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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真心
女子提着灯出现后, 萧惊鸿一动不动盯着她,恍惚间以为是癔症发作,他又陷入了幻觉。
要不然, 他怎么会看到殿下呢?
这六年,外人羡他平步青云,但只有萧惊鸿自己知道, 他一直没走出那夜的雪原。
他患上严重的睡眠障碍,一闭眼就能看到被断臂碎肉染红的雪, 只能彻夜彻夜睁着眼。后来他靠酒入睡,灌了酒后,身体会一点点变轻, 脱离地面,飘入另一个世界。
在那里, 正月十六那夜他没有入宫,而是陪着殿下出城, 皇城司的侍卫都战死了, 唯独他拼死护着殿下回城。他和殿下都大病一场, 病愈后,殿下越发器重他, 他可以自由出入公主府,俨然成了殿下身边最亲近的人。
萧惊鸿平生最恨的就是没有一醉不醒的酒, 无论灌多少,第二天他都会醒来,梦境多美满,现实就多让人绝望,萧惊鸿只能用更多酒来麻痹自己。
宋知秋苦口婆心劝过他戒酒,也试过请神医来帮他入睡, 都收效寥寥。宋知秋以为萧惊鸿是被人从头到尾当替身,从未得到过,故而心里过不去,索性赐给他两个肖似赵沉茜的婢妾,希望他得到了那个人后,就能重拾斗志,为她在外朝办事。
宋知秋的计划成功了一半,萧惊鸿确实重新振作起来,但并不是在朝堂上,而是在女人上。
他开始疯狂搜集像赵沉茜的人,只允许她们露出最像她的地方,在他喝得半梦半醒时坐在纱幔后,什么都不做,就那样陪着他。
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能入睡。然而这种幻觉十分脆弱,任何一个扰动,比如女子突然发出声音,她们抬头时的表情,甚至只是风吹过,掀起她们的衣摆,都能瞬间让萧惊鸿惊醒。然后,萧惊鸿就再也睡不着了,只能暴怒地将所有人赶出去。
她死后六年,萧惊鸿前程野心尽数磨灭,平生只剩下一个执念——复活她,让她回到他身边,永远陪着他。
他执念太深,渐成偏执,已经到了分不清虚实的地步。他在宫里巡逻时,经常走着走着就会失神,仿佛在甬道尽头、亭台楼阁、回廊檐下看到了殿下,事实上却什么都没有。给他诊治的太医来了一波又一波,都隐晦地表示,他这是癔症之兆,再这样下去,迟早会疯。
萧惊鸿要吃的药越来越多,戒酒的,助眠的,治癔症的,从最开始的一日一粒,变成现在的一大把。萧惊鸿疑心他又忘了服药,以前他只在殿下常出现的地方看到她,今日怎么在陌生的地方也能看到了?
莫非,他的癔症又严重了?可是今日他明明没有喝酒。
更逼真的是,他如往常千万次那样对着虚影叫出“殿下”后,她竟然回复他了,甚至直呼他的名字,惊鸿。
这是她为他取的名字,她却从未叫过。他待在她身边那些年,她要么让人转告,要么称他的官职,极少数叫他本人时,也是连名带姓,公事公办。这是她第一次叫他惊鸿,而不是萧虞侯。
萧惊鸿像一只犯了错,终于等到主人惩罚的大狗,表情冷漠狠戾,眼睛却悄悄红了。他咣当一声摔帘子而出,大步朝圆台走去。这一刻,他根本不记得这是殷夫人的拍卖会,也不在意四周环饲的三方势力,只想走到殿下身边。
他停在女子身前,丝毫不介意有许多人看着,抱拳跪地,声音忍不住哽咽,说出那句延误了六年的话:“殿下,属下失职,护驾来迟。请殿下责罚。”
大堂寂静,所有人都听到了萧惊鸿的话,以及跪地时那毫不掺水的扑通一声。舞女们缩在圆台上,近距离看着这场面,呆若木鸡。
被萧惊鸿称为“殿下”的女子静了静,轻柔扶上他的手臂,道:“起来吧,往后将功赎罪,还不算晚。”
萧惊鸿猛地抬眼,想起赵沉茜的规矩,又忙低头,深深叩首:“谢殿下宽恕,属下遵命。”
萧惊鸿起身,像以往那样站到赵沉茜身后,低眉俯首,一副忠犬模样。妆容华丽的宫装女子和一脸戾气的殿前司指挥使,远远看去竟也称得上男俊女美,登对无双。
萧惊鸿这样表现,这个女子是谁,似乎已无需赘述。除了六年前暴毙的妖女,那个换了三个驸马依然桃花不断的第一美人福庆公主,还能是谁呢?
雨萱最先反应过来,赶紧拽着众女跪下:“别看了,那是福庆公主,快跪下行礼。”
小桐被拉着跪下去,脑子里乱成一团。福庆公主不是死了么?萧惊鸿是福庆公主的贴身侍卫,不应该认错,难道,世上真有起死回生药,殷夫人真把已故的福庆公主复活了?
如果这是福庆公主,那么,她为什么会和沉茜长得一模一样?
小桐一团乱麻,大堂里也炸了锅。在场大多数人没见过赵沉茜本尊,他们虽然来赴殷夫人的宴会,其实看热闹的心思占多,心里都明白殷夫人拿出来的多半是一个赝品。这个女子出场并自称本宫时,他们还在观望,但萧惊鸿这样表现,无疑坐实了女子的身份。
这竟然真的是六年前下落不明的妖女福庆?她居然真的活着?
人群大哗,群情激奋,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有人站起身,激动地嚷嚷:“世上竟然真的有起死回生的灵药?殷夫人,你这药还有多少,我都买了!”
还有人十分愤怒,骂道:“殷夫人,你们简直丧尽天良。天底下那么多忠臣良将,复活谁不行,偏偏复活这样一个妖女!你们还嫌天下不够乱吗?”
当然,更多的人还是保持沉默,心思已经浮动起来。不论蓬莱岛是如何做到的,如果这真是福庆公主,那用处可大了。
北梁虽已占领了淮河以北,但燕朝遗民并不接受,各地起义军按下葫芦浮起瓢,实在很麻烦,淮北成了三不管地带。赵氏皇室南迁,故国百姓对他们既恨又怀念,福庆公主是昭孝朝的嫡长公主,曾在汴梁摄政,是比当今皇帝都要名正言顺的先皇血脉,如果能将她收入囊中,那就能名正言顺入主中原。
一个政治象征意义如此强大的女人,便是阿修罗也有男人娶,何况她还是第一美人。可以料想,如果北梁哪位皇子得到福庆,夺位胜算将提高一大截。同理,中原哪支义军得到福庆,也能从此摇身一变成了王师。
不少人将目光瞄准了“赵沉茜”,蠢蠢欲动。萧惊鸿铮然一声拔剑,目露杀气:“谁敢不敬殿下,我必将其碎尸万段。”
石阁屏风后,殷夫人娇媚慵懒的声音适时响起:“诸位,莫不是忘了蓬莱岛的规矩?蓬莱岛只谈风月,不谈国事,登了岛,可就不能动武喽。”
这位岛主来历不明,背景不明,众人只知道她自称殷夫人,看起来是位妖娆少妇,但能拥有一座岛,并让岛屿在海上神出鬼没的人,实力恐不可小觑。没到最后关头,谁也不想做出头鸟,众来客一改方才的剑拔弩张,笑着道:“当然,东道主的规矩,谁敢不从?不过,殷夫人可真能藏的,外面找了福庆公主六年,没想到人竟然在殷夫人这里。六年啊,殷夫人一点声都不露,可真是好气量。”
屏风后传来咯咯的笑声,殷夫人道:“客人太抬举妾身了,妾身可不敢当。实在是妾身学艺不精,祖上只传下一枚还魂丹,之前从未试过,妾身也拿不准能不能成功,公主醒来前,妾身哪敢宣扬。妾身苦心研究了六年,今年总算成了,这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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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身马上就拟帖子请诸位过来了。”
还有人不信起死回生,怀疑地打量着大堂中心的“赵沉茜”:“人死不能复生,此乃天道,还没听说过什么灵丹妙药能逆天而行。谁知道面前这位是不是某种妖物化了形,有意扮演福庆妖女。毕竟六年前朝廷大办丧事,那个妖女的棺椁是当着众人面放下去的,做不得伪。”
殷夫人娇媚一笑,反问:“那贵客你怎么确定,棺椁里面的,就是真的福庆公主呢?”
