空白。

    徐沅见状,趁机站出来,哽咽着却朗声道:“戚中玄,我徐沅今日就要同你和离!本来昔日,你对我们母女不忠不仁不义就罢了,可是,你养的那个外室,居然是北戎奸细……那我绝不能再忍了!”

    这可是株连九族的重罪!

    戚中玄嘴唇颤抖,想了想才说:“单、单凭一个香囊怎么定罪?”

    这是他唯一的理智了。他纵然不是什么好的父亲,但是这些也不能定罪啊!最多,只是被人戳脊梁骨罢了。

    虽然,对于他这种世家出身的人来说,被戳脊梁骨,其实不啻让他直接去死。

    要是能够让他直接去死就好了,他现在身上背着的可是通敌叛国的罪名!

    “戚中玄,”陈捕头倏地靠近了躺在病榻上的戚姩,仔细嗅闻过后抬声道,“你那香囊味道,正和你大女儿身边这病气味道相似。”

    戚映珠道:“正是如此,爹爹他将这外室给的香囊佩戴着,让我们母女都吸入,但姐姐体质特殊,她病倒了。我和母亲找遍了郎中都找不到病源,也是母亲上次被父亲殴打时,错手扯下了他腰间香囊,这才让我们知道原委……”

    哀戚着,徐沅立刻也挽起自己的袖口,露出一条狰狞的疤痕:“对,就是他打我!他为了那个北戎外室打我!”

    说着,又“呜呜呜”地哭泣起来。

    好吧,尽管她和戚中玄就是互殴,甚至可以说是她把戚中玄打得哇哇叫,但眼下嘛,这么多人看着,装出一副柔弱的样子想必能够让她们同情自己。

    王茹皱着眉,这场闹剧她也知道,只是碍于这的确没违反什么律法,便打算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毕竟清官难断家务事。

    可是眼下的发展却愈发出乎她的意料,北戎细作。

    今日来京城不太平,她作为京兆尹当然清楚——她前些日子才和陈捕头等人谈过话。

    “此事还有疑点……”她开口,却倏然跑进了一个冒冒失失的小吏,双腿颤抖着道:“王、王大大大人!”

    王茹眉心瞬间紧锁,神色一凛,沉声道:“有话就说,莫要结巴!”

    那小吏双手捧着一套外裳,““王大人,是皇城卫戍营的羽林郎尉张校尉,刚刚他在巡逻途中发现了一个自杀的女人,便觉可疑探究了下,发现这女人竟是北戎的细作!”

    “张校尉即刻责令小的赶来,向大人您呈报此事……”小吏结结巴巴,额头上沁出细密汗珠,“张校尉眼下正在四处找寻那女子的两个孩子!”

    张校尉为人清正,在此前治安、捉拿细作中多有立功,若是她都这么说了,此事必然八九不离十。王茹心头暗自忖度,又见人声愈发鼎沸,害怕事情越闹越大——这可是皇城辇毂之下,断不能出什么差错!

    陈捕头忽然想起徐沅刚刚送来的那枚狼牙,想好了后,贴身附耳,命人取来给王茹看。

    王茹一见,心下又有了定夺。

    她立刻吩咐驱散人群,将戚中玄拿下。

    戚中玄见状,惊恐地瞪大双眼,挣扎着想要辩解。两名衙役迅速上前,一人紧紧按住他的双臂,另一人则手持一块洁白厚实的白布,动作干脆利落地将白布对折,而后狠狠塞进戚中玄的口中,严严实实地堵住了他的叫嚷。

    戚中玄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声,身体拼命扭动,却难以挣脱。

    徐沅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趁机掩面哭泣,“扑通”一声跪到王茹面前,声音带着哭腔,悲戚道:“王大人,王大人呐!民女实在不愿再与这狼心狗肺之徒生活在一起!恳请大人开恩,允准我们和离!让我带着姩姩离开这戚氏家门。”

    王茹点了点头,大手一挥,“准,本官会为你办好。”

    其实她不太容易办这件事,毕竟徐沅是建康人氏,她虽然是京兆尹但是管不了那么宽。正好建康太守是她的同僚,她去一封信便可了,不然让徐沅这个大嘴巴自己去跑,指不定又捅出个什么天大的篓子来!

    徐沅眼底闪过一丝宽慰的光,终于,让她等到了这一日。

    她连忙谢过王茹,而后转过身,手指着戚中玄的鼻子,情绪激动地骂道:“你这老匹夫!与你做了这么多年夫妻,实乃我毕生之耻!姩姩此后便随我姓了,你根本不配为人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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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就去找那两个北戎细作当你的血脉吧!”

    戚中玄被白布紧紧堵着嘴巴,根本无法出声反驳,只觉五内如焚,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他可是戚家老爷,这个女人竟然敢如此对他!想着自己原本的清誉,想着出发前光宗耀祖的誓言,如今竟化为泡影,他顿觉天旋地转,气血上涌,饶是口中堵着白布,一口鲜血还是喷射而出。

    紧接着,他双眼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

    戚映珠将诸事安排妥当,将那白色的丧衣换下后,这才返回了茶馆二楼。

    毕竟,还有一人在那上头,自始至终都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而且,今日这局,没有她帮忙的话,也不能给那老匹夫一个痛快。想到这里,戚映珠的心情一下子更加愉快。

    她上了二楼。

    光晕在雕花窗棂的切割下,碎成一地斑驳。空气中弥漫着袅袅茶香。角落处,几株翠竹在青花瓷瓶中肆意舒展,为这略显沉闷的空间添了几分灵动与清新。

    慕兰时如今正安然闲坐在窗边——但是窗帘早就垂下了,换句话说,她只不过是保持着之前的动作罢了。

    戚映珠见状,又笑她道:“看来你很自觉。”

    慕兰时诧异地转过身头来,喝茶的动作也停顿了,问:“我自觉什么?”

