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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隐情

    十日前。

    容冲在海上盘旋了一天一夜, 照雪闹脾气,不肯再飞了。容冲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只能先回陆上, 再想办法。

    照雪越过城墙,一路横冲直撞飞向海州刺史府。容冲习以为常从鹰背上跃下,脑子里还想着赵沉茜的下落, 忽然迎面飞来一棍。

    容冲本能避过,对方乘胜追击, 容冲避开棍势,一脚踩在棍身上,任由对方用力, 棍子一动不动。容冲诧异地看着对方:“你改修棍了?”

    苏昭蜚冷笑一声,将棍子随手掷回武器架, 说:“有位将军不守军法,一句话都不留, 突然就跑了, 城中百姓看见他乘着鹰离开, 都以为他要投敌了。见到这种人,不该用棒子招呼吗?”

    容冲无语:“你是个瞎子吗?我在案上留了纸条, 你看不见?”

    说起这个苏昭蜚更来气了,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冷笑道:“你告诉我,这些鬼画符是什么意思?”

    容冲看着上面龙飞凤舞的墨迹,默了一下,说:“当时情况紧急,哪有时间写字,我落笔不过略微潦草了些。你认识我这么多年, 还不了解我吗,难道我走了,你就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呸!”苏昭蜚愤怒地唾了他一口,“这种时候想起认识多年了?你走的时候,但凡托人给我捎个口信呢。”

    容冲试图解释:“当时来不及。”

    “来不及?”苏昭蜚冷笑,“来不及还是色令智昏,一听到她的消息,就不管不顾了?”

    容冲沉默,这时后方传来一道男子声音,语气和缓,却自有一股威严:“不怪三郎。她是容家的恩人,这是三郎该做的。”

    容冲和苏昭蜚双双震惊,但震惊的点却截然不同。容冲不可置信回头,发现竟然真是他们,连忙上前扶住容泽:“大哥,大嫂,你们怎么来了?”

    奚檀扶着容泽,缓缓走出月亮门,容泽说:“我听人说你乘着鹰走了,猜到多半是长公主的事。神医谷那边水患严重,我料想你一时半会回不来,便自作主张,来海州代你处理军务。没有军令擅自动用帅印,等我身体好一些,我自己去领军法。”

    “别,大哥,你说什么呢?”容冲无奈,“你来海州是帮我,我怎么敢对你上纲上线,爹娘知道了就算托梦也非得扒掉我一层皮。何况,你主管殿前司多年,比我有经验多了,你能来,我求之不得。”

    容泽听着,心里十分过意不去:“都怪我身体不争气,要不然就能来海州帮你,你也不至于既和北梁人打仗,又得操心内务,忙得连饭都没时间吃。”

    容泽在山上休养,怎么会知道他的饮食情况呢?容冲冷冷瞥了苏昭蜚那个叛徒一眼,笑着对容泽说:“大哥,这都是些小事,我应对得来,你好好养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当初你是为了救我出来才遭遇埋伏,我对不住你,要是你留下病根,我无颜见嫂子和爹娘。”

    容泽皱眉,哪怕现在身体虚弱,但竖眉时不怒自威,依稀可见当年殿前司指挥使的模样:“你这是说什么话?爹娘在路上遇难,二弟蒙受不白之冤惨死,你被人关入炼妖狱,我难道能置之不理吗?我们一家兄弟,你的事,本身就是我的事。”

    奚檀也道:“是啊,当时昭孝皇帝来势汹汹,他就算不救你,难道能独善其身吗?他能捡回一条命,全靠福庆长公主派人营救,连我能出京,也是她暗中安排的。我们夫妻反倒要谢你呢,要不是你的未婚妻,我们俩就算不死,也要分隔两地,相见无期了。”

    苏昭蜚越听表情越困惑,忍不住插话:“等等,容大哥,要是我没记错,当年你主动请命调查振威将军通敌一案,出京后却被同行之人背刺,你为了摆脱追兵摔下悬崖,正好有神医谷的人经过,他们曾受过容家恩情,所以瞒着朝廷将你带回谷中救治,朝廷何时派过援兵?你刚出京,嫂夫人就被人看押起来,是诸奕将军联系人暗中营救,将嫂夫人送到城外,白玉京这才接到人,带到秘密山庄保护。这都是诸奕将军的功劳,与那个女子何干?”

    奚檀叹气,说:“我原先也当这是诸奕的功劳,可是我被软禁后,容家许多旧故都尝试救过我,但朝廷对和白玉京有关的人防范甚严,我连喝一碗粥都要经过好几道手,诸奕作为大郎的亲信,明摆着的容家势力,为什么唯独他的消息能传到我手里?我原先以为是我幸运,诸奕恰巧有远亲在宫里做事,又恰巧派来监视我,后来我才想明白,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那位给我通风报信的宫女分明假借诸奕的名义,她的背后,另有其人。”

    能插手宫廷的人员安排,洞悉朝廷动向和兵力分布,借着巡逻漏洞将一个活人运送出城,能有这样的实力且会这样做的,除了养在高太后膝下,继承了高太后前朝后宫全部力量的赵沉茜,不做其他人想。

    苏昭蜚震惊,如果营救奚檀背后是赵沉茜在运作,那他潜入汴京炼妖狱营救容冲,岂不是也……

    容冲看出了苏昭蜚的疑惑,点头道:“你猜的没错,我们能有惊无险出城,确实有人提前安排过了。诸奕提供给我们的那条路,并不是所谓的残兵老将兵力薄弱,而是有人提前将精兵调走了。如果按照本来兵力,恐怕不等我们杀到城门,就已惊动了国师和禁军高手。”

    这件事完全颠覆了苏昭蜚的认知,他以为是他们九死一生杀出一条血路,没想到,他们能杀出来,是因为早有人清理过路障。这么一想并非无迹可寻,苏昭蜚潜入炼妖狱的时候确实太过容易了,那时他以为是朝廷疏于训练,守卫松懈,他还很不忿容冲居然会被这帮酒囊饭袋抓住,不料,那是有人给他开了后门,故意让他救走容冲。

    苏昭蜚还是觉得无法相信,质疑道:“有人暗中协助,我信,但是,你怎么敢确定那个人就是福庆?容家在京城旧故不少,万一是其他人看不惯皇帝所为,悄悄帮你呢?”

    “这事说来话长。”容泽道,“三郎出去这么久,恐怕没好好吃过东西,我让人备了饭菜,我们一边吃一边说。”

    这件事,还得从绍圣十五年,容家天翻地覆那天说起。

    容复、楚蘅夫妻在进汴京参加婚礼途中遇难,容沐被查出通敌时,容泽正在外地执行公务。消息传来,手下都劝他赶紧躲出去避避风头,容泽却坚信清者自清,没做过的事,他为何要躲?何况,奚檀还在汴京,他又能躲到哪里?

    容泽义无反顾回京,进汴梁后得知镇国将军府被查封,容冲被关入炼妖狱等待调查。容泽知道宫里的忌讳,没有回府见家眷,更没有去炼妖狱探望幼弟,而是直奔宫城,请求面圣。

    昭孝皇帝召见了他,却对容泽的话将信将疑。容泽深知不拿出证据,无法让上位者放心,而且他也想查清父母遇害和二弟身亡的真相,亲手为家人报仇伸冤,所以坚决请命自查容沐通敌案,一定要给全天下一个交代。

    那时的他还是太天真,枉费他在宦海里沉浮那么久,竟然看不出,昭孝皇帝需要的只是一个结果,而非证据。

    容泽马不停蹄出京,直奔边关,为了能堂堂正正还父母二弟一个清白,他没有带自己的亲信,而是从侍卫亲军司调用人手,带了宦官监军一起赶路。他一路都对监军以礼相待,然而,刚出固关,他在夜里睡觉时,被队友偷袭。

    容泽担任殿前司指挥使多年,哪怕武功深厚,勇冠三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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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经不住车轮鏖战。他杀了三天三夜,手刃叛徒宵小无数,但自己也因为运功过度,经脉断裂,身上毛孔都在渗血。

    他伤重到难以握刀,而敌人的援军却源源不断,容泽终于意识到,二弟的死并非被人诬陷,而是皇帝,想让他们死。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可笑他心心念念自证清白,金銮座上的皇帝勉为其难答应他时,心里不知如何嘲笑他们容家呢。

    昔日他看不上眼的溜须拍马之辈带着人,朝他步步逼近,说:“容大指挥使,你中了化功散还能撑到现在,实在让我惊讶。不过,你一遍遍强行提高功力,身体早就撑不住了吧,血流成这样,啧,我看着都疼。指挥使,莫要抵抗天命了,早早投降,好歹能留个体面。要是你再不识抬举,搞得自己经脉俱断,成了废人,下半辈子在牢里,还得靠别人喂你吃饭。”

