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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新客

    容冲搬开座椅, 示意她自便,转身去倒茶。赵沉茜左右看了看,谨慎地在桌前坐下。

    容冲从来不觉得招待赵沉茜和苏昭蜚有什么不一样, 他端来两盏茶,放在赵沉茜手边,另一只脚勾来椅子, 旋身坐下,在手中茶水洒出前精准地接了回去。他将满满一杯茶放在桌上, 瞧见赵沉茜的目光,无辜问:“怎么了?”

    赵沉茜瞧着他冒冒失失但又行云流水的动作,缓缓摇头:“无事。”

    容冲抿了口茶, 问:“你刚才说要问符?”

    赵沉茜立即正容,抽出符纸, 问:“道长,这张符有何作用?”

    容冲接过宣纸, 仔细看上面的纹路, 说:“有何作用, 试一试就知道了。”

    他取出黄纸和朱砂,无需对照, 仅凭记忆绘制赵沉茜的符纹。赵沉茜原本还想检查他画对了没有,但看他一挥而就, 行云流水,收笔时朱砂上闪过金色的流光,赵沉茜便知道无需白费功夫了。

    他成功了,并且是上品符。

    赵沉茜问:“道长画什么符都一次成功吗?”

    容冲吹干符纸,随口道:“也不一定,看状态。”

    那就是经常能一笔成功了, 赵沉茜好奇:“道长这样的能力,在道门中应当算出类拔萃了吧?”

    容冲心里得意,嘴上谦虚道:“哪里,比我强的人有很多。”

    “是吗?”赵沉茜喃喃,“我曾认识一个人,他画符就总是一次成功,时常在我面前夸耀他有多厉害。我还以为,这样的能力很难得呢。”

    容冲动作顿住,心虚地避开眼睛。如果可以,他真想回到过去,狠狠给那个愚蠢无知的小子一棒槌,看看都干了些什么事,太丢人了。但这是他第一次听她提起过往,他实在很想知道,她是怎样想他的。容冲状若无意,问:“那个人是娘子什么人,你们很熟悉吗?”

    当然是再熟悉不过的人,赵沉茜欲要回答,张口时却怔住。

    他算她什么人呢?朋友,前夫,还是敌人?赵沉茜沉默了许久,容冲见她为难,不忍心逼迫她,正要打哈哈岔过,却听到她说:“一个教会我很多的人。曾经我不觉得我与男子有什么区别,在学堂时,同窗的兄弟朋友寻我说话,我只觉得他们耽误我进学。但遇到他后,我第一次意识到,我是女子,与天下另一半男郎截然不同。”

    容冲眨眼,这段话太长,他的脑子有些反应不过来。她是什么意思?暗示他与向她示好的贵族伴读们不一样吗?容冲抿唇,心里反复斟酌,正要试探,却听她轻轻叹气,漫不经心道:“可惜,他已经死了。”

    容冲一腔忐忑夭折腹中,他望着赵沉茜的侧脸,不可思议问:“他死了?”

    “是啊。”赵沉茜拿着符纸,对比两张符纹的细微差距,试图找出她画符屡屡失败的症结,轻描淡写道,“死了有十来年了吧。”

    她情窦初开时遇到的少年,或者说,遇到他才让她懂得少女心思的少年,早就死在绍圣十五年的大雨中。自那之后,她再也不会一心一意期待嫁人,终于明白婚姻亦是她的筹码之一。

    容冲闭嘴,脑子里嗡嗡的,试图理解他死了这件事。

    他死了?他怎么不知道。为什么呀?

    接下来容冲一直很沉默,默默陪赵沉茜寻找活物试符。赵沉茜蹲在树丛后,看到野猫舔了符水后,变得眼神明亮,精神亢奋,甚至主动追逐起其他公猫。赵沉茜拽了拽身边人的衣袖,问:“这是什么意思?”

    容冲回过神,向野猫打去一道净化咒,解除符灰的效果,说:“我猜的没错,此符迷惑性很强,表面上看是强身健体,其实真正的作用是魅惑人心。服用后,中符者会变得神采奕奕,精力旺盛,如果中符者不明内情,会觉得自己身体变好了,无论做什么都有活力。但等符纸效用过去,中符者会变得比以前更虚弱,落差之下,中符者往往会服用更多的符纸,来维持‘健康’,久而久之被影响心智。这张符只是一个引子,一旦习惯了这种感觉,就会越陷越深,最后甚至会在符纸的操纵下,做出正常时绝对不会做的事。”

    赵沉茜的眼睛像雪落冰川,寒意旷烈无声。这样的状态,和媚术案前的孟氏何其相似?她只在水里添加了一点点符灰,野猫就变成如此,如果人全部喝下去……真是不堪设想。

    赵沉茜遍体生寒,这个梦是真还是假,如果是假,她为何会看到自己不认识的符箓?如果是真,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孟氏是否服用了这张符,服用了多久,后来孟氏用媚术邀宠,和这道符纸有没有关系?

    可是,为什么呢?那时的孟氏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后,懦弱的像个鹌鹑,从未和人结仇,她也是深宫中一个籍籍无名的公主,没有权柄也没有价值,是谁要害她们?

    赵沉茜痛苦地撑住额头,她多么希望自己能回到过去,亲自看看那段痛苦的宫廷岁月,究竟还有多少细节是她没注意到的。是不是,一切她以为晴天霹雳的厄运,其实都早有预兆?

    容冲看着她,感同身受。曾经他也痛苦不已,自责容家覆灭前明明有那么多预兆,为什么他只顾自己的喜怒哀乐,什么都没有发现。如果他早做防范,是不是父母和二兄不用死?可是马后炮除了让自己难受,什么用都没有,生活中每时每刻都要发生许多细节,怎么可能面面俱到呢?

    他默默拍了拍她的肩,起身朝她伸手,说:“别想了,地上凉,回去吧。”

    赵沉茜看着停在前方的手,缓缓抬眸,撞入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他静静凝视着她,什么都没说,却又似乎说了许多。

    赵沉茜慢慢伸手,容冲拉住她的手心,坚定安稳地将她拉起来。回程轮到赵沉茜沉默,她看着前方高挑颀长,在岁月的打磨下渐渐积淀出沉稳的背影,忽然问:“道长,我可以和你学法术吗?”

    容冲意外回身,顿了顿,不假思索道:“当然可以。”

    “多谢。”赵沉茜道,“道长这么厉害,能让道长指点,是我占了便宜。不知束脩如何算?”

    容冲怎么可能收她的钱,随意摆手:“小事,以后再说。”

    “不是小事。”赵沉茜定定看着他,缓声道,“我很珍视与道长相遇,所以才把丑话说在前面。我们把钱的事情商量好,避免以后生嫌隙,道长觉得呢?”

    容冲对着赵沉茜清澈黑亮、宛如明镜的眼睛,一瞬间无所遁形。这是她第一次说珍视他,可惜是对着一个陌生人,容冲默默骂了苏昭蜚一句,笑道:“娘子说的是,只不过我不擅算账,一切由娘子决定吧。”

    赵沉茜轻轻笑了笑,似乎并不意外,说:“那我就僭越了,道长每教我一天,我付道长一百文如何?可惜我没有带钱出来,不如从下个月的租金里扣吧,若房费扣完了,就顺延至下下个月。”

    容冲一听,还有这种好事?当即毫不犹豫答应下来:“好。”

    赵沉茜默默看着他,心想他很有自知之明,确实不会算账。赵沉茜没有付出任何实质的东西,白得了一个私人夫子,心里也很满意。她问:“不知今日,道长有时间吗?”

