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庆东抬手，给了旁边腰身粗的大树一拳，树木巍然不动，他却疼得嗷一嗓子。</P> “苍天无眼！”</P> “再坚持坚持。”</P> 裴彻望着上头人员攒动，深深叹了口气，秦庆东连连摇头，“七天，这么冷的天，即便真的在塌方时苟活，也过不到现在。”</P> 秦庆东捂着双眼，缓缓蹲了下去。</P> “我们这些在外头的人，吃饱穿暖都熬不住，更不用说他们，没准儿还受了伤……”</P> 越想越是绝望。</P> 秦庆东万万没想到，宋观舟会死在矿洞里，而这个矿洞，他们年前进过一次，只是没走那么远。</P> 可谁能想到，整个绵延好几里地的矿山，会整体坍塌。</P> 要命！</P> 真是要命！</P> 裴彻低头看全无精气神的秦庆东，哑着嗓子安抚道：</P> “已清理了约莫二里矿洞，想必快了。”裴彻拍了拍秦庆东肩头，单手给他拉起来，“沉住气，我估摸着一会儿四弟又上来了，万万不可说这样丧气的话，”</P> 谁敢说？</P> 裴岸两天跑完三天的路，直奔青山来。</P> 自此再也没下去，提着锄头，就冲到第一线，开始默不作声的搬土方石头。</P> 时不时朝着里头喊，一声一声的宋观舟，让人听得潸然泪下。</P> 裴岸没有哭。</P> 只是他接受不了，自己心爱的女人， 被埋在土里。</P> 活埋！</P> 裴岸干了一天一夜，几乎未曾休息，双手上头全是伤口，来时风尘仆仆，没多久就成了个泥人。</P> 山下，乌云笼罩。</P> 裴彻的宅子里，华重楼也扛不住了，人前人后，双目红肿，至于其他女眷，更是泪水涟涟。</P> 文令欢瘦了一大把，她去山上两三次，看到那被埋得严严实实的矿洞，就泣不成声。</P> 其他女眷也是如此。</P> 只是山上雇了不少定州的青壮年汉子做苦力，女眷在山上也无用，故而只能撤回来。</P> 大家都在心底默数日子，第八天时，华重楼头一个绷不住，在自己房里就哭了起来。</P> 孙琳进门来，就看到这一幕，立时小跑到跟前，“姐姐， 这是作甚？大早上的，天又冷，莫要哭了。”</P> 华重楼哭得难以自已。</P> 许久之后才哽咽说道，“第八天了。”</P> 孙琳微怔，接着鼻子一酸，“是啊，第八天了。”</P> 华重楼侧头去看着帐勾子，“……再大的侥幸，再能耐的人，怕是也熬不到第八天吧。”</P> 话音刚落，两行热泪汩汩而落。</P> 孙淋也难过的摇了摇头，“……也许，少夫人福大命大。”</P> “石膏矿里在过的老矿工说过，从前出过不少次事故，能坚持四五日的，已是极度厉害之人。观舟和蝶舞都是女子，就临山一个男人，他们……”</P> 华重楼说到这里，掩面痛哭。</P> 没有希望了。</P> 裴岸在山下的农家小院睡着，似乎很久，久到他忘了一切，只记得成亲那一日，他骑着高头大马，身披正红绣球，身后的八抬大轿里，坐着十五岁的少女。</P> 观舟……</P> 他想让那个少年郎回头，可少年郎带着些许害羞，回到公府，引着新娘入了门。</P> 呵，他的观舟啊。</P> 十五岁，到二十五岁。</P> 快十载光阴，最后落得这么一个下场吗？</P> 裴岸不服，他们走过人祸、走过牢狱之灾，总不能死在天灾里吧？</P> 不不不！</P> 裴岸从床榻上猛地坐起来，守着他的是阿鲁，“四公子，您怎地醒了，再睡一会儿！”</P> 睡？</P> 裴岸侧首，“天亮了？”</P> 阿鲁点点头，“是啊，四公子，天亮了。”</P> “山上？”</P> 阿鲁缓缓摇头，“天不亮的时候，撤下来的人说应该快了，只是听不到里头有动静，还得清理碎石塌方之后，才能知晓里头情况。”</P> “扶我一把。”</P> 裴岸昨日弄到胳膊，一夜沉睡，这会儿起来，胳膊肿得抬不起来。</P> 阿鲁赶紧支撑他坐起来，“四公子，要不您在歇会儿，山上若有信儿，刘二哥会第一个跑下来禀报。”</P> “我要上山。”</P> “四公子，您没日没夜的干活，万万要保重自己的身子。”</P> “你们少夫人还没出来呢。”</P> 说到这里，裴岸抬头，定定看向阿鲁，“今儿二十一了？”</P> 阿鲁艰难的点了点头，“是，正月二十一。”</P> “八日？！”</P> “是，八日了。”</P> 裴岸没受伤的那只手，开始不由自主的抖动起来，他一直梗着的脖子，缓缓垂落。</P> 宋观舟，我希望你再勇敢一次，坚持住！</P> 裴岸随意吃了点粥菜，带着几个馍馍，又往山上去了，阿鲁紧跟着他，几次想要说些少夫人一定平安无事的话，可到了嘴边，还是说不出来。</P> 阿鲁在牢狱里几度绝望。</P> 那时刑讯逼供，他也觉得自己数次濒临死亡，真到那时，所有人的话，都是耳旁风。</P> 阿鲁不敢多言。</P> 怕自己说的话，灼伤四公子。</P> 裴岸再站到矿洞面前时，人声鼎沸，有人冲出来，也不管裴岸是谁，攥住他的衣袖就说，“快去叫人，探知到里头有空室，没准儿少夫人他们就在里头，没多远了，正在支护，等木桩支护好了，少夫人他们就有救了。”</P> 轰！</P> 裴岸的脑子，一下子安静下来，他不顾胳膊疼痛，双手钳制住来人的肩头，“可有气息？”</P> “……没……，但矿工老师傅说，里头有空室，风从土堆碎石里吹出来，真的！”</P> 裴岸丢开他，直接跑进矿洞。</P> 阿鲁紧追其后，“四公子，您慢点！”</P> 秦庆东和裴彻、华家几个兄弟，都在里头，这会儿所有人都在往外搬石块，随着矿洞狭窄，正在运送石料泥土矿渣出来，裴岸也走不到最里头。</P> 他难掩焦急。</P> 不多时，最里头传来声音，“送根竹竿进来！”</P> “送根竹竿进来。”</P> 声音层层传递到洞外，很快一根一丈左右的竹竿，中间竹节被掏空的那种，顺着人手递了进来。</P> 裴岸跟着竹竿，走到最里头。</P> 这会儿秦庆东和华家几个兄弟都靠在塌方处，仔细聆听里头的动静。</P> “用这竹竿捅进去，看看还有多远。”</P> 老矿工手脚麻利，寻了布头堵住竹竿头，叫了几个青壮小伙子，“从土软的地方，顺着西南方向，旋转递进，不可用蛮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