    那群人猖狂大笑,容泽无法理解,这究竟是什么世道,竟然是这样的人得志?如果是这样的天命,他不要也罢。

    容泽再一次举起刀,将领头之人一刀劈成两半。那天残阳如血,山崖的土踩一脚都是粘稠的,容泽杀死了所有叛徒,自己也耗尽本命灵火,跌落悬崖,他本以为再无活路,没想到再醒来,却在神医谷。

    江湖上出了名行踪诡谲、脾气古怪的神医鬼卿子救了他,说:“我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这样残破的经脉。你中了化功散还强行运功,经脉坏的太厉害,补都补不起来,得重塑了。难为你伤这么重,还能拿刀杀人。”

    容泽试着起身,却发现四肢像棉花一样,轻飘飘的,无论他怎么使力都动弹不得。容泽心凉了,习武之人无人不知经脉的重要,但伤势比他想象中还要重,以后别说拿刀,恐怕连吃饭喝水都不能自理。

    家仇未报,弟弟和妻子在汴京里生死不知,他却成了废人,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容泽尝试了三天,始终无法控制肢体,只能像活死人一样瘫在床上,在他再一次摔碎了茶盏后,他再也受不了,请求鬼卿子给他一个痛快,将他杀了吧。

    没想到,鬼卿子却说:“我寻到一个偏方,或许可以重续经脉,但这方子极其苛刻,没有人成功过。我一生痴迷医术,如果见到绝妙的方子却不让我试,比杀了我还难受。正好你也难受,不如我们做个交换,我用你试药,治死还是治活我不管,多疼你都得忍着,而我也不和你收药钱,无论多久,神医谷都包你一日三餐吃穿用度,直到这病被治好,或者你熬不住死了。怎么样,干不干?”

    这对当时的容泽来说,简直是无本万利,他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但是,这么好的事,为什么会落在他头上呢?容泽问:“神医,你应当听说外界的事情了吧,容家已不复往昔,你为何还要救我?”

    鬼卿子嗤了声:“我鬼卿子行事只看有没有兴趣,三纲五常、悬壶济世那一套,我听了就要放屁。你们容家要是肥料,能助我的宝贝药材快快长大,我兴许还高看你一眼,既然不是,是权倾朝野还是人人喊打,有区别吗?”

    容泽还是不敢相信,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天上正好掉了个神医下来,还正好要试重续经脉的药。他问:“我掉的那个地方并不好找,神医不辞辛苦将我搬回来,想必早就决定好要救我。神医对我如此大恩,只是为了研究医术?”

    “不然呢?”鬼卿子白了他一眼,没好气起身,念念叨叨去给药材松土,出门前,他似是无意,说,“我欠人一个人情,有人托我救你,我念你们容家多少算条汉子,就揽下这麻烦事。你可最好活下来,别浪费了那么多好药材。”

    那时,容泽下意识认为,鬼卿子口中的“有人”指的是容家旧故。容复、楚蘅游历江湖时,结交了许多朋友,他们的故人施恩,倒也不足为奇。容泽从此安了心,留在神医谷做药人。起初几年毫无起色,容泽都想放弃了,鬼卿子告诉他,奚檀被白玉京的人救出汴京,这些年一直在等他,容冲也逃出汴京,正在四处奔走,为容家翻案。容泽只有好了,才能去见他们。

    容泽得知妻子和幼弟都活着,心中大慰,一改往日颓靡之态,续经脉终于有了进展。崇宁七年,容泽全身经脉重续完毕,他正扶着山壁练习走路,晨光熹微中突然有道黑影抱着一个女子,跌跌撞撞跑进来。容泽和来人对视,彼此都呆住了。

    鬼卿子在屋内急救,容泽和容冲等在屋外,兄弟两人促膝长谈,这才发现端倪。

    原来,容冲和奚檀并不知道容泽在神医谷,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不闻不问。如果是容家的某位故人托鬼卿子救他,怎么会不联系容冲呢?同时,容泽刚刚从容冲口中得知,三弟媳……福庆公主和云中城少主订婚了,而云中城少主也刚巧重塑经脉,治好了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看云中城这些年大肆采购的药材,分明和神医给容泽用的药,如出一辙。

    而容冲也从容泽这边惊悉,诸奕并无那么大的能力,能从大内密探和炼妖狱手中救走人。筹划营救奚檀和容冲的,定另有其人。

    苏昭蜚问:“所以你们猜测,那个人是福庆公主?”

    “不是猜测,是确定。”容泽说,“此人助我重新站起来,恩同再造,我怎么能稀里糊涂受了别人的恩情,却连恩人是谁都不知道?等鬼卿子出来后,我追问他良久,他无奈承认,当年在崖下发现我的,确实不是他,而是一个叫程然的女子。她拿出多年前的信物,要求鬼卿子救活我,作为回报,她可以让大内工匠培育鬼卿子想要的药材,十年内予取予求。至于重续经脉所需的巨额灵药,鬼卿子无需操心,自会有人给他送来。唯有一个条件,不要告诉任何人她来过,外人问起,只需说是神医谷救了容泽。”

    “程然是……”

    “这个我知道。”奚檀接话,“她原是官家女,获罪入宫,在庆寿宫做女官,甚得高太后赏识。福庆公主搬去庆寿宫后,她被高太后指去侍奉福庆公主,此后一直跟在公主身边。三郎带福庆公主来将军府做客时,我曾经见过她。后来她被特赦出宫,为福庆公主打理外朝的事。当年福庆公主一力推行的方田均税法,就是她去杭州清田的。后来福庆公主遇袭,程然在路上遇到山匪,滚下山坡,生死不知。”

    这是苏昭蜚第一次听到这么详细的往事,以前他只知容泽和奚檀夫妻大难不死,分别多年劫后重逢,没想到,其中竟有这么多细节。苏昭蜚不可思议道:“难道,她是为了救容大哥,才和卫景云订婚?她是宫里人,哪怕贵为公主,在江湖上也行不通,很多天材地宝她找不到,正巧卫景云也有经脉之病,她就嫁给卫景云,委托云中城找两份药材,一份给卫景云重塑经脉,另一份送到了神医谷,给容大哥使用?可是,她和卫景云元符元年就退婚了,但容大哥的经脉直到六年前才治好。”

    “你忘了,皇家有专门的山庄园林,里面养着大量工匠,各个都是种植好手。”容泽道,“后来我打听过,卫景云和福庆公主订婚后,流水一样往汴京送东西,装货的箱子比人都高。百姓都猜里面是奇珍异宝,但皇宫并没有展出什么东西,反倒是鬼卿子的山谷,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多出来许多珍贵灵草。我猜测,那些箱子里并不是金银珠宝,而是整株灵药,云中城找到后送到汴京,福庆公主命人精心培育,养活了之后制成药材,送到神医谷。福庆公主仅过了一年就和卫景云退婚,或许是因为皇家园丁已种活了所有药材,她不再需要借云中城的力,这才一拍两散吧。卫钧当年放的那些狠话,说是气话,但我看,更像是他怕被福庆公主连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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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意和她划清界限。”

    苏昭蜚若有所思:“难怪卫景云短短几年进益那么大,如果重塑了经脉,倒也不足为奇。就算真的是福庆救了容大哥,那又怎么确定,营救嫂子和容冲的,也是她?”

    许久没说话的容冲长叹一口气,说:“因为我去问过诸奕。刚得知这一切时,我比你还接受不了。我受够了猜来猜去,当夜就去找了诸奕。”

    容冲永远忘不了那夜的风。城外下了那么大的雪,汴京却在欢度上元,歌舞达旦。诸奕府外已经被人控制起来了,他却怡然自乐,换了一身素服,在葡萄架下锄地。容冲踩着风慢慢走近,诸奕听到动静,头也不回道:“劳烦内使稍等片刻,葡萄藤受不得冻,我再埋一层土,自会听凭发落。”

    容冲没有说话,诸奕意识到不对劲,慢慢回头。

    碎雪浩汤,夜风盛大,诸奕看到容冲,喉头哽咽了下,问:“指挥使还好吗?”

    “能下地走路了。”容冲停顿许久,问,“大哥,大嫂,还有我,我们能离开汴京,是你做的吗?”

    诸奕没有回头,转过身继续埋他的土。他不回答,已经够了,容冲可能是赶路太久,眼睛被风吹得发疼。他抬头看着夜空,汴京的天总是很黑,没有月亮,星光也十分黯淡,他深深吸了口凛冽如刀的冷气,对诸奕说:“多谢。”

    容冲像来时一样,两手空空往外走,仿佛意识不到他一个朝廷钦犯,出入汴京是多么危险。诸奕拿着锄头刨土,许久了连最外层的霜都没有刨破,忽然问:“她还活着吗?”

    容冲脚步微顿,也没有回头,只身没入风雪中。

    后来,诸奕被贬,辞官离京,容冲再无他的下落。而容冲在江北起兵,坐实了叛国行径,诸奕也没有联系过容家。

    那夜的谈话,就像从未发生过。风尽月落,残泥覆雪,再无痕迹。

    唯有赵沉茜,背负着无尽的秘密,长眠水晶棺。容冲守着她时,常常在想,如果他没有遇到容泽,如果他没有逼问鬼卿子,如果他没有去找诸奕,她打算瞒他一辈子吗?