    戚映珠故作高深地提着衣裙,缓缓走到她旁边,居高临下地俯视她说:“知道妻主不在大街上,这就把窗帘拉得紧实。”

    慕兰时失笑,看她那得意洋洋的样子,也不忍心驳她的面子,便骤然伸出手,将人拉到怀中,热气喷薄在她的耳畔:“是啊,但是也不仅仅因为这个……就像现在这样。”

    手又滑向腰间,明明隔着一层衣料,却还是震颤起了层层涟漪。

    戚映珠的脸很快就浮上了绯红颜色,像煮熟的虾子一般。

    “娘娘还是让兰时好等,处理完事情这么久了,才肯过来照顾我这个无家可归的。”慕兰时闲闲道,修洁手指有意无意掠过她软软的耳垂。

    戚映珠一边要矜持推开她,一边又知道自己不起身,便更加别扭了,哼哼唧唧:“那我衣服都不换就过来,你不嫌我脏?”

    看得出来,她心情非常好:惩治了那群人。

    慕兰时眼色微微一黯,她又低下头,滚烫的气息和着乾元的兰芷香气一起涌入戚映珠的脖颈处,弄得她痒痒:“什么时候兰时嫌弃过娘娘了?只是娘娘上次嫌弃兰时脏,说什么洗不清来着?”

    “哎呀,什么话你都记那么清楚!”戚映珠嗔怪她说,勾住她的手,直接抢断她的话:“那张校尉……是你派来的人?”

    慕兰时盯着她笑,一双凤眼里面又淌着汪春水。

    “对。”

    戚映珠笑了,忽然主动蹭起来,攀上慕兰时的唇角,亲了她一口,“奖励你。”

    “这奖励怎么够?”慕兰时幽幽地看了过来,一副还是不满意的样子。她当然知道那张校尉的出现有多么重要。况且,她还不止为戚映珠做了这一件事呢。

    戚映珠哼哼着,又重新攀上她的脖颈,这下撬开了慕兰时的牙关,尽力地去深吻她。

    ——她是主动的那个,可是她眼下却双靥扑得通红。

    慕兰时静静地感受着她拙劣的进步,偏偏戚映珠吻完她之后还要侧头问她,水淋淋的粉唇开合,“那你觉得我这次有没有比上次吻得好?”

    “还可以,但可以更好。”慕兰时这么说着,转为主动出击,唇舌勾连着旖旎为舞。

    吻到情动处,衣衫剥落,水声啧连。

    两人的体温都在升温,眼睫孱颤着,滴落着水意,像春日的雨。

    戚映珠不得不承认慕兰时的确在这方面很不错,虽然她被伺候得舒爽,但是这事一旦仔细想过来她便不开心——那慕兰时不也是有上辈子的记忆,所以才这么娴熟么?

    左右思量,戚映珠心里面便合计出来了!这人是上辈子惹的风流债,然后用在这辈子欺负她呢!

    想到这里,戚映珠便愈发生气。饶是她现在衣衫褪落了大半,圆润的肩头也露在外面,整个人都受着慕兰时的发力,却还是不快。

    她面色潮红,喘息着,忽然推了慕兰时一把——谁让这人自持清正,这会儿也表情淡然呢。玫瑰花的香气逸散出来,混杂着兰芷香气。

    慕兰时诧异地看了戚映珠一眼,疑惑自己是哪里惹到她了?不过听方才的响动,大约没有吧?

    不过慕兰时现在已约莫掌握了些戚映珠“异样”时的想法。

    “那你欺负我,谁像你一样不清白?”她喘着气。

    慕兰时哑然。

    明明脚踝不住颤着,却还要分出气吃醋。

    慕兰时想了想,松出半截手,“既然娘娘嫌弃那我就不——”

    然而话音还没说完,她便又听得自喉间溢出的舒快声音——来自她自己,也来自她。

    绞缠得又狠了。

    只感觉到戚映珠愤愤咬她耳垂:“不准。”

    嫌弃归嫌弃,却还是不准。

    春水都到了阀。

    慕兰时笑着看她绯红耳廓,怅然问:“娘娘向兰时讨要暗卫,却一个暗卫都不曾折……那怎么办?”

    折一个暗卫,便陪一夜春宵。

    身躯起伏着,戚映珠仍未缓过来,只闷闷道:“那你就不让我陪你了?”

    第32章 032

    暮色如融化的琥珀裹住交缠的喘息,金乌坠在云絮里,烧得西天泛起情潮般的酡红。

    来往几次后,两人总算恢复了应有的理智,戚映珠总算下了她的身,饶是衣裙已经濡湿了一片,没法再看。

    白玉似的脸庞绯红着,精致的五官却又像是因为泡了水,愈发纤软可爱。

    她红着脸整理着自己的衣裙,不怎么愿意抬头去看慕兰时——谁知道这人模人样的世家名流竟敢这样对她!

    还不止一次!

    她的气还是没有匀过来,抬起眼看慕兰时时,却发现她早就在看着她。

    一双清凌凌的凤眼往她这边瞟了过来。

    生了倒钩,煞是好看,只是那深深的漆色瞳孔眼底,还有未尽的情潮。

    再往下,是她悬空的手指。

    筋骨漂亮、刚劲纤美的手指,被日光盈盈地吻出金光。

    方才从湿热处带出来的黏连的水液凝聚成水珠,聚在她圆润的指尖。

    ……本来,这些水液就很暧昧就很se情了,慕兰时偏偏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不去处理这些银丝,而是直勾勾地看着她,更让她心痒。

    “你快擦擦。”戚映珠着急道。

    看着看着,慕兰时倏然动了,戚映珠本以为她终于知道这个动作实在是太过不合时宜了。

    但慕兰时接下来做得更过分。

    她将水液还凝聚的手指,放入了自己的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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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用别的东西擦。