    容冲当然有,乐颠颠带着赵沉茜去上课。中路遍地都是空房子,容冲斟酌了一下,将授课的地方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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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进正堂,而不是他自己的房间。

    正堂宽敞明亮,出入方便,既不会打扰容冲的生活,也不会影响赵沉茜的清誉,更适合授课。虽然容冲并不介意她出入自己的卧房,但如今他们两人是陌生人,在山阳城百姓眼里,容冲是外男,而赵沉茜云英未嫁,还是不要影响她的名节了。

    赵沉茜拜师并非心血来潮,她自从突然觉醒灵力后,就一直在尝试修炼。她原本觉得自己少时学习过修道,背过功法图谱,当摄政公主时也让术士教过许多小法术,足够自学,但等真的上手才知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然而有没有师父领,有着决定性的差别。

    她靠自己摸索进度太缓慢,而且也不安全,最好找一个经验丰富、功法正派的师父,只是苦于没有靠谱的人选。昨日意外遇到这个神秘落拓的灰衣男子,赵沉茜仅观察了一天就确定,他可以。

    赵沉茜做决定一向很快,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学会法术,至少她要让自己有自保之力,那只要碰到了合适人选,无论对方是谁,都值得一试。

    可惜灰衣男子是个好捉妖师,却不是个好师父,教的东西……过于跳跃,而且时不时会说出一些何不食肉糜之类气人的话。幸而赵沉茜最不缺的就是忍,她熟练地忽视那些废话,只专注于自己的进度,哪里听不懂就立刻打断追问。好在师父能力不够,耐心来凑,他被赵沉茜打断也不恼,始终有问必答。

    不知不觉,金乌西沉,落日将云霞染成绯色,水波荡漾,金光粼粼。赵沉茜今日学了太多东西,脑子都要炸了,容冲见她露出倦色,主动停下,送她出去。

    赵沉茜心想她可是按日付钱,一边出门一边抓紧时间提问,不肯浪费一丁点学费。容冲道:“不必心急,修行本就是滴水穿石的慢功夫,越急越容易出错。你有画功,画符应当是最容易上手的,如果你还有精力,回去后可以临摹这几道符,如果能画出来,那今日讲的东西你就都会了。至于掐法诀反而急不得,你先打坐,等能将灵气自运行自如后,我再教你。”

    赵沉茜一一记下,容冲将人送到西侧门,虽然依依不舍,但也谨记她的禁令,非召不得踏入西宅一步。他主动停在台阶下,说:“我看你今日十分耗神,今夜还是安心休息吧,明天再临摹符纸也来得及,不要太勉强自己。”

    赵沉茜脑子里全是符纹,心不在焉点头。她打开门,正要进去,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娘子,暂且留步。”

    赵沉茜闻声回头,看到浮光跃金的水上,正徐徐划来一艘乌木船。一位锦衣公子站在船头,霍霍燃烧的云霞倒映在水中,他像乘着七彩浮光,自画中而来。

    容冲慢慢眯起了眼,手指无意识活动,杀意几乎化成实质。

    好拙劣的易容术。卫景云?他怎么找来了?

    锦衣公子扫过容冲,目光中的敌意一触即发,却又各自不动声色移开视线。锦衣公子的船刚巧停在赵沉茜身前,他对着赵沉茜拱手,微微笑道:“听闻娘子正在寻觅租客,不知在下可有荣幸,讨得一间空房?”

    第72章 重现

    容冲听到这厮恬不知耻的谎话, 简直气得冷笑。学人精,竟然还想模仿他?容冲冷冷说:“不行。来路不明的人,最好还是不要收留。好多灭门惨案, 不都因为捡了一个男人才导致的吗?”

    锦衣公子看向容冲,不见生气,依然有礼有节道:“我听闻宅院的主人是两位娘子, 没听说有家眷。请问你是……”

    容冲正要回答,赵沉茜赶在他前面道:“租客。”

    容冲顿住, 意外又不满地看着她,赵沉茜却不为所动,淡淡道:“苏道长是住在中路的租客, 昨日刚来。不知公子贵姓?”

    锦衣公子微微一笑,说:“免贵姓王, 娘子唤我王章即可。幸会。”

    “王公子。”赵沉茜扫过乌篷船,说道, “看公子的衣着气度, 并非普通人。为何需要租赁宅院?”

    容冲本就介怀她一开始就询问那只花孔雀的姓名, 听到她竟然还说卫景云不似普通人,越发气得要命。容冲幽幽道:“正常人谁穿成这样乘船。装模作样的, 谁知道是人是鬼,说不定他这张脸都是假的呢。”

    锦衣公子笑容微凝, 不露声色,凉凉瞥了容冲一眼,容冲亦锋芒毕露回视。赵沉茜其实也在考量这一点,这位锦衣公子穿着讲究,配饰精致,却没有带随从, 只身乘船。不像是赶路逃难,更像是提前知道这里有空宅,专程轻装而来。

    锦衣公子知道她起疑了,沉下眸光,但想到侍女们说女子都喜欢温柔体贴的贵公子,还是努力做出笑模样,说:“谢娘子抬举,我如今不过一个南渡谋生的落魄人,当不起公子二字。我们赶路途中遇到了一些意外,队伍走散了,族长带着辎重、仆从先行渡河,我则独自回到山阳城,在这里等待其他人。我不知要等多久,住客栈不方便,所以想暂赁一个宅子住。听闻娘子的宅子宽敞,正在寻觅租客,便过来问问。”

    容冲冷嗤一声,对赵沉茜说:“别信他,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落魄的世家,肯定是他装的,把他赶走。”

    如果赵沉茜还是公主,肯定想都不想将人轰走了,但她现在不是。她为了避祸,将卖夜明珠的五千贯都挥霍出去了,她以后要想安生过日子,哪怕手里还有珍珠,也决不能再卖第二次了。乱世中物价一天一个样,日常花销远超赵沉茜预料,她必须想办法生钱,哪怕这个男子的身份充满疑点,她也得抓住来钱的机会。

    赵沉茜问:“朝廷南渡已过五年,公子为何现在才想渡河?”

    锦衣公子自嘲一笑:“若不是迫不得已,谁愿意背井离乡呢?”

    “公子是哪里人?”

    “开德府观城。”

    赵沉茜微微歪头,问:“公子是琅琊王氏后人?”

    “始祖乃右将军二十代孙。祖先的功劳簿离我们已经太远了,王某不敢自称琅琊王氏后人,提之令人发笑。”

    容冲抱臂站在旁边,冷笑连连。编,再编,还给自己贴金琅琊王氏后人,这只公孔雀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赵沉茜对开德府有印象,借故问了几句曾在朝中做官的王氏族人,锦衣公子都对答如流,甚至赵沉茜故意说错年龄,他也一一纠正了。看起来他确实对观城王氏了如指掌,赵沉茜暂时找不出可疑的地方,说:“公子的遭遇我深表同情,我也希望能帮得上公子,只是,我们宅子昨日已经租出去一部分了,只剩下东路花园还空着。不知苏道长介意和王公子合住吗?”

    容冲和锦衣公子几乎同时道:“介意。”

    两人对视,各自冷着脸错开眼。锦衣公子心里嘲讽,又比他早一天到,容冲啊容冲,你还真是好运。

    锦衣公子正是变装后的云中城城主,卫景云。当初在蓬莱岛时,卫景云原本对赵沉茜势在必得,却因容冲误导,被谢徽转移走注意力,导致错过了赵沉茜的下落。卫景云上岸后,立刻发动所有势力寻找赵沉茜,昨日,一个堂主来找他,说山阳城一家典当行请他去鉴宝,他看到一枚夜明珠,和城主从海上带来的极像。

    卫景云查看堂主偷偷录下来的留影,才一眼就确定这是从蓬莱岛出来的东西。再一打听,得知去典当的是两个年轻女子,来历不明,行事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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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眼睛长得很像,现在山阳城都猜测她们是某个大族的姐妹,或者,某位修道高人的妻妾。

    卫景云听到堂主复述女子讲价的经过,无比确定那就是赵沉茜。只有她,有如此惊人的胆识和能力,敢从虎口夺肉。

    因为当年她来云中城谈判时,他们也曾是“琅嬛阁掌柜”。琅嬛阁年年换,而赵沉茜只有一个。

    卫景云立即将云中城事务安排给亲信,自己整理行装,来山阳城找她。蓬莱岛上,赵沉茜明明知道他在,却依然选择自己离开,可见她并不希望以福庆公主的名义寻求云中城的庇佑。如今这个时局,隐姓埋名也不是坏事,卫景云便也舍弃了城主身份,换一个普通人的身份接近他。

    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这个身份必须高贵、俊美、风度翩翩,但不能太强势,要稍微可怜些,好引起她的怜惜——就像萧惊鸿那个小兔崽子那样。卫景云挑来挑去,挑中了王章。

    王章确有其人,只不过三个月前他已经在赶路途中病死了,正好把身份借给卫景云用。卫景云用千里马拉车,一枚千金的疾行符像纸一样烧,连夜从云中城赶来山阳城,然后花了一整天做造型,化成王章的样子,务必无比完美地出现在她面前。

    可惜堂主上报的时候并没有提容冲也来了,要不然,卫景云绝不会耽误到今天。卫景云觉得十分气闷,如果差得远也就罢了,但容冲每次都能恰巧比他早一天,幸运得连老天都在偏袒他。

    容冲除了运气好,还有什么比得过卫景云?为什么父亲和她都更喜欢容冲呢?卫景云暗暗掐紧手心,保持着一个世家公子的体面,笑着对赵沉茜说:“王某不习惯和人同住,花园也无妨,王某倒更喜欢清幽些。”

    “谁关心你喜不喜欢。”容冲看向赵沉茜,锲而不舍劝道,“中路和花园没有隔断,万一我不在家,他岂不是随时可以靠近西路?他看着就不是好东西,还是算了吧。”

    卫景云看出赵沉茜在犹豫,立即说道:“我可没有兴趣拜访陌生人的住宅,这位道长放心,我不会进中路一步的。实不相瞒,走失的乃是我的妹妹,她一个姑娘家若是被落在江北,这一辈子就毁了。我必须找到她,还要避人耳目,不能惊动士绅旧故,这才找到娘子这里。还请娘子施以援手,为表诚意,租金娘子可随便开价。”

    如此财大气粗,赵沉茜道:“公子既然不愁银钱,山阳城应当有的是人愿意租给你。公子为何执着于这里?”