客人被问的一噎,梗着脖子道:“皇帝、内廷、礼部,那么多人经手,还能有假吗?”
“那可说不准。”殷夫人笑语晏晏,忽然调转矛头,问,“谢相,你来说,朝廷砌的福庆公主墓里,究竟是一副衣冠,还是一个真人呀?”
西侧第二间包厢安安静静,唯有珠帘轻晃。谢徽没有接话,但这种时候,不答,本身就是答案。
大堂里又躁动起来,殷夫人捅穿了这么多年来无人敢碰的禁忌话题。在民间说法中,前摄政公主福庆艳帜高张,暴虐恣睢,最终遭了报应,出行途中惹到了大妖,和狐妖同归于尽。朝廷也是这样宣传的,在皇帝将福庆长公主风光大葬后,朝中兴起平反之风,很多被福庆长公主打压的官员掌权,全面否定崇宁新政,清算福庆长公主的恶行,她的罪状从不守妇道、祸乱后宫、用度奢靡,到谋杀太子、侵占民田、卖官鬻爵,完全成了一个祸国殃民的恶女。许多权贵不愿意承认的无头公案,都顺势推到了福庆公主身上。
朝堂上,所有人都在大义凛然地骂她,但回了家关上门,却不知有多少人夜不敢寐。
所有知情人都清楚,赵沉茜在明面上已死去六年,但实际上,没人见过她的尸首。
那样一个算无遗策、心狠手辣的女人,真的死在了妖怪手中吗?恐怕连策划者自己心里都要打个问号。这也是殷夫人简简单单一张帖子,就能吸引来这么多贵人的原因。
殷夫人在请帖上说要展出复活的前第一美人福庆公主,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现在,她又主动挑破赵沉茜的墓里是空棺,彻底打碎了岌岌可危的平衡。
萧惊鸿当然清楚殷夫人说的是真的,那副棺材里,确实只有她的衣冠。萧惊鸿皱眉,上前一步逼问:“这种事,你如何得知?莫非你和六年前的袭击案有关?”
殷夫人咯咯笑了,说:“指挥使莫急,妾身乃世外之人,不问红尘中事,杀娇滴滴的第一美人做什么?此事啊,说来话长。”
“敬酒不吃吃罚酒。”萧惊鸿冷了脸,正要拔剑,抬手却被一股力拦住。萧惊鸿以内力相抗,但那股力看着柔软,后劲却十分绵长,竟然压住了萧惊鸿的蛮力,一点点将他的剑按了回去。
萧惊鸿看着上方,目光微微变了。殷夫人这一手举重若轻,极大震慑了堂下众人。她见众人安生了,这才满意道:“妾身说了,不喜欢舞刀弄枪,粗俗。还是说回第一美人吧,六年前,妾身一位旧友经过汴京,撞见两拨人死斗。他怕惹火上身,就远远躲开,等风平浪静后,他上前探查,捡到了和狐妖同归于尽的福庆公主。我那朋友是怜香惜玉之人,觉得让第一美人就这样死去,实在暴殄天物,他将福庆公主带给妾身,妾身耗费无数心力,好不容易才复活了公主。可惜了妾身的传家宝还魂丹,不是妾身不愿意将复活秘术拿出来,而是还魂丹仅此一枚,从此以后,便是有再重要的人,妾身也救不了了。这秘术诸位学了也无用,不如就此绝迹。”
萧惊鸿瞳孔紧缩,殷夫人将那夜的情形说得像模像样,时间地点全对得上。莫非,六年前他们没找到殿下,是因为殷夫人将殿下先行一步带走了?
萧惊鸿忙看向“赵沉茜”:“殿下,她说的是真的吗?”
“赵沉茜”缓缓摇头:“我一醒来就在仙岛上,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萧惊鸿有些意外,这么重要的事,殿下竟然说不清楚?但他转念想到殿下刚刚醒来,难免糊涂,毕竟,谁能看到自己死后的事情?
殷夫人坐在屏风后,纵览全场,问:“各位,还有问题吗?”
一个人迫不及待问:“殷夫人,最重要的问题你还没说,福庆殿下要怎么拍卖呢?”
“美人岂能用拍卖二字?”殷夫人隐在屏风后,嗔道,“粗俗。妾身花大价钱复活的第一美人,金银等俗物岂配和她并列?怎么出价,得听公主安排。”
“赵沉茜”施施然向上方行了个宫礼,道:“本宫本以为必死无疑,还能站在这里多亏了殷夫人仗义相救。本宫如今已经不是公主,客随主便,一切都听殷夫人的。”
“公主不必客气。”殷夫人同样客套道,“妾身平生最爱听才子佳人的故事,还魂丹能用在公主这样的美人身上,是它的造化。只不过公主形单影只的,妾身看着实在心痛。这次拍卖会,妾身虽以公主的名义请来这么多客人,其实并不为了钱或名,主要想为公主选出一位如意郎君,好好照顾公主余生。不知,公主喜欢什么样的夫婿?”
“赵沉茜”幽怨地叹了口气,说:“本宫好不容易死而复生,前尘往事,俱已无意追究。余生本宫不愿再入争纷,只愿寻一山清水秀之地,与一良人归隐田园,不问世事。夫婿只要对我真心就好,其他都无妨。”
座下有人挑事,故意道:“可是殿下已订了三段婚,你不是早就有夫君了吗?”
“死都死了,还提前世的事做什么?”“赵沉茜”淡淡一笑,道,“不过,若某位前夫有诚意,本宫也不介意再续前缘。”
大堂里诡异地静了静,一时间许多视线隐晦地扫向某几间包厢。萧惊鸿皱眉,直觉告诉他,这句话她是对着容冲说的。
之前她是朝廷公主,纵有千般不舍,也无法和叛国之后在一起。但现在,她死了一次,明显不想再回燕朝宫廷,岂不是终于能和容冲双宿双飞了?
那他又算什么?
萧惊鸿怒道:“殿下,你明明说过,走过的路你绝不会回头,错过的人你也绝不会挽回。已经扔掉的敝履,为何还要拾起来?”
台下人齐齐露出看热闹的眼神,呦,公然骂另几人是破鞋?容冲这替身,看来蠢蠢欲动想上位啊。
“赵沉茜”对众人看戏的目光视若无睹,心平气和对萧惊鸿说:“我已死过一次,过往恩怨一笔勾销。没有什么错过不错过的,我和任何男人,都是重新开始。”
这话的暗示意味实在太明显,台下众人起哄,然而他们期待的包厢迟迟没有表态,反倒是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说道:“殿下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某不才,家里便有家财万贯,良田千亩,不知公主想要什么样的山清水秀之地,某就算散尽家财,也要为公主寻来。”
“赵沉茜”轻轻笑了声,说:“本宫生前富有天下,良田千亩,也配入本宫的眼?”
她已众叛亲离、山穷水尽,竟然还敢如此傲慢,说话的男人被激怒:“妖女,你莫要欺人太甚!”