    他恨了她那么久,恨她绝情,在他家族失势、困在炼妖狱生不如死那些天,她一眼都没来看他,狠心到不可思议;恨她变心,他的亲人尸骨未寒,她就另结良缘,既然嫁了他人那就好好过日子,可是她却夫妻离心,孤死荒野。

    而他最恨她的,还是她自作主张。她的坏脾气一点都没改,想做什么事从来不和人商量,她不来探望他,却耗空人情人脉,救下他的大哥,营救他的嫂子,护送他逃狱。她独断专行做完这一切,却不肯告诉他,任由他恨了她那么多年。

    要不是那张雪夜里飘摇不定的无字信,他竟也差点真的让她背负冤屈骂名,带着真相离开。

    第62章 旧事

    容泽听到诸奕也离开了官场, 唯余唏嘘:“殿前司诸人,属他最沉默寡言,但也属他最胆大心细。我一直属意将殿前司交给他, 有他这样的人扈卫禁中,担当皇城的最后一道防线,比我自己守着皇宫都放心。可是, 连他都走了。若他还在,五年前, 汴京守卫战不至于不战而败,溃不成军。”

    “诸奕不可能留在汴京。”容冲冷静道,“他曾经是大哥的旧部, 后来又被茜茜提拔,担任殿前司指挥使, 在那些人看来,他便是板上钉钉的新党。除非茜茜一直掌权, 否则只要新帝上台, 必然发落诸奕, 而如果茜茜能一直掌权,也根本没有诸奕用武之地, 她不会让北梁人打到汴京城下。从新帝对茜茜下手开始,他就亲手为自己种下了亡国祸根, 有如今的下场不冤。”

    这就是一个无解的局。新帝登基后,哪怕最开始确实感念继姐册立之恩,但时间长了,他总会产生幻觉,觉得自己本身就是龙孙,登基乃顺应天理, 赵沉茜架空他掌控朝政,实在该杀。

    历来临朝称制的女子,哪怕辅佐的是亲生儿子,最后都会成仇,何况赵沉茜和新帝是隔房的姐弟呢?

    新帝掌权后,一棒子打死崇宁变法,废除所有新政,贬谪所有赵沉茜重用的臣子,同理,只要曾经有人骂过赵沉茜和崇宁新政,就会被新帝予以重用。一国吏治是何等大事,新帝却如此儿戏,而皇后宋知秋因宫女出身,根基浅薄,也在朝中大肆拉拢亲信。

    一时间,阿谀奉承、投机取巧之辈纷纷加官进爵,看不惯皇帝全面否定新政而耿直进谏的臣子却被打成新党,轻则贬职,重则丢官。朝中掀起了以清算福庆公主党羽为名的党争,搞得乌烟瘴气,他们忙于内斗,却忘了外敌垂涎中原已久,北梁人趁着燕朝内耗,一举发兵,一路势如破竹。皇帝被吓怕了,慌忙丢下都城,带着众多宫女妃嫔南渡。

    皇帝跑了之后,权贵们心也散了,纷纷弃城而逃,汴京有兵无将,燕太祖和容峻精心设计的弯曲连通、可攻可防的汴梁城墙,竟然都没有派上用场,城便破了。

    但凡诸奕或容家旧部任何一个人在,何至于此?然而,“诸奕”们被逼辞官,何尝不是燕朝一代代皇帝有意推动的?他们将帝王猜忌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早已悄悄迈上了亡国之路,北梁人的到来,无非催化了这一切罢了。

    “没人可怜皇帝,丢了都城和北方大片国土,他就是碎尸万段也难辞其咎。”奚檀思及汴京,长长叹息,“偏偏他们这些罪魁祸首在国师的保护下,毫发无损,那些衣冠后人虽然丢了家产,但渡江后还有官做,只是可怜了汴京。太祖的苦心营建,百余万汴梁百姓的经营积淀,多少工匠传承百年的心血,就这样毁在北梁人的烧杀掳掠中了。”

    容冲也跟着长叹:“是啊,只是可惜了汴京。”

    事已至此,他们除了悲叹遗憾,还能如何呢?容泽看着容冲的表情,正要询问福庆公主的下落找到了没有,奚檀却轻轻按住他的手,微微摇头。

    有些话,既然当事人没说,就不必问了。容泽想到容冲这些年的状态,心里叹了口气,默默将话咽下。

    容家和赵家共同建朝,之后赵家在朝称帝,容家在野降魔。容峻和太祖一同打江山,两个人是过命的交情,儿女也放在一起长大,感情甚好。在前两代,容家和皇室从未生过龌龊,但随着皇室更迭,到了容复这一代,隔阂便渐渐产生了。

    容复早就看出了隐患,所以他积极和皇室修复关系,容泽刚成年,他就将长子送去汴京,贴身护卫皇帝。在容复看来这是示好,容泽是他们夫妻第一个孩子,倾注心血无数,武功虽然不算顶尖,但性情、心智、耐性都是一流,让容泽去训练禁军,睡在宫城里该是何等安心。

    第二个儿子容沐看似温文尔雅,其实是个犟种,犟得要命。容复一怒之下将二儿子扔去军队,打算好好磨一磨容沐的脾气。没想到容沐却在军队如鱼得水,带领队伍屡立奇功,昭孝皇帝大喜,封容沐为振威将军,驻守北门户金陂关。

    他们夫妻千盼万盼,结果又生了一个儿子。容冲集结了两个兄长的缺点,既犟,还刺头,且极其不听话,长子在京护皇城,次子在外守边疆,一家人分隔三地,数年难得一见,容复夫妻便不再强求小儿子,只望容冲能平平安安长大,将来留在山上娶妻生子,承欢膝下,做个幸福的普通人,也不枉他们夫妻奔波半生。

    但容家人娶妻,也不是想娶谁就娶谁的。前些年境况好些,比如容复还可以随自己心意,但到容冲这一代就不行了,必须要和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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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室联姻,以示忠诚。

    长子容泽常年留在汴京,已娶了汴京一位小官的女儿,虽然岳父官职不大,但胜在书香门第,门风清正,楚蘅很满意奚檀,他们夫妻不在汴京,很多场合都要靠奚檀代容家出面,而奚檀也玲珑心窍,事事妥帖,断没有停妻另娶的道理。次子容沐是个犟种,远在边关,他们夫妻管不了一点,更别指望容沐能乖乖联姻。那么和皇室联姻的重担,只能落在容冲身上。

    容冲最开始还不愿意,然而去了汴京后,对昭孝皇帝的大公主一见钟情。虽然不是计划中的二公主,略有些尴尬,但只要大方向是对的,容复夫妇和昭孝皇帝都乐见其成。

    容复以为,这是一桩虽然目的明确但结果美满的良缘,他并不知道,在昭孝皇帝看来,容家积极和皇室修复关系的举动,都是另一番模样。

    容复派长子来汴京是掌控禁军,送二儿子从军是掌握兵权,推动三儿子娶公主,则是居心叵测,想生下带有赵家人血脉的子嗣,预谋大逆。昭孝皇帝觉得自己对容家已经够意思了,他将最心爱的女儿指给容冲,容冲却看不上,非要娶孟氏生的赵沉茜。

    孟氏是高太后强行塞给他的皇后,容冲娶赵沉茜,是不是想联合高太后,插手宫廷内政呢?

    容家利用道术掠夺民间信仰,插手禁军和边军,现在,他们居然还想朝他的后宫伸手,简直不识好歹!

    昭孝皇帝戴着猜忌的眼镜,看什么都是别有用心。容复和楚蘅夫妻远在深山,不明圣心,但奚檀时常出入宫闱,却看出些端倪。

    都怪她心怀侥幸,总觉得等福庆公主进门就好了,昭孝皇帝再狠心,总不至于对女儿外孙下手吧?可惜,她还是低估了一个帝王的猜忌心。

    奚檀这些年一直在自责,她为什么没有早些提醒丈夫和公婆。但当她看到福庆公主死后,容冲疯疯癫癫不顾性命的模样,又觉得她便是提醒了,又能怎么办?

    容冲肯放弃赵沉茜,乖乖娶昭孝皇帝中意的二公主吗?就算容家压着容冲低头后,帝王的猜忌铡刀就不对他们落下了吗?

    奚檀暗暗叹息,兴许,这就是命运吧,现世的一切,许多年前就已注定。容冲和福庆公主纠缠了这么多年,从天赐良缘纠缠到生死两茫茫,一个是皇权眼中钉,一个却是王朝公主,最终能不能走到一起,也交给他们的命运吧。

    奚檀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以容泽身体还在恢复为由,提前离席。等奚檀搀扶着容泽走后,苏昭蜚再也不给容冲留面子,冷着脸发难:“大哥大嫂走了,我没耐心和你兜圈子,你直说吧,现在是什么情况?”