    卫景云半真半假道:“不怕娘子笑话,我确实去看过其他庭院,要么宅子太小,要么不够隐蔽,娘子的宅院是山阳城租房行当里最整齐漂亮的了。我虽然目前不必为银钱苦恼,但也并非没有限制,有可能的话,还是想在合理范围内租到最好的。”

    这一点赵沉茜信,这座宅子曾是杨家的祖宅,各方面都用了心,比这里更好的只有刺史的宅院了。但住进刺史府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福气,赵沉茜挑来挑去,只看得上杨宅,若这个人真是世家子,看不上普通民宅,也很正常。

    赵沉茜反问:“公子既然打听过,应当知道,这座宅子闹鬼吧。”

    卫景云不屑一笑:“我知道。但那又如何,贵宅中不是有一个道士吗?”

    容冲当然听得出卫景云在讽刺他,他立刻转头,和赵沉茜告状:“你看他阴阳怪气的,和这种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多晦气。”

    赵沉茜自动屏蔽耳边的废话,问:“公子能出多少租金?”

    卫景云最不怕别人和他谈钱了,反问:“娘子身边这位道士,租金是多少?”

    赵沉茜微笑着,面不改色,道:“每月一千钱。”

    容冲正要抬价的话音哽了下,默默闭嘴。他本来想谎报六百钱的,没想到茜茜宰人的手腕比他狠多了,他还是闭嘴吧。

    区区一千钱,卫景云简直觉得这是对他的侮辱,眼睛都不眨道:“我出他的双倍。”

    赵沉茜眼眸动了动,中路这位看着就穷,而且她还要学法术,她早就不指望从他手里收到租金了。如果答应了这位王公子,每月就能有两千钱入账,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很大的诱惑。

    但赵沉茜到底没有失去理智,问道:“公子都没有去看花园适不适合住人,就不惜花这么多钱,只为了住我家宅院?”

    她的敏锐超乎预料,卫景云适时地垂下眸子,搬出侍女教他的那套,说:“只要能等来我妹妹的行踪,让我们一家团聚,我愿牺牲一切去换,何况两千钱。”

    他垂眸叹气,再不见世家贵气,仿佛只是一个普通兄长。赵沉茜心里被轻轻碰了一下,想到了江对岸的孟太后。

    如果能和亲人团聚,哪怕只有一线希望,都会不惜一切去尝试吧。赵沉茜叹了口气,说:“王公子还是先看看宅院再做决定吧。”

    容冲气得要死,赵沉茜在前方领路,他在后面,嘲讽地给卫景云传音:“卫城主这些年长进颇多,何时学来了这些勾栏瓦舍模样?”

    卫景云不为所动,同样传音道:“总好过某些人,躲躲闪闪,表里不一,自称光明磊落,却用好兄弟的名字来接近她,不知是何居心。”

    两个人都顶着陌生的皮囊出现在这里,居然敢说他居心不良?容冲冷笑,声音带上了杀意,道:“别用你那些龌龊心思揣测我。我出现在此,只是想护她安全。她若想回归民间,我便放她离开,她若想东山再起,我就护她周全。你呢,卫景云,你做得到吗?”

    骗鬼呢,卫景云才不信容冲舍得放手,传音道:“我当然尊重她的选择。云中城一向中立,对现在的她而言,云中城才是她最好的归属。”

    容冲嗤笑一声,卫景云现在依然想带她进入云中城,谈什么尊重赵沉茜。卫景云根本不知道茜茜想要什么。容冲冷冷道:“无论你有什么盘算,奉劝你收起来,也别让你那些不长眼的手下来打扰他。如果我发现你故意引人来,逼她选择云中城,我一定杀了你。”

    卫景云再没风度,也不至于做这么恶心的事。但对着容冲,卫景云不想落于下风,容冲算什么东西,用得着他来提醒?仿佛只有他是真心为了赵沉茜一样。卫景云针锋相对,道:“就凭你?我以为你知道,我有人,有钱,有地盘,不受任何势力挟制,也不怕任何人威胁,你一个朝不保夕的匪首,也配和我叫板?”

    赵沉茜已打开花厅的门,卫景云立刻恢复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形象,擦肩而过时,他附在容冲耳边,微不可闻说:“何况,你现在打得过我吗?”

    作为江湖另一大修仙势力的少主,卫景云有很长一段时间,一直生活在容冲的阴影下。尤其容冲和他同岁,所有人都喜欢拿他们两人比较,容冲生在万物竞发的四月,卫景云生在萧条肃杀的十月末;容冲活泼闹腾,才六岁就敢偷父亲的佩剑,八岁他跑去逗白玉京关押的恶妖,无师自通放出剑气,十岁放话要当天下第一,十二岁挑战执剑长老,破了自家的两仪剑,十五岁自创剑法,惊动天下,一战成名。

    相对应的,卫景云却是一个文弱、安静,甚至有些无趣的孩子。他出生时,父亲对他寄予厚望,却听到郎中说他先天体弱,需要用药小心调养。直到十岁,卫景云都养在深宅里,一日离不得药,自然谈不上习武。

    在同龄另一个天才的衬托下,他显得过于没有男子气概。卫景云现在都能回忆起父亲兴致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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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夸赞容冲,一回头看到他,无声黯淡下去的眼神。

    一个多病多灾的小孩,并不是像奶娘说的那样,长大了就好了。卫景云长大后,依然是内敛而安静的,他喜欢一个人翻书、习字,而不是舞刀弄枪。虽然卫景云也并没有辜负云中城少主的身份,他因常年喝药,久病成医,自学了医术,后面又以书入道,成了江湖上少见的医修和书修,江湖人见了他,都会赞一声少年奇才,然而,他始终没有成为父亲期望中一个儿子该有的样子。

    像容冲那样的儿子。生机勃勃,不服管束,快意恩仇,仗剑天涯。

    从小和这个名字绑在一起,卫景云实在很难对容冲有好感,但在他十五岁这年,他第一次见到容冲真人,起因是容冲听说云中城少主可以挥墨成剑,心生好奇,特意孤身打上云中城,要和卫景云对战。

    哪怕被踢馆,父亲看向容冲的眼神中依然是欣赏的。卫景云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烦躁,第一次迫切地想打败一个人,想在众人面前狠狠挫容冲的神气。

    然而,连这么简单的愿望卫景云都没有做到,因为打到一半,皇宫发来了圣旨,皇帝指名道姓要见容冲。容冲当即抛下战局,奔向汴京,自作主张换了他们的比试内容。

    卫景云实在很讨厌这样想一出是一出,蓬勃热烈,恣意的像火一样的人。明明是这么不遵守规则秩序的人,卫景云却无法真的讨厌他。

    或许就像容冲说的,天底下没有人会在接触他后还不喜欢他,父亲是这样,赵沉茜也是这样。

    卫景云最终还是去了汴京,奔赴容冲的赌局。可是,他却来晚一步,容冲先一步遇到她。一步先,步步先,先一步相遇,先一步被长辈介绍,先一步和赵沉茜订婚。

    自然,也先他一步,被赵沉茜退婚。这是这么多年,卫景云唯一觉得舒爽的地方了。

    但现在,攻守易形了。容家倒了,而卫景云执掌云中城,无须听从任何人的命令;容冲无钱无势,朝不保夕,卫景云却什么都不缺。就连从小到大他唯一不如容冲的地方——武功,都发生了逆转。

    卫景云的经脉在赵沉茜的帮助下重塑,突破桎梏,再也不需要担心身体承受不住功法,而容冲呢,功力却毫无长进,甚至后退了。

    早在蓬莱岛的时候卫景云就看出来了,容冲武功大不如前。当然,他的剑意还算有些长进,但内力弱了许多。放在以前,容冲根本不需要用自损八百伤敌一千的方式突破卫景云的困字诀,仅靠内力就足以暴力破阵,但前几天岛上,容冲甚至需要强行拔高功力。

    卫景云心里奚落地想,该不是容冲这些年沉迷酒色,掏空了身体吧?要不然还能干什么,会突然变得这么虚。

    容冲瞳孔骤缩,抬眸,冷冰冰盯着卫景云的背影,这回是真的生了杀意。卫景云感受到背后的锋芒,丝毫不放在心上,从容走向赵沉茜:“娘子这花园修建得甚是美丽,我已没什么能挑剔的,签租契吧。”

    卫景云根本不怕容冲偷袭,大不了打一场,真动起手来,说不好谁输谁赢。反正他刚来,被揭穿身份损失得也不多,就看容冲舍不舍得喽。

    容冲还真不舍得。他好不容易才得到赵沉茜的信任,可以亲手教她法术,凭什么被卫景云搅和黄?反正大家都顶着别人的身份,都是从零开始,谁都不比谁占优势,那就看看,谁更得赵沉茜喜欢吧。

    容冲坚信,他不使那些狐媚手段,堂堂正正行事,也绝对胜过卫景云千倍百倍!

