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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021
修竹般的身影裹着缥色春衫,玉带轻束处勾出清逸腰线。枝桠筛下的光斑在素罗衣料上浮游,恍若将春昼裁成片片金箔,随着步履在襟袖间流转生辉。
衣袂牵起满树光影,恰似一管蘸饱黛青的湖笔,在明晦交织的春日烟霭里悬腕落锋,将簪缨世族的清贵气韵,洇进京城明暗交织的褶皱里。
她说,她说是来践诺的——她答应过要娶她。
不心动吗?谁能够果断地说自己不心动呢?
戚映珠故意不回答她的话,而是说:“……所以,你给我父亲送了聘书?”
她心头唯一的疑惑得到了解释。
她本来以为这对夫妻的脸皮撕破还有一会儿。
戚映珠“善意”地提醒徐沅,只是想要延缓自己入宫的时机。
——多么可笑的亲情,轻薄极了,一戳便能破出无底洞来。
有些人就是如此,劝说她人时冠冕堂皇。可是刀啊,只有割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最痛。
往事历历在目,少女那些被埋葬的心事,她都有些记不起来了。
只不过,事情来得太过猛烈了,甚至让她自己都难以预测。
眼瞧着面前这位年轻貌美、风度翩翩的女娘,戚映珠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中招了。
慕兰时笑着纠正她道:“不是兰时给令尊送了聘书,是家母送的。”
家母,说的便是她的母亲慕湄,便是慕家家主。
换句话说,慕兰时的这门姻亲,是通过了她母亲的认可的。饶是戚映珠不刻意去想,她也知道,前世慕兰时在这方面栽了多大的跟头。
自从大祁立国以来,慕氏就不曾与皇室结亲——这已经成了不言自明的祖训。而慕兰时偏偏违背祖训母命,要为瑶光公主孟珚鞍前马后,慕湄,便是她们爱情的最大阻碍。
而如今,慕兰时却说,这道聘书,是慕湄下的。
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噢。”戚映珠语气仍旧淡淡:“是啊,婚姻之事事关重大,也须有家长看着。我就说,慕大小姐怎会这般随便地与我说大事呢。”
慕兰时面色微微一凝。
她说她随便,那么,决定也是随便的咯?
她还是不愿意。
慕兰时深深吸了口气,正想澄清一下时,便听得后面一个娇俏的女声喊道:“小姐、小姐!”
慕兰时抬眸望去,不是别人,正是戚映珠的贴身丫鬟觅儿。
大概是有玉漱坞的一面之缘,慕兰时对这丫鬟的印象还不错。
觅儿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声音里面还带着焦急道:“终于找到您啦!你怎么跑到这里了?”
觅儿撒丫子就跑了过来,等到的时候,这才猛然发觉,小姐的身边,还站了一位……熟人。
或是说,大美人。
按理,觅儿见到慕兰时应该行礼的。可是她从未见过这般出尘清丽神仙般的女子,而这位女子又颇有巧思地戴上了明珠耳坠,系上了香囊等物。
觅儿又想起了她们在玉漱坞之间发生过的事情。
小脑瓜子一转,觅儿便合计出来了今日事情的原委!
于是她直接看向慕兰时,道:“慕小姐,您今日是欲同我家小姐游玩吗?”
戚映珠平白无故地一噎,眨了眨眼睛想让觅儿闭嘴。
然而慕兰时微怔了片刻后便立即会意,道:“姑娘好眼力。今日兰时过来,就是想找戚小姐出去赏春,毕竟家母已下了聘书。”
阳春二三月,诸花尽芳盛。
慕兰时这番话,又配上她今日这一身打扮,实在是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觅儿立马又相信了:“那,那,需要觅儿陪同吗?”
戚映珠嘴角抽搐,本想开口,慕兰时却又抢先一步道:“这倒不用了。我看,姑娘您住的地方,似乎还有事情没有解决?”
“呃……”觅儿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觉得慕大小姐说得甚是有道理,不愧是名满京华的世家长女!
于是她又狠狠地点了两下头,说道:“是,您提醒得很对。那觅儿就不打扰了!小姐,待会儿觅儿还在等候您回来!”
慕兰时笑意如春风一般和煦:“还请姑娘放心,兰时一定将你家小姐安然无恙地送回来。”
觅儿嘿然一笑,最后向戚映珠投了一个“我懂”的眼神,便又是一阵轻快的脚步离去了。
嘿嘿,看来自己果然是长大了!上次在玉漱坞的时候,觅儿还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走眼了。但是,从今日之事看起来,她没有看走眼。
她做的果然是正确的事!
就是小姐本人,似乎还没有从她的善解人意中缓过来,瞧瞧那眼神。哎呀,而且她刚刚还听见了,慕大小姐说,已经下了聘书。
觅儿越往回走,越听见宅院里面吵吵闹闹的声音,不免又感叹起二小姐命好:
今日连带着上日在驿站的争吵,觅儿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似乎是说,想让其中一位小姐进宫。一位做皇妃,一位又同世家贵女结亲……戚家还真是发迹了呀!
只不过,觅儿回去时,躲开了一道飞来的瓷片滑倒了,颤颤巍巍爬起来时,又推翻了之前的结论:
富贵果然不久长,家都要散了。
***
这小道虽然人少,但是也有人经过,两人总不能一直面面相觑在那里,于是便僵硬地,你走一步,我跟一步。
当然,僵硬表现的人是戚映珠。
她大概受不了这奇诡静默的气氛,忍不住开口说道:“你也别叫她‘姑娘’了,她有名字,觅儿。”
慕兰时略一颔首,沉思后道:“觅儿?倒是个妙名。多谢您的提醒。”
哼,私底下说不定她都当上她的主子了,这会儿还生疏起来,不知道她的名字了?
戚映珠不由得揶揄道:“大小姐这样处事就有失偏颇了,觅儿倾力襄助,我还疑心是不是您给她发月钱,而您却还不曾晓得她的名字。”
她用上了“您”字同慕兰时说话,语气显而易见。
然而慕兰时却正色道:“戚小姐,虽然家母已经提前知会,但我们如今还没正式成亲,三书六聘,对我慕家来说,断不能少,所以现在您这样说,还为时过早。”
“但毕竟你们一家人长途跋涉到了京城,若不方便,兰时亦可提前行使……”
戚映珠:?
这什么意思,她慕兰时要做当家主母给觅儿发月钱了?
“话说回来,小姐乍到京城,除了玉漱坞之外恐没去什么地方,正好觅儿也提了,不若我们就一道出去转转。”慕兰时又开口了。
戚映珠只是冷笑着抽了抽嘴角,故作平静道:“一切听主母安排咯。”
嘁,她就知道此人脸皮厚如城墙——上辈子垂帘听政时,她常常被这人堵得下不来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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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兰时听见“主母”二字,轻轻扬起了嘴角。
***
慕兰时当然有备而来,她同戚映珠一前一后走出巷道后,便有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路口等候。
垂着云锦车帷的四驾马车刺破天光,车厢鎏金并蒂莲徽记在暮色中流转着碎金般的光泽。
阿辰依然坐在赶车的位置上,瞧见自家小姐同那戚二小姐一道出来,想也没想,很快拿出脚凳来备好。
看着这主仆二人熟练得仿佛演习了无数遍的动作,戚映珠心头不悦,只是很慢地跟在慕兰时的身后,最后两人面面相觑,谁都不肯踏出第一步。
阿辰已经紧了缰绳,回头却发现这俩一个人都不曾上马,便一头雾水地提醒道:“二位,该上车啦。”
慕兰时轻轻颔首,跟着阿辰的话道:“是啊,该上车了。”
戚映珠勉强地笑了一下,眼底却凝了霜。呵。
阿辰眼见得这两个人上了马车,这才彻底舒心下来,拉了缰绳,要驾马了。
太好了。她这次没有说错话!虽然打十杖,对她这种身板来说,并没有什么妨碍,但是挨打总不是什么好事,能避则避。
现在她也越来越有眼力见了——毕竟她今日清楚明白地看见了呢,上次害她挨打的罪魁祸首,那些香囊耳坠手环,如今正尽数戴在自家小姐的身上呢!