    容冲知道瞒不过苏昭蜚,也没打算瞒。他能活到现在,有一半的功劳在苏昭蜚。钱粮漕运、招兵买马、流民安置、守城治安……容冲什么事忙不过来,就一股脑扔给苏昭蜚,这些年苏昭蜚一个人被当成十个人使,帮了容冲很大的忙。容冲想暂离海州继续寻找赵沉茜,绝对要和苏昭蜚实话实说。

    容冲将蓬莱岛上发生的事情精简后,一五一十告诉苏昭蜚,只删掉了一些细枝末节,比如遇到了卫景云、谢徽和萧惊鸿。他说完后,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但为了找人,只能厚着脸皮,对苏昭蜚道:“我脱身后,她就不见了,照雪根本没有看到她来。我怕她被冲到燕朝的地盘,甚至更糟,到了北梁人的领地。明日,不,一会我就得走,得赶紧找到她,就算她不愿意来海州,至少要将她送到安全的地方,帮她安顿好住宅生计。这一趟我不知道要出去多久,大哥身体不好,我不敢让他操心,接下来海州的事,还得有劳你多费心了。”

    苏昭蜚了然一笑:“我就说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你突然告诉我这么多隐情,甚至不惜透露多年前是她救了你,是不是还想和她再续前缘?”

    容冲放下几乎没动过的筷子,房间里没有外人,他便也坦诚道:“不瞒你说,我不知道。能不能再续前缘,看命运,看时局,看她,唯独不看我。”

    这岂不是变相承认了容冲想再续前缘!苏昭蜚出奇愤怒:“你糊涂!我和你说过什么,你是一点不记。我知道她暗中救了大哥大嫂,是个好人,可是,这就能掩盖你们之间的问题了吗?摔破的镜子就算再拼回去也会永远留有裂痕,而你们两人不只是感情破裂,更有国恨家仇。无论她做过什么,都不能掩盖她是昭孝皇帝的女儿,而你,是容复的儿子。”

    容冲沉默良久,低低道:“我知道。但她是我带回来的,却因我的疏忽被人掳到蓬莱岛上,虽然大部分宾客都被海水淹死了,但总有一些人能活着逃脱。万一有人发现了她的下落,放消息出去,她的处境就十分危险。江南旧党反她反到疯魔,北梁人想挟她以令江北燕朝遗民,江湖上更有无数阴谋家、野心家,想借她的名义造反。我不能害了她,不将她安置好,我不放心。”

    “她能斗倒她的亲叔叔、亲祖母,以女子之身号令朝堂,如今又能以凡人之身逃出蓬莱岛,有什么好担心的?”苏昭蜚觉得好笑,他深吸一口气,尽量稳住情绪,耐心劝道,“你今天刚从照雪身上跳下来,我就知道你没找到她。容冲,或许这就是上天给你的启示,她救你的家人,你也救她一命,你们扯平了。她还活着,去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往后你做你的大业,她过她的人生,就此桥归桥路归路,对谁都好。如果她打算回归燕朝,以后还得是你的敌人。容冲,这次你听我的,不要再和她扯上关系,如果你还和前朝公主纠缠不清,你让底下为你出生入死的将士们怎么想?你又让天下人怎么想?”

    容冲面无表情道:“我在海州起兵,从不是为了什么大业。”

    “我知道。”苏昭蜚说,“但你总要为以后打算。她姓赵,哪怕死了一次,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如果你又和她走到一起,那海州军怎么办?归顺朝廷吗?还是放弃北方渡江南下,拥护她册立另一个小皇帝,从此陷入燕朝无尽的内斗中?”

    容冲知道苏昭蜚说得没错。苏昭蜚和容冲一起长大,虽然他见了容冲就挖苦,说不出一句好话,但当年容冲被困炼妖狱,是苏昭蜚一句话没说,出生入死去汴京救他。容冲永远感念苏昭蜚的恩情,因此清楚苏昭蜚对赵沉茜有偏见,是因为他完全站在容冲的立场上,为容冲日后打算,才固执地觉得赵沉茜会拖累容冲。

    容冲都明白,六年前他就明白。容冲默然为苏昭蜚倒了一杯酒,递给他。苏昭蜚冷冷道:“怎么,恨我说你心爱之人的坏话,要给我下毒?”

    容冲无奈,将那杯酒放在自己面前,又给苏昭蜚倒了一杯,说:“难得想和你说说心里话,你不听就算了。”

    苏昭蜚不屑地哼了声,没接酒,但也没离开。容冲将自己的一杯酒饮尽,道:“不瞒你说,我起兵,其实和家仇无关。外人都以为我恨皇帝害死我全家,所以才招兵买马,要推翻他的王朝。我确实恨昭孝皇帝,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让其遗臭万年,我也以为我看到仇人作茧自缚,机关算计剿灭了容家,结果害得自己江山不保,定然畅快极了。但事实上,当我看到汴京沦陷后北方的惨状,一点都没有畅快,只有痛心。”

    “一个皇帝的猜忌无能,和百姓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最后要那么多无辜百姓来承担代价?我走过很多城池,看尽世间惨状,终于明白,当年曾祖本在红尘之外,为什么要入世助燕太祖起兵,打下天下后又为什么主动让贤,避居深山。因为,无关理智,那是一个人应该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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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冲看向苏昭蜚,黑眸认真而诚挚:“我在海州打出镇国将军府的旗号,只是因为我应该这样做,借先祖之名,尽可能威慑强敌,庇佑更多百姓。不是为了报仇,也不是为了重振容家。而她,为了造福百姓推行新政,却因触动太多利益,被群狼攻讦至死,我尽自己所能关照她,帮助她融入新环境,开启新生活,无关情爱,是我应该这么做。我对她爱意之外,更有敬重。”

    苏昭蜚静默了许久,直视着容冲眼睛,问:“你敢说,你想掌握她的下落,暗中接近她,没有私心?”

    容冲沉默,斟满一杯酒,一饮而尽:“我不敢说。人生在世,除了应该做的事,总还有一些想做之事。”

    苏昭蜚短促一笑,虚空一抓拿过容冲的酒,倒入喉中,冷声道:“说了这么多,你无非想说,你还是放不下她。”

    容冲争辩不得,苦笑着叹息:“是的。昭蜚,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女子,她不同于你见过的任何一个人,没有强大的武力,却能靠冷静理智,屡屡兵出奇招,救你于水火,你人生中所有深刻的感情都是她给的,爱是她,恨也是她,在你发狠心想要忘记她的时候,她却靠在你怀里,一点点失去气息。”

    容冲眨眼,掩去眸底水光,说:“你也没有办法放下她。你只想让她获得幸福,无论那个人,是不是你。”

    苏昭蜚低头喝酒,其实没错过容冲片刻的哽咽。他盯着在窗外梳理羽毛的照雪,盯了许久,道:“你有轻重?”

    容冲长松一口气,他将剩下的酒都倒到自己杯子里,对着好友郑重拱手:“我当然有。多谢。”

    苏昭蜚摇摇头,似笑非笑站起来:“你没有。容冲,人生只有一次,有些路不能回头。你自己看着办吧。”

    哪怕苏昭蜚提前离席,容冲依然将敬苏昭蜚的酒一滴不落饮尽。他放下酒樽,看着外面没心没肺,只需要给它梳梳毛就很快乐的照雪,喃喃道:“是啊,人生只有一次。”

    若不能陪着自己爱的人走完下半程,那也太可悲了。

    第63章 山阳

    容冲将海州后事安排妥当后, 就立即回屋,收拾东西。上次他听到赵沉茜不见了,走得匆忙, 许多东西都没来得及准备,要不然怎么会被殷骊珠的蛇群困住,被迫和茜茜走散。容冲正往芥子囊里塞符箓, 忽然动作一顿,看向自己的手。

    经脉中灵气浮动, 遥相感应。容冲连忙推开窗户,跃上屋顶,这回灵气感应越发明显, 容冲看着隐没在层云尽头的南方,喃喃自语:“山阳城?”

    赵沉茜让螃蟹帮她选了一个方向, 一路往下走。幸而螃蟹的手气不错,沿着东南方向走了没多远, 她们就看到了一支商队, 要前往山阳城借宿。赵沉茜用一颗珍珠贿赂商队头领, 头领允许她们搭便车,赵沉茜和小桐这才能赶在关城门前进城。

    商队头领在前方和守城士兵交涉, 赵沉茜和小桐扮成随从等在队伍里。小桐好奇地四处张望,赵沉茜看着冷静, 其实心里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有些话,从别人口中听到,总不如亲眼看到。她一进城门就注意到士兵的衣服换成胡制,门口张贴的告示用的是契丹语,街口站着一个髡发男子,满口粗鄙, 趾高气扬,他面前的人看着是汉人长相,却都穿着窄袖胡服,点头哈腰地巴结着那个北梁男子。

    赵沉茜如此清晰地认知到,北方沦陷了,燕朝不复,如今淮北已是北梁人的天下。

    赵沉茜走神中,商队头领回来了。他脸色极差,商队其他人看到,问:“头,怎么了,为何这么久?”