    赵沉茜第二份租契轻轻松松签好,她收好文书,回头看到这两个男人气氛诡异,问:“苏道长似乎有话和王公子说?”

    容冲回以冷笑,不着声色将赵沉茜拉到自己身边:“我和他有什么话可说?天色晚了,再不回去小桐该担心了,我送你回去。”

    卫景云听闻,不甘示弱:“今日多谢娘子仗义相助,若娘子不嫌,我想设宴答谢娘子……”

    “她嫌弃。”容冲拉着赵沉茜往外走,替她回答道,“你一个走丢了妹妹的人,还有心思请客吃饭?她不喜欢被人打扰生活,希望王公子自觉些,有事自己解决,不要去烦她。”

    既然有人抢着帮她当黑脸,赵沉茜乐得轻松,默默往外走。等出了门后,她立刻抽出手,意味不明打量容冲:“苏道长,你似乎对王公子很有敌意?”

    “敌意?”容冲嗤笑,挑眉的样子张扬至极,“凭他也配?我随时可能出去捉妖,不能时时看护你们,你和小桐两个女子,要对外男警惕些,别什么男人都往宅子里领。”

    赵沉茜淡淡看了他一眼,转身下阶:“你也是外男。”

    容冲微微被外男二字刺痛,但想到他现在是陌生人,要什么脸面,便厚着脸皮追下去,喋喋不休说:“你别不放在心上,如今世道乱,而且会越来越乱,两个女子独立生活远比你想象的危险。我给你的桃符,你要挂在床头,可防妖魔鬼怪近身。”

    容冲说完觉得不对,她灵力这么弱,让妖怪近身就晚了,最好将不速之客远远拦在门外。容冲从芥子囊中拿出存放已久的辟邪铃,不在意道:“这是我随手刻的辟邪铃铎,我这里太多了,放着没用,不如送娘子一个,你挂在屋檐下以备不测。”

    赵沉茜忽得停住,容冲没防备,险些撞在她身上。容冲擦着她的肩膀闪过,在另一侧站稳,诧异问:“怎么了?”

    赵沉茜扫了眼他手中的铃铛,上面纹路古朴,用料简单,看起来确实有些年头了,并非新刻的。这个铃铛和她挂在坤宁宫的紫金铃截然不同,但赵沉茜心莫名紧绷起来,明眸黑如墨玉,紧紧盯着他:“你怎么会刻辟邪铃?”

    容冲眨眨眼,这才想起来自己曾送过她一个紫金铃铛,他以为她早就扔了,没想到她还记得。容冲反应极快,不动声色圆道:“我师父教的。”

    赵沉茜看不出情绪,问:“这么巧,你师父也教你刻铃铛?莫非你们道门人人都会在铃铎上刻阵法?”

    其实不是,辟邪阵法最要紧的是辟邪,刻在哪里都可以,而铃铛又小又脆,并不是一个好载体。刻铃铛只是容冲自己的喜好,他长在山上,少时实在太无聊了,就喜欢刻一串铃铛,叮叮当当一起响,仿佛有人陪伴他。

    这种习惯他一直带到现在,早年流亡时,每当想她想得受不了,他就会刻一个铃铛,风吹过,铃铎齐鸣,就像她在和他说话。

    这只是他的收藏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容冲觉得这个阵纹最适合现在的赵沉茜用,这才拿给她,没想到被她看出了破绽。容冲暗道大意,硬着头皮道:“是啊,这是道门基础课程,所有人都要学。这个铃铛就是我上课时练习的作业。”

    赵沉茜心中说不出什么感觉,原来,她的铃铛并不是独一无二的,所有道士都是这样讨好女子的。她竟然让那东西吵了她那么多年,真是愚蠢。

    “原来如此。”赵沉茜转身进门,声音泠泠,“多谢道长好心,但我不喜欢铃铛。”

    容冲挠挠头,十分摸不着头脑,她为什么又生气了?

    容冲直到回房,都在思考这个困扰了他许多年的难题。他进门前,注意到东路花园有一道侧门连着祠堂,他本来就心情不顺,想到卫景云越发不痛快,毫不犹豫在门上加了一道过之即死的禁制。

    对面感受到法术波动,也针锋相对地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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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一重咒语。两人相互诅咒完,容冲冷着脸回屋,卫景云亦没好气翻了个白眼。

    还加禁制,好像谁稀罕过去一样。卫景云骂了一通,没好气查看四周,这座宅子实在太简陋了,但为了近水楼台,只能如此。可恨他晚来一步,要不然,中路更好。

    但在视金钱如粪土的云中城城主眼里,一切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卫景云巡视了一遍,好在环境还算清幽,重新布置一下花园,勉强也能入目。卫景云随手一挥,立马有人从土地里钻出来,毕恭毕敬问:“城主,有何吩咐。”

    卫景云道:“这些花木已长得变形了,将它们都拔了,移植同样品种、同样年限的灵植过来。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但不许发出一点声音,也不许发出灵气波动,被隔壁察觉到。记住了吗?”

    侍从俯首称是,钻入土中,很快便无影无踪遁走了。卫景云进屋,房间里已焕然一新,家具已换成同样款式的新木头,甚至颜色都刻意做旧了,和原件一般无二。卫景云正要回床休息,忽然脚步一顿,从袖中拿出一面小巧的宝镜,立在桌前。

    镜子照耀之下,温文尔雅的王章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精致秀美的脸。

    卫景云转身照了照,还是更喜欢自己原本的相貌,可惜她不喜欢。卫景云叹了一声,放下镜子,去屏风后更衣了。

    窗户半阖,烛火被风拽得摇曳,终于扑灭。月光静静洒在窗柩下,镜子朦朦胧胧泛起白光,像有意识一般,吞食月华。

    这是用金华猫的头骨所制之镜,照之可变幻人形。金华猫是一种猫魈,最初和普通猫无异,畜养三年后生妖性,会在中宵时分蹲踞屋顶,仰口对月,吸其精华,久而久之成怪。它逃离主人家后,会藏匿于深山幽谷,日暮时分出来魅惑行人,逢女子则变成俊男,遇男子则化作美女。

    这种猫神出鬼没,十分难得,云中城的修士颇用了些功夫才捉到一只足有百年修为的大猫,杀死后取下头骨,做成镜子献给卫景云。卫景云嫌猫骨镜这个名字太血腥,以此镜必须吸收月华才能进行下一次变形,给其改名月华镜。

    月华镜每夜都要充能,卫景云洗漱过后,任其留在桌上,自己去睡了。今夜入梦似乎格外容易,卫景云才一恍神,忽然发现自己出现在云中城。他心里奇怪,他不是在山阳城乔装王章吗,为何回来了?

    正想着,屋外传来脚步声,随即侍女轻声细气的声音响起:“少城主,白玉京容三郎来了,说要挑战您。城主让您去前堂。”

    第73章 废后

    容冲只是一晃神, 就出现在了云中城。他看着面前不算陌生,但理应在五年前就去世的老城主卫钧,有些反应不过来:“卫……城主?”

    卫钧看着容冲, 缓缓颔首:“才十五岁就敢争天下第一,不错,有志气, 比你爹娘强。少主呢,没见客人来了吗, 快叫他出来,别像个女人一样磨磨蹭蹭的。”

    容冲从周围人的话语中,终于理清发生了什么事。原来他又做梦了, 这回时间推后了四个月,到了他上云中城挑战卫景云的时候。

    曾经他少年轻狂, 立志打败天下所有高手,到处找人挑衅, 根本不管别人愿不愿意被打扰。现在的他当然不会再干这样自私狂妄的事, 他对卫老城主抱拳, 试图纠正十五岁的错误:“卫城主,对不住, 方才是我不知天高地厚,云中城和白玉京井水不犯河水, 本就没有一分高下的必要。若有打扰,万分抱歉,我先行告退,比试的事就算了……”

    “为什么算了?”竹帘掀开,卫景云精致的脸出现在光影后。他换上了一身华贵的广袖白衣,握着折扇, 徐徐走入:“久闻白玉京出了一个天才,许多前辈都很赏识你,甚至有人说生子当如容三郎。正巧,我也早有讨教之意,既然容三郎来了,我怎么敢不尽地主之谊,让客人败兴而归。”

    卫景云盯着容冲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容三郎君,请赐教。”

    容冲叹气,知道卫景云也进来了,并且试图改写梦境结局。容冲上一次入梦的时候也尝试过,他劝父母不要信任昭孝皇帝,赶紧另作打算,提醒二兄警惕身边人,固守金陂关。父母兄长也如他无数次午夜梦回时期望的那样,对宫廷早做防范。可是,那又怎么样呢,等他醒来,现实中依然什么都没有改变。

    梦就是梦,重生梦再好也是假的,他终究要回到冰冷残酷的现实中来。既然往事已不可追,那就不要沉溺于改变过去这样的假设里,白白消磨意志。还是早点从梦中脱身,专心做现实中的事情吧。

    可惜,他想抽身,卫景云却不肯。容冲见卫景云步步紧逼,一定要再现两人初出江湖时的那场对战,只能无奈拔剑:“既然你执意,那小心了。”

    容冲毕竟不是十五岁的少年,早不像曾经那样好胜,剑招点到即止,并不想让卫景云在父亲和门客面前没脸。但是他渐渐发现,他体谅卫景云,卫景云却对他使心眼。

    容冲眯眼,意识到什么,剑风骤转。他剑尖如游龙飞雪,破竹般刺破了卫景云的困字诀。卫景云抿了抿唇,冷哼一声:“你不是说不想比吗?”

