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幼安想到这里,忽地低头苦笑,他真是魔怔了,竟然盼望着贺疆心里有他。</P> 多年碰壁,头破血流。</P> 宋幼安嘲讽自己的天真。</P> 主仆二人等了许久,茶水吃了又添,热了又凉, 寒风卷雪,扑到窗棂上。</P> 宋幼安看着炭火盆子渐渐熄灭。</P> 郡王爷是不想见,还是……</P> 他难以揣测,眼瞅着就要用饭了,他思来想去,准备起身告辞。</P> 就在这时,廊檐下传来了脚步声。</P> 宋幼安知晓这脚步声的主人,原本凉了的心,这会儿又活络起来,他几步奔到门前,忽地反应过来,又马上回身,戴上幂篱。</P>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P> 贺六躬身站在门口,“公子,郡王爷来了。”</P> 宋幼安赶紧上前,欲要双膝跪地行大礼,“多谢郡王救了幼安!”</P> “安郎与本王见外了。”</P> 贺疆伸手扶住宋幼安的身子,托他直了起来,“怎地还戴着幂篱?”</P> 宋幼安躬身答道,“郡王,在下这张脸十分可怖,莫要惊吓着郡王爷。”</P> “是在刑狱里遭了刑罚?”</P> 宋幼安垂眸,“往日的旧伤,入狱之后也未曾好好修养,而今整张脸是见不得人了。”</P> 疤疤癞癞, 大多是拜金拂云所赐。</P> 贺疆见状,也不为难他,“是本王疏忽,虽说也费了心力打点,奈何安郎牵涉过多,还是由不得本王说了算,劳累你吃了苦,受了罪。”</P> 这个……</P> 宋幼安躬身立在贺疆跟前,连连摇头,“郡王大恩大德,幼安感激不尽,能从那等地方出来,也得亏郡王不嫌弃,多方费心。”</P> “安郎,不怪我?”</P> “幼安不敢!”</P> 宋幼安姿态极低,贺疆落座后,他也是垂首立在跟前,乖巧懂事。</P> 这样拘谨的宋幼安,确实取悦了贺疆。</P> 往日里,宋幼安吃的就是清高孤傲的这碗饭,而今打入尘埃后,还算能明白自己的地位。</P> 贺疆观察他良久,见他浑身上下,早无往日傲气。</P> 莫名叹了口气。</P> “人生无常,往日冠绝京城的琵琶郎,而如今也淹入尘埃,安郎,本王也不知这是福是祸。”</P> 这个……</P> 宋幼安拱手躬身,“于幼安这样身份卑微的人来说,能平安出来, 已是天大的福分。”</P>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戾气。</P> “只是如今的幼安面目被毁,对郡王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实在惭愧!”</P> 贺疆摆了摆手,“你跟了数年,闹过吵过,也生出了不少嫌隙,而今你我都还算平安,也是一桩幸事。”</P> 知足吧!</P> 昔日同床共枕的情人,而今尊卑分明。</P> 从头到尾,贺疆都没有让宋幼安落座,但也无往日激情澎湃的争吵。</P> 无比陌生!</P> 就在满室寂静,两人都陷入沉默时,贺六再次叩门,“郡王,属求见。”</P> “六哥,进来吧。”</P> 贺六推门进来了,单手端着托盘,上面除了一盏热茶,还有个巴掌大的漆盒。</P> 他走到贺疆跟前,轻轻放下托盘。</P> “郡王,都在这里。”</P> 贺疆点了下头,拿起漆盒,按了一下铜扣,只听得咔嗒一声,漆盒开了。</P> 他拿出里头的文书,打开看了一眼。</P> “可算是到手了。”</P> 说完,递给了宋幼安,“安郎,本王不算食言,你看看。”</P> 宋幼安看到那页黄纸时,心中就开始激荡起来,他想到了身契,却又在袖中按住自己。</P> 不可能的。</P> 苦苦求了多年,哪里会有这等的好事?</P> 他是罪臣之后,这一生只能匍匐在尘埃里苟活。</P> 指望自由?</P> 做梦!</P> 可当贺疆递到跟前时,他还是一把掀开了幂篱,不管不顾的双手接了过来。</P> 贺疆抬眼,就看到他破破烂烂的脸。</P> 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P> 宋幼安的脸,彻底毁了。</P> 但宋幼安不知自己吓到贺疆,他满心满眼,只有那张纸,当颤抖着手打开后,上面豁然入目几个字。</P> 只一眼,他就忍不住双膝一软,跪到在地。</P> “郡王爷,这……这是真的?”</P> 他声音之中,多有哽咽,“教坊司放为民牒”几个字,是他多年来做梦都在想的。</P> 出司牒!</P> 这是他脱离教坊司的凭证文书。</P> “自是真的。”</P> 贺疆看到他跪倒在地,也生出几分不忍,“你跟了本王一场,恰逢娘娘殡天,大赦天下,几番打点后,替你谋了这纸文书。当然,你还是乐籍,至于是否开豁乐籍,还得看你的意思。”</P> 宋幼安闻言,立时抬头。</P> 满脸疤痕的脸,着实吓了贺疆一跳,他往后一缩, 但马上稳住身形,“怎地了?”</P> “郡王,幼安还能脱籍回民?”</P> “若你舍下多年学的本事,那本王可想法子替你一步步打点,这开豁乐籍虽说需要时日,但也并非不可,总得一试。”</P> 只是——</P> 贺疆叹了口气,“你自来是吃这碗饭的,吹拉弹唱舞蹈都是你的强项,若是脱了乐籍,再不能以这些谋生,将来人生路还长,本王也不好得替你做主。”</P> 话到此处,宋幼安也愣住了。</P> 他自小浸淫音律,视之为命,大隆律法十分森严,一旦脱了乐籍,如何谋生?</P> 难不成真做个良民,种地、扛活、做些小买卖,再交税、服役,日日风吹日晒的,宋幼安打了个冷颤,“幼安往日得郡王看重, 娇生惯养,真做了良民,竟是不知如何养活自己……”</P> 他瘫坐地上,陷入迷茫。</P> 贺疆轻叹,“本王有了夷儿之后,也渐渐能理会儿女绕膝的天伦之乐,安郎年岁尚好,若是脱籍做了个良民, 娶妻生子,未尝不是条路……”</P> 毕竟,良民之后,能科举做官,也能屯田置地。</P> 乐籍之后,可就只能是乐籍了。</P> 宋幼安闻言,抬头看向贺疆,良久之后摇了摇头,“多谢郡王替幼安考量,幼安想来,这一生也不能与女子生儿育女,倒不如还是做个乐籍,吹拉弹唱的,至少能养活自己。”</P> “不着急,你回去好生考虑,若有脱籍的想法, 趁着本王还在大隆,只管上门来说,本王自会搭把手的。”</P> “郡王,您要离开大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