    “他说我们路引不对,没有加盖大齐皇帝的章。”

    赵沉茜不知大齐皇帝是谁,没想到商队众人听到却群情激奋:“呸,一个种田人,大敌当头他不反抗,杀了部将屈膝投降,这种蝇狗小人,也配称皇帝?”

    “是啊,北梁人渡江久攻不下,怕激起汉人民变,就假模假样扶植了一个降臣,还封他做大齐皇帝,迁都汴京,美名其曰保民安国。我呸,狗屁的大齐,还敢管到爷爷这里了?”

    头领打住手下的忿骂,说:“临安那位怕北梁继续往南打,亲口在文书里承认了大齐。北梁皇帝认,燕朝皇帝也认,你们不认有什么用?”

    众人梗住,像吃了苍蝇一样,脸色都难看极了。小桐挠挠头,不解问:“我都听糊涂了,现在到底有几个皇帝?燕朝一个皇帝,北梁一个皇帝,怎么大齐还有一个皇帝?”

    商队头领冷笑:“多着呢。北梁皇帝管燕云以北,燕朝皇帝管淮河以南,中间着一大片地方谁都不管,但处处都是皇帝。五年前北梁人先立了一个大楚皇帝,没一个月姓张的人不敢干了,主动请辞,北梁人就立了一个更不要脸、更没骨气的汉臣,名刘豫。他是杀了部将,主动献城投降的,他说得倒很好听,称燕朝陷于内斗,党争黑暗,北梁人才是明主,他不忍百姓受苦,愿牺牲自己的名声,换百姓安居乐业,遂开城门投降。楚亡之后,他受北梁册封,僭号称帝,国号大齐,建都大名府,后来迁都汴梁,帮助北梁人统治中原。多的是人不服他,土豪、流寇各地起义,今儿东边出一个皇帝,明儿西边出一个大王,咱们北边海州不就有一个吗,恐怕要不了多久也要称帝了。”

    赵沉茜听到海州,眸光动了动,问:“这里离海州远吗?”

    “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车马要走一日,如果步行,那就看脚程和运气了。不过靠近海州也好,容家那位打仗还行,治军是这群土皇帝里最严的,有他在北边挡着,流寇和北梁军队打不到山阳城来,如果连他都挡不住,出了山阳城,顺着射阳河就可入淮水,赶紧渡江南下还来得及。”

    赵沉茜若有所思:“北有海州,南有淮河,位处燕朝、刘齐交界,却谁都管不着,这样说,山阳城位置还算不错。”

    “是啊,我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带着商队取道山阳城,没想到今日竟被雁啄了眼睛,要加盖大齐的通关公章。我又不走汴梁,如何能有刘齐的文牒?”

    商队手下问:“头,那山阳城进还是不进?”

    “当然进。”头领冷笑,“一个傀儡,当自己是唐皇呢,他的文书出了汴京,还有谁认?什么有大齐皇帝的章才能进城,只不过是山阳城那位大人,变着花样跟过路人要好处费罢了。”

    众人脸色忿忿,但看表情已经习惯了,问:“他们要多少?”

    头领伸出三根手指,众人大怒:“什么,竟然这么多?给了他们,我们走这一趟,岂不是什么都挣不到?”

    头领愤怒过后,已经冷静了,叹道:“该给还是得给,谁叫这是人家的地盘。若是惹怒了那位大人,下次这条商路就断了,那才叫什么都挣不到。”

    手下也明白,如今时局这么乱,哪个当官的不是拼命敛财,他们若不给,转头别说财,怕是命都保不住。只是他们依然不甘心,他们从燕云走到射阳河,这一路说是出生入死一点都不夸张,眼看马上就能渡江了,却被山阳城刺史狠狠摆了一道。一个靠裙带上位的孬种,如今竟摆起当官的谱,手一伸就想取走他们的卖命钱?

    头领何尝不气,但他知道形势比人强,胳膊不要和大腿拧,他由手下骂了半晌,还是拿了钱,去和守城士兵通融。果然,在看到钱后,缺失的盖章突然不重要了,士兵连赵沉茜几人的身份也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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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放他们入城。

    商队头领对着士兵客客气气的,等走出那些人的视线范围,他恨恨唾了一口,骂道:“猪狗不如的玩意,对着北梁人点头哈腰,对着汉人倒一个比一个强硬。”

    头领骂了几句,等出了恶气后,他看向赵沉茜、小桐两人,说:“两位娘子,今日我可救了你们好几命。你们两人应该没有路引吧,你可知道无人护持的美貌娘子,落在那些人手中,是什么下场?”

    赵沉茜了然望向他,目光清澈冷淡,但商队头领瞬间觉得一盆水兜头浇下,他像是被人看了个干净。赵沉茜淡道:“首领容我们搭便车的恩情,我铭记在心。我不是知恩不报的人,但也不是任人宰割的人。我们那颗珍珠,应当已经足够弥补你这一趟的损失了,首领应当知道水满则溢、竹篮打水的道理吧?”

    商队头领读的书虽不多,但见过许多人,他一看赵沉茜的眼睛就知道,这位小娘子看着文文弱弱,但绝不是善茬。出门在外,有三类人最好不要招惹,乞丐,和尚,还有女人。

    这些人敢出门行走,必有绝招。

    商队头领眼珠微微一转,放弃了试探赵沉茜的身家,笑着道:“娘子这是什么话,我只是想提醒二位,时局凶险,人心不古,两位是女子,还都是如此美貌的年轻女子,要小心防范。”

    赵沉茜轻轻笑了声:“莫言人心不古,人心何时良善过?首领想必要继续南下,多多保重,我们就此别过。”

    赵沉茜说完,微微颔首示意,转身便走。小桐忙提着裙摆追上,商队头领在后面问:“娘子孤身在外,投宿恐不方便,我们商队有一个相熟的客栈,知根知底,十分安全,如果娘子不嫌,不妨今夜和我们同去客栈落脚?”

    “多谢首领好意。”赵沉茜头也不回,道,“可惜我们已有落脚之地,首领的好意,只能辜负了。”

    走出那条街后,小桐诧异问:“沉茜,你在这里有认识的人?”

    赵沉茜语气淡淡:“我第一次来这么远的地方,怎么会有相识之人?”

    “啊?”小桐不解,“那你刚才为什么要拒绝商队首领的提议?我看他是个正派之人,他介绍的客栈,应当还不错。”

    赵沉茜不置可否,漫不经心道:“兴许这一刻他是真的想帮我们,但谁也不能保证,他之后不会改变主意。不要去考验人性,对谁都好。”

    “哦。”小桐似懂非懂应了声,依然活力满满问,“那我们现在要去找客栈吗?”

    赵沉茜叹了口气,发现小桐是真的没心没肺,无奈道:“你难道没发现,我们没钱吗?”

    小桐下意识要取珍珠:“可是我们有……”

    “别说。”赵沉茜冷冷扫了她一眼,道,“从现在开始,不许在任何地方提起我们从海上来。跟我来,一会你不要说话,看我眼色行事。”

    小桐珍珠已攥在手里,默默放回去,飞快点头。她其实想说,沉茜的眼色太复杂了,她看不懂,但小桐望了眼赵沉茜的侧脸,没敢开口。

    小桐全神贯注盯着赵沉茜,生怕自己错过她的眼神,但接下来一路几乎不需要小桐做什么,她跟着赵沉茜进入茶馆,赵沉茜叫来小二,每一道菜都问了,却不点。过了一会,赵沉茜突然起身,让小桐摘下所有首饰,然后带着她走入一间挂着“当”字旗的店铺。

    赵沉茜胸有成竹地报价,态度从容老练,当铺掌柜几乎没怎么还价就收了。等出来后,小桐惊诧地问:“沉茜,你经常来当铺吗,为什么你一要价,他就收了?”

    赵沉茜怎么可能进过当铺,她对当铺的仅有认知,全是刚才在茶馆听来的。不过这世间的道理大差不差,赵沉茜打听好米粮、茶水的价钱后,凭自己在宫廷养出的眼力,不难估出她们身上的首饰值多少钱。

    钱掌柜为了将她们卖出高价,在她们身上砸了不少首饰,然而那些首饰看着华贵,其实只薄薄镀了层金,卖不上价钱。赵沉茜气不打一处来:“钱掌柜可真是算计到家了,我以为那些簪子是金的,没想到,里面竟是假的,枉我留意了一路。”

    小桐不解:“我们有……我是说,殷夫人那些,总是真的。我们为什么不拿那些出来卖?”