***
阿辰按照事先小姐的吩咐,将车驾至了雁亭江边。
雁亭江乃是贯穿中州的一条长河,恰恰流经帝都。春雪初融之后,一艘艘画舫小舟,便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供众人游览江畔绝景。
“雁亭江色”,乃是与“玉漱春晴”并称的京城绝景,凡来京城游玩者,不一定能看到玉漱春晴——毕竟一年四时,能碰上春天的时候不多,而进入玉漱坞,又需要一定门槛。
这样一来,到雁亭江边,却是一件简单的美事。
虽然戚家新住的宅子较远,但阿辰驾马快又稳,不多时,江边嘈杂的声音就声声漫入了耳朵之中。
慕兰时轻轻挑起帘子的一方,觑了眼窗外如织的游人,若有所思道:“马上就要到江边了。兰时冒昧猜想,您所住地方离江边远,恐还不曾来得及过来?”
戚映珠闻声,先不说话,最后才“噢”了声,闲闲道:“多谢您带我来这里了,只是我还不曾想过,这么快。”
慕兰时疑惑地忖度后,说:“阿辰此前在马场干过很长一段时间。”
不消她提醒,戚映珠就知道这“阿辰”,一定是驾车的人。
但是她要说的不是这个。
戚映珠偏过头,一双清艳的杏眼直直望过来:“不,小女只是忽然觉得,您大概会驾牛车过来呢。”
牛车比马车慢。
慕兰时一噎,心里琢磨了片刻,这才意识到戚映珠这还是在生她的气,便不惮以这般恶意来揣测她了!
“……嗯,兰时还不曾想到呢,小姐提醒得正好。”慕兰时懒懒地说着,一边往后仰,轻敲着手中折扇,叩在檀木桌案上,故意抬高了音量:“阿辰,明日去西市挑头青牛——要犄角缠金箔的,下次驾来接戚二小姐。”
“好嘞,阿辰听命!”帘外少年声气很大地回答道。
戚映珠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
檀木车辙碾碎一地露水,戚映珠扶着鎏金车辕落地时,才惊觉自己竟将慕兰时想得太坏了。
那袭缥青衣袍始终端坐如松,连腰间禁步都未曾晃响半声。车壁悬挂的鎏银香球里,苏合香无声漫过两人之间三寸空隙,倒显得她刻意偏头看街景的模样有些可笑。
毕竟人家到底是高门望族养出来的正派世家女,和她斗几句嘴定然也只是兴致来了。
底色,却还是如她身上的一片青,萧萧肃肃、疏朗清阔。
而她和她从来不是一路人。戚映珠眼神微黯。
雁亭江一望无际,碧波荡漾,站在江边,混杂着如潮的人群,仍然觉得清凉怡人。
眼下还正是有些凉爽的时节。
戚映珠跟在慕兰时的后边,犹疑了一会儿,这才主动问她:“来这里做什么?”
“看雁亭江色。”慕兰时应得极快,仿佛早将这话在唇齿间含成了温玉。
亦即是说,一直都在认真听着。
戚映珠微怔,显然意识到了:“噢。”
两人沉默了少顷。她们沉默,不代表旁人沉默,孩童和成人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次混着江声浪涛,和着江边的湿润的潮气,涌入了她们的耳畔。
“上画舫咯!上画舫咯!周大人的金画舫,今日可有人想登上去一览的?”小厮扯着嗓子叫嚣。
然而雁亭江江面宽广,不止一艘画舫,这边小厮唱罢,那边走卒又跟上了:“苏乾画舫,三两便可携心爱之人……各位乾君坤君中庸君,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除却画舫,还有一艘艘小舟,从流飘荡。
倒是好生意。
这些小厮吆喝的声音极大,不多时便有人受了鼓舞,主动上去问了。
慕兰时就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戚映珠本在心中暗暗地哂她一句呆子,可瞧见旁边的女娘有人指着慕兰时说话时,心觉微妙。
——没有心仪的对象,有大胆的,自然是要制造心仪的对象了。
慕大小姐名动京华,誉满天下,饶是现在名声没有那么显赫,可那卓然的风姿、周身的气派,只需要往那里一站,便吸引了无数女娘男郎的眼光。
当今之世,主动相邀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反正她都带我来河边了。
戚映珠这么想着,努努嘴,还是走上前主动同慕兰时说起话来,脆生生道:“乾君,你今日同我一道来江边,是看画舫还是小舟呢?”
“乾君”二字,到底多了一分亲密。
不是说给慕兰时听的,而是说给那些在旁边虎视眈眈的目光。
哪怕只是信口开河也没事,戚映珠告诉自己。
毕竟先信口开河的又不是她——是慕兰时先找她娘亲下的聘书!
所以,怎么都不能算是她戚映珠信口开河。
这话语果然奏效,“乾君”这称谓甫一出口,便似往滚油里泼了勺雪水。
“啊?”有一女子叹了口气,听见这“乾君”二字后,悻悻地打消了念头,与同行的女子道:“没想到她竟然有了妻子。”
她说得遗憾,却触怒了听者,听者怒气冲冲地揪起她的耳朵道:“怎么,你有了我还不满足,还可惜上了?我还没可惜呢!”
“你可惜什么!”
“我可惜那叫她‘乾君’的女子!”另一个女子毫不示弱。
这花心的看上那高挑亭亭的女娘,她便看上另外一位便是!
气不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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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兰时听到这“乾君”二字,骤然回神过来,愣了片刻,这才笑盈盈道:“那我们上画舫吧,您有上去过吗?”
戚映珠摇摇头:“不曾。”
慕兰时点了一下头。
可供选择的画舫很多,她们选择了号作苏乾的那一艘。
苏乾是一位京中闲王的封号,这闲王原本是有封地的,还同大祁唯一的异姓王赵王定了娃娃亲,但稍稍可惜的是这俩人都分化成了坤泽,本来这亲事也可继续,但两方却都不愿意了,婚事便搁置下来。
婚事没了,苏乾王也不去封地,皇帝看她没有威胁,便留下她了,是以其人拿着钱到处造作,雁亭江上繁华的画舫,也有她的一艘:
画舫漆金嵌玉,周身所覆之漆,皆采自上乘颜料,色泽鲜亮而雍容;金箔细细贴附,勾勒出繁复精美的纹路,日光吻出莹莹的光泽。
“当心。”登舫时慕兰时虚扶的手掌悬在半空,终究只截住一绺被江风吹散的鬓发。
戚映珠正低头看着舷边撞碎的浪花,闻声后仰头,忽觉那些金箔倒映在慕兰时漆曈里的光斑,竟比西市胡商卖的猫儿眼还要灼人。
***
慕兰时其实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但是与戚映珠同游,她并不想与闲杂人待在一块,便索性出了高价,单独让画舫为她们开一次。
暮色将苏乾画舫的鎏金飞檐染成夕色时,慕兰时正用指尖摩挲着青玉栏杆上的水痕。
她特意包下*整艘画舫,此刻却对着紧闭的茜纱舱门苦笑——那人宁肯对着满舱雕花螺钿镜独坐,也不愿与她共赏江天暮色。
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之后,身旁却迟迟不曾有动静。
慕兰时轻轻叹了口气,自知错误地标记未经人事的坤泽是多么大的罪过,便再度低头了。
——当然,让她低头的事远不止这一桩。
只是,对目前的戚映珠来说,大抵就是这么回事。
慕兰时走进船舱时,也还在提醒自己,要学会低头。
她们上一辈子,竟是谁也不服谁地斗了一辈子。是“斗”了一辈子么?