一直神神秘秘的西侧三号包厢发出一阵大笑,随即珠帘从两边撩开,露出一个低颅阔面、身形魁梧的男子,直视着“赵沉茜”道:“公主这样的第一美人,哪是你这种有两个钱就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能亲近的?燕朝公主殿下,我乃北梁永康王,愿许你王妃之位。我们北梁没有女人不能参政的说法,如今汴梁正缺一个相才总揽全局,只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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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我走,我愿意在父汗面前为你担保,让你恢复皇族身份,回汴梁皇宫继续摄政。怎么样,我以天下做聘礼,够不够打动公主?”
男子说完,全场震动。大家都料想过会有北梁人混进来,没想到来的人地位如此高,竟是北梁皇帝的三皇子永康王。永康王当着燕朝众多权贵的面,大言不惭许诺赵沉茜王妃之位,北梁的狼子野心,实在连掩饰都不屑了。
永康王在众多意味不明的目光中丝毫不怵,反而挺起了胸膛,一副势在必得之态。“赵沉茜”抿唇笑了笑,说:“永康王大手笔,但这里是蓬莱仙岛,诸位无论是王子也好,富商也罢,上了岛,俗世的身份就无用了。”
永康王拧眉,目露危险:“你玩我?看来你心里早就有了人选,你口口声声说看真心,但本王拿出真心娶你,你却不识抬举。本王倒要看看,你要是不跟本王,你和你那些小白脸,还走不走得出这座岛。”
所以说来客各个非富即贵也未必是好事,很容易出现这种赢得起输不起的场面。赵沉茜看着外面乱相,再一次确定了自己的决定——绝对不要和故人相认。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她被某个故人发现,紧接着全天下都会知道她又活了,她会永无宁日。
身不由己的公主当一次就行了,她不想再感受第二次。昭孝帝在世时,她无法决定自己穿什么,住哪里,嫁给谁,甚至无法决定认哪个女人当母亲。她以为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没有权力,她放弃一切,一心向权,好不容易熬死了昭孝帝,斗倒了刘婉容,扶持了自己的皇弟、女官、亲信。她以为有了权力就可以保护自己爱的一切,然而劳心劳力摄政六年,得到的却是众叛亲离,骂声载道。
赵沉茜实在累了。她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不管剩下的日子有多长,她就想安安静静过自己的生活,朝廷斗争,国家大事,两国恩怨,和她再也没关系了。
连燕朝的皇帝都不在意国土,愿意用半壁江山向北梁和谈,她一个恶贯满盈的前摄政公主,较什么真?谢徽也好,萧惊鸿也罢,无论他们是真的怀念她还是作秀,赵沉茜都无意掺和,只望余生再也不要相见。容冲已经走出来了,用不着她假惺惺,他被燕朝背叛,现在却能挺身而出,不计前嫌庇佑燕朝的旧民,赵沉茜很钦佩这样的心性,却不想参与。
不打扰,就是她唯一能做的。
至于卫景云……避而不见虽然不仗义,但长痛不如短痛,再过几年,他就会像容冲一样,彻底忘记她。赵沉茜不知道殷夫人用什么手段炮制出一个几乎和她一模一样的人,既然这个女人想当“福庆公主”,那就当去吧。赵沉茜心如止水,甚至有心思看热闹,问身边人:“刚才她一直在点你。你怎么不搭话?”
容冲微微眯眼,似笑非笑看向她:“你怎么知道茜茜在点我?”
赵沉茜被问得一噎,自然是因为她就是赵沉茜,所以才听得出女子话里话外的暗示。她正要回答,猛地意识到不对,她故作不解问:“茜茜是谁?”
容冲笑意越发深了:“你不知道?”
赵沉茜抿着嘴唇不语。她当然知道,因为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喊她茜茜。
宫里长辈喊她福庆,宫外臣子称她殿下,江湖和民间,则骂她妖女。只有他,得知了她的名讳后,死缠烂打叫她茜茜。赵沉茜很讨厌这种轻佻狎昵的称呼,被迫着听了许久,竟也习惯了。
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强迫自己冷静。他呼唤的明明是台上的假赵沉茜,她自作多情什么?赵沉茜面色不动,道:“容将军唤的莫非是台上的福庆长公主?”
容冲凝望着黑暗中的剪影,问:“你觉得,她就是福庆公主?”
赵沉茜不动声色瞥了他一眼,道:“这是将军的未婚妻,将军认不出来吗?”
容冲静默良久,自嘲一笑:“当然,那就是她。只是不知,她还愿不愿意认我?”
外面,场面还僵持着。尴尬关头,上方的殷夫人发话了,笑盈盈道:“公主复活,大喜的日子,诸位紧绷着脸做什么?既然公主想选一个良人,妾身自然要尽全力满足。不过,自古男儿多薄幸,男人啊,仅凭真心是靠不住的,聪明才智,武功体力,权力地位,缺一不可。妾身正好有一个游戏,要想通关,才智、武力、运气样样都要顶尖,更妙的是,赢家乃一王一后,刚好一对。听闻公主少有聪慧之名,拿‘后’想必小菜一碟,那就看看,诸位郎君,谁能拿到‘王’吧。”
大堂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殷夫人已笑着拍了拍手,娇滴滴道:“现在,游戏开始。”
第32章 规则
容冲听到殷夫人说“游戏”的时候就心知不妙, 他立刻起身抓住赵沉茜,想要离开大堂。然而还是晚了一步,穹顶上的银蛇突然吐出夜明珠, 大堂瞬间被照得通明。
所有人骤然被抛入亮光中,下意识遮眼,就是这一瞬间, 随处可见的香炉吐出粉红色的蜃雾,迅速膨胀, 将整个包厢都笼罩在内。容冲只吸了一口,就感到天旋地转,四肢不听使唤。
容冲恨恨地骂大意了, 他只顾着防备酒水、侍女、宾客,却忘了防备无处不在的香气。赵沉茜没有灵力, 比他先一步昏迷,软软倒在他臂弯。随即, 容冲也失去了意识, 唯有身体本能抱紧了怀中人, 用后背当垫子,抱着她一起摔倒在地板上。
赵沉茜惊醒, 发现自己出现在一个陌生环境中。她心里一惊,本能摸向灵蛇镯, 却摸了个空。
赵沉茜吓了一跳,赶紧低头,这时才发现她换了身衣服,款式老旧,布料也十分粗糙。赵沉茜以为自己被某位政敌绑架了,随即发现不是, 她的手关节粗大,手心布满茧子,明显不是她自己的手。
她这是……做梦?
不对,她在蓬莱岛。她记得殷夫人突然放出夜明珠,趁所有人失神的瞬间,香炉里喷出迷雾。她应该是落入了殷夫人所谓的“游戏”中。
赵沉茜迅速冷静下来,懊恼或咒骂殷夫人已然无用,还是想想怎么离开游戏吧。她记得殷夫人说,唯有一王一后,也就是一男一女共两位玩家可以获胜,那失败的玩家会怎么样呢?
赵沉茜不敢对殷夫人的品性抱有希望,当务之急,还是先搞清楚情况吧。
赵沉茜环顾四周,这是一位已婚夫人的闺房,架子床边放着一个围栏木床,里面是一个大概两岁的女孩,正在睡觉。家具都是用黄花梨打造的,木料不算顶尖,但在民间也算不俗,看起来这是户小康之家。
既然是小康家庭,为何夫人手上会有这么重的茧子?莫非她并不是当家夫人,而是照看孩子的奶娘?