    “人生地不熟的,不可露财。”赵沉茜掂了掂手里的碎银,没想到有朝一日,她要精打细算这点银子。天色已一层层黑下来,赵沉茜注意到路上不少人在打量她们,她不动声色收好碎银,说:“先找个客栈落脚吧。”

    赵沉茜发现她远远低估了自己这张脸的麻烦程度。从前她是公主,哪怕身份卑微,也没人敢不加掩饰盯着她看——除了容冲,但容冲的目光和这群人的目光,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赵沉茜放弃了小客栈,直奔山阳城里最大最豪华的客栈,即便如此,都有不少恶心的目光粘在她身上。赵沉茜眼睛都不眨地交了五天房钱,让人看不清她的财力,淡淡道:“将饭菜和热水送到房间,其余时候,不得进来打扰。”

    她如此貌美,出手又如此阔绰,小二不敢怠慢,连忙应下:“遵命,两位娘子请楼上走。”

    小桐一直欲言又止,等小二将她们送到房间,讨好地关上房门后,小桐再也忍不住,问:“沉茜,你怎么在这么贵的地方订了五天!我们是不是没钱了?”

    赵沉茜坐在桌前,扶袖为自己倒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雍容雅致,一点都看不出她再有五天就会身无分文:“是的。”

    小桐抓脸,连她这么乐天的人都有些愁了,凑过来问:“那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钱总有办法。”赵沉茜将茶壶放回原位,氤氲的雾气模糊了她的眼睛,衬得那双黑眸越发深不可测,“但安全,却是一点都不能等的。我们本来就显眼,只有出手阔绰,态度傲慢,才会让人忌惮我们身后的势力,不敢动手。如果被他们发现我们没有背景,那就麻烦了。”

    小桐听不太懂,但她知道,沉茜做得总是对的。她长叹一口气,托着腮,十分惆怅:“外面的世界,真的好复杂。”

    赵沉茜早就觉得小桐有些割裂,一些方面,小桐很熟悉底层百姓的生活,比如她会缝衣服、做针线、铺稻草床,甚至知道当铺会压价,但另一方面,她又展现出对世界的无知,她天真烂漫,对任何人都不设防备,实在不像在凡尘里跌打滚爬的布衣百姓。

    在岛上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但现在小桐和她一起行动,赵沉茜必须要掌握小桐的来历。赵沉茜问:“你是哪里人,离山阳城很远吗,为什么说外面的世界?”

    “我都不知道山阳在哪里。”小桐长长叹了口气,说,“我原来住在南京,和小姐相依为命。但小姐是庶出,生母不够高贵,她也不高贵,她家里人对她一点都不好,不允许她住在大宅子里,将她赶到道观。她吃不饱穿不暖,每一天都过得很不容易。有一天,她被家里人接走,再也没有回来,我等了很久,忍不住从道观偷跑出来寻她,可还没来得及找到她,我就被钱掌柜带走了。再然后,我就遇到了你们,来到了这里。”

    燕朝迁都临安后,有一部分人不愿意放弃汴京,只称临安为南京。赵沉茜问:“你原是临安人?”

    小桐点头,赵沉茜询问她在临安的住址,小桐不假思索:“钱塘长生桥,下了桥第三棵柳树下便是。”

    赵沉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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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深莫测点头,丝毫不流露她没去过临安,继续问临安的风土人情。小桐对官职稀里糊涂,但对气候、风俗、衣食等事对答如流。如此细节,不可能是编的,小桐的表现也很符合一个离群索居、不谙世事的丫鬟,赵沉茜微微放了心,问:“你和你的小姐相依为命,你可想继续去寻她?”

    小桐神色黯淡,垂下眸子,说:“我等了她很久,道观的人都说她有了大造化,想来,她不再需要我了。我出来找她,本来是想告诉她,冬衣我都做好了,但钱掌柜将我带走,一转眼,已经是夏天了。”

    赵沉茜叹息,问:“你还想回去吗?”

    “回哪里,做什么?”小桐黯然道,“没有人需要我了。”

    没有人需要我了,这几个字像有魔力一般,深深触动了赵沉茜。她沉默许久,说:“以后若你没地方去,可以随我一起。反正我孤身一人,无牵无挂,随遇而安。”

    小桐眼睛圆圆的,认真问:“你为什么会一个人,你不回家吗?”

    如今哪里算她的家呢?汴京?汴京早已沦陷。临安?那是赵苻和宋知秋的都城,她才不要去自寻晦气。孟太后出家的道观?

    赵沉茜黑瞳冷而净,似有嘲讽。道观怎么会变成家呢?她不出现,赵苻碍于孝道,总会让孟太后颐养天年,若她出现,孟太后就是现成的靶子。她拖累了母亲半生,如今她自己都颠沛流离,朝不保夕,还要去打扰母亲的平静吗?

    赵沉茜沉默许久,缓慢而坚定道:“以后,山阳城就是我的家。”

    她们说话的功夫,店小二将热水送上来了。小桐马上找到了新的需要她的地方,跑过去忙里忙外。她将一切安置好,扬声道:“沉茜,可以沐浴了。”

    赵沉茜扫向薄薄的木门,可不放心在这种地方沐浴更衣。她说:“你先洗,我过会再让他们烧水。”

    小桐没有意见,拉上屏风,后面很快响起水声。赵沉茜起身,走到门前,拨了拨门栓,自己都觉得脆弱不堪。

    如果她有灵脉就好了,只需画一个门神符,就能保一夜安眠……

    赵沉茜手指下意识画符,她看到半空亮起金光,吓了一跳,几乎成型的门神符骤然消散。然而这已经不重要了,赵沉茜抬起双手,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掌纹。

    上天垂青,死了一次后,她竟然有灵脉了!

    第64章 射阳

    小桐带着薄薄水雾出来, 看到赵沉茜坐在桌前,翻来覆去看自己的手。她奇怪问:“沉茜,你的手怎么了?”

    赵沉茜想得太入神, 都没注意到小桐已经出来了。赵沉茜不动声色将手拢回袖子里,说:“无事,随便看看。你洗完了?”

    “是。”小桐没放在心上, 一边收拾屏风上的衣物一边说,“热水我帮你换好了, 你洗完后,将换下来的衣裳丢在这个盆里,明日我端下去洗。”

    赵沉茜下意识要点头, 突然想起,如今她已不是公主了, 没人有义务为她洗衣做饭。赵沉茜抿了抿唇,问:“一般在哪里洗衣服?”

    这话把小桐问住了, 她怔了怔, 自己都迟疑了:“也没有特定的地方吧。有河的话, 顺着河就可以洗了。”

    赵沉茜点点头,郑重说:“明日你洗衣服的时候, 我一起去。”

    小桐莫名觉得肩头发沉,明明只是去洗件衣服, 由赵沉茜说出来,仿佛要去商量什么国家大事。小桐劝道:“其实我去就行了。我很擅长做这些事,一会就洗完了,你安心休息就好,不用特意跑一趟,怪麻烦的……”

    赵沉茜却很坚定, 说道:“我迟早都要做这些事,晚学不如早学。明日我一起去。”

    她声音清淡,语气平稳,但威慑力十足。小桐挠挠脸,觉得这事十分奇怪。

    只是去洗件衣服,怎么严肃得像是在讨论今年商税?小桐无奈道:“好吧。如果你不嫌重的话,就一起走吧。”

    赵沉茜敲定了明日行程,再一次确定门窗都关好了之后,才进去沐浴更衣。她脱下早就刮得她浑身难受的侍女衣裳,沉入热水中,长长松了口气。

    白色衣裙落在地上,轻飘飘变回了海草,配饰没了依托,叮叮咚咚落地。

    蓬莱岛沉没时,那些白衣侍女纷纷变回原型,满地鱼虾乱跳。船是剑鱼,岛屿是龟,神秘美丽的岛主是蛇,仙气飘飘的侍女们是鱼虾,大概除了他们这些客人,蓬莱岛没什么是正常的,侍女穿的衣服,自然也不会是丝织品。

    赵沉茜心想难怪她穿着不舒服,她赶紧检查身上,幸而除了肩背泛红,没有其他异常。她皮肤雪白,欺霜赛雪,有一处发红就格外明显。赵沉茜有一搭没一搭往肩膀上撩水,反正在水里也干不了其他事,赵沉茜顺便清点起她现今的身家。

    万幸她苏醒时穿着原来的衣服,芥子囊、灵蛇镯等物都在,赵沉茜换上钱掌柜的舞衣时,早已检查过一遍,将所有重要的东西贴身存放,如今又跟着她翻江倒海,到了山阳城。

    她手指并拢,回忆儿时背过的法诀,试着施展隔空取物。她试了好几次,地上的东西纹丝不动,然而赵沉茜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决心,学不会她就一直尝试,直到成功为止。