    神情还一副相当享受、虔敬的模样,仿佛在品尝什么世上最美味的琼浆玉液。

    ——端方清正的世家大小姐,长身玉立在窗前,却衣衫半解,露出襟前秀美的锁骨。

    “你拿去擦擦成不?”戚映珠心急如焚,顾不得许多,顺手抓起桌上的绢帕扔过去,大抵是不能再看下去这一幕了。

    慕兰时这才悠然地抬起头来,将手指吐出来。

    口水粘连出银丝,和原来的水液混杂在一起勾连,愈发迷迷糊糊。

    戚映珠脸都快红透了,就算是现在西边烧红的天幕,都不及她此时此刻的红润。

    “哪里的事?”她悠悠地笑着,笑意愈发清朗,“上次兰时不是说过的吗?娘娘是雪肌里面裹着蜜芯。”

    “那自然就是甜的了。”

    戚映珠忽觉额前一跳。

    没办法,这世道就是如此,她似乎又有感觉了。谁让她是同她结契过的乾元呢?

    空气中还有她浓烈的兰芷香气——这种香气侵略性并不强,再浓再烈,大家都会觉得好闻。皇家甚至还用这种香调配了九和香,身份愈贵的人才能愈用得起,量才愈多。

    换言之,这个登徒子不管怎么用她的信香造作,别人都察觉不了异常。

    这就是顶阶乾元。

    呵呵,世家血脉、无数丹药喂出来的顶阶乾元。

    戚映珠忽然更生气了,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钳制住那只漂亮精致的手,恶狠狠地仰视她说:“慕兰时!”

    慕兰时没想到戚映珠会这么主动地上来,还要捏住自己手腕,于是很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问道:“怎么了?”

    她们距离很近,近到,可以看清楚对方脸上细小的绒毛。

    以及藏在衣领下面,方才互相啄吻留下的痕印。

    “你,你听好,”戚映珠吞咽着唾沫,但气势上仍旧弱一头,“让你别舔了就别舔了,你再这样……”

    慕兰时实在生得颀长高挑,显得戚映珠说什么话都没有什么底气。

    “不仅仅是沾了脂粉气的狗,还像只熊似的……”她小声嘀咕,为这突如其来的失策懊丧。

    慕兰时颇委屈地道:“也没有熊那么夸张吧?”

    “不说这个,”戚映珠语气仍旧恶狠狠,双颊都气得鼓起来了,“再有下次——”

    “我一定要把你压、在、身、下,让你一直叫我妻主。”她说得笃定,虽然是仰视,但是这会儿拿出来全副派头。

    她虚张声势地踮脚,却撞进慕兰时骤然幽深的瞳孔。

    慕兰时立刻展颜,竟然偏过头,顺从地矮下身子,偏过了头,只弯身看她。

    她叫得亲昵而暧昧:“妻、主。”

    慕兰时的确是长得比她高的——但是她弯下身来,像逗她,又更像是服软。

    戚映珠踮着的脚还没有收回,而慕兰时又顺从地矮身望她,一时间,便是字面意义上的高下立判。

    为她低下头,光霁如天上月的女子为她低下头而已。

    “你……”戚映珠霎时就泄了气,什么骂她责怪她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低头服软的取巧举动,简直令人无可奈何。

    想到这里,戚映珠慢吞吞地平了方才踮起的脚。

    但她总疑心自己是不是太容易受骗,于是仍旧抿着唇,说:“现在叫妻主没用了,我反悔了。”

    慕兰时怅然地看着她,直起身问:“怎么没用了,反悔什么?”

    戚映珠慢吞吞道:“还记得那暗卫的事么?我反悔了。”

    折一个暗卫,换一夜春宵。

    慕兰时故作茫然:“换成什么——每留一道指痕,许臣一夜放肆?”

    “呵呵,你不准碰我。”戚映珠恼得很:“现在一夜都没有。”

    看来这会儿是真的生气了。

    慕兰时想了想,歪了歪头:“好,不碰。那娘娘的潮泽期来了怎么办?”

    她说着,忽而又俯下头,吻过她仍然霞红未褪的柔软耳垂,“毕竟娘娘的潮泽期和一般的坤泽不一样。”

    温热吐息钻进耳蜗,酥酥麻麻。

    ……的确,她的第一次潮泽期,又快来了。

    这个关头让她不要碰她,反倒是对戚映珠不利。

    烦死了。双信香的难处就在这里:会对结契过的乾元君产生愈来愈多的渴望、索求。

    一般的平绪膏根本无法平息自己身体的寂寞苦楚。上辈子她只和慕兰时有过一次,是以后面的痛苦她都捱过来了。

    但是她们现在标记了两次,再一次那她就真的离不开她了。

    戚映珠开始变得平静了,尽管心里更生气。

    “那不一样。”她气呼呼地说,“那是本来就说好的,和这个暗卫的事不能一概而论。”

    慕兰时仍旧俯首垂在她的耳畔,笑着,热气喷洒:“是不一样。”

    说完,她又很慢地,咀嚼过一字一句般,说:“娘娘在兰时的心中也不一样。”

    似曾相识的感觉袭入了戚映珠的脑海。

    这人嘴巴真甜。哼,但是眼下她不敢这么夸她——真害怕她说什么甜,是因为才喝了什么!

    心有余悸。

    于是戚映珠佯怒推开她,道:“和旁的人一样还了得!”

    哼,还算她有良心,知道谁才是独一无二的。

    “走了,该出去了。”

    ***

    推门刹那,铁马檐铃撞碎满目烟雨。三月的雨是纺娘抛下的游丝,缠着青石板上新冒的蕨芽,将茶楼黛瓦洇成深浅水墨。

    两人出门时乍然一惊,反应过来,两人便回去找那掌柜的要一把伞。

    掌柜的知道这是自家大小姐,十分恭敬地将伞递了上来,又问慕兰时:“大小姐,可还觉得我们今日糕点可口?”