赵沉茜心里生出不妙的感觉,在屋里小心寻找能佐证身份的东西。她翻动箱笼时,无意回头,在镜子中看到了自己的长相。
赵沉茜先是吃了一惊,殷夫人?随即是窃喜,幸好,她不用再顶着她自己的脸了。在这种朝不保夕的地方顶着福庆公主的容貌,可不是件好事。
虽然自从她醒来,没有一刻处境是好的,但暂且不用担心身份暴露,多少是桩好事。
赵沉茜走到镜子面前,细细端详。镜中人比现实中的殷夫人年轻一些,但容貌却很憔悴,完全没有殷夫人的风情万种,反而像个怨妇。
想象不到,殷夫人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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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还有这样的时候。她自称夫人,应当是嫁过人的,但她在蓬莱岛上却孑然一身。莫非这里,就是她曾经的夫家?
殷夫人把他们投入这个幻境是什么意思呢,而赵沉茜恰恰要扮演过去的殷夫人,这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
涉及殷夫人,赵沉茜不敢大意,小心翼翼搜索线索。她打开梳妆台,里面满满当当陈列着胭脂水粉,但盖面上已经落尘,显然主人已许久没打开过了。赵沉茜翻找中,夹层中无意掉出来一张唇纸。
赵沉茜捡起来,入目是一大段密密麻麻的字。
“欢迎进入夫人为各位贵客准备的游戏——海市蜃楼。本地图名为海市,是由蜃兽吐出的雾气编织而成的幻境,乃蓬莱仙岛的镇岛之宝,可以锻炼心性,提升修为,稳固根基,益处无穷。贵客无需担心,你的身体正好生安放在拍卖会大堂,幻境期间,外界的时间是停滞的,你可以放心探索海市,不必担心有任何不适,除非你进入时摔到了地上,那你醒来时,身体或许会有些许疼痛。
甲辰号客人,恭喜你抽中了角色——殷夫人。现在是游戏第一阶段,殷府篇。在殷府期间,请你务必遵守以下规则:
一,海市有宵禁,宵禁时间为戌时到卯时。宵禁期间,请立刻回到房间,不要外出。
二,海市内全天有黑衣人巡逻。白天遇到黑衣人时,无论距离多近,都要假装没看到他们。夜晚相反,千万不要被黑衣人发现。哪怕你躲在屋内,也不要发出响亮的声音,否则会将黑衣人引来。如果你因故没有回到房间,切记躲好,不要被黑衣人抓到。
三,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如果见到白衣人,快跑,绝不能被他们看到。如果发现白衣人落单,可以试着杀掉他。
四,不要让孩子哭太久。无论发生什么,一定要将她带在身边照顾,除非她被婆母主动抱走。切记,哪怕她被人带走,遇到任何危险也是你的错,婆母会生气。
五,顺从婆母,不许反抗。善待邻里,但不要和邻居说话。
六,爱你的丈夫,满足他的一切要求。
七,婆婆生气时,可能会拿起周围任何工具打你。收好家里的锐器,受伤在海市是很危险的,尽量不要让自己受伤。
八,只有放下孩子,才可以离开这个家。
九,一旦受伤,去找你的孩子,告诉她你要喝红宝石酒。
十,逃出殷府。
祝你好运,游戏愉快。”
赵沉茜看完这长长的一页纸,挑了挑眉。
也就她当过摄政公主,有耐心看长篇大论,换成那些江湖人,怕是连看都不会看。
不过这样说来,谢徽在这个游戏中,岂不是很占优势?毕竟他们做丞相的,最擅长的就是抠字眼,只要她的政令中有一个词用得不对,他们就可以挑毛病上价值,什么实事都不用做。
赵沉茜看着这页纸头疼,她都死过一次了,怎么还要被条条框框折磨,这些规则比新科状元的策论还要狗屁不通。但关系到自己性命,赵沉茜嫌弃了一会,还是打起精神,从头一个字一个字细读。
刚来一个地方,最好按照它的规则行动。这些规则虽长,总结起来无非两个词,逆来顺受,任劳任怨。
而且,规则之间有好几条相互矛盾,尤其最后一点,逃出殷宅,十分耐人寻味。
规则中用的不是逃离,而是逃出。仿佛这是一件很仓促的事情,为什么呢?发生了什么,需要她这个当家夫人,仓皇逃走?
赵沉茜找遍了屋子,除了一个不知父亲是谁的孩子和一张水平比御史台还次的规则清单,没有其他有用的东西了。赵沉茜有些失望,这可是殷夫人每日睡觉的房子,私人物品竟然这么少,看来赵沉茜还需要向外探索。不过至少可以确定,这确实是殷夫人曾经的夫家。
在殷宅当牛马,到逃出殷宅,再到蓬莱岛,堪称天差地别的际遇,中间唯有空白连接。多年和臣子斗智斗勇的直觉告诉赵沉茜,找出这其中的连接点,就是破局的关键。
赵沉茜谨慎地看了女孩一眼,确定她还在睡觉,就轻手轻脚出门。
院子不大,只有一进,正面两间正房,左右各两间厢房。殷夫人十分没地位,一间正房归丈夫,另一间归婆母,她带着孩子住在低矮阴潮的西厢。
赵沉茜很快绕了一圈,正要开门看看,墙边的树冠就动了。赵沉茜悚然一惊,危险这么快就来了?
她不着声色握紧靠在墙角的门栓,却发现树冠抖了抖,露出一张杀气腾腾的陌生男人面庞。
他看到赵沉茜,怔了下,眼睛中的杀气瞬间化作万千烟花爆炸,亮得惊人:“茜……嘻嘻,你也是玩家吧?”
赵沉茜抿了抿唇,硬邦邦说:“不是。”手里的门栓却轻轻放回墙角。
脸虽然毫无相似之处,但那双眼睛,太独特了。
是容冲。
怎么又是他?
容冲心里长松了口气,轻巧跳下墙角,问:“你来这里多久了?有危险发生吗?”
容冲从这个幻境醒来,发现自己竟然和茜茜分开了,吓得魂都没了。他立刻出来找人,幸好他运气不算坏,找了没几家就看到茜茜了。
至于他为什么敢确认面前这位不搭理他的“熟人”是茜茜……就凭她不搭理他的劲,他就敢确定这是茜茜,不是殷夫人。
她的眼睛那样美丽,他哪怕行将入木,老得动都动不了时,也不会忘记。
——如果,他还能活到老死的话。
赵沉茜没有理他,自顾自检查院子,将任何可能成为凶器的物体收走。容冲跟在她身后,很熟练地给她当苦力,抱着菜刀、斧头、砍刀甚至擀面杖,问:“你找这些做什么?要杀人吗?我可以帮你呀。”
赵沉茜一言难尽地看着他,用手势比划:“你是谁?”
赵沉茜没学过手语,但容冲立马看懂了。他单手抱住那一大摞凶器,用另一只手一边比划一边说:“我和你一样,来找你组队。我住在那座宅子里。”
赵沉茜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眼,发现他住在斜对角,和她隔了一条街,算邻里,但不算邻居。
规则第五条,善待邻里,但不要和邻居说话。既然他不是邻居,那就可以说话了。赵沉茜终于开口道:“我没见规则里说要组队。”
“管它规则怎么说,我就是看你投缘,想和你结伴。”说完,容冲眨了眨眼,问,“什么是规则?”
赵沉茜默然看着他,发现容冲的目光澄澈里透露着无知,竟像真的不知道。
赵沉茜无语,问:“你醒来的时候,没在随身物品中发现一张写了许多字的纸吗?”
容冲摇头,他一醒来就来找她了,哪有心思翻东西。赵沉茜脸上一言难尽:“那么请问,这么久,你做什么了?”