    容冲剑势一改退让,变得大开大合,锋利华丽。他步步紧逼,让卫景云没时间写字,凛然道:“我不想比,和你想踩着我上位,是两件事。”

    果然,在云纹香篆烧到第二个弯时,山门外传来马蹄声。能骑马上云中城的人,放眼天下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容冲和卫景云不约而同放出杀伤力未必最强,但一定是最好看最有气势的招式。大内太监带着圣旨走入前门,接引人见少主和白玉京那位小公子打得正欢,清了清嗓子,提醒道:“天使到。”

    即便是号称中立的云中城,见了这些特殊的高手也要给三分薄面,何况来的这位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段公公。众人忙着行礼,自然也无人注意到,在接引人提醒之前,容冲和卫景云就几乎同时收了招,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一样。

    段公公扫过地上的打斗痕迹,笑着问:“哪位是容三公子?”

    卫景云心中冷笑,果然,哪怕他表现得再好,宫廷能看到的,只有容家三公子。容冲握着剑,微微垂眉上前:“是晚辈。”

    段公公不露痕迹将容冲上下打量了一遍,赞道:“江湖传闻没错,果然是少年英雄。官家听说你破了两仪剑,自创出没有缺点的新剑法,十分赞赏。官家手敕,命杂家亲手交于容三郎君,进京除妖。”

    容冲垂着眼睛,没有动弹。卫钧朝他投来探究的目光,卫景云亦凉凉瞥着他,等待他怎么选。

    段公公双手捧着圣旨,举在身前,似乎没感觉到容冲的犹豫,笑得天衣无缝。容冲知道,只要他不接这道圣旨,他不入汴京,父母就不会轻易涉足京城,二兄不会失去警惕被宫廷暗算,天底下没有人能将容家一网打尽。

    容家的灾难,或许就能改写。可是这样,他就再也不能遇到赵沉茜了。

    她会在汴京的富贵香云里,中规中矩地长至成年,十六岁时寻一个贵族男郎成婚,那个人可能是她伴读的兄弟,可能是宰相的孙儿,也可能直接就是谢徽。

    好像这才是她本来的命运轨迹。那么他算什么呢?一个错误,一个耽误她和谢徽姻缘的失败前任?

    段公公等待良久,脸上的笑一层层冷却。他正待说些场面话,收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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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旨,不想容冲猛地上前一步,接过圣旨:“臣遵旨。”

    容冲沉浸于自己的情绪,久久没有说出规定台词。卫景云凉丝丝扫了容冲一眼,心想这个茶而不自知的狗东西果然想吃独食,卫景云主动给自己加戏,说:“容三郎,我们的比试还没有结束呢,你打算不战而退?”

    容冲愣了下,没反应过来有卫景云什么事:“与你何干?”

    这个狗东西,他还装忘了!卫景云才不像赵沉茜,会被容冲的无辜表象蒙蔽,卫景云高冷道:“云中城可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但官人的圣旨不能怠慢,不如我们换一个比试内容,谁先降服汴京的妖怪,谁就是赢家。”

    ·

    赵沉茜再一次回到坤宁宫,已见怪不怪。她熟练地询问宫女,得知现在已是九月底,距离上次入梦过去了四个月。

    四个月,对于民间不过添了几件薄衣,但对于宫廷,已足够发生很多事情。刘婕妤肚子已经很大,到了七活八不活的关键时期,景福宫的宫女太监恨不得睁着眼睛睡觉;外廷几乎所有臣子都在揣测这一胎是男是女,已有人提前投石问路,上书请求为刘婕妤晋升份位;连久不问事的高太后,都派身边嬷嬷问了好几次。

    哪怕已过去了几天,宫娥说起此事,依然很生气:“娘娘才是正宫皇后,可是如今什么好东西都先供景福宫,等到了坤宁宫,连冰都没了。如此妻不妻妾不妾的,竟然还有人提议为那位晋份位。呸,真是谄媚,毫无文人风骨,幸好官人明白,没有答应。”

    赵沉茜轻声嗤笑,昭孝帝何止明白,他简直太明白了。孩子还没有生下来,臣子不知是男是女,再急也不至于等不了两个月,为何就有人关心起后宫妃子的品级了呢?还不是上有所好,下有所投,分明是皇帝等不及想换皇后,为未来的小皇子改出身,臣子无非替他把话说出来罢了。

    人何其矛盾,昭孝帝对容家不仁不义,对赵沉茜冷酷无情,但对刘婕妤、懿康懿宁母女三人,却是十足的好夫君、好父亲,发自内心为她们计长远。而昭孝帝没有顺水推舟答应,并非明事理,而是高太后健在,他不好做得太明显。

    这种时候,如果坤宁宫能犯些错,皇后失德失格,他就能名正言顺将心爱的女人扶成正妻了。没有错误,那就制造错误。

    赵沉茜问:“皇后这些天都待在坤宁宫吗?”

    “是。”宫女说,“奴婢们谨遵殿下之命,谢绝访客,整日关着坤宁宫的门,衣食都在咱们自己宫里解决,非必要不出去。娘娘没个说话的地方,正喊闷呢,殿下若有时间,多陪娘娘说说话吧。”

    赵沉茜没想到上次她不抱希望交待的话,在她脱离梦境后,竟然还在起效。赵沉茜觉得意外,这个梦未免太连续了,她也起了兴,很想看看没有发生媚术案的绍圣年会如何进行,便起身道:“你将宫殿里里外外都检查一遍,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我去前面看看母亲。”

    赵沉茜走向正殿,孟皇后坐在窗口,出神地盯着屋檐上的鸟,听到赵沉茜进来,道:“你不做你的课业,怎么来我这里了?”

    赵沉茜挥手屏退侍从,说:“没什么可学的,太傅给我安排的都是女德女戒之类的鬼话,不如不学。听宫女说你这段时间胃口不好,饭吃不了几口。上次的病好些了吗?”

    “好多了。”孟皇后轻轻叹气,看起来依然无精打采的,“反正这宫里也不需要我这个皇后,病好与不好,没什么区别。”

    “怎么没区别。”赵沉茜坐在孟皇后身边,按住她的脉,实则用还不熟练的灵气悄悄检查孟皇后经脉,确定她体内并无符灰后,才终于松了口气,“你是我的母亲,你过得好不好,对我来说意义非凡。”

    孟皇后始料不及,愣怔当场。女儿聪慧,有主见,心思重,一看就留着皇族的血,和孟家人一点都不一样。孟皇后并不是不爱女儿,只是赵沉茜太成熟,孟皇后不习惯和她像寻常母女那样亲密,而赵沉茜也没有表露过对母爱的依赖。往年她们两人都是淡淡地问候,哪怕有爱也保持着距离,孟皇后简直不敢想象,赵沉茜会当面对她说很需要她。

    孟皇后抿了下头发,别扭道:“你宫里缺什么东西了吗,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赵沉茜笑了,垂眸看着茶水中年轻的脸庞,低不可闻道:“没有,我什么都不缺。我只是怕有些话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

    她躺在汴京城外,弹尽粮绝、回天乏术时,心里最放不下的竟然不是新政也不是权势,而是没有和容冲好好告别,没有认真对母亲说一句爱你。在生死关头走过一遭后,很多她觉得她绝不会做的事突然变得容易,如果死时都在遗憾,那为什么不趁现在,将心意告诉在意的人?