    慕兰时接过掌柜递来的二十四骨竹伞,伞面绘着衔樱雀儿。

    掌柜的脸上有几分不好意思的羞赧——她们这个茶楼位置不错,尤其是二楼的位置。正好这些天那对夫妻大吵大闹,惹得大家都想找个好地方看热闹。

    是以她们茶楼的生意还不错,可再怎样,掌柜的也不曾想到自己会接待了自家大小姐,特来问问。

    “可口,”慕兰时语气颇为清淡,很是信服的样子,“不仅可口,这汁水也可口得紧。”

    掌柜的露出一个会心的笑。

    她并不知道这光风霁月的大小姐,在那熏得笔直的袍袖下,是怎样掰开她身旁戴着兜帽女子的手。

    指尖若有似无划过戚映珠藏在袖中的掌心——那截手腕分明被雨气浸得微凉,划过肌肤却像炭笔描红,酥酥麻麻写下“可口”二字。

    出了茶楼后,两人头上油纸伞“啪”地绽开,霎时笼出个潮湿的小天地。戚映珠盯着伞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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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缝处漏下的微光,忽觉指尖被温热裹住。慕兰时指节分明的手掌贴过来,恰似春溪漫过鹅卵石。

    戚映珠因为方才她拉着她,在她的手心写字的事情还在置气。

    当然,也许不一定是在她手心写字这事惹了她——今天让她生气的事情可多!

    雨丝拂过她们的脸。

    “松手!”戚映珠忽然反应过来,生气道。

    “牵一下都不行?”慕兰时倏然转过头来,凤眸弯着。

    戚映珠下意识抗议:“不要,不和你牵手。”

    她甩腕,绣鞋踩碎水洼。风裹着雨掠过颈侧,寒意激得她轻颤,下一秒便被拽进兰芷香气氤氲的怀抱。

    慕兰时借机稳稳地攥住了戚映珠的手,将伞柄倾向她发顶,不顾自己半边肩头已染上雨渍。

    这回,她的语气带上了不纵容的严肃:“不近点,伞就打不到了。”

    原来是这样。

    哼,但还是生气,不太想理她。

    但……牵着就牵着吧,至少不会淋雨。

    可戚映珠沉默了片刻,又忍不住开腔说:“那你怎么不让我一个人打伞?”

    话一出口她又后悔,可也觉得慕兰时白占她这么多便宜,她说她几句怎么了?

    动动嘴皮子而已。

    可她还是想知道慕兰时作何反应——

    执伞修长的手忽然悬停,慕兰时偏头看了戚映珠一眼,交握的那只手忽然用了力。

    戚映珠心跳忽然漏跳一拍,以为她要说什么,却听得慕兰时又惆怅地说:“这样啊,妻主就这么不心疼,甘愿让兰时淋雨吗?”

    “让你淋雨你也不会真去淋雨。”她气鼓鼓地回。

    “嗯,是啊,所以就是妻主不忍心看兰时淋雨了。”

    呸呸呸,全是自己解读。

    “这么大的伞,淋得了什么!”她仍旧气呼呼,声线连自己也未察觉地软了下去。

    没气势。

    她其实看见了,适才慕兰时为她打伞时,湿过的半边春衫。

    话音未落,慕兰时忽然驻足。伞面微倾,漏进几缕天光描摹她眉梢:“娘娘可闻见新焙的龙井香?”

    她的指尖,轻点着远处茶坊飘摇的旗帜,“若此刻折返,尚能讨盏雨前茶。”

    奇怪,怎么突然就说起茶了?

    戚映珠顺着望去,忽觉腕间一紧。慕兰时借着伞面遮挡,将她指尖按在自己潮湿的肩头:“或者……”沾了雨水的睫毛轻颤,“娘子亲自来验,看这春衫浸透几分才算解气?”

    雨脚渐密,打湿的柳条扫过伞骨,惊飞两只避雨的黄鹂。

    戚映珠别开烧红的脸,却未抽回被握紧的手——掌心纹路里,似乎还留着她方才一笔一划刻下的蜜渍,甜丝丝渗进肌肤。

    不管不管不管,就是生气了!

    ***

    暧昧的氛围流连在这柄油纸伞下。

    春雨绵绵,路人行色匆匆——她们方才下来的青龙大街,闹了桩大丑闻,王茹恐怕是担心再让百姓聚集在这里,有更多的事情发生,便找了卫兵遣散众人。

    她把直挺挺倒下去的戚中玄带走了。

    两人并行走在雨伞下时,偶尔还能听见过路行人的一句“哎你觉得那事是真的吗”,人们仍旧在讨论午后那桩大事。

    “谁知道是真是假的呢?不过要我说,要是真的,那京兆尹估摸着也不会认,那北戎细作说是在京中住了七八年,七八年都没有找出来这个细作,这些当官的官帽还想不想要了?”

    “也是,算了,这种事情本来就不该你我这种人操心,皇帝*操心,世家操心去吧,哎,今年的平绪膏价格似乎又涨了……”

    游人的谈笑撞碎在青石板上,慕兰时的指尖仍扣在戚映珠指缝里。掌心相贴处洇出薄汗,像早春枝头将化未化的新雪。

    倏然,慕兰时脚步顿了顿,又收拢了指尖,压低声音问戚映珠:“这样就结束了吗?”

    她问得轻,却惊起道旁垂柳梢头躲雨的雀儿——那雀儿扑棱棱掠过水面,搅碎满池倒映的碧桃影。

    刚刚手掌心的甜意还没有化开。

    戚映珠倏然冻住,呼吸凝在沾着雨丝的睫毛间,低头的方寸间,只见雨珠在青苔斑驳的砖缝间绽开。

    她知道,慕兰时这是说,她对那些人——对她上辈子如此做的人,报复结束了吗?

    她对戚中玄、徐沅、戚姩的报复结束了吗?

    “檐角那对画眉尚在交颈,怎忍心教这场雨停得这般早?”慕兰时的音色冷而沉,一点不像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兰芷清香。

    戚映珠有一刹那的恍然。

    她想起那一天,慕兰时不管不顾地问她:“对,那你敢不敢对我负责?”