容冲眸光动了动,看着她笑了:“来找能带我赢的队友啊。”
容冲拿出当年追她时的不要脸劲,不管她怎么说,这个队他组定了。赵沉茜和这种人说又说不通,打又打不过,无奈道:“好吧。但你要听我的。”
赵沉茜表现得不情不愿,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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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很乐意和容冲组队的。现在她顶着殷夫人的脸,不怕被人认出来,离开游戏就是当下最重要的事情。看规则中透露出的海市治安情况,她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找一个打手。
容冲就很合适。抛开情感不谈,容冲能十五岁闻名天下,武功上的天赋毋庸置疑,而他的人品也靠得住,至少不会出现丢下她自己跑路的事情。
容冲想都不想点头:“行,我这人不喜欢动脑,无论大事小事,都你说了算。”
赵沉茜勉为其难地颔首,心里十分满意。她道:“现在你可以搜搜身上的东西了,应该有一张纸条。”
容冲这个身份似乎是个书生,他随身摸了摸,发现腰间别着一把扇子。他打开,脸上表情瞬间十分精彩:“嚯,这么多字。”
苍天可鉴,就算是剑谱,写这么长,也没有殊荣能让他看完。容冲晦气得不想看第二眼,刷得一声合上扇子,递给赵沉茜:“你来看,看懂了给我讲。”
赵沉茜确实想看别人的规则,兴许能研究出什么破绽,但他的语气……赵沉茜抬眸,静静看着他:“你在命令我?”
容冲的气焰肉眼可见变矮,最后委委屈屈道:“不是,我在请你帮我。”
赵沉茜这才没好气接过。她打开扇子,凝视了许久,一言不发。容冲也不敢催,小心翼翼问:“有什么问题吗?”
赵沉茜在心里逐条比较了两版规则,平静地将扇子还给容冲,说:“没问题。宅子里的规则各不相同,但有关黑衣人、白衣人的规则却是一样的。看来,这更像一个真实世界,每个人在家里各司其职,对外要遵守共同的城镇规则。”
容冲挑了挑眉,眼中露出清澈的愚蠢:“黑衣人和白衣人是……”
“不重要。”赵沉茜说,“你只需记住,做事时不要被人看到,被看到了就将对方杀掉。以及离我远一点,别给我添麻烦。”
那么长的话,经她提炼后言简意赅,容冲立刻表示明白:“好。但离你远一点我可做不到,毕竟我能不能过关,就全靠你了。”
容冲还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隐隐有人道贺“恭喜殷书生”。
殷可不是大姓,赵沉茜一惊,猜到极有可能是这个身份的丈夫回来了,忙推着容冲走:“快走,我丈夫回来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哪怕在幻境里,都要给她安排一个夫君。容冲脸色变了,明明一跃就能离开,但他偏偏耽误了一会,眼看外面的人就要开门,容冲才道:“不好,现在跳墙他们能看到,怎么办?”
赵沉茜用力瞪了他一眼,道:“笨死了。跟我来,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发出声音。”
容冲如愿被她拉进屋,他想说他可以在这里躲着,不会有人发现得了他,结果没开口就被赵沉茜塞进衣柜里。容冲试图解释,被赵沉茜一个眼刀止住:“闭嘴。”
容冲嘴唇动了动,放弃了。
既然这样的话,那他就不客气了。虽然藏衣柜很像奸夫,但这样,以后他就有理由在这里常驻了。
别说,这个衣柜宽宽敞敞,睡着还挺舒服。
第33章 殷宅
赵沉茜将容冲塞好, 刚关好柜门,院门就被推开了,一阵嬉笑声大咧咧闯了进来。赵沉茜皱眉, 赶紧去看小床,那个小女孩皱了皱脸,嘴一瘪, 呜呜哭了起来。
孩子被吵醒了。
赵沉茜脑仁都要炸了,她平生最讨厌小孩, 尤其讨厌小孩哭,谁能告诉她怎么让一个被吵醒的孩子闭嘴?她站在屋里,只觉得手和脚都不是自己的, 外面一个老妇人听到哭声,立刻扯着嗓子骂:“骊珠, 你是干什么吃的,我们回来了你不开门, 现在连孩子都不哄?苍天啊, 我怎么这么命苦, 摊上一个比公主都娇贵的儿媳妇,什么活都不会做, 还要我伺候!”
原来殷夫人本名叫骊珠。这么好听的名字,她为何要冠了夫家的姓氏, 再不提自己本来的名字呢?赵沉茜知道这位叫嚣的老妇人恐怕这就是她的“婆母”了,她丝毫不介意被婆婆骂不孝,但规则四写了,不能让孩子哭太久,也不能将孩子假手他人。赵沉茜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尝试和她讲道理:“你别哭了。”
容冲透过衣柜门缝看着外面, 心中一阵无语。虽然他也不擅长和小孩相处,但哪有这样哄孩子的?这又不是宫城的兵,哪可能赵沉茜说一句“你别哭了”就让小儿止啼?
容冲想法刚落,床上的小女孩打了个嗝,虽然眼中还含着泪,但当真不哭了。容冲大为震惊,啊,连小孩子都这么听赵沉茜的话?
赵沉茜发现小孩比她想象中好哄,长长松了口气。她学着宫里那些女人的样子,拿起拨浪鼓塞入女孩手里,僵硬道:“玩这个,不要哭了。”
小女孩仰头看着她,忽然笑了,朝着她伸出短胖的手臂:“娘。”
赵沉茜头皮发麻,这是让她抱?不能吧?赵沉茜想拒绝,但规则九说,如果受伤就找女儿要红宝石酒。不知道所谓的红宝石酒是什么,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生死关头这个孩子能救她性命。
赵沉茜看在命的面子上,生硬地伸手,卡住小女孩下腋,像拔萝卜一样将她提起来。这个姿势绝对不舒服,但小女孩像感受不到一样,看着赵沉茜咯咯笑了。
“娘!”
外面人听到小孩喊娘,这才提起兴致,屈尊纡贵踏入西厢。一个男人掀帘而入,打量着小女孩道:“她终于会说话了?囡囡,叫父翁。”
这个男人应当就是殷夫人的丈夫——殷书生了。两人共同生育了女儿,但殷书生一眼都没往赵沉茜的方向看来,仿佛妻子只是个抱孩子的工具,他只关心女儿会不会叫爹。
然而,囡囡看到殷书生,像被陌生人吓到了,哇得一声大哭起来。赵沉茜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将孩子放回小床,试图像先前那样哄她:“别哭了。”
但囡囡还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声将外面的人惊动,殷婆婆叉着腰,不耐烦道:“你快去哄她,呆在那里干什么?”
一个穿茜红色褙子的女子靠在门栏看了许久,终于找到机会,娉娉袅袅走进来,柔声道:“姐姐做了一天家事,想来辛苦了,没力气抱孩子。要不,让妾身试试?”
女子一心想表现自己,自信地上前,朝孩子伸手:“囡囡乖,让姨娘抱……哎呀。”
囡囡避之不及地甩开女子的手,一个孩子能有多大的力气,打人虽然不痛,却很下脸面。女子难堪地停住,顺势将手收回,另一只手严严实实捂在手背上。
殷书生看出不对,忙问:“芙蓉,你手上怎么了?”