细细想来,其实不是斗,更像是一种“不甘”。
上辈子所犯下的错,并非是戚映珠来到她面前三言两语就可说清的事。
她不会做。
而彼时的慕兰时,也不会信。
从舱面走到船舱中又是一段距离,慕兰时正思虑着,还未掀起帘子,便闻见了一股清甜的香气。
是信香的味道。
慕兰时愕然,纤长的手指停在将掀的帘子处。这的确是信香的味道,但是却和那日她所闻见的,戚映珠身上的气味不一样。
那天夜里,戚映珠身上的信香味道分明就是桃花香气……
而今日的信香味道,像是馥郁的玫瑰花香,又带了几分桂花酿的微醺。
这船舱里面并没有别人了。慕兰时沉眸,仍旧大着胆子掀开了帘子——异香便是在此时缠上她的腕骨。
起初是若有若无的玫瑰甜腥,待她惊觉后退半步,浓烈的桂花酒气已攀着裙裾漫上来。
慕兰定了定心神,这次重又掀开垂落的珍珠帘,向前。
见戚映珠正蜷在紫檀圈椅里,素白手指死死扣着扶手处的莲花浮雕,指节泛出青玉般的冷光。
如她所知道那样,船舱里面的确没有别人,只有她与戚映珠。
可是慕兰时却不曾知道,戚映珠的信香,竟有两种。
换言之,她每月的潮泽期,也不止一次。前世慕兰时听闻戚映珠曾焚毁所有太医院脉案,原来是为掩这每月两次的焚身之痛。
女子雪白的双靥绯红,紧紧抿着唇,眼眸半睁半闭,只坐在圈椅上,一句话都不肯说。
又受了潮泽期的困扰么?
无怪乎适才她在外面等了那么久,戚映珠都不曾出来。
想到这里,慕兰时快步走到她身边:“小姐?”
她放出了自己的乾元信香,用以安抚戚映珠的潮泽期。
具有双信香的坤泽生存起来,要比之单信香的坤泽要难。
一个月一次的潮泽期,都有许多坤泽吃不消——平绪膏价格不菲,能按时购买的人就在少数了。而且,平绪膏并不能长期使用。
哪怕当今之世有许多坤泽未婚,可结契之事却没有落下。因为潮泽期实在难以度过。
慕兰时怔忡间,却又想起了前世。
前世的戚映珠被称作“铁面太后”,因为她似乎没有任何软肋。
她没有提拔自己的亲族,私德也未曾听说过有亏。
历史上许多执掌大权的坤泽君,为了度过难捱的潮泽期,会豢养一批乾元——用完即除之,为了不对她们产生依赖。
可那么多年下来,朝野上下,一点攻讦这位太后私德的风声都没听到。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戚映珠真正当权的时候,慕兰时都死透了。她其实并不能想象,这个小太后,是如何走上那般高位的。
“好些了吗?”慕兰时半蹲在戚映珠的面前,抬头仰望着她。
凤眸不自觉地下垂,兰芷的信香缓慢释放出来。
她紧紧地握着戚映珠的手,温度交递、信香也随着到了鼻尖。
戚映珠面色潮红,死死咬着唇,鸦睫颤动着,并不能从这般摧山裂地的潮泽期中舒缓过来。
慕兰时叹了口气,心知这双信香潮泽期的恐怖:她读过书,到过不少地方,这种事情只在传说中听到过。
她定心,散发出了更多属于顶阶乾元的信香——兰芷的香气并不具有很强烈的侵略性,反倒是更深层地安抚了躁动的坤泽。
但闻到信香,终究只是最浅层的纾解办法。
处于潮泽期的坤泽,并没有太多的理智。何况她们已经结契过一次,身体已然彼此相识。
戚映珠绯润的唇翕张开合,哀哀道:“帮我。”
慕兰时轻轻颔首。
她站起身,握住戚映珠纤细的腕,将她拉到腿上坐着。
两人之间的位置很快发生了变化,慕兰时手臂环过戚映珠的腰。她曲折了手指,隔着女子薄薄的春衫,轻轻抚划过她的腰窝。
触摸、拥抱,亦能够给予乾元的信香,勉强安抚坤泽。
怀中女子的呼吸不再有那么急促了。
“嗯……”她低低地喘|息着,明明是难以抑制的声音,此时此刻,却像她的第二信香一样,掺了蜜,勾着人的心神荡漾。
鸦发堆鬓,尽数散乱,前额俱被汗水打湿。
这还是有乾元信香安抚的情况呢。慕兰时皱眉,想起那位前世从未传出过任何“私德有亏”的铁面太后,心就不自觉地抽疼。
她轻轻地抚过戚映珠柔滑的手掌,安抚她道:“没事……兰时在这里。”
“嗯。”戚映珠喘着气,只想躺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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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怀中,“抱紧我。”
慕兰时一一照做。
处于潮泽期的坤泽脆弱,四肢处处都会觉得空虚。
拥抱能给她们这种抚慰的感受。
“好些了吗?”慕兰时低下头,轻轻摩挲过戚映珠的脖颈,一边注意地释放出信香。
好些了吗?答案当然是好些了。
前世戚映珠发现自己有第二次潮泽期时,整个人都无助极了。
戚映珠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恍惚间又看见龙榻上枯枝般的手。那双手曾像蛇蜕下的皮,虚虚搭在她嫁衣的金丝牡丹纹上,连信香都泛着腐朽的檀灰味。
她本该庆幸那具躯体早被丹药蚀空对她什么也做不了,可她却在每次潮泽期焚身时,恨不能将绣床帐幔撕成雪片——原来被褥间瓷枕的寒意,竟能够比得骨髓里千万只毒蚁啃噬的痛楚。
现在呢?现在比以前好多了,不是吗?
戚映珠贪恋一般地往慕兰时怀里缩,时不时发出几声微弱的喘|息声音。
俗语说得好,得寸进尺。
她也是这般得寸就要进尺的人。
有了乾元的拥抱、啄吻、信香安抚还不够,还想要更多。
慕兰时只觉怀中的人更水淋淋、湿漉漉了。
额间湿透了。
眼神也是,湿漉漉地、直勾勾地望着她。
整个人被潮泽期折磨得,就像是刚刚从水里面捞出来似的。
泡软了,软到整个人都趴在她的身上动弹不得。
戚映珠闭上眼,缓缓道:“还不够。”
兰芷香正渗入毛孔,戚映珠像渴极的藤蔓缠上对方的腰封。
指尖触到蹀躞带镶嵌的冷玉时,她突然想起前世留在未央宫的那夜,也是这样攥着鎏金床柱,任由冷汗浸透华裙。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身边有人,有人抱着她。
戚映珠将脸埋进慕兰时颈窝,嗅到肌肤深处渗出的兰芷气息。
这具年轻躯体蓬勃的热度烫得她发颤,与尘封古老的记忆截然不同。喉间溢出的喘息化作细小的钩,勾着慕兰时的手指滑向她后颈。
衣裙摩挲出春蚕食叶的窸窣,还有粘稠的滴落声音。
“不行,不行,还不够。”戚映珠喃喃道,面色都被蒸红了。
慕兰时默然,“您允许么?”