    豪门世家出身的簪缨贵胄,自会掐断祸患的根脉。何况重来一世呢?

    她是权臣。

    戚映珠知道,若是慕兰时来处理这事,她定然让这三个人乃至那建康戚氏都吃不了兜着走。

    可她不是慕兰时。

    “慕相到底是慕相。”她语气成熟起来,笑得有些无奈,眼睫也往下垂着,摇落些许雨丝,缓缓说:“她们已经有了应有的惩罚。戚中玄不必说,他不可能活着回建康了。”

    “至于徐沅,她这么一闹,徐氏和戚氏必然互生龃龉,她将来的日子并不太平,但这也算是我和她合作的筹码罢,”戚映珠语气更淡,“至于戚姩,她被那天这两人吵架吓了一大跳,吓出毛病,今后也不知什么情况。”

    慕兰时静默地听着,慢慢道:“娘娘真是仁慈。”

    戚映珠道:“我不想让她人命运如我一般的浮萍,不可掌握。女子当了浮萍是锁链缠身,做了金丝雀是黄金作笼,我要把她送进宫中去,和那宫中磋磨人的老货有什么不同?”

    报复可以,但不要以这种手段报复回去。慕兰时说她仁慈,或许也是——

    就像前世,她养花,花败了,而她却总也忍不住把开败的芍药收回妆匣。

    慕兰时唇角弯了弯,说:“好,很有道理。那这样的话,换我来,我也可能这样做——毕竟她们掀不起什么风浪。”

    戚映珠怔然,更知道这话背后的意思:若是有什么威胁忌惮的人,慕兰时便不会留后手。

    是了。

    她和慕兰时,其实从本质上就不同——她是高华门望养成的世家女,风骨里面浸润的不止是书香,还有张牙舞爪尖利的骨头;而她呢?她不过是……

    “话说回来,这是要带我回你家去么?”戚映珠倏地问。

    慕兰时“嗯”了声,道:“怎么,不愿意在兰时家中,庆祝独立了么?”

    说着,她脸上掠过一丝颇为轻浮的笑意。

    “也罢,今日本妻主就宠幸一下你吧,”戚映珠看她得意便止不住想挫她的锐气,“明日再去官衙,陈说这独立开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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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来王茹不会阻拦她,还会帮她呢。

    慕兰时面上笑意愈发温润:“那我下去知会她们一声,便更快了。”

    “哼,谁要你帮,”戚映珠仍旧怼她,“还是说大小姐这样横行霸道惯了?”

    “嗯,倒也不是,只不过兰时为了自家妻主今日好好地幸我,愿意横行霸道不顾家风一回。”慕兰时笑嘻嘻的。

    戚映珠斜她一眼,被她这厚颜无耻的态度气笑,“毛病!”

    骂虽骂了,唇角却还是笑的,手也不曾松开。

    ***

    慕严如今正在和几个手下商量事情,看得出来,他心情颇高兴,脸上绽放出得意笑容,笑得褶子都出来了。

    他问管家赵郦:“你把东西送过去了么?”

    赵郦道:“回长公子的话,仆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做了一切。”

    慕严抚掌大笑,“好,好,好!做得好!哎,话说回来,我听说林霞润走了,她怎么回事啊?”

    林霞润这人心术不正,不过他偏偏用些蝇头小利就能勾住她。虽然此人没有什么大用,只知道狐假虎威,但是,若是能扳倒慕兰时,任何一点儿人都可以收纳其下!

    毕竟,这内宅之中,也要来点人兴风作浪嘛。只不过慕严最近发现林霞润打道回府了,所以他颇觉奇怪。

    马三在旁边站着——这些日子他又帮慕严做了不少事情——现在已经全然伪装得好好的了。

    虽然不能完全接近慕严的密谋,但是完成大小姐的任务安排还是绰绰有余。

    听到这里,他立刻插嘴:“长公子,小的听她们讲过了,这林夫人是因为责骂那偷懒的女娃嘉嘉,被小姐看见了。那女娃生得水灵,又哭了一会儿,小姐便信了。”

    “最后,小姐怒不可遏,让林夫人滚出府。”

    这是他准备好的说辞,他一边说,一边感叹大小姐当真料事如神。

    慕严点了下头,也不把这事情放在心上。不过是一个林霞润——废物一个,无足轻重,有她没她都无所谓,还是快点滚了吧。

    他又想去拆另外一封信,但又瞧了马三一眼。哟,这人嘛,可以用,但不能用得太多。

    想了想,慕严便说:“本公子想要喝茶了,正好下雨了,弄壶龙井来。”

    这便是要支开他了。马三点头哈腰,在他临走时,看见慕严去摸另外一封信——封纸一角,朱砂印着精细的华虫纹。

    这事稳了!他心道一声,便出去给这怪事忒多的长公子倒茶。

    等马三一走,慕严笑意更是压不住,打开信后,笑声愈发疏朗。

    赵郦在旁边听着,问他说:“长公子,您看起来似乎很开心?”

    慕严笑道:“这信上说了,下个月的谷雨雅集,竟然是慕兰时来主持。四叔知道这事后非常生气。”

    赵郦忖度他高兴的原因。

    慕严解释起来:“这四叔和他娘一样,都最是刚硬。你当管家也这么久了,自然知道这雅集从来都只能家主来主持。慕兰时那启序宴是自己办,已经是母亲格外开恩了。”

    “那个时候族中耆老就颇有微词,这会儿她还想主持这谷雨雅集?这信上写得清楚明白,四叔要过来收拾慕兰时呢。”

    四叔住的地方离京城近,要比旁人先到京城,正好,挫一挫慕兰时的锐气。

    雅集那日,该不知有多少好戏可以看!