被称为芙蓉的女子越发刻意地捂住手,指甲飞快在自己手背上掐了个印,面上淡笑着摇头:“妾身没事。”
殷书生沉着脸拉开她的手,果然,看到她的手背上被划了道红痕。殷书生大怒,指着大哭不止的囡囡骂道:“你个不孝女,竟然抓伤你二娘!芙蓉,快去涂药,你的手这么细嫩,可不能留疤了。”
芙蓉顺势柔弱地靠在殷书生身上,余光瞟了眼赵沉茜,娇娇怯怯道:“可是,妾身还没有给姐姐敬茶……”
“先别管这些虚的了。”殷书生捧着芙蓉的手,心疼地吹气,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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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索说,“她什么时候都有空,但你的手要弹琴作画,可不能马虎。”
赵沉茜弯腰哄小女孩,都懒得听后面两人的对话。不出意外,这位芙蓉就是殷书生新纳的妾了,难怪他们进门时,邻居在说恭喜。殷夫人在殷宅的日子可真热闹,一个刻薄的婆婆,一个薄情的丈夫,还有一个不省心的妾。
芙蓉和宫廷那些娘娘贵人比起来,段位实在太低,赵沉茜都懒得给她正眼。赵沉茜看囡囡哭出满头汗,轻手轻脚把她衣领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头也不回说:“芙蓉姑娘受了伤就赶紧去包扎吧,郎君你帮客人包扎完,记得让她去庙里拜拜。囡囡连指甲都没有,芙蓉姑娘手上凭空就出现了痕迹,怕不是中了邪。”
赵沉茜客气地称芙蓉为客人,还故意叫姑娘,哪家未出阁的姑娘会和别人夫婿走这么近?殷书生和芙蓉一齐尴尬,殷书生咳了声,道:“其实……”
“赶紧去包扎吧,再晚些,指甲印都要没了。”赵沉茜怎么哄囡囡都不停,彻底没了耐心,回头,冷冷看向那对贱人,“出去。”
她脸上没有大表情,语气也平淡至极,和凶神恶煞一点边都不沾。但殷书生和芙蓉看到赵沉茜的眼睛,不约而同打了个寒战。
殷书生暗道奇怪,这个妇人今日怎么怪怪的,竟有几分知府大人不怒自威的架势。殷书生自己都觉得他疯了,竟然会冒出这种想法,一个连洗衣做饭带孩子都做不好的女人,怎么配和知府大人比?
殷书生挺高胸膛,为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胆怯找回面子,威风凛凛指使妻子道:“你看着囡囡,让她不要再哭了,被街坊邻居听到了岂不是会说我们没家教?这是芙蓉,以后,你们两人要和睦相处。她什么都不懂,你做姐姐的,要多照顾她。”
说完,殷书生就揽着芙蓉,大摇大摆地往外走,芙蓉也很配合地弯了半截腿,“小鸟依人”地出去了。
赵沉茜都没有回头看他们,专心地哄孩子。规则四说不要让孩子哭太久,虽然没规定多少算久,但赵沉茜有预感,囡囡再不停,就要触发惩罚了。
殷夫人设计的幻境,还特意将自己的婆母、丈夫、妾放置在其中,赵沉茜一点都不想知道违反规则会有什么惩罚。殷书生和芙蓉出去了,西厢房立即显得宽敞许多,那股渣男味和劣质脂粉味终于散了,囡囡也渐渐停止了哭泣。
赵沉茜松了口气,她猜得没错,囡囡就是因为殷书生进来才哭的。孩子对情绪其实很敏感,能本能识别出谁喜欢自己,谁对自己抱有恶意。这一点,作为一个同样在父亲的厌恶中长大的孩子,赵沉茜很有感触。
哭对孩子来说是一件很累的事,囡囡小脸哭得红扑扑的,衣服都被汗湿了。赵沉茜伸手在她后颈试了下,心知不妥。
她虽然没养过孩子,但从小在宫廷长大,见惯了女官照顾懿康、懿宁姐妹,耳濡目染下也知道一些常识。小孩子身体十分脆弱,出汗后如果不及时换上干燥的衣物,随便一场小病就足以要了孩子的性命。
可是殷婆婆还在院子里指桑骂槐,如果她打开衣柜,暴露了容冲怎么办?但赵沉茜始终没法看着一个小生命不管,哪怕这并不是她的孩子,哪怕这并不在真实世界。
赵沉茜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拗不过良心,去衣柜里拿衣服。她小心挡着门外的视线,虚虚将衣柜拉开一条缝,和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正面相对。
容冲仿佛已经知道她要做什么,她才刚拉开衣柜,容冲就将一叠小孩子的衣物递给她。赵沉茜扫了眼,发现他竟然不是随便拿的,而是备齐了一整套。
容冲以前可是众星捧月的小少爷,哪里会关注别人,现在他竟然知道小孩子要换什么衣服了?赵沉茜心里很诧异,再一次怀疑,他真的没有成婚生子吗?
当下显然不是问话的时候,赵沉茜静静看了他一眼,从他手中接过衣服,关上衣柜,走回小床。整个过程流畅自然,屋门外的殷婆婆没有发现一点异样。
赵沉茜赶鸭子上架,生疏地给囡囡换衣服,不可避免地听到殷婆婆的脏话。
“不会下蛋的母鸡,自己一分嫁妆都没有带进来,还生了一个赔钱货女儿。别人一生一个大胖小子,活泼壮实还伶俐,她倒好,自己不值钱,生下来的女儿都两岁了还不会说话,怕不是个傻的,以后不知道要殷家贴多少钱才嫁得出去。真是好人没好报,当初要不是我们家看她无家可归才收留她,她早不知死在哪个臭水沟了,结果她非但不报恩,还恬不知耻勾引郎君,勾得我儿不得不娶她。我儿今年可考中了解试!要不是被某个不下蛋的母鸡占了位,我儿说不得要娶官家小姐呢。唉,我真是命苦,夫婿死的早,唯一的儿子好不容易出息了,却救起来一条恩将仇报的蛇,硬生生被耽误了前途。早知道,不如让她死在外边!”
殷婆婆恶毒的谩骂中,零零散散透露了殷夫人的来历。赵沉茜在朝时天天和人吵架,比这更高级的脏话她都听出茧子了,殷婆婆的粗鄙之语根本不配牵动她的情绪。赵沉茜反而更在意话中的疑点。
剥离殷婆婆对自家好大儿偏到没边的美化,不难推出来,殷夫人并非明媒正娶,而是多年前流落街头,被殷书生所收留。殷书生贪恋殷夫人的美色,为了将她永远留在家中就娶了她。
殷婆婆虽然口口声声嫌弃殷夫人,一副殷夫人配不上他们家的姿态,但看殷婆婆的泼妇架势和满嘴脏话,分明殷家才是不上台面的那个。
早逝的殷父想来没有给这母子俩留下多少钱,殷婆婆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在底层打转,才习得这一身泼妇做派。她没有另嫁,又供着一个读书的儿子,哪来的钱住这样规整体面的院子呢?
只有一个解释,殷家的钱,是殷夫人带来的。殷夫人进门后,殷家才逐渐富裕起来。殷书生一心只读圣贤书,无需再为生计发愁,终于以三十高龄考过了初级解试,甚至有余钱纳青楼女子为妾。
殷夫人做了什么,才让殷家转运了?殷夫人在蓬莱岛上的神通,是后期另有造化学的,还是天生就有?若她一开始就有神通,为何会需要殷书生救?
赵沉茜想得入神,不知不觉衣服换完了。她的手指被一个柔软的东西握住,她猛得回神,一低头就看到一双乌黑湿润的眼睛滴溜溜望着她,对她毫不设防地笑着。
赵沉茜接触到囡囡的眼神,心里莫名被撞了下。耳边还在回荡着这个世界对女孩不加掩饰的恶意,诸如“不下蛋的母鸡”、“赔钱货”。囡囡看到殷书生就哭,是不是感受到了父亲和祖母对她的嫌弃,所以害怕见到他们呢?