    赵沉茜问了孟皇后一些日常琐事,顺便请教如何打扫庭院、收拾房间。孟皇后很意外赵沉茜居然会好奇这种事,传授了她许多生活小窍门。当孟皇后说起如何省钱买到新鲜蔬果、如何添置些小东西能少做家务时,孟皇后双眼晶亮,脸颊红润,神态狡黠宛如少女。

    赵沉茜第一次发现母亲并不是管不了事,她只是不适应宫廷,因为宫里最是不在乎花销,不介意繁琐。孟氏原本和宫廷毫无干系,是一个馅饼不由分说砸中了她,让她摇身一变成了皇后。

    孟氏过往的经验全没了用处,无人在意她的内心世界,只会挑剔她不够典雅,不够高贵,不像一个皇后。渐渐的,那个活泼爱俏爱偷懒的少女死了,她变得越来越端庄谨慎,也越来越面目模糊。

    赵沉茜突然无比痛恨,不是恨皇帝,而是恨她自己。为什么以前她从没有好好看一看孟氏,眼里只有所谓的朝堂大事,然而最后,朝廷没有她照样运转,臣子没有她照样上朝,唯有在爱她的人眼里,她才是独一无二的赵沉茜。

    孟皇后说得正兴起,忽然看到赵沉茜低头。她吓了一跳,忙问:“怎么哭了?”

    “我没事。”赵沉茜飞快拂去眼角的泪花,抬眸,依然笑着道,“风吹进了眼睛。”

    孟皇后看了眼阳光明媚的窗外,说:“兴许起风了,我让人关窗。”

    “不是风,我觉得是坤宁宫灰尘太大了,迷眼睛。”赵沉茜道,“正好趁这个机会,将宫里好好清扫一遍。”

    赵沉茜自作主张定了章程,让宫女们端了水,仔细擦洗孟氏的寝殿,每条缝都要打开抹一遍。孟皇后一脸无奈,莫非刚才她传授女儿如何躲懒,导致赵沉茜觉得她是个不爱洁的人,这才兴师动众要替她打扫寝宫?孟皇后叹气道:“我宫里不脏,别麻烦了。”

    “不麻烦。”赵沉茜很坚持,她亲自站在殿中,指挥宫女们打开一重重纱橱箱笼。孟皇后就当陪女儿过家家,心里并不在意,直到宫娥从陈年箱笼里,翻出一个扎布小人。

    孟皇后看着布小人上的生辰八字和银针,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这……这是什么?”

    赵沉茜再一次看到这个熟悉的布人,只想冷笑。她眸如冰湖,宫人们仅是站在殿里都能感受到冰锋刺骨,哪还见刚才赵沉茜和孟皇后说话时的耐心温软。

    宫人们暗暗心惊,大公主一向不好伺候,但以往再生气也不过是脾气大些,什么时候有了这样惊人的气势?这架势,仿佛给她一柄刀,她能亲手将放东西的人劈死。

    大殿中不知不觉变得落针可闻,连孟皇后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哪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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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时候,赵沉茜的声音依然是平静轻缓的,道:“关宫门,将所有人聚在前庭,一个一个搜。”

    赵沉茜势如雷霆,在消息传出去前就斩断离开的通道。可是她拦得住人逃跑,却拦不住人寻死。

    赵沉茜站在低矮的后配殿,宫女们一起劝道:“殿下,这里不是您该来的地方,您去前面等着,奴婢一定不放过任何角落。”

    赵沉茜居高临下看着那张眼熟的脸,突然蹲身,捏开死者的嘴。身后的宫女们吓得一起尖叫:“殿下!”

    她们养在深宫,连生老病死都没接触过,哪见过这种场面。但赵沉茜掌权那些年,设过私狱,动过大刑,断肢都见了不知多少,哪会怕一个死人。赵沉茜查看死去宫女的舌苔,确定她是服毒死亡。

    能这么快发作、让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药,可见名贵。一个宫女没能力得到这样的毒,一定是有人交给她的。

    赵沉茜顺着去摸死者的身体,每一个地方都捏得非常仔细,有宫女受不了,冲出去干呕。

    赵沉茜不为所动,很快,她在宫女内衣夹层里,搜出来一个荷包。她打开,发现里面是一枚奇形怪状的石头,一只死虫子和一截木头。

    宫娥站在后面,害怕地挡住眼睛,嫌弃道:“这是什么东西,她怎么还贴身存放。”

    一个宫廷女子,甚至只要是一个正派女子,都不该认识这些东西,但赵沉茜却毫不犹豫说出了它们的名字:“驴驹媚、叩头虫和柳木。”

    宫娥脸上震惊又茫然,不知道公主在说什么。但她也不需要明白了,赵沉茜起身,说:“去尚宫局传话,说坤宁宫一个宫女服毒死了,似乎有人想陷害皇后。若有人问起死去的宫女……”

    宫娥不知道赵沉茜要做什么,但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立刻道:“奴婢和她不熟,什么都没看到。她被发现时,就是如此。”

    赵沉茜没表态,走前最后扫了眼,说:“替她把衣服穿好。”

    赵沉茜先去正殿安抚孟皇后,孟皇后听到后面死了人,吓得六神无主。她见女儿回来,慌张问:“怎么样了,人有救吗?”

    最好的宫廷御药,怎么可能救得回来呢?赵沉茜说:“我们发现时,她已经没气了。”

    孟皇后跌坐榻上,喃喃道:“怎么会,她是难得能和我说得上话的人,我时常叫她来梳头,怎么说死就死了?”

    “人各有命。”赵沉茜平静非常,说道,“在她接过偶人,将不干净的东西藏在你宫里的时候,就该准备好今日的下场。娘,别为她分心了,很快尚宫局就会来人,福宁宫、景福宫甚至庆寿宫都会派人来,我接下来的话你要记住,无论她们怎么问,你都咬死了这套说法。”

    孟皇后脑子嗡嗡的,直到现在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麻木地听赵沉茜说:“今日我进殿陪你说话,总是被灰尘呛得咳嗽,你下令让宫人清扫坤宁宫,无意从箱笼里掉出来一个布偶人。宫里禁巫术,你都不敢细看上面的字,赶紧让人去请掌刑司姑姑。后配殿一个宫女得知事发,趁乱服毒,她的尸体躺在后面,没人动过。你受了惊吓,只要不是这段话里的内容,你都一概推说受惊过度,记不得了。”

    孟皇后木然点头,她想到接下来的事,舔了下嘴唇,紧张问:“你在后殿发现了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是高太后,赵沉茜肯定如实相告,但对于孟氏,还是不知道为好。孟氏心不够狠,她什么都不知道,才能演出最好效果。

    赵沉茜起身,倒了盏热茶放到孟皇后手里,说:“娘,你现在是受害者,什么都不用怕。会有明白人,替你查清楚的。”

    “是吗?”孟皇后似懂非懂,眼角飞快瞥了眼布人偶,问,“那个东西,不先处理一下吗?那上面可是刘婕妤的生辰八字啊,要是一会被官家、太后的人看见,他们会不会觉得我想加害刘婕妤?”

    “不。”赵沉茜笑了,眼睛却冷得像寒火,“什么都别动,怎么从你的箱子里拿出来,就怎么交给福宁宫,让官家去查。官家明察秋毫,婕妤宽容大度,肯定不会介意的。”

    做完这一切,赵沉茜就回到自己的寝殿,等待好戏开场。她无声摸了摸自己的绣囊,脑中回忆出过往。

    现实中的绍圣十三年,孟皇后自端午后一病不起,孟大娘入宫看完孟皇后,教孟皇后用巫术养生,孟皇后服用符水后果然健康起来,从此沉迷厌魅之术。紧接着,八月孟皇后侍寝时,就被发现身上香囊里放着驴驹媚、叩头虫和一截柳木。这三样东西名字怪,来历也怪,驴驹媚乃驴驹初生未堕地时口中所含之物,叩头虫是一种会做叩头之状的黑虫子,柳木通留,这三样东西天马行空,各不相干,却有一处共同点。

    妇人带之能媚,传闻只要佩戴着其中一样,可以让男子对妇人欲罢不能,三样齐聚,能让圣人都化身禽兽。

    这当然是无稽之谈,谁会相信一块石头,一只死虫子和一截木头,能让一个男人控制不住自己?但宫廷中,用媚术勾引皇帝,不需要验证有没有用,只要被发现就是死罪。

    而孟氏,竟还是被皇帝亲自发现的,毫无夫妻体面。皇帝大怒,下令搜查坤宁宫,结果在箱子里找到了写着刘婕妤生辰八字的人偶,上面扎满了针,腹部尤甚,想让刘婕妤落胎之意昭然。

    此事传出去后,刘婕妤当夜就晕倒了,据说腹中胎儿有不稳之兆,疑似被巫偶诅咒。皇帝忍无可忍写诏书,向文武百官揭露孟皇后“旁惑邪言,阴挟媚道”的罪名,废了她的皇后之位。取而代之,晋刘婕妤为刘婉容,隐隐露出要立刘氏为新后的架势。

    这一切发生在一夜之间,孟皇后侍寝皇帝,赵沉茜身为女儿不便靠近,等她接到消息时,皇帝已经发现了布偶人,孟皇后挟媚争宠、残害皇嗣的罪名已经坐实了。赵沉茜冲去正殿,只看到孟氏委顿在地,失魂落魄,皇帝怒气冲冲站在堂中,说孟氏不配为后,不配为妻,不配为母。赵沉茜试图求情,马上被宫人拉走,之后她再没见过孟氏,只等到孟氏要出家修道,皇帝让赵沉茜认刘婉容为母的圣旨。