这种程度不够的话,那就只能再标记了。
可是,一旦临时标记超过三次,坤泽君便会离不开这个乾元了。
这也正是那些执掌大权的坤泽君,对乾元的宠幸绝不会超过三次的原因,大多数时候,只有一次。
戚映珠闷在慕兰时的怀里,答道:“嗯。”
有了她的答复,慕兰时轻松多了。
她轻轻地,掠开戚映珠颈后的头发。
那里有块青色的腺体,正在释放着坤泽诱人的信香。
罪魁祸首。
咬破它,注入它就够了。
这么想着,慕兰时便做了。
戚映珠陡然间睁大了眼——她很敏感,后颈适才被啄吻、发丝撩过肌肤的时候,她便有些受不住刺激了。
被圈在怀中、紧紧拥抱的感觉多么舒服啊,她上辈子从来没有过这般的快感。
于是她更往慕兰时的怀里面瑟缩,身心俱乐之下,小腹也收缩了。
她攥着不知道是她的、还是慕兰时的衣服布料——但那衣服很是滑腻,是极高档的料子——攥得出了褶皱,不住地喘息着。
太好了。
终于有人能拥抱她了。
“标记我,”她这么说道,“同我结契。”
她的膝盖早就软了,腿骨也化作了一滩春水,潮红的面颊被泪水濡湿——那是一种两世都不曾得到宽解的快慰,此时终于得到解脱,留下来的热泪。
慕兰时听着她的话,感受着怀中身躯不断攀升的热度。
她没说话,只是默然地答应。
犬齿咬破了她后颈的腺体,注入她特有的清幽信香。
这是第二次结契了。
若有第三次的话……
慕兰时的眼色骤然一黯。
“唔……”信香注入的时候,怀中人发出了餍足的喟叹。
霎那间,她的脊骨如被火舌舔舐的弓弦猛地绷紧。
戚映珠顺势仰头,弯过了脖颈,最终勾住了慕兰时的脖颈,吹拂着热气。
她想要和她紧密地连结在一起。想要拥抱,想要被抚慰,想要被满足。
慕兰时低着头,去追她的目光。
她引导慕兰时的手抚上,隔着轻绡感受掌心纹路:“这里”喘息混着破碎的笑,“你知道这里有什么吗?”
尾音被突然加重的揉捏碾碎,化作一串带着哭腔的呜咽。
当慕兰时终于吻去她眼角的泪时,戚映珠忽然想起大婚那日摔碎的合卺杯:瓷片扎进掌心的痛,竟不及此刻欢愉的万分之一。
“谢谢你。”她听见戚映珠这么说。
慕兰时握住她的手,缓缓道:“不必。”
她看进戚映珠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面燃着疯狂的情浪。
不……必?
在将要攀上顶峰时,戚映珠想到的不是这个。
诚然,躺在她的怀中,与她结契,是一件美事。
她会感受到自己,被深深爱着,更无法割舍。
她眷恋这种拥抱的感觉。
以至于,当尖牙咬破腺体、注入信香时,她会希望素来平静无澜的雁亭江,骤然间卷起巨大风浪,掀翻这艘华丽的画舫。
这样,当人们找到她和慕兰时尸体的时候,她仍旧是拥抱着她的。
紧紧相拥,一如上辈子,她在雨中,拥抱着她冰冷的尸体一般。
***
慕兰时颇为熨帖地帮戚映珠穿好了她的衣服,又将柔软的鹅黄色披帛盖在她的身上。
毕竟有些地方沾湿了,江上潮气固然重,但不是这么个重法。
眼下时候还不算晚,雁亭江边昼夜景色分明,夜晚照样有许许多多的游客,若是叫人瞧见了戚映珠衣裳湿成这样,终究不是好事。
戚映珠安安静静地等候慕兰时给她整理完毕,终于,等慕兰时停了手,说了句“小姐,可以回去之后”,她抬起头,瓮声瓮气地答道:“好。”
慕兰时温声说:“送您回自己家么?”
“我当然要回自己家,”戚映珠低声道,“毕竟某位当家主母说,什么礼都没成呢,什么书香门第、簪缨世家,规矩可不能坏。”
缓解过了难捱的潮泽之后,人却还在生气。
不过结契之事,到底让她松了些口。虽然仍旧在用“主母”二字揶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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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兰时哑然失笑,依然要为自己澄清:“我没说过后面的话。”
“心里面说过。”戚映珠道。
处于潮泽期的坤泽脆弱,不管是结契前、还是结契后。
尤是结契之后,还会对乾元君产生依赖之情。
于是慕兰时便顺从了戚映珠的意思,好声好气地求她说:“那下次,戚小姐可仔细着听兰时的心声了。”
戚映珠愣了愣,然后才道:“不稀罕。”
谁想知道……她的心声如何。
最要紧的是把她安稳地送回家里面去。
画舫停靠在岸边,此时,太阳正向远山斜坠,山色一片金黄。
也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慕兰时本就出名,又有周身的气度,饶是不认识她的人,都会多看两眼。
至于认识她的人,那便更加有心了——
戴着兜帽,藏在人群里,看着那本该属于自己的人,颇为熨帖地照顾着旁人。
却无计可施,只能默默地攥紧拳头。
该得到的终究是她的,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
徐沅同戚中玄吵翻了天,左邻右舍都看不下去了,纷纷过来一探究竟。
她们起初是知道的,这个宅子里面住了有来头的贵客。
前几天确实好好的,甚至还有疑似皇宫中的人过来往这边走。可是,今日所见,却是彻底地颠覆了她们的想象。
那女子抄着东西,要追着那男子揍!个个人都伸长了脖颈往里面看,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热闹看到了傍晚迟暮,又有辚辚的马车声音传来。
围观群众循着声音看了过去,俱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马车华丽非常,当然,最令人觉得打眼的,还是那车厢上面漆金的并蒂莲——那是慕家徽记!
“慕家的人来啦?”围观群众对视一眼,俱是不可思议,更坚定了这家人确实是贵客的想法。
许是吵闹了一下午累了,许是听到门外马车辚辚的声音,徐沅和戚中玄吵闹打架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慕兰时掀起车帘往外面看了一眼,喃喃道:“居然闹到了这个时候。”
戚映珠顶她的话说:“还不是你搞的鬼。”
慕兰时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
行吧,但也不能全是她搞的鬼。她至多,只是开了个头而已。
“有好多人在看,你别打了成不?”
“有好多人在看?那我就更要打了!打不死你这个不要脸的!”
跟在马车后的觅儿急了,狠狠地一跺脚,拉长嗓子说:“慕大小姐来啦!”
***
徐沅涨红了脸,而戚中玄鼻青脸肿地站在一旁。毕竟有贵客来了,不停手不行。
慕兰时颇为尴尬,咳嗽了两声,道:“戚老爷,徐夫人,兰时今日在雁亭江边偶然碰到了小姐,就送了回来。”
徐沅因为慕兰时下了聘书的缘故,不给她什么好脸色。
呵,若是此人不给戚映珠下聘书,这老匹夫就不会这么火急火燎地想要把姩姩送进宫去!但是慕兰时到底没直接做对不起她的事情,她就只能站在一旁,愣着。
而戚中玄的表现就急功近利多了,他顾不上自己脸上的青红交错,反倒是冲着慕兰时赔笑道:“没想到大小姐同小女这么有缘啊……现在时候还不早,要留下来吃顿便饭吗?”