    一想到这里,慕严就愈发放肆起来,胸腔中震出肆意笑声。

    ***

    戚映珠指尖轻拂过朱色府门上鎏金的椒图门环,跨进门中。

    檐角铜铃荡碎满庭柳絮,她隔着兜帽仰视五重庑殿顶,琉璃瓦当正滴着融化的夕阳:“这样带着我进门,不怕你兄长在曲廊那头瞧见?”

    慕兰时甩落伞面残雨,青铜地砖霎时绽开墨梅:“那傻子大抵在开心呢。”

    真是自信。戚映珠小声嘀咕,不过这方面她并不担心,慕兰时这么说,显然就是胸有成竹了。

    穿过三重月洞门时,戚映珠瞥见松柏掩映的侧院:三十六匹青海骢正踏着金络脑啃食苜蓿,银槽边跪坐着梳双鬟的昆仑奴。

    可怪就怪在,忽有浑厚牛哞穿透竹影。

    戚映珠便疑惑问慕兰时:“这牛的声音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可还不等慕兰时回答,戚映珠便已然意识到了什么。

    记忆如春汛漫过——上次她和慕兰时在马车上,她说酸牙话,主动揣测慕兰时想多和她待一会儿,怎的驾马车来?

    彼时,慕兰时用折扇敲着桌子,让那什么阿辰去西市弄头牛来!

    想到这里,她面色耳尖腾地烧起来,疾走两步踢飞颗石子。慕兰时正要回答,她便嘟囔着让慕兰时闭嘴:“谁问你了……”

    慕兰时嘴角,很明显地抽搐了下。

    啧啧啧,这是真有个祖宗养在身边了。

    ***

    戚映珠还是没有给慕兰时添麻烦,去了她的丘园后就安心在她寝房中待着,一直等到夜间。

    慕兰时将她安歇好后,便说自己有事出去了一趟。

    她从手下那里得来暗报,慕严今日当真开了那信,饶是马三当时在场,他还是笑得合不拢嘴。

    慕兰时只听着阿辰的汇报,面上也浮上了一层了然的笑:“他当真这么开心,竟笑得咳出涎水?”

    她的指尖,抚过鎏金错银的匕首——此物,同样是家主的传承之物。有此物者,便可杀不服家主管束者,比之皇帝的“尚方宝剑”。

    未免也太过恶心了,世家公子,怎么养出这种人?

    阿辰猛地点头:“是。”

    那方封纸一角朱砂印着精细华虫纹的信,正是慕兰时的手笔。她阻断了那四叔寄来的信。

    就在前不久,她差人放出去消息,说四月的谷雨踏春是由她来主持。按照一直以来的规定,这谷雨踏春是家族大事,不管家主年纪有多么大,理论上都应由家主来完成主持。

    ——其实这事也有例外。

    但是,偏偏就是族里面那些老东西不服从她罢了。正好,不服她,她便把这些人的耿介脊骨敲碎,再一个个来看,到底服不服她。

    这四叔慕成封也绝非善类,迂腐陈旧,他全家人就曾对自己母亲坐上家主之位颇有微词——此前他们为争这位置还有不少阴私手段。只不过念在慕成封他娘已死、他爹年纪大了安分了的份上,慕湄没有追究而已。

    可不追究,他们也不会感恩。她用匕首,继续轻敲掌心。

    金玉相击声竟与前世记忆重叠——那年暴雨如注,母亲慕湄跪在列祖牌位前,发鬓浸透潮湿冰雨;而慕成封父子立在漆屏后,端着盛放鸠酒的青瓷耳杯,笑得像两尊被苔藓蚀透的镇墓石俑。

    啧,那就一并杀了就是。

    “这种狼心狗肺之徒啊,”慕兰时冷笑着,“最适合剔骨剜心,用他们最爱的青瓷耳杯盛了,摆在谷雨宴的曲水流觞席上,供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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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观看。”

    阿辰惶恐至极,根本不敢抬眼。

    这是一种久居上位的天人之姿。

    忙完一切回去时,屋内一灯如豆。

    戚映珠盥洗好后便上了床。

    ——这大约是除了那一夜之后,慕兰时第一次和她同处一榻。

    慕兰时掀开锦被的时候,戚映珠探出双圆溜溜的眼睛,被浊弱的烛火照着,更像兔子了。

    “这么晚才回来陪妻主,该当何罪?”她的声音闷着从床褥里面涌出。

    慕兰时笑着哄她道:“该那兰时用一夜来赔罪。”

    戚映珠闻言,鼓着脸颊,继续往被窝里面缩,“谁稀罕你的一夜,不准碰我,今日约好了的。”

    “既然妻主不稀罕兰时,那兰时走了便是。”慕兰时叹口气,便当真欲离开。

    那被窝里面又传来绵软的一声:“那妻主在生气,你不哄完再走?”

    这又是不让她走的意思了。

    慕兰时低头笑着,便坐回床沿,说道:“好好好,妻主不要生气了。”

    她温声细语,和适才月光下冷雨般、寒露凝睫的面孔截然不同。

    戚映珠“呵”了声,却挪动身躯,往床里边靠了点——这是在给她腾空位出来了。

    “我要睡觉了。”声音仍旧气鼓鼓的。

    慕兰时憋着笑,但只能配合她这小祖宗,便压头过去问:“不还生着气么?带着气睡觉不好。”

    “且让我哄一哄再睡。”

    这嘴巴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甜言蜜语?戚映珠心知这个答案想下去只会又醋到自己,干脆蒙头抱被不想。

    “不要你哄,也不要你碰,”她又补充,“今晚。”

    “可兰时的燎原期若是又来了怎么办?”