    据说皇帝原本想赐死孟氏的,是高太后出面阻止,才改为将孟氏送入瑶华宫修道,为皇家祈福积德。赵沉茜被迫搬入景福宫,看着刘婉容挺着大肚子耀武扬威,还得感谢刘婉容不计前嫌,愿意教养她一个失德废后的女儿。

    那段时间,宫里人人都赞美皇帝仁德,婉容大度,很快就没人记得真正的皇后孟氏了。赵沉茜在景福宫住了足足七个月零五天,算算时间,她搬入景福宫,就是这两天。

    这样回想,现实才是一场噩梦,赵沉茜再想不到比寄居景福宫还可怕的事情了。幸好,现在她改变了一切,她不允许孟皇后的姐姐进宫,烧了符纸,阻止孟皇后接触巫术。孟皇后没中魅惑术,不会想着去和皇帝邀宠,也就不会在侍寝时被发现佩戴媚术之物。眼看刘婕妤就要分娩了,暗处的人等不及了,命人将巫诅小人放在孟皇后寝殿,要不是赵沉茜命人大扫除,想必要不了两天,皇帝也会无意来坤宁宫,无意发现皇后佩戴的香囊里是媚物,无意从坤宁宫中搜到扎满针的小人。

    哪怕赵沉茜阻止了导火索,依然会有一双手推动宫斗,导致孟氏被废的那些罪证依然会出现在坤宁宫。赵沉茜无声笑了下,那双手,是真的很想废了孟氏啊。

    可笑赵沉茜竟一度在皇帝面前摆证据,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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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证明孟氏是冤枉的。多么愚蠢,殊不知幕后主使,就是皇帝。

    这是皇帝和高太后延续多年,隐秘而酷烈的斗争,孟氏只是宫廷斗争的炮灰。或许无关孟氏是谁,只要孟氏是高太后立的皇后,皇帝就要废掉,来向朝野宣誓,这天下他说了算,而不是高太后一个退隐深宫的妇人。

    那对慈母孝子小小一场争锋,就毁了孟氏的一辈子,让她此后余生再不敢穿鲜亮衣服。多么讽刺,堂堂一国之君,竟然要用诬陷妻子不检的方式,来彻底毁掉她。这样一个阴狠,狭隘,无能的男人,竟然是赵沉茜的父亲。

    赵沉茜甘心吗?当然不。但是没用,昭孝帝是她的生父,她的公主身份、她能临朝称制的正统性,都来自于她的父亲,这一辈子她哪怕入土,都必须孝顺那个男人。

    她被恶心了许多年,实在够了,所以放弃公主身份没什么可惜。但现在时间还早,一切都没有发生,而她却预知未来的事情,或许,她可以改变命运。

    外面传来脚步声,赵沉茜知道人来了,她敛袖起身,去迎接下一场战斗。这一夜注定是许多人的无眠夜,赵沉茜出去露了脸,根本无法参与到调查中,就被人以“大公主还是个孩子”之名打发回来了。

    不过最后的结果和赵沉茜预料得差不多,是宫女想要挑拨孟皇后和刘婕妤内斗,所以在坤宁宫放了人偶,既诅咒刘婕妤,又陷害孟皇后。幸好发现得早,那个宫女见事情败露,就畏罪自杀了。刘婕妤不知受惊还是真的被人偶影响,胎气不稳,高太后见刘婕妤动不动喊肚子疼,就让她安心养胎,治理六宫的事,还是交还给皇后吧。

    这一局以两方平手收局,高太后拿回了治宫权,皇帝那边只死了个宫女,宫女的毒到底是怎么来的,注定不会水落石出了。

    一切罪名都是下人的,主子什么错都没有。皇帝藏在刘婕妤背后,再一次干干净净、清清白白隐身。

    如果在现实里,赵沉茜会见好就收。现在的她还太弱小,只能借助昭孝帝和高太后的斗争,轻轻拨几下,让余波不要烧到孟氏。穷寇莫追,要不然躲过了第一次废后危机,迟早还会迎来更阴毒的第二次。

    但这不是现实,这是梦,为什么梦里还要窝窝囊囊供着那个男人?他想当盛世明君,她偏不让他如愿。她偏要扯下来高太后和皇帝心照不宣的遮羞布,让世人看看,神坛之上,他们跪拜的是个什么样的君王。

    宫里那两位都以为所有证据该烧得烧,该死得死,此事已彻底了结。但是,还有一样证据,没有被毁掉。

    十月初一,碧空如洗,秋高气爽。赵沉茜作民女打扮,戴着幕篱,问:“找得到吗?”

    一个干巴巴的老头看了又看,无奈将东西推回去:“找不到。小娘子,驴驹媚、叩头虫在黑市不算稀罕物,这两样品相也一般,黑市遍地都是,我便是有天眼,也看不出这是哪里来的。至于这节柳木,恕老头见识短浅,娘子还是另寻高人吧。”

    赵沉茜谢过店家,拿着东西出门。虽然失望,但也不意外,因为现实中她就没找到驴驹媚和叩头虫的来处。

    至于店家不肯辨认的柳木,不用寻道士浪费时间了,赵沉茜早就知道答案。

    柳树没什么稀奇,但这段柳木中心却是红色的,仿佛树的血管。曾经赵沉茜拿着这唯一的线索,找了半个汴京城,终于从一个商人口中得知,他曾在汴京城外一座村庄里看到过类似的木头,只不过那个村子已变成禁地。最开始村里不断有人莫名其妙病死,朝廷以为是瘟疫,但郎中怎么都查不出病灶,开棺后发现死者尸体竟都化成了木头。朝廷怀疑有妖物作祟,广发悬赏令,许多道士去降妖都无功而返,甚至有人赔了性命。之后,无论朝廷发多高的悬赏令都没人敢接了,行商的人也会特意避开那段路。

    连道士都降不服的妖物,难怪店家不愿意沾这趟麻烦,推说不知道。赵沉茜缓慢摩挲柳木,心想原来有些事真的是命中注定。她总是要去京郊,那地穴之下,她还会遇见他吗?

    第74章 树妖

    “娘子, 前面就是玉溪村了。”车夫停在村口,瞧着寂静无声的村落,还是忍不住劝, “娘子,进这村里的人都会生怪病,曾经这个村人丁兴旺, 十分鼎盛,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村里接二连三死人,还活着的没人敢继续待着,都搬到其他地方了。如今这就是一个死人堆, 你真的要自己进去吗?

    赵沉茜掩着幕篱下车,衣袂飘飖若流风回雪, 说:“多谢提醒,不过我和人有约, 掌柜先回去吧。若三日后我没有到约定地点, 你可自行回汴京, 后半程的钱当我给掌柜的跑空费。”

    车夫见劝不动,以为这又是一个不怕死来揭榜的, 耸耸肩不再问了。车夫驾着车回去,赵沉茜站在村口垂柳下, 前方屋檐连绵,杨柳依依,似乎和普通村庄无异,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有些地方甚至停着棺材, 空荡荡的土路突然显得可怖起来。

    确实如车夫所说,这里已变成一座死人村。赵沉茜扫过树皮上的疤,意外于梦境的真实。

    过了这么多年,她对玉溪村的印象都模糊了,但梦境却能准确还原,连村口的柳树、路边的杂草都一模一样。赵沉茜暗暗称奇,循着记忆,走向村内。

    一步步深入,尘封多年的记忆也一一激活,赵沉茜甚至能回想起当初走在这条路上的心情。那时候她才十四岁,孟氏被关到瑶华宫,她在景福宫过得度日如年,拼命想替孟氏洗刷冤屈。她悄悄藏起来媚术案的物证,乘人不备溜出景福宫,寻找那三样东西的来处。

    驴驹媚、叩头虫的线索都断在黑市,她只能抓住柳木,四处打听,找到了玉溪村。现在回想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她没有修为,没有帮手,仅靠一腔孤勇,竟然敢闯死人村。

    走过拐角,赵沉茜如约看到两扇黑色木门,因久无人住,藤蔓从院内爬上土墙,密密麻麻都缠到了门上。赵沉茜记得她走到这里,觉得这是整座村子最气派的房子,主人应当非富即贵,便大着胆子进去搜索,试图搞明白这座村子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接二连三死人。

    后来证明她的判断没错,她挑中的是村长的房子,但她并未寻找到有用的线索,因为她就在这扇门内,遇见了容冲。

    容冲同样在里面寻找线索,突然听到她进来,最开始以为她是妖怪的同伙,后来发现她没有任何灵力,就非要保护她。那时赵沉茜背负着母亲的骂名,敏感又烦躁,第一次遇到容冲这种赶不走骂不跑的狗皮膏药,心情越发差了。她被容冲纠缠着,没心思细搜村长家,径直去了神庙,他们在庙里意外激活一条地道,在下方发现了沉睡的柳树妖。

    容冲坚持她是凡人,地下太危险,让她先回去,但赵沉茜要寻找能证明母亲清白的证据,当然不肯走。结果惊醒了柳树妖,树妖发威,枝蔓铺天盖地朝他们卷来,要将他们绞死当养料。容冲带着她在地下到处爬,灰头土脸躲了一夜,第二天才脱困。

    赵沉茜叹气,真是一场毫无美感可言的初遇。当年赵沉茜气得要死,十分厌烦这个不由分说闯入她生活的少年,现在回想,竟觉得好笑。

    赵沉茜带着怀念,推开记忆中的木门,灰尘扑簌簌落下,赵沉茜忘了躲开,和过去一样被扬了一脸。她掩着鼻子咳嗽,等抬起眼,意外地看到面前站着一个白衣少年,他手中的剑拔出半截,似乎随时准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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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

    赵沉茜和容冲相视,两人都愣住了。容冲简直想把自己的脑袋摘下来当球踢,他脑子里面是豆腐吗,怎么忘了茜茜会在这个时间推门,梦中无法易容,他用的是自己的本来相貌!