但囡囡对她的母亲,却爱得毫无保留。
赵沉茜,也是这样一个“赔钱货”,她的母亲也只生了她一个女儿,终身没有为夫家诞下皇子。只不过宫廷要比市井体面些,哪怕嫌弃,也不会直接讲出来。
但究其根本,是一样的。因为赵沉茜不是个男孩,因为她的母亲不受宠,生下赵沉茜后再也无力怀孕,所以哪怕并不是孟太后的错,孟太后也要一遍又一遍忍受宗室的挑刺,甚至孟太后自己都觉得是她命不好,无法生儿子。
为什么生下赵沉茜,就是命不好呢?赵沉茜曾经不服气,她做了那么多事,参与立太子,与前朝后宫斗得天昏地暗,过继宗室,抛头露面摄政,都是为了证明,孟太后生下她,不比生一个儿子差。
后来她发现,好像确实不如生一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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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至少,如果孟太后生的是一个皇子,无论那个男孩多么不学无术、昏庸无能,他都不会被内廷外朝联手暗杀,孟太后永远都不必担心被人废去太后之位。
老天爷啊,就是喜欢看不信命的人拼尽全力走到尽头,然后告诉你这是死路。
赵沉茜看着囡囡明亮清澈,发自内心期待这个世界的眼睛,忽然忍不住落泪的冲动。她强忍住泪意,握住囡囡的小手问:“你叫什么名字?”
囡囡咿咿呀呀喊着“娘”,这是她唯一会说的字,当然不会告诉赵沉茜自己的名字。甚至她根本没有正式的名字,只跟着俗话叫囡囡。
囡囡,是指一个女孩被围在中间,这样母亲就能空出手去做家务,或者生下一个孩子。赵沉茜看着囡囡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囡囡这个名字不好,我们不用它。以后,你叫光珠。”
光珠,最名贵的宝石,象征着权力、野心和爱欲,与世人推崇的一位贞女该有的品质背道而驰,却偏偏是男人的官帽上最高等级才能用的配饰。既然她和囡囡都是不被期待的女孩,那还管世道对“好女人”的规范做什么,赵沉茜偏要反其道行之,去做男人眼里最刺眼、最坚硬的那抹红。
第34章 骊珠
殷婆婆叫骂了半晌, 赵沉茜一句都没搭理她,渐渐殷婆婆也觉得无趣,回上房休息去了。
赵沉茜听到脚步声离开, 立刻起身,不动声色将厢房门合上。她才刚将门关好,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赵沉茜回头,发现容冲已经自己从衣柜里出来了, 一点都不见外地在屋子里打量。
他见赵沉茜站着不动,大度地挥手:“我随便看看,你自便, 不用管我。”
赵沉茜:“……”
这到底是谁的房间?
赵沉茜冷冷道:“外面没人了,你快走。光珠怕生, 看到你会哭,要是把殷家人引过来就麻烦了。”
容冲当然不肯走, 他侧身看向小床, 煞有其事地向床上的小女孩拱手:“光珠娘子好。我有些事和你娘亲说, 借她一会可以吗?”
赵沉茜皱眉,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但光珠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容冲, 十分好奇,竟然真的没哭。容冲很高兴, 邀功一样看向赵沉茜:“你看,她很喜欢我。现在我可以留下来了吗?”
赵沉茜见光珠确实没有哭的迹象,她又不能把容冲赶出去,只能默认了。容冲比打了胜仗还高兴,搬了个圆凳坐在小床边,一副摩拳擦掌随时准备上位的架势:“你累了那么久, 去旁边歇歇吧,孩子我帮你看。”
容冲,看孩子?赵沉茜无法想象这个画面,但他摇头晃脑做鬼脸,将光珠逗得咯咯直笑,还真有几分父亲的模样。
赵沉茜看了好一会,很突兀地想到,如果当年容家没有出事,如果他们的婚礼如期举行,现在,他们是不是也有孩子了?
他自己就一团孩子气,陪孩子玩莫名很和谐。以容家的家风,他应当能成为一个很好的父亲,那她呢,她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娘亲吗?
赵沉茜想完,自己都觉得她疯了。她被水泡坏了脑子吗,到底在想什么?她和他的婚约只是一场长辈各取所需的政治联姻,她还真想和容冲共度一生吗?
并非容家恰巧撞在婚礼前出事,而是容家功高盖主,昭孝帝对他们家已有猜忌。容家绍圣十五年不出事,迟早也会在绍圣十六年、十七年被查出通敌叛国。
从她投胎成昭孝帝的女儿,而他是容家的儿子开始,就注定他们不会有善终。
赵沉茜敛眸,撇去那些不着调的幻想,不为所动赶客:“你到底想做什么?万一被人看到怎么办,你快走。”
容冲心里叹息,多熟悉的话,在他还是镇国将军府小郎君,她还是大公主时,他每一次溜进宫里找她,她都这样赶他走,连说辞都差不多。容冲忽然起身,按着她在榻边坐下,说:“现在不是还没被人看到吗?今朝有酒今朝醉,先享受当下,等被人看到了再说。”
赵沉茜被按着坐下,一瞬间恍惚。这个回答实在很容冲,他总是劝她享受当下,莫管明朝,赵沉茜嫌弃他幼稚冲动,两人为此吵过好几回。赵沉茜一直想着等忙完了再享乐,然而在宫里时要忙夺嫡,夺嫡成功后要忙掌权,等她完全掌控前朝后宫,又要忙新政。
一眨眼,十年已过。她从未停下来过,那个被她拒绝了无数次,原本打算等闲下来就去赴约的少年,也彻底不见了。
赵沉茜定了定神,眼前依然是一张陌生男人的脸,期许地看着他。赵沉茜突然不想管那些理智但扫兴的话了,大家都套着陌生人的皮,顾忌那么多做什么。汴京宫城里她被条条框框束缚,如今都死过一次,在幻境里,还要被所谓规则束缚吗?
赵沉茜现在的心态很微妙,一方面她想努力活着,另一方面觉得反正她都死过一次了,还有什么可怕的,有一种既向生又向死的癫狂感。
赵沉茜摆烂了,无所谓道:“随便你。反正一会有人进来,我就说你是不知哪里来的狂徒,想要对我不轨。你要是被扭去送官,可不关我的事。”
容冲笑了,挑起一边眉梢,目光奕奕道:“好,我一定小心,绝不让人发现我们的秘密。”
他这样笑时,恍然间又回到了年少,面前的男子仿佛变成另一张神采飞扬的脸。赵沉茜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状若平常地转开视线。
幸好光珠咿呀叫了起来,替赵沉茜解了围。赵沉茜蹲在小床边,装作检查光珠:“你怎么了?”
容冲也跟过来看,没一会,他对赵沉茜说:“你把她抱起来,我给她号一下脉。”
赵沉茜一怔,不可思议道:“你让我抱她?”
“你刚才就抱得很好。”容冲说,“你可以的,我相信你。两岁的孩子如果只会喊娘的话,确实不太正常。我得给她检查检查。”
关系到孩子的身体,赵沉茜不能拒绝,只能硬着头皮将光珠抱起来。小光珠非常乖,哪怕被赵沉茜抓得不舒服也不哭,黑润润的眼睛始终盯着她,奶声奶气喊“娘”。
赵沉茜在这种视线中,身体渐渐放松了,不再抗拒另一个生命的靠近,循着本能将光珠调整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容冲看着她从僵硬到渐入佳境,眸光柔和得要滴出水来。
赵沉茜抱着孩子,发现容冲久久不动,疑惑地朝他看来。容冲忙收敛起眸中柔情,一本正经按上光珠的脉。
光珠以为在和她玩,好奇地抓住容冲的头发,容冲没有生气,反而配合地低下头,让她尽情抓着玩。他顺着光珠的力道俯身,两个人的距离骤然逼近,几乎都能感受到彼此的鼻息,赵沉茜僵硬地挺着脖子,努力表现得毫不在意,低头专心哄光珠。
号脉好像只有一瞬,又像过去了半辈子。终于,容冲直起身,面上漫不经心,耳尖却有些红:“她脉搏比普通孩子细,因为体寒,气血流通慢,好些地方还堵住了,所以发育迟缓。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毛病。”
赵沉茜松了口气:“也就是说,她神志没问题,并不是蠢或者先天疾病,只是发育慢?”