    不知第几次,地上的芥子荷包摇摇晃晃升起来,虽然才升到一半就掉下去了,但至少证明行得通。赵沉茜大受鼓舞,按照刚才的感觉继续练习,才第三次,她就成功将荷包送到手里。

    赵沉茜长发垂在水面,如墨丝氤氲,她浑不在意地将发丝撩到耳后,凝脂一般的手臂趴在浴桶沿上,小心打开荷包。

    皇城司没有白拿那么多钱,监造的荷包防水防火,在海上折腾了一通,里面的东西仍然完好无损。

    荷包里只有三枚纸铜钱,色泽参差,老旧不一。她黑眸浸了水,越发像墨玉,清中透着冷。赵沉茜拿出纸钱看了看,不着声色放回荷包。

    死而复生,故国非国,权势浮华一夜成空,如果说赵沉茜什么最舍不下,一定是这三枚铜钱。

    一枚,是赵茂暴毙时遗落在襁褓边的唯一证据;一枚,是容沐被判通敌的罪证;一枚,是赵沉茜遇袭前一天在床边发现的预兆。

    这三枚纸钱,完全改变了赵沉茜的人生。第一枚让她背上戕害皇弟的罪名,要不是高太后执意保她,赵沉茜早已“自愿出家”去了。第二枚让她在大婚之前,目睹未婚夫举家获罪,她为了救人,不得不用婚姻做交易。第三枚,让她在牺牲了三段婚姻,好不容易走到权势巅峰,正待大展拳脚的得意时分,一夜坠落。

    她不知她为何能死而复生,但既然她活过来了,就一定要将幕后之人揪出来,将她这些年经受的痛苦,百倍千倍还过去。

    赵沉茜看了半晌,小心翼翼将三枚纸钱放回原位,妥帖收好。她又取起钱袋,这回就没什么可看了,她翻来覆去数了几遍,都只有寥寥几枚铜钱。

    和狐妖那一战耗空了赵沉茜所有宝物,而她素来不喜欢繁杂装饰,导致她现在两手空空,要不然她随便一件首饰,就可保接下来钱财无忧。

    不过,福庆长公主的饰物是宫中特供,每一样都登记在册,如果出现在山阳城当铺,难保不会引来有心人注意,暴露她的行踪。没东西可当,也是好事,只要最重要的东西没丢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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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

    赵沉茜随手将钱袋扔回地上,她趴在桶沿,幽幽叹了口气。

    当摄政长公主时,天天为了钱和户部勾心斗角,没想到成了普通人,还要为钱发愁。她原本不想贸然出手在蓬莱岛找到的海珠,这一行水很深,她初来乍到,不清深浅,突然去卖这么罕见的珍宝,绝非好事。

    但她如今已不是公主,无人可用,无势可借,即便有生钱的法子也不对她开放。数来数去,还是卖珍珠最可靠了。

    当然了,现在还有一个更要紧的问题,她从蓬莱岛带来的衣物变成海草了,一会她要怎么出去?

    赵沉茜将芥子囊翻了个底朝天,只找到容冲送的黑斗篷,勉强有蔽体的效果。当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赵沉茜只能擦干身体,裹上斗篷,交待店小二等天亮后,为她采办一身舒适的衣物。

    赵沉茜出水时,雾气氤氲,遮蔽了光线,也一并遮蔽了听觉。她并没有注意到,头顶一片瓦片悄悄放回原位,房顶传来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门神符生效,这一夜风平浪静。赵沉茜睡眠本就不好,换了地方后越发眠浅,天才蒙蒙亮,她就醒了。

    小桐躺在里面,面朝着床架,呼吸声浅薄,几乎听不到声音。赵沉茜在床上躺了会,她将床帐上的花纹都数了一遍,实在睡不着,只能起身。

    门窗上隐隐有光芒流溢,门神符原封不动,看来昨夜并没有不长眼的宵小冒犯。赵沉茜微微放心,随后就犯了难。

    在屋内她可以勉强围着斗篷,但要如何出门?或许这家客栈的店小二非常敬业,已准备好了衣物?

    赵沉茜不抱什么希望拉开一条门缝,没想到当真看到外面放着一套衣物。赵沉茜惊讶,小心翼翼地将衣服勾进来。

    她在屏风后更衣,对这家客栈的店小二十分满意。虽然他的审美差了些,但看东西的眼光不错,材质柔软,大小合身,还方便行动。看在他这么早就送来衣物的份上,她就不计较他挑的东西丑了。

    小桐朦朦胧胧间,看到一位素衣仙女在她梦中走动,对方青丝如瀑,色若冰雪,神仙玉骨,聘婷秀雅。小桐用力揉了揉眼睛,发现她不是做梦,赵沉茜穿着和梦中仙子一样的衣服,坐在桌前喝茶。

    小桐迷迷糊糊坐起来,问:“沉茜,你这么早就醒了?这身衣服真好看,哪里来的?”

    赵沉茜心里纠正,并不是这身衣服好看,而是她穿得好看。赵沉茜放下茶盏,说:“店小二送来的。你醒了就洗漱吧,该去洗衣服了。”

    小桐不知道怎么告诉赵沉茜,洗衣服不是上朝,时辰不需要卡得这么死。她有气无力抱着木盆,一路打着哈欠走向河边。

    山阳城依河而建,这个时辰射阳河边已经有许多人在洗衣。女人们坐在石头上,一边用木槌捶打衣服,一边闲聊。这是她们一天中难得的自由时光,聊的话题天南海北,荤素不忌,水面上处处飘荡着女人们的笑声,和朝阳、水波一起,织成一层薄薄的雾。赵沉茜和小桐来到河边后,这阵雾立马散了。

    赵沉茜就当感受不到,蹲身,学着小桐的样子洗衣服。女人们观察了一会,聊天声又断断续续响起来,但明显没那么亲密了,尽是一些可有可无、人尽皆知的话题。

    然而这些内容,却是赵沉茜最需要的。赵沉茜眼睛和手都在试图稳住总是下滑的衣物,耳朵无事可干,便随便听听女人们的闲聊。

    一个女子不知想起了什么,提醒道:“这段时间你们出门都小心些,天黑了尽量不要在外面行走。听说沿海许多女子失踪,都是些年轻貌美的小娘子,连我们山阳城都失踪了好几个呢。”

    “啊,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弟媳娘家那边有一个娘子,长得很是漂亮,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有去城里见过大世面的,说她长得很像以前一位公主,就是曾经号称天下第一美人的那位。我曾见过那个小娘子一面,确实十分灵秀,要是不看爹,恐怕公主未必比得上这位小娘子呢。可惜,她去海边叫兄弟吃饭,才一会的功夫就不见了。唉,那么美的小娘子,连亲都没订,造孽啊。”

    赵沉茜眉眼不动,专心研究怎么洗衣服,而其他女子却对这个话题产生无尽兴趣,纷纷问:“怎么回事?是不是被海浪冲走了?”

    “怎么可能,海边长大的娘子,水性好得很,而且那天是个大晴天,海上一点浪都没有,哪可能冲走?”

    “那是不是被人拐走了?这些年很多人南渡,水边人来人往,鱼龙混杂,说不定有人见色起了邪心,将姑娘掳走了。”

    “他们家人也这样猜,问题是那段时间并没有外人进村,真是邪了门了。”

    “嚯,难道是村里人自己作恶?丧尽天良啊!”

    众人猜测纷纷,赵沉茜垂着眼睫,想起殷夫人那张天衣无缝的人皮,心里暗暗叹息。

    不出意外,这位小娘子应当是被殷夫人拖进大海,化成美人皮的一部分了。

    仅仅因为某一部分像她,就遭此横祸,赵沉茜看着水面倒映出来的脸,心想真是祸根。许多女人都艳羡她的脸,殊不知,赵沉茜宁愿自己生来就毁了容。

    这张脸,除了灾厄,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好事。

    一旦打开了话匣子,众人八卦的胆子越来越大,一个穿花衫的女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未必是村里人,或许,是妖怪作祟呢。”

    这话引来一众嗤声,花衫女子急了,忙道:“不是我胡诌,当真有妖怪!别的人你们不信,刺史的千金总不会错了吧?听说她游湖时突然昏迷,就此沉睡不醒,刺史夫人找了好几个郎中,都说没病,刺史夫人没办法,只能请了道士来。你们猜怎么着?道士拿照妖镜找了一圈,当真发现了妖气,说是一个妖物和刺史家有故,摄走了小姐精魂,二小姐这才昏迷不醒。”

    花衫女子自以为爆出一个大秘密,然而河边女人们面面相觑,反应出奇冷淡。花衫女子不解:“城里有妖怪,都作乱到刺史府了,你们竟然不怕?”

    “怕是怕,不过……”一个有些年岁的妇人抿唇,扫了眼生人,欲言又止道,“这妖怪闹在旁人家是大事,若发生在刺史家,倒不稀奇。你们莫非忘了,这条射阳河里,还有一位射阳仙子呢。”

    第65章 仙子

    射阳仙子?赵沉茜心里奇怪, 从未听过这个名号,这又是哪位仙子?果然,并不是她孤陋寡闻, 很快便有一个年轻妇人问:“不知射阳仙子是何方神圣?”