    “等你燎原期真来了,再考虑开不开恩。”

    慕兰时笑着,扯开被子裹了进去。

    是夜宁谧,唯有春雨潺潺流过古色斑斓的琉璃瓦当,顺着沟壑汇成珠帘,滴落在阶前新栽的湘妃竹上。

    慕兰时果真践诺,连指尖都未逾矩。

    奈何那熟睡的兔子却不,翻个身便滚进她怀里,双臂如藤蔓缠上腰际。体香将人熏得心尖发软。

    她轻叹,却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了些。窗外春雨渐疏,打湿了廊下悬着的桃木弓,也打湿了漫漫长夜。

    第33章 033

    日色漫过京兆府衙的雕花窗棂,王茹指甲叩击着案牍,檀木桌面上已积了层薄灰。戚中玄那桩烂事就像扎进指尖的木刺,初时不以为意,此刻却已隐隐发胀流脓。

    她本来以为这不过是个治家不严的笑话罢了,却不成想牵出来这么多事情——而那徐沅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居然就这样出来要和他和离。

    不得不说,这招的确是高。她现在巴不得息事宁人,这北戎细作一事,消息还是要封锁不能传出去。

    “哎,老陈,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瞒?”王茹叹了口气,叫陈捕头,“也不知道黎大人那边怎么说。”

    她口中的黎大人,便是司隶校尉——此人监察百官,要是她执意追究起来,王茹这京兆尹的官帽可是别要了。也不仅是她要遭殃,连带着她们很多抓间谍细作的机构,都要褪一层皮。

    陈捕头同样愁眉苦脸:“能怎么着?我竟是不知道,这事居然会闹得这么大。也只能寄希望于没有有心人做文章了。”

    如今陛下龙体欠安,圣躬违和,许多政事都是太女殿下代为处理的。除非很重要的事,他才会亲自看一看。

    这事呢,只要太女殿下不管,没有有心人做文章,任凭老百姓们口口相传做茶余饭后的笑料也可。

    “戚中玄这是把本官架上火盆烤啊,这老虔公,真是死不足惜!”她摘下梁冠,鸦青鬓角已沁出汗珠,这三年来她在夺嫡漩涡里如履薄冰,如今却被个蠢货生生撕开裂隙。

    她当然要责怪戚中玄了,这事一出,她京兆尹吃不了兜着走。倘若要上头不追究,那不就是太女殿下不追究吗?如今储君之位虽然定下,但是没几个人安心,她一直在这夹缝中谨小慎微地生存着。

    不站队。

    “哎,本官怕今日回府,便有太女殿下的人来了!”她叹了口气,愈发心烦。

    陈捕头也跟着骂戚中玄,骂完也献上计谋:“既然百姓们都知道了,不如就让她们知道去。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堵不如疏,我们不若多说些这戚中玄治家不严的事,说他被那徐沅打成个猪头样……”

    这样,才能冲淡几分她们办事不利的印象。

    王茹点了下头,“你这就去办。徐沅那边,本官自会安……”

    正说着徐沅呢,便有一个小吏脚步匆匆地跑过来,说徐家那三娘子徐沅要过来,签与戚中玄的和离书。

    小吏跌撞入内的身影将最后个“置”字,碾碎在青砖地上。

    “她倒是来得快,”王茹面色稍微淡了些,勾出抹笑容来,“来得快也好,本官就代她办了就是。”

    先让徐沅闭嘴才是当务之急。

    “话说回来,戚中玄那老货醒了么?还能不能按手印?”王茹走到门口,又像是想起来了什么,转头便问。

    陈捕头便道:“那老货醒不醒都无所谓,反正这徐沅同他和离是板上钉钉之事。”

    他拇指在喉间虚划,王茹会意颔首。生死簿既已攥在手中,指印不过是给活人看的戏码。

    王茹深以为然,重新正了正衣冠,这才凛然地走了出去,见徐沅。

    ***

    来的人却并不止徐沅,徐沅旁边还亭亭立了一个女子,杏眼桃腮,虽然面色苍白,但是却有一骨子清傲决绝。

    王茹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她当然记得这姑娘。

    正是昨日,用改装病榻推出昏睡不醒的戚姩的戚氏二女,戚映珠。

    ——却是个有胆识的。

    她默默地想着,也不拖延,直截了当让徐沅上前来,她来作证签这份和离书。

    不过,让她意外的是,桌案上却不止一份纸,除了徐沅同戚中玄的和离书之外,却还有一份“形貌可疑”的书帖。

    她仔细看了一眼,继而怔怔地看向戚映珠,道:“戚小娘子,你要离开戚氏门户?”

    及至问完,王茹便又懊恼自己是傻了。昨日徐沅哭天抢地的时候,不就说了,她要带着戚姩离开么?当然了,戚映珠也要离开。

    可是……

    她又猛地抓起那份和离书看了眼,这才品出端倪:徐沅的和离书上写了,她和戚中玄和离,并且带走戚姩,同她一起回徐家去。密密麻麻的清单里,独独缺了戚映珠的生辰帖。

    王茹这才缓慢地理解戚映珠递上来这份纸的用意:她既不留在戚家,也不跟着徐沅回徐家。

    噢,真是奇怪,莫非是找到了自己的生母生父不成?王茹疑惑,但是她想着息事宁人要快的原则,便不多问,命人拿来了官印,对着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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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一顿猛盖。

    最后,她还颇善良地告诉徐沅,她会与那建康太守去信一封,让徐沅不要担心,务必保密。

    “戚中玄那老货,本官向你保证,一定不会放过他。你这和离啊,就安安心心地离吧,我也懂你。”

    到了这种份上,场面话也要说一说。

    徐沅也了然地点点头。

    王茹又紧张地看一眼戚映珠,同样的话交代了,并不敢怠慢。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戚小娘子也有一种天人之姿,不太像是什么二等世家养出来的气度。

    戚映珠听了,唇角微微弯起,笑道:“王大人的安排吩咐,映珠记下了。”

    看交流得还不错,王茹便多问了一嘴:“话说回来,戚小娘子此后要去什么地方?”

    去生母家?