慕湄给他下了聘书,他相当乐意呢。这么一说,眼前这个出挑亭亭的女子,以后就是他女儿的乾婿了。
大女儿嫁给皇帝,登上皇后之位;小女儿嫁给当世第一名流世家,啧啧……
光是想想,戚中玄脸上就又笑出了褶子。
然而,慕兰时只是很疑惑地望了一眼,狼藉一片的后院,重复说:“老爷,是要兰时在这里吃便饭吗?”
她的语气纯稚无辜,就仿佛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但是就是觉得在这里吃饭不妥一样。
这话,一下子便点醒了戚中玄。
他如梦初醒一般,讷讷道:“啊,抱歉了,慕大小姐,今日寒舍出了些事,改日老夫必然带着家眷登门!”
慕兰时轻轻颔首。
她瞟了一眼徐沅,虽然还有些恼怒,但是瞧见她来了,也收敛下来。
无妨,这俩人,互相折磨折磨,也算是帮戚映珠报仇了。
她们没再多挽留慕兰时,慕兰时便很有眼力见地说告辞了,这时,戚中玄又推了一下戚映珠,挤眉弄眼地说:“映珠啊,你不去送送大小姐?”
慕兰时一和她下来走到宅邸里面,便又恢复成那副高洁磊落的做派了。
一点都不,都不什么呢?
戚映珠没想得太清楚,便索性道:“大小姐有脚,外面又有车。”
这是她不送的意思了。
不送便不送,气呼呼做什么?
她还没生气呢,乾元君标记人也很累,况且她那时候还锢得她紧紧的,说什么也不肯放手。最后还打湿了衣裳,还费了慕兰时一条鹅黄色的披帛。
慕兰时心觉好笑,侧过眸看女子般般入画的脸蛋。
算了,不生她的气,不能生她的气。
不生气是一回事,可回去了还心心念念着。
坐马车回去的路上,慕兰时眼前总会想起戚映珠的那张脸。
杏眼像只小兔子。雪靥桃腮,生气了,圆鼓鼓的脸颊,却教人想……想捏一捏。
慕兰时轻轻揉了揉自己的额心。
她上辈子怎么就没发现呢?大抵是前面没机会见,后来能在朝堂见面了,中间却有一道帘子遮掩着。
***
慕兰时回去已晚了,不过,她今日和母亲约好了要见面。
慕湄彼时正在会客厅中还未走,因着刚接待了一位客人。
她此前任过握有实权的中书令,而后年纪大了,受了大司徒的职,领了个虚衔,将精力都放在教育族中孩子上了。
做家主难,更何况是慕家这么大的家主,那便是更难。每个孩子的姻亲,她都要一一过问,仔细看了。
确保她们不同皇室结亲,也不同商贾之流搅在一起。
前者是怕陷入斗争,凡有行差踏错就成了灭族魁首;至于后者,豪门望族,多不屑与商贾结亲。要是与商贾结亲了,这族啊,怕也望不到什么地方去。
“如何,你今日去见了戚映珠?”慕湄问。
戚家乃是江南的二等世族,虽然称不上完全的门当户对,但也可考虑。此前短暂地出现在了她的想法之中,但因为皇帝看中了,她便不再过多地想了。
可她女儿偏偏感这个兴趣。那么便可一试——她只是修书了一封,大致表明了心意,不曾想,戚中玄那老头的回信热情得很,尽管三书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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聘还没过门,他就已经想把自家女儿嫁到慕家来了。
既然如此,慕湄心下的担忧便少了许多。她本来还担心戚中玄同皇帝说什么呢。虽然,皇帝如今说着要重新娶妻,也不过是将新妇从一个地方,搬到另外一个地方罢了。
只能守活寡。
慕兰时说:“孩儿今日同戚映珠去雁亭江边同游了。”
“雁亭江色却是一绝,去了也好,”慕湄淡淡地抿了一口茶,“上次你和她遇见,是在玉漱坞对么?如此说来,临都八景,也便是见了其中之二了。”
听起来,母亲的心情不错。
慕湄又问:“那女子怎么说,你今日问过了她么?”
慕兰时偏过头,仔细回想起今天一天的遭遇来。
“她答应了么?”
第22章 022
慕兰时微怔,眼下的飞镰印痕似在隐隐疼着。
是了,母亲这句话提醒得对,她答应了么?
以母亲之名下的聘书终究还是与人商量,虽说婚姻大事要看亲长,但倘若想要表达真心实意,必然要是两情相悦为上。
慕湄见女儿不说话,又补充了一句:“我之前就在想,倘我不应,你又会作何打算呢?”
一提到这事,慕兰时便倏然有些心虚:上辈子她假定了母亲不会答应、又要为孟珚周全掩盖,平流进取位极人臣,可痴情苦心,换来的却是合族受诛。
但母亲也说到点上,慕兰时就如她此前答应时所说,留有后手。
可慕湄今日却不是问她的后手。
“须知你的身份,不是随随便便的市井小民,今日见了尚可、明日便能上门提亲的身份,你的身后是我们整个慕家,而戚映珠的身后也有对应的依凭。”慕湄声音竟然透出几分沙哑的质感:“况且,有她同意也不够。”
慕兰时沉默须臾,道:“是,有她同意亦不够。就像我身后的慕氏一族,也不会全然支持我这桩婚事。”
“这便是了。”慕湄颔首表示同意。
慕家两代家主相对而坐,慕湄何等老练,而慕兰时又重生过一回,心思也同样百转千回——慕氏一族,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
自从慕湄以坤泽之身居于家主之位后,旁系便虎视眈眈,就要等着她们最薄弱的时候,在暗中窥伺,给出致命的一击。
这些人尽数藏在暗处,慕湄心知她们居心不良,却又找不到由头对付她们。
慕兰时心下微微一忖度,问道:“那么,母亲有什么打算呢?”
母亲明明知晓她同戚映珠的婚事,并非亲长点头的功夫便可决定,那么彼时为何答应得如此干脆?
她想起那时母亲眼里闪过的勘破与了然。
慕湄却拿起茶盏,掀开盖子,语气慢悠悠地说:“要是有人阻止你这桩婚事,你应当如何?”
“兰时乃是未来的家主,结亲兹事体大,相关者众。若有人阻止,定然有其缘由……换言之,要看看这阻止的人,安的是什么心。”
母亲提起的戚映珠答应与否是小,藏在背后,设计她的人才是大。
她是误饮了情酒,谁给她喝的,又与谁结契,会有如何的后果,谁会受益,这其中的关系千丝万缕,须得抽丝剥茧才能得出。
慕湄浅笑着勾唇,又问她:“那倘若这阻止的人不安什么好心呢?”