    容冲脑中飞速转动,思考该怎么办,没想到赵沉茜先叹了口气,说:“差点忘了,还有你。我不是妖怪,也不是妖怪的同伙,只是一个普通凡人,来村里查访。别跟着我,你若想找树妖请自便,不过,建议你先别去神庙。”

    容冲眨眨眼,意识到她好像将他当做回忆里的人物了,容冲立马改变策略,顺水推舟扮演十五岁的自己,说:“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来荒村查访?而且,你怎么知道是树妖?”

    因为她在树根里爬了一夜,她当然知道!这种罪受一次就够了,赵沉茜一点都不想回味满嘴土的感觉,她更想留在地面上,多找些线索。

    曾经她虽然在荒村待了一夜,但大部分时间都被困在地下,等柳树妖死去,整座村子都会随之下陷,所有痕迹消弭于无形,赵沉茜只能无功而返。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是谁将妖柳的树枝放在孟皇后香囊里,陷害孟皇后用媚术。

    既然她能在坤宁宫发现符纸,或许,她可以尝试在梦中寻找当年错过的答案?

    妖怪随时可能醒来,赵沉茜没时间搭理容冲,绕过他就往屋内走。容冲摸了摸鼻子,转身跟上,穷追不舍问:“你要做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去神庙?”

    “你在找什么,说出来我帮你一起找!”

    赵沉茜实在忍无可忍,回头问:“你不是来捉妖的吗,为什么不出去找妖怪?”

    容冲心想他都把那只柳树妖杀过一次了,为何要打重复的架?他望着赵沉茜,认真道:“我爹从小就告诉我,保护百姓比捉妖立功更重要,我得护你周全。”

    “我不需要。”

    “那我就远远跟着你。”容冲说,“绝不会打扰你的。”

    赵沉茜心里很无奈,难怪年少的她烦他,他热情得不管不顾,实在太突破赵沉茜的安全界限了。幸而现在的她已经懂得拒绝不了就接受,平静说:“既然你不肯走就别闲着,去寻找线索。玉溪村民不可能无缘无故病死,村长应该知道些什么。看屋里的状态,他们一家搬得很匆忙,说不定会留下一些重要物件。我找这边,你去找那个屋子。”

    容冲果然乖乖去执行命令了,赵沉茜心想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越使唤他越高兴。没人打扰,赵沉茜终于能静下心翻找,她在墙角发现几截断裂的香,像是搬家时掉在地上,匆忙间踩断的,她顺势去翻附近的柜子,找到许多香烛。

    赵沉茜拈起一段,谨慎嗅了嗅。似乎是供奉用的香烛,村长在供谁?

    这时,容冲在另一间屋子喊:“快过来,我发现了重要东西!”

    赵沉茜赶紧起身:“怎么了?”

    容冲翻过纸张,让她看封皮上的字:“玉溪村志。”

    这可太重要了,赵沉茜立刻接过,从第一页翻起。容冲毫不见外地探头过来,和她一起看。

    玉溪村志中最早和树有关系的记录出现在三年前。一个村民上山砍柴,遇到野猪,危急时分头顶垂下一丛柳条,他走投无路之下拽着树枝往上爬,而树上也像是有一股力拉他,他很快爬上树,野猪在树下徘徊许久,无奈离去。他在树杈上躲了一夜,直到天亮才敢回家。他本来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但随后频频梦到一棵古树,质问他我救了你,你为何不谢我?男子醒来后不敢怠慢,赶紧带着香烛供品放在那棵树下,之后果然再没梦到大树。

    男子觉得奇异,到处和人说后山那颗古树是神树。村里原本无人相信,但又过了不久,一个女子去水潭边洗衣服,不慎滑到水里,挣扎间突然抓到柳树条,她拽着树枝爬上岸,发现正是救了男子那株古树。女子便觉得是神树显灵,她回去后大加宣传,渐渐的,神树的名声便流传开来,村里人遇到不顺心的事,便拿着香烛来树下供奉,说也奇怪,供奉过后,烦心事很快就会解决。神树的名声越来越广,最后所有村民都把这株古树奉若神灵,甚至为它专门修建了神庙,日夜供奉。

    然而神庙建好之后,玉溪村就频繁发生怪事。最开始是村里人都喊睡不醒,体弱的妇人、小孩甚至会精神恍惚,随后老人孩子接连病逝,村民以为是正常的生老病死,但后来青壮年也病倒了,怎么都查不出病因。眼看村里倒下的人越来越多,村长无奈之下上报朝廷,朝廷派了郎中来,郎中要开棺验尸,村长带着人挖开坟墓后,却发现前段时间病死的人都变成了木头,或者说,变成了树人。

    死者身体变得干枯,脚心长出根须,穿刺棺材,深深扎入土地。有胆子大的村民试着砍断树根,没想到根须里竟渗出血来,死去多时的人像被砍疼了一样,突然坐起,扭曲着朝他们爬来。村民们吓死了,自此之后玉溪村闹妖怪的事就流传出去,幸存的村民没人敢继续住着,陆续都搬走了,连村长一家也弃村而去。

    村志最后几页字迹杂乱潦草,明显是仓促间写下来的。容冲早就看过一遍,等赵沉茜看完了,才说:“先救人再杀人,这树妖好谋略。”

    赵沉茜问:“你怎么知道是它杀了村民?”

    容冲指向开棺那一行:“村民说,死去的人脚心长出须根,深入地里。要是我没猜错,并非人长出了树根,而是树妖将根须刺入村民脚心内。脚心乃气脉呼吸之处,树妖连接此处,藉此攫取人的精气。村民们埋葬病人时,其实那些人根本没死,村志中村民砍断根须后的异状,并非诈尸,而是棺材中人终于能脱离树妖控制,在拼命求救。”

    赵沉茜立刻明白过来:“那村里许多人产生幻觉,集体病倒,也是树妖搞的鬼?”

    “没错。”容冲从窗缝里抽出几丝柳絮,打了个响指,柳絮上就燃起火来。容冲指着火焰,说:“你看,火心是蓝色的,说明里面有妖气。这只柳树妖聪明的不像草木,它先是救人,施与一些小恩小惠,等得到村民的信任后,就诱导众人报恩。有香火供奉,远比它自己修炼快多了,等它骗着村民为它修建了神庙,就逐渐露出原型。它在柳絮中下毒,村民嗅到后精力不济,甚至出现幻觉,毒性积累越来越深,人就会昏迷假死,其他人误以为此人死了,将他埋在地下,树妖趁机侵入村民体内,吸取生机,一直到将人抽干。它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杀了许多村民,外界却以为他们是病死的,殊不知下葬时,所谓病人根本没事。”

    赵沉茜想到那么多“病死”的村民,神色沉重。上次来他们只是杀了妖怪,并不知背后还有这么多隐情。敢在汴京脚下作恶,不像是普通妖怪,如果孟皇后绣囊里的柳木真的来自于玉溪村这只树妖,那么,是谁折下来送进宫里的呢?赵沉茜收起村志,决意亲自去墓地看看,说:“容郎君,柳树妖的本体就在神庙地下,你要捉妖的话可去神庙,但它并不像你想象中那么好对付,你最好谨慎些,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

    容冲心里莫名其妙吃味,为什么她对少年的他这么温柔,甚至会提醒他捉妖小心。明明现实中她对他警惕极了,连认都不想认他。

    凭什么?

    容冲心底咕嘟咕嘟冒酸泡,那股劲都不用拿,语气中自然而然带上了傲娇:“你怎么知道我姓容?”

    赵沉茜看着容冲,那双眼睛黑润明亮,热忱的像是没经历过任何黑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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