    可戚映珠的答案却让她吃惊。

    戚映珠摇了摇头,道:“不,映珠要留在京城。”

    “嗯,留在京城?”王茹惊讶地拉长了语调。

    ***

    戚映珠同徐沅在官衙门口分别。

    官衙前的青砖缝里残霜未消,徐沅伸出的手悬在料峭春风中——多年前她似乎也是在这样的冷酷清晨,将尚在襁褓之中的戚映珠接入府中。

    徐沅眼中含着晶莹的泪,她想去拉戚映珠的手,却只见她那如冰雪一般淬亮的目光。

    她哽咽的声音消散在风里:“映珠……感谢你,倘若不是你,我也不能与那老货和离。”

    戚映珠眸色浅淡,微微欠了欠身,道:“徐夫人,我上次同你说过了,我帮助你,并非是原谅你,而是我需要如此。”

    这满京城的风雨,从来不是哪位女子的私怨。

    她只是不愿再有人走入那金丝笼中。

    徐沅眼眶绯红,又想起那日戚映珠说话时的孤傲清绝。今时昨日,两人的身影竟然叠合在了一块,迫得她涕泪涟涟。

    那日她向戚映珠跪了许久。

    “我要出来单独立户,只不过是个契机罢了。”可是戚映珠并不领情,她神色相当浅淡,“那日的话,还请徐夫人记得。”

    “此事之后,你我恩断义绝,你大可,带着你的宝贝女儿回建康,去寻求天下名医为她治病去。”

    徐沅仍旧哀戚,问:“映珠,那你呢?”

    “与你无关。”她说。

    徐沅默然,眼中走马灯似的闪过从前往昔。

    凉薄的风打在她的脸上,她只是在泪眼中看她这位养女的面容。

    明明还和从前一样的,为什么呢?

    她们母女就这样离心罢。或许,这也是她应得的报应。

    映珠为人这么好,她却要袖手旁观送她进宫去,如今机关算尽,却失去了好多东西。

    可是,徐沅默默地想着,这也是她自己活该。

    两行清泪落下。

    她只是胸腔阵痛,她没想自己还尚在病榻上的亲生女儿,只是一味地去想戚映珠。

    她说,她要亲自丈量这京城的风雨——是啊,多么有豪情壮志。

    那她就祝她永不失意,也永不坠落。

    徐沅再度跪下叩拜,未说完的祝词被寒风呛成咳嗽,“愿尔……得偿所愿。”

    哽咽混着血腥气漫上喉头,她对着空荡荡的长街俯身行礼。原来人到极悔处,连祝祷都显得虚伪——毕竟这巍巍宫阙间,早该有人提着明灯,替千万困守笼中的女子丈量生路。

    ***

    戚映珠的目光没在徐沅身上停留,她和她道过别,听了她的祝福后,便转身向过户曹署去了。

    ——她那“外室”,处心积虑送自己的房产地产,如今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

    她又进了这处官衙,办事堂上坐着个男人,正在啃食咸馓子。

    他看起来吊儿郎当,戚映珠唤了他几声他才应,似是不满这么早就有人找上门来——嗐,换做往日,都是下午才有人来这里好不好!

    想到这里,他便更不快了,芝麻粒还沾在胡须上呢,就粗声粗气地问戚映珠:“姑娘这么早就来过户?能过什么户呀?”

    他吊着眼梢打量眼前苍白女子——这话当然说得不怀好意。

    毕竟她年轻,面色苍白。

    哎——等等!

    男小吏看了又瞟了眼戚映珠的脸,忽觉她长得委实好看,更觉相当熟悉,一时半会儿讷讷着“我怎么看你有几分眼熟”,及至终于反应过来,猛地拍了一下手掌:“噢,我记得你,你就是昨日那推着姐姐病榻出来的戚映珠,是不是?”

    “你今日来做什么?”他瞬间换上了一副八卦兮兮的笑容,“是把你爹的宅子过到自己名下?你娘怎么说?”

    这种人太过轻佻。

    戚映珠冷着一张脸,肃然道:“验印。”

    适才她从京兆尹官衙处走时,王茹还多同她说了几句。王茹是个聪明人,戚映珠上辈子就知道的。

    在京城这般诡谲的风云变幻下,她能够立于夺嫡漩涡中不倒,便是一种本事了。后来,还间接地帮了她这太后几次。

    大抵真有命运可言,王茹这会儿又帮了她,说,倘若在京城中遇到什么问题,便可来找她相助。

    ——这人惯会审时度势,大抵也是瞧她不凡,所以才会给她许诺。

    小吏并未想到戚映珠会这么说话,方才玩世不恭的表情冻在脸上,他本想板起脸来发火,却听得另外一声浑厚女声:“周老六,你又在满嘴喷粪了?是不是有人来了?”

    妈呀,姑奶奶来了!

    那女子风风火火地走进来,一脚踢开脚边挡路的盆,问清楚缘由后,没有多想就推搡了轻浮的小吏一把,让他滚开。

    “切,拉拉杂杂的废话忒多,人家戚小娘子要过户东西你便给人家过了就是,怎么,羡慕别人有住的地方?”女人斥责完他后,便笑着望向戚映珠:“姑娘,你要过户些什么东西?”

    这还差不多。

    戚映珠眼底涌出些笑意,取出那一沓地契。

    这下,连方才沉稳冷静的女子,眼底都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过,她还是手脚麻利,验完程序后便盖了印——这便意味着这些店铺、土地都是戚映珠的了。

    她那日正好也在围观的人群之中,这位戚小娘子有多么坚韧,她看得一清二楚。那便是了,她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话说回来,姑娘以后便要在京中从商了?”她说着,将那些盖完印的地契还给戚映珠。

    士农工商,当商户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周老六被骂了一顿,大概也是脸皮厚到了一种境地,嘟嘟囔囔道:“自己出来当商户?那戚中玄惹了事,建康戚氏肯定巴不得将他从族谱中除名,跑去当个商户到底想做什么……”

    他倒是想进世家呀!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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