话音一落,慕湄竟拿出了一枚菱形的玉石令牌,放于两人中间的桌案上。
那是也叫作“芙蓉红”的红独山玉所打造的家族令牌,正面镶嵌出并蒂莲,白色花瓣、粉色花蕊、绿色莲叶,搭配得恰到好处,而周围环绕着用金丝勾勒的家族徽章轮廓,精致无比。
背面还篆了一个“慕”字。
此乃,慕氏一族族长才能持有的令牌。得之者,则号令全族。
慕兰时盯着那枚古色斑斓的令牌,笑了笑说:“慕氏族规有云,凡持此并蒂莲令牌者,即为一族之长,统御族中诸般事务,阖族上下皆应敬从,不得有丝毫僭越之举。”
她说话时,浊弱的烛火跳动着,跃上她如水墨画一般的好看眉眼。
渐渐地,那双母女俩生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凤眼里,焚灼出了慕湄从未见过的狠厉果决。
只听得慕兰时道:“族规第三条,族长所颁之令,皆为家族兴盛、族人福祉所谋。族人无论长幼、尊卑,皆须无条件遵从,不得违逆、抗拒。”
“若有悖逆者,是为目无尊长,罔顾家族根本,此等大逆之行,”她将这些早已刻入她骨血的话,一字一字地吐露,“依族法当斩立决,杀无赦。”
此前慕兰时还在疑惑母亲为何能直接答应她,今日一会,可算了结心中疑惑。
——就凭母亲拿出来的这枚令牌为证。
前世合族一百余口性命,血债血偿。
慕湄得到了满意的答复,莞尔道:“好。既然你已知道这些,母亲便放心了。”
她说着,却又咳嗽起来。伏连症犯了。
慕兰时说要去给她端碗药过来,她却摆摆手说不必了。说夜已经深了,她要回去歇着。
“我还身强力壮着,不需要你等小辈来搀扶照应。”她说着,也起身往里屋走去,走了几步,又说:“还有,少系那些香囊,浑不正经。”
……明明来见母亲之前都仔细地收拾过了,又给她闻出来了。
慕兰时怔在原地,看着母亲略显佝偻的背影,忽觉心头酸涩。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母亲的身形,已经不再像从前那般高大伟岸。
她思忖着,低下头,却赫然发现那枚玉石令牌至今仍留在桌上。
慕兰时心下大惊,可一阵惊讶后,便变成了然:前一世母亲也将这令牌早早地给了她。
一来是保她仕途通畅;二来是让族中别有异心的人趁早死了这条心——有人对她慕湄以坤泽之身居于家主之位颇有微词。
只是,慕兰时上辈子并没有好好利用过这枚令牌。
母亲乃是当朝司徒,怎会不知族里那些腌臜事?
今日相谈,便是让她放开手去做的意思了。有令牌者,则为家主。家主有的不仅仅是一族的光耀,更有慕氏积累百年的基业、人脉。
这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慕兰时缓缓地,将那枚令牌收进袖中。
眼下还不是堂而皇之地拿出来的时候。家主传承,到底会有个仪式。一般来说,仪式上面,才会有两代家主交接令牌之举。通常,这仪式,往往伴随着前任家主的葬礼而行。
鲜少有人能在活着的时候放下权力。
一想到此,慕兰时心头便生出更多对母亲的愧怍之情。
只是她不知晓的是,在她走后,慕湄直勾勾地望着窗外镰月,想起那个怪诞的梦。
她不是一个会怎么做梦的人,所以将那支离破碎的梦境记得一清二楚。
梦中,她汲汲营营努力运作的关于家族的一切尽数毁于一旦。她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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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同自己最视如珍宝的女儿爆发了一场争吵——原来女儿早在她启序宴的时候就误同一坤泽结契,而那坤泽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公主孟珚。
慕兰时平步青云、位极人臣,一切都是为了那个公主殿下。
再之后,就是她自己跪在沛然秋雨中,为自己可怜的女儿求情。
求情的对象,竟是自己的长男,他猖狂地笑着,说他那些七大姑八大姨都支持他。
……人心都是肉长的,慕湄也在自己力所能及地范围内保持公允。
但倘若真的有人要伤她最爱的孩子和惨淡经营多年家族,那她便只有一条路可走。
这个梦她做于慕兰时启序宴的当晚。
意外的是,翌日,慕兰时便主动坦白。
当世清谈,避不开玄学。此间联系,便让慕湄多留了个心眼。
不管如何,慕兰时永远她最珍爱的女儿。
她不问她的后手是什么。
因为,她便是她的后手。
***
回居所后慕兰时也没忙着安歇。
她端坐着,随后轻轻叩击了桌子三下,一身黑色劲装的暗卫从旁侧闪出。
这位便是阿辰的同僚,阿星。
她更沉稳一些。
“主上。”
慕兰时言简意赅地道:“东西。”
阿星点了一下头,将一本账册模样的东西呈给慕兰时。
账册中间夹杂了一张纸。
摊开,压平,上面写的,尽数是慕府仆役的名字。
慕兰时博闻强记,饶是下人,她有过一面之缘且知道名字的,这会儿全部在脑海中对上了号。
“啧,竟然有这么多?”慕兰时轻轻哂笑。
这名册,正是她让手下去审问马三,问他知道哪些和他一样,都听慕严指使的。
粗略看了看,竟然有二十余人之多。
阿星沉默片刻,道:“主上,这马三还不一定知道得全。”
的确如此。
慕兰时轻轻地点了下头:“是啊,这马三还不一定知道得全,但是有一个人嘛,她定然知道得多。”
正当阿星不解间,慕兰时纤长俊秀的指节却从纸张滑到了账册上的“赵”字,语气极为平淡:“你说,同他接头的这位赵管家,她知道的多不多?”
阿星恍然大悟。
这名册上面却不曾写有赵管家的名字!但是,那日马三就是与赵管家接了头的。
赵管家名叫赵郦,是个身强力壮的乾元,据她自己说是西边的赵王进京时落下的遗腹子,但毕竟京城同西边隔得太远,无从查证。
况且这身份也不是她能进入慕府的理由,最关键的,还是她的能力强。
此人掌管府内财务,慕严倘若和她有所联系,从中不知道吃了多少钱。
“主上,那要现在就将她抓起来么?”阿星问道。
慕兰时摆摆手:“这倒是不必。她为人谨慎,似是看起来在京城举目无亲,但这样的人却偏偏立稳了脚跟。”
慕严凭什么驱使她为他效力?
这才是慕兰时想要弄清楚的问题。
“好了,这份名单就留在我这。”慕兰时淡淡道,一会儿又嘱咐说:“对了,你去之后,去帮我打造一个坚固的箱子,要从刀山火海里面滚一圈都不能破的那种。”
阿星眨眨眼睛:“啊?用、用来做什么?”
她鲜少反问,一问,便立刻知道自己失态了,正准备低头掌嘴时,慕兰时却开口了:“用来装人们的把柄呀。”
她笑得云淡风轻,凤眼弯弯:“你说说,这些老东西,敢这样心存异志,我不为他们准备些厚礼,那怎么成?”
这是慕兰时上一世浸淫官场宦海所用的手段。
她不再是什么世家清流,早就被宦海翻腾出了一身的浊浪。彼时她觉得无碍,大约是认为那位殿下正需要她这样活的恶鬼来替她颠覆朝纲。
可不曾想,真正的恶鬼,还另有其人。
阿星听得打了个寒战,连连道:“是。”便赶紧出去了。
主上说这话时虽然是笑着的,声音却透着一股蚀骨的冷厉。
惊得她浑身一颤。退出到了室外,仍然心有余悸。
待阿星离开后,慕兰时又望着手中的账册出神。
这的确是本普通的账册,只是看着上面那些增增减减的数,慕兰时心念一动。
眼下独属于乾元的印记似乎又有了动静。
她想了想,起身,*从旁边的博古架上取下来一把算盘,压在账册之上,缓缓地拨弄了起来。
一颗、两颗、三颗。
嘁。这算盘拨弄起来,倒是没有琴顺手。
琴棋书画、舞剑弄枪之事她学得已是各个一等一,只是偏偏这算数的事,倒接触得极少。
但也得接触接触,有个样子。
总是夸下海口要做主母的人。
一室静谧,唯听得见她轻轻拨动珠子的声音,霎时窗外沙沙作响,有黑影掠过。
慕兰时颇为警觉地皱眉,以极快速度放下了算盘,抵住袖口处隐藏着的、淬了毒的短刀片。
不过“刺客”露馅得太快。
“阿、阿姊?”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传来,随之又探出来一个毛绒绒的脑袋,扒着半开的门缝,向慕兰时这边张望。
原来是尧之过来了。
慕兰时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袖口的刀片,笑望着她,又冲着尧之招手说道:“这么夜深了,怎么还没睡?”