    刚才说话的年长妇人嗤了声,道:“这位仙子,说来可就话长了。再早些年, 国号还不叫大齐的时候,刺史也不是山阳城的刺史。他姓薛, 在山阳城里经营古玩生意,颇有规模,坊间都称他为薛大官人。城里百姓都知道, 薛家有二宝,一是薛大官人的眼睛, 堪称慧眼如炬,开宝赌石从未走眼过;二是薛家大小姐, 那可真是一位娴雅端方的富贵花。有一次薛家女眷出城上香, 在码头登船时, 风吹开了薛家大小姐的幕篱,仅是白纱里透出的惊鸿一见, 就迷晕了大半个山阳城的少年。家有巨富,又生得如此貌美, 提亲的人几乎踏破了薛家门槛,可惜,薛大小姐早早就和山阳城另一家巨富——杨家的大郎君订婚,两人青梅竹马,郎才女貌,杨家郎君甚是爱重她, 三天两头往薛家跑,把薛大官人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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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像亲爹一样,一心等着薛大小姐年满十五,早早迎娶她过门,哪有其他小子的容身之地?”

    赵沉茜纤长的手指在水中揉衣服,动作渐渐变缓。她盯着水中的倒影,一时恍惚,几乎分不清老妇人说的是薛大小姐,还是她。

    薛大小姐和杨大郎的故事,简直就是她和容冲的翻版。

    赵沉茜莫名很想知道那两人的结局,她凝神听着河对岸的话,老妇人将衣服换了个面,梆梆的洗衣声乘着晨雾,悠悠在水波上飘荡:“如果是戏折子,这种时候就要出现‘但是’了,但是啊,薛大小姐顺顺当当地嫁给杨大郎了,婚礼那天轰动全城,新娘子的嫁妆和聘礼装在船上,几乎把整条射阳河堵了。山阳城的名门豪族全部出动,一半在杨家吃席,另一半在薛家吃席,连刺史大人都亲自到场主婚。新婚头一年,小夫妻情投意合,蜜里调油,城里经常能看到杨大郎陪着爱妻买衣服、置首饰。薛杨二家强强联合,生意更加红火,长辈喜欢,两个新人也恩爱,这桩婚事如意的挑不出坏处。”

    赵沉茜听到他们的结局,不知道失望还是怅然。见多了貌合神离的夫妻,没想到由利益驱动的联姻,竟然也可以如此幸福。

    河边女子们也纷纷羡慕:“真好,娘家有钱,婆家明理,夫婿还是门当户对、知根知底的竹马,这位薛大小姐命也太好了吧。”

    “是啊,那段时间,山阳城谁不羡慕薛大小姐命好。一年后,北梁人打到了汴京,皇帝换来换去,落到了刘家。时局不好,薛夫人被吓病了,薛大小姐回娘家侍疾,出门上香时,船不慎翻在射阳河里,满船丫鬟婆子都淹死了。杨大郎惊闻噩耗,不顾性命跑到射阳河,撒下数万家财,放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雇众多好手下河捞人。但捞来捞去,所有丫鬟、婆子都捞起来了,唯独不见薛大小姐的尸首。薛家大管家在岸边看了好几天,始终不见自家小姐的尸身,便请高人来指点。高人卜卦,说薛大小姐本是龙宫顶上的夜明珠,为了报恩投胎在薛家,如今时机已到,她舍去肉身,回龙宫做仙人了。因她沉在射阳河,时间久了,大家就叫她射阳仙子。”

    众人刚刚还沉浸在美丽的爱情故事里,突然神来一笔,女主角当仙人去了。女子们忙问:“那杨大郎君呢?”

    “仙凡殊途,自然桥归桥,路归路喽。可怜杨大郎看不穿,在射阳河徘徊月余才肯回家,回去后就生了重病。听他们家遣散的下人说,薛大小姐成仙后,杨大郎望着妻子的遗物,时常对镜流泪。他相思成疾,才过了两三个月,就伤心过度去世了。但在他下葬后,经常有人看到他在院子里游荡,杨宅里天天闹鬼,人心惶惶,杨家老少也死的死病的病,没多久杨家就折卖了宅子,举家搬到其他地方去了。从此,山阳城再无杨家,唯有薛家一家独大,再后来,薛大官人授了官,成了山阳城刺史,越发没人记得杨家了。”

    小桐听得入神,被这个凄美的爱情故事深深打动。她叹了口气,悄悄问赵沉茜:“我们那两颗夜明珠就是从海底拿的,会不会,那就是薛大小姐的化身?”

    赵沉茜回眸,一言难尽地望了小桐一眼,出乎意料地开口:“在薛大官人成为刺史之前,山阳城上一任刺史,我是说,为薛大小姐和杨大郎主婚的,是哪位官人?”

    赵沉茜突然出声,浣衣众女纷纷朝她看来。讲古的老妇人打量赵沉茜良久,徐徐问:“这位娘子是个生脸,老身似乎从未在河边见过你。不知,娘子又是哪位?”

    赵沉茜滴水不漏笑着,道:“无非是漂泊到山阳城,乱世中想讨一门生计的浮萍罢了,姓名不足挂齿。夫人方才的故事中,为两位新人主婚的刺史,可姓刘?”

    老妇人眼周褶子深刻,面皮微微动了动,看不出表情,道:“娘子这般博闻强识,可不像是乱世浮萍。”

    “那就是了。”赵沉茜拎着衣裳起身,说,“谢夫人解惑。”

    小桐端起木盆,小步跑着追上赵沉茜。等走远后,她好奇问:“你怎么知道刺史姓刘?”

    “猜的。”

    “啊?”小桐迷惑,“这也能猜?”

    赵沉茜确实是猜的。昨日听商队的人说,汴京那位大齐皇帝叫刘豫,赵沉茜原本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但今日浣衣女子们说起山阳城往事,赵沉茜忽得回忆起,六年前看吏部考评时,她确实扫到一个人,因谏官弹劾其品行不端,被贬为山阳刺史。

    印象中,那个人就姓刘。只不过当时刘豫官职太小,根本递不到赵沉茜面前,吏部便将他下放了。

    算算时间,刘豫来山阳时,正值薛大小姐和杨大郎大婚。听话音,在赵沉茜死后,刘豫又被调到北方就任,北梁人南下时,他畏战不出,杀部下献降,被北梁委以重任。

    世事可笑,曾经刘豫的名字根本不配递进宫里,仅过了一年,他便改头换面,成了皇宫的主人。

    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她费尽心血经营的汴京,竟然落在了这样的庸才手里。

    两人很快回到客栈,上楼时,迎面碰到店小二。店小二瞧见素衣黑眸的赵沉茜,都怔了怔,赵沉茜对店小二微微颔首,道:“今早多谢用心,一会饭菜送到我们房里,有劳。”

    店小二下意识应下,他一边往楼下走一边纳闷,这位漂亮女郎谢他什么?他好像也没做什么吧。

    说起来,他总觉得忘了什么事。到底是什么事呢?

    回房后,小桐支起窗户,将衣服晾好。她还是意难平薛杨的结局,问:“天底下真的有神仙吗?如果有,怎么忍心将薛大小姐召走,徒留杨大郎一人,害他相思而终。唉,如此有情人,却仙鬼两隔,真可怜。”

    赵沉茜轻轻笑了声,说:“投胎报恩,落水化仙而去,如此拙劣的谎言,你竟也信?我看,薛大小姐不是回龙宫做仙女去了,多半是进皇宫做娘娘去了。”

    小桐皱起脸,愣了好一会才想起怎么说话:“啊?”

    赵沉茜抿了口茶,淡淡道:“一个承担着联姻重任的女儿,突然落水死了,娘家既不急着要嫁妆,也不急着再送一个女儿过去巩固联姻,却只是站在河边,看杨家打捞尸体。呵,这可不符合薛大官人的利益。能让他折损一枚联姻价值最高的棋子而无动于衷的,定然是更大的利益。薛大娘子落水时,刘豫已经称帝,而刘豫曾给薛杨二人主婚,见过新娘真容。恐怕是刘豫早早就对薛大小姐起了淫心,称帝后递来话音,薛家为了讨好新帝,忙不迭让已嫁作杨家妇的薛大小姐‘溺亡’,转头送一位清白未婚的薛氏进宫承宠。薛大官人随即以商人之身做了官,商队头领也暗示刺史是靠裙带关系上位的,都能佐证我的猜测。可惜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薛大官人的所作所为到底留下了痕迹,今日刺史府的二小姐再因撞邪晕倒,连河边浣衣的妇人都不信这一套说辞了。”

    小桐不能接受,争辩道:“谁说的,薛大官人给薛大小姐准备了那么丰厚的嫁妆,一定很爱女儿,怎么可能棒打鸳鸯,将她送去汴京讨好权贵!”

    赵沉茜不疾不徐撇去茶沫,声音清凌:“嫁妆多,可不代表爱女儿,说不定他只是爱自己的面子。若他真的爱女,长女沉船,生死不明,他不忙着救人,竟还要等夫家来打捞?如果不是杨大郎坚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是不是打算就这样算了?”

    小桐想不到反驳的话,负隅顽抗道:“你又不认识他,怎么知道他是什么性情。万一薛大官人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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