尧之鼓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见阿姊叫她了,她这才松了口气,一路小碎步跑到了慕兰时的跟前。
她的左手一直藏在身后不曾拿出来。
尧之蹦蹦跳跳地跑到慕兰时跟前,她还没到长特别高的年纪,站直了也堪堪和慕兰时坐着高。她走到慕兰时跟前了,才奶声奶气地回答她的问题说:“是呀,夜这么深了,阿姊都没有睡。我就过来看看。”
慕兰时面上含着一抹淡然的笑,语气依然平淡,目光却未从小尧之那藏着的左手收回来。
正当尧之左思右想不知如何开口时,阿姊却托着她的后脑勺,轻轻地掠过了她的身后,“尧之告诉阿姊,左手拿着什么东西?”
不怪她现在如此谨慎,今夜之事,本来就不算什么小事。
尧之怔怔,伴随着慕兰时略带审视的目光,颤颤地将左手拿了出来——原来是一方锦盒。
慕兰时面色稍松,尧之这才解释说:“阿姊,你还记得上次尧之告诉你的……要给你准备的启序礼嘛?”
“啊?”
倒真有其事:彼时尧之眨巴着眼睛,说要保密。
尧之说着,便打开了那一方锦盒,里面端立着一个镂空的银色小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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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样十分精致,花纹繁复却有序,似是还雕琢出来一小狗的模样。而这小狗的形状,还又用一朵并蒂莲与球的外侧相连。
慕兰时愣了片刻,这才意识到这物件乃是尧之亲手所做。
“抱歉呀阿姊,尧之本说就在你启序之后给你送来,结果我割伤手了……”她说着,甚至还低下了头,捏着自己的裙摆。
慕兰时喉头滚动,不禁为自己适才的那些猜忌的心思汗了汗,最后柔声安慰她道:“手没割伤便是。这小球雕刻得可真好看,阿姊一定要好好地收起来。”
尧之闻言,脸上露出一个粲然的笑:“手割伤了无事,可阿姊这一生就这一次启序呀。”
“……是呀,人这一生,就这么一次成年的时候。”慕兰时的眼色瞬间变得幽暗下来。
尧之似是因为阿姊收下了她的礼物还夸赞了她,笑靥如花,絮絮叨叨地说自己如何做这个镂空小球费了多久。
慕兰时声音温吞:“辛苦你了,做这么久。”
“做这么久也是值得的呀,因为阿姊成年就这么一次嘛!尧之也想知道,自己能分化成什么呢?嘿嘿,虽然大家都觉得乾元君厉害,但尧之却不想做乾元君……当个中庸也挺好的。”
望着那赤诚的双眼,慕兰时心中一疼。
她最喜欢的事情便是雕琢打磨这些小玩意儿,就全赖那一双手。可绝症让她肢体渐渐地不能动弹,直至瘫痪在床。
尧之多么珍视这人一生一次、仅有的成年的时候,可她自己却没有等到那一天。
慕兰时深深地吸了口气,又轻声道:“尧之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想,她并不是什么称职的阿姊。
还好这一世还有可供弥补的机会。
“诶,阿姊,你在用这把算盘吗?早知道,我就送一把算盘给你啦!”
尧之眼中显露着惊讶。在这个以崇尚骈文华藻的世代,世族中人,哪有研究算数的?何况是慕兰时这等出身的人。
然而她只笑笑,眉目中淌着一脉温情,道:“嗯,以后治家有用呢。”
尧之提了兴趣,眨眨眼睛。
她好像猜到了阿姊的什么想法?
***
皇宫中。
“六、六姐姐,”一狐眼的少女怯生生地看着自己阿姐,慢吞吞开口叫她,“您今日心情好些了吗?”
她的六姐姐便是孟珚。
而她,则是当今圣上的第十三个孩子,孟瑕。
姐姐这几日来有些变化。
“你看我这样子像是心情好了?”孟珚冷冷地望着她,哼了一声:“我看你整日不务正业,北戎虎视眈眈,你不是要学武么,又想起棋艺来了?”
孟瑕低下头,道歉说:“抱歉,皇姐。”
她觉得六皇姐的不一样,并非是对她态度的变化——皇姐的态度一向如此,或是说,对她的态度一向如此。
六皇姐是最近出宫的次数太多了些。大约在开春的时候,她便出去了一回,那一夜都没有回来。回来之后,脸色并不太好,而皇姐又常常冲着她发泄脾气,连带着那几日,皇姐骂她的次数都多了。
孟瑕知道皇姐一定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虽然她不懂,但是她也想帮助皇姐解决。
“哼……没事。”孟珚懒散地撑着下颌,手下压着几张薄薄的纸,不知道正在写什么。
看着皇姐紧皱深锁的眉头,孟瑕忽觉自己哪怕被皇姐骂了,还是应该同她分担,于是她鼓起勇气道:“皇姐,若有什么事,您可以告诉微微——”
微微是她的小名,或是说,这是她很长一段时间的大名。
因为父皇日理万机,又是尊贵的乾元,随随便便幸了宫婢,生下来的孩子也就胡乱养着。连她这个“薇薇”,都是皇帝随口一句取的名字。
至于“瑕”这个字,更不用说。一次皇帝酒醉,要召膝下子女来见,翻看了谱牒,眼瞧着“薇薇”这两个字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彼时正好孟珚在侧,她求那太监去给皇帝说,为这个女儿取个名字吧。
微微这才有了自己的大名,可名字也取得极方便。
孟瑕有了自己大名,第一件事便是感谢六姐姐。六姐姐不答她的谢,却让她以后连小名也一并改了,去掉“薇”上面的草:
“何苦多一草头!人自可起于微末,玉也可有疵瑕,但难道你还真命如草芥不成?”
孟瑕诺诺地应了。她后来才知道,六姐姐的这个名字,是自己给自己取的。具体怎么操作改名的,这她就不知道了。
但是她一直都对皇姐心存感激。
对着这妹妹骂了一通,孟珚的心情似乎好了些,又想起今日在雁亭江边所见,不觉咬了咬牙。
没想到变数竟然出在这里,之后的事,她得从长计议。只是,有些事、有些人她都不会放手,上辈子属于她的,这辈子依然也得是她的。
“微微,过来罢,”她忽而温声下来,叫她的妹妹,“你上次不是让皇姐教你下棋么?”
孟瑕点了一下头,很快去布棋盘。她早就习惯了六皇姐的喜怒无常。
***
戚映珠当晚歇得并不安生。
其实房外没什么别事,自己的“家人”大概是因为各怀鬼胎,如今全部都在盘算自己的事。
很安静,但戚映珠并睡不着,大抵也有坤泽潮泽期来临的缘故。她又同一乾元结契了,产生依恋之情乃是在所难免的事。
可眼下就她一个人。
她翻来覆去地想着,最后坐起身来,借着窗外滤进来的月光,望着衣架上挂着的那一条,鹅黄颜色的披帛。
是今日慕兰时怕她凉着、顺便给她搭上的披帛。她没还给慕兰时。
她起身,去将那披帛缠在手上。
前世今生的记忆重合,坚实可靠的触感,她竟然有些品咂不出其中况味。
闭上眼睛都是慕兰时的身影,她说她会对自己负责;她学着时兴的求爱诗中的样子打扮装点自己,说她来是践诺的;她邀她上了画舫,然后两人再行了结契之实……
筋骨漂亮、修长骨感的手深入软肉,刮蹭过翕合处的酥麻快感当然使人沉迷。
……她上辈子从未有过这般感受。只是闻着那些好闻的,上好的“平绪膏”,一遍一遍地聊以自。慰。
毕竟上辈子她是一国之母,自然要为死去的皇帝守贞。
守什么贞呢?人浪掷命运有一次便够了,何况她早就心如死灰,效用再出色的平绪膏,在她眼里,亦是一点用也无。
戚映珠揉了揉眉心,有一刻钟的时间,希望自己没有前世的记忆。
但是她做不到。
那便静心感受接下来、仅存不多的宁谧便是。
徐沅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戚中玄铁了心。
这俩人已经将宅中闹得个四分五裂,而那个外室身后更有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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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本以为那外室只不过是个侥幸分化成坤泽的人,但是细细思量却又有问题。
在当今之世,不论乾元还是坤泽都是尊贵的,中庸百姓家里能出一个都是祖上冒青烟了,都得好好地供养起来。怪也就怪在这里。这坤泽家里究竟是怎么一个情况,才会让她沦落至此?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种可能——那便是这坤泽自己愿意。
这些日子来,戚映珠已将这其中的底细摸了个清楚。只不过她现在少人手,一切事情只能凭自己。
唔,先不管今后的事,眼下她要做的便是让这个家彻底散掉。
徐沅、戚中玄,那神秘外室,都是这场戏的主角,只需要再加把火,不日就会天翻地覆、再分道扬镳。
然后,这个家就会散。
可是散掉之后呢?戚映珠不禁顺着想了下去:
徐沅身后有徐家,戚中玄身后有戚家,戚姩大抵会跟着徐沅走,而戚映珠自己,眼下却无所凭依。
思来想去……
嘁,竟然只有个慕大小姐了。
戚映珠暗自嘲笑了声,目光柔冷地落在那方鹅黄色的披帛上。
她不是说要对她负责么?
“那我倒要看看你要怎样负责。”她喃喃着,今日画舫缠绵的情景一下子又涌入脑海。
耳朵有些烫,一定只是生理原因所致。
第23章 023
“那天晚上的药你用了多少剂量?”
慕严找了个机会,把马三叫到跟前来询问。
其实这事他已经问过下人管家了,他们给的说辞倒是统一,按说应当没有问题,可是他却迟迟没得到孟珚的消息,心头萦绕着一种不安的情绪,便把亲历者找过来问上一问。
马三一家的身份他熟悉得很,他的双亲也算是府上忠仆了,最要紧的是,他一家人的身契都在慕严手上,所以才能用来要挟。
“回大公子的话,那剂量并非小人所管,”马三低着头,诚惶诚恐地回答道,“是有人将一纸包给了小人,小人将其尽数洒进去了。”
他还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那天晚上他遇到的事情。
仔细和赵管家等人所说对了一对,倒是合得上,并且还多了些细节。
“请公……长公子放心。”马三又补充了一句。
其实这称谓,还是慕府的一桩怪事。
慕府中,有一位大小姐,可也有一位长公子。不熟悉的人可能不知晓,但是,若是稍稍接触慕严多一些,便知晓他对这“公子”前的“大”、“长”字看得有多么重。
慕严掀了掀眼皮:“好……”
他上下打量着马三,其实马三帮他做了不少事了,和他双亲一样,都是忠仆了。
可是,做的事越多,那便说明知晓的秘密越多。
不过到底是隶,贱命一条。杀了便杀了,有什么好珍贵的?
思及此,慕严眼底又闪过一丝寒芒——他突然想起,下属偶然一次来报说,道这马三在启序宴后消失了几日……
正当他想要开口质问他这几天去什么地方了时,门口却遽然响起了一阵叩门的声音:“长公子、长公子!”
慕严愣了愣,朗声问:“何事?”
“大小姐找您。”门口的小厮道。
马三在旁边候着,方才脑中一直绷着的弦霎时间更紧了,手中汗液渗出。
听听,光是这两个称呼,便是一阵风起云涌。
大与长,当真是能够共存的么?
慕兰时纤长鸦黑的眼睫轻轻颤了一颤,等小厮通报之后,又等他双手恭敬地打开门。
她是金尊玉贵的慕大小姐,这些事自然有人替她做。
“兰时,今日怎么想着来找为兄?”慕严立刻换上了一副面孔,一扫方才的狠厉。
慕兰时眉眼冷淡地扫过周遭,没在马三的身上停留哪怕一瞬。
——他这妹妹的性子有多么清傲,他知晓。
尽管得知她要来,慕严心中还有些害怕:毕竟那酒乃是由马三送的,兰时博闻强记,过目不忘,认出这小厮就是当日的小厮怎么办?
可她到底是慕兰时,自矜高傲的天之骄子,不将任何人放在眼底,这便是她咎由自取的祸根!
慕兰时听了慕严说完,这才淡淡道:“来找兄长,是有些事要说。”
她说这话时,也是目不斜视。
慕严立刻会意,心中大石落地,挥手让马三出去了。
马三得了令,连忙躬身出去,等他离开了慕严居住的鳞园,他才仿佛嗅到了一丝活命的气息。
他被大小姐关了那么多日,倘哪个关节出了问题,死的第一个就是他,他的家人。
今日……他已经隐隐觉得了不对。幸亏大小姐来得及时。
他仰头看了看天色,只觉天光晃眼。唉,自他受了那药包起,他的命,便不是他的命了。
*
“已经屏退下人了,”慕严温和地笑着,“兰时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面对亲人,慕兰时的脸上都会流露笑:“此来,仍是关于那件事。”
慕严关心地问道:“怎么了?”
他大抵能够猜到慕兰时想说的是什么。
果不其然。
慕兰时面露迟疑与担忧,说:“母亲没松口,目前还没办法。可是……兰时也允了那位女娘。”
“母亲没松口?”慕严颇为惊讶,“可我上次去的时候,母亲似乎要同意了呀。”
他颇为懊丧地抱着自己的头,叹息着说:“看来是为兄这个做哥哥的没做好,对了,那位女娘究竟是谁,你可告诉兄长?”
慕兰时依然面色凝重地摇着头:“不可。”
慕严幽幽地叹了口气,念叨着:“你这家伙呀,就是太过被那些条条框框束缚了!”他碎碎念叨了许久,却也不执意让慕兰时道破。
“让为兄猜猜,这女娘是不是身份不凡?”他问。
慕兰时点了一下头:“正是。”
“你可有告诉母亲她是谁?”
慕兰时轻轻地摇头:“也不曾。”
眼下,慕严彻底放下戒心,心头暗喜,只不过明面上他仍旧不显,慢悠悠地一阵考虑后,终于道:“这样吧,为兄却是有个主意。”
慕兰时眨眨眼:“兄长有什么主意?”
“母亲不答应,大抵是觉得这事不体面,没个正形。况你也不曾告诉母亲这女子是谁,为兄知道一点,却不能帮太多忙,但你可以找家中别的长老呀。”慕严语重心长地道。
慕兰时顺着他的意思问找哪些人。
然而,慕严却不直接点名有谁,只说:“下个月谷雨踏春,两日雅集,与会的人,那都是可帮你说得上话的。”
谷雨踏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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