容冲点头:“从脉象上看是这样的。”
赵沉茜轻轻哼了声:“我就知道。你什么都听得懂,只是说话晚了些,他们就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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赔钱货。你那父亲和祖母,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刚刚骂完,外面可巧就传来殷婆婆的大嗓门:“骊珠,你又躲懒!还不快出来做晚饭。”
赵沉茜沉默,很想装听不到,但规则五却说不能反抗婆婆。容冲见她为难,说:“别急,我去用暗器将她放倒,让她再也不能使唤你。”
“不必。”赵沉茜拦住他,说,“这是我的规则,我能解决。这样的小角色,还用不着动武,等我解决不了时再来请你出手。”
赵沉茜毫不客气将光珠塞到容冲怀里,容冲霎间僵硬了:“等等,这……”
赵沉茜觉得容冲作为一个武学天才,学武功都那么快,没道理学不会带孩子。她很放心地将任务对象交给容冲,下命令道:“好好照顾她,不许让她哭,不许让她受伤,不许被外面人发现。要是她掉了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容冲僵硬地捧着孩子,整个人都呆滞了。赵沉茜却长松一口气,像终于甩出去一个包袱,神清气爽去会外面的人。
这才是赵沉茜擅长的事情。
赵沉茜走出西厢,轻手轻脚关上房门,殷婆婆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怎么现在才来?还不快去生火。”
赵沉茜垂头应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殷婆婆见媳妇这么听话,过足了婆母的瘾,指挥着她做这做那。容冲手忙脚乱抱着孩子,抽空从窗缝里关注着外面,心里默默为殷婆婆哀悼。
敢对赵沉茜指手画脚,呵。
祝她好运。
赵沉茜按规则所说,顺从婆母,从不反抗,婆婆让生火就生火,让择菜她就立刻扔下火折子去择菜。火星溅到柴火堆上,轰的一声燃烧起来,殷婆婆吓了一跳,尖叫道:“火烧起来了,快拿水过来,赶紧灭火!”
这可是婆婆的命令,赵沉茜将择了一半的菜随手扔在地上,施施然用碗舀了一碗水,端到殷婆婆面前:“婆婆,你要的水来了。”
殷婆婆看着她,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你浇地上啊,给我干什么?”
赵沉茜哦了一声,手一翻,一碗水就泼到了地上,火连皮毛都没有伤到。赵沉茜回头,很认真地对殷婆婆说:“我浇了。”
殷婆婆彻底无语了,但火势越烧越大,连殷书生和芙蓉都被熏出来了。再这样下去,殷家的房子不保,殷婆婆顾不上骂赵沉茜,一把夺过碗,撸起袖子从缸里舀水灭火。她很快嫌弃碗不够大,索性换了一个木盆,一盆一盆运水,动作比赵沉茜麻利多了。
规则里说要顺从婆婆的命令,意味着只要婆婆没命令,那就什么都不用做。于是赵沉茜抄着手,从容地看殷婆婆干活,最后连殷书生、芙蓉都加入灭火的队伍,险险在烧到院墙前将火扑灭。
墙外传来邻居的叫骂声,殷书生早早躲回上房了,殷婆婆连脸都顾不上擦,赶紧开门,一家家陪着笑道歉。好容易将所有人送走,等重新关上门,殷婆婆已经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殷婆婆看着完全毁掉的厨房,被熏黑的院墙,和转眼间就变得一塌糊涂的院子,气得浑身打摆。她指着赵沉茜,怒道:“你这个贱人,你给我过来!”
着火时,赵沉茜找了个没烟的地方站着,此刻身上依然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她掩着鼻子,不慌不忙走出来,说:“婆母,夫君考中了解试,现在我们可是书香之家。邻居们还没走远,要是被他们听到你骂我,恐怕会说殷家虐待儿媳,家风粗鄙。”
殷婆婆要出口的脏话硬生生憋了回去,愤愤瞪着赵沉茜。赵沉茜受不了院子里的烟味,说:“现下最重要的事情是修缮院子。瞧瞧这墙,熏得焦黑,夫君刚考中解试,正是要紧时候,要是这几日有同门造访,瞧见这门墙,哪还会结交夫君?要想看着体面,这院子里里外外都得重砌一遍,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殷婆婆不懂官场上的事,赵沉茜却懂,果然她三言两语就把殷婆婆唬得不敢说话了,连殷书生也从上房里出来,带着新纳的娇妾,说:“娘,骊珠说的是。我现在是举人,宅子要匹配我的身份,正好趁着这次,将整座宅子翻新一遍。还有,那些名门望族交际时都要女眷出面的,以后我出门做官,骊珠得留在家里带孩子,全靠芙蓉在外应酬。芙蓉身上的东西就是我的脸面,得替她置办几身大衣裳,再打一套首饰。”
赵沉茜心里冷笑,好大的口气,她微笑着不接腔,就看看这家人要怎么拿钱。果然,殷婆婆脸上表情几经变换,硬生生从刻薄变成了谄媚,笑着对赵沉茜说:“骊珠,好儿媳,你看,我们都是一家人,有钱要一起花,有难关也要一起过。现在家里缺钱,你能不能再拿些钱出来,你也不想夫婿在外面抬不起头吧?”
赵沉茜挑眉,竟然要的这么理直气壮?看来赵沉茜的猜测没错,殷家全靠骊珠养着,要钱时叫她好儿媳,要到钱了就骂她贱人,让她当牛做马?
殷夫人愿意逆来顺受捧着这家人,赵沉茜可不干这种蠢事。她不接腔,故作疑惑道:“可是婆母、夫君,你们也说了,我连洗衣做饭带孩子都做不好,哪会挣钱呢?还是让夫君拿钱回来吧。”
殷书生涨红了脸,像受了奇耻大辱一般:“我是读书人,岂能谈钱这等铜臭之物?你之前不是从海里带回了珍珠吗,趁着现在天没黑,赶紧去捞,多留几颗给芙蓉做套头面。”
赵沉茜看着他们,这回是真的想冷笑了。好,很好,她算是知道殷家是怎么发家的了,原来全靠殷夫人采珍珠。
就这样,殷婆婆还好意思骂殷夫人没带嫁妆进门,幻想让殷书生娶官家小姐。真是贪婪、自私又愚蠢的一家人。
赵沉茜打探出重要的隐藏信息,一点都不想在殷家待着了,不如顺势去海边看看,或许能发现新线索。但现在已经申时了,要不了多久天就黑了,规则里明确说了海市有宵禁,天黑后要立刻回房。万一她回不来,滞留在外岂不危险?
赵沉茜更愿意明天去探海,委婉拒绝:“今日太晚了,我还要照看囡囡,等明日再去吧。”
然而殷书生却嫌弃现在的院子丢脸,不耐烦道:“让你去采就去,啰嗦什么?你把囡囡带上,反正那个小崽子也不怕水,淹不死,省得留在家里吵闹。”
殷书生语气很硬,完全是下命令的口吻,这就触发了第六条规则,满足丈夫的一切要求。
赵沉茜心想这可是你自己找死,她不露一点怒色,百依百顺应下:“遵命,夫君,我这就去。”
赵沉茜回厢房收拾东西,一推门,里面的人已经将光珠收拾好了,甚至贴心地找出了挡风的斗篷。他将一大一小两套斗篷搭在架子上,用嘴型示意:“我在外面等你。”
赵沉茜挑挑眉,第不知多少次在心里怀疑,容冲真的没成婚吗?他现在也太上道了吧,比汴京九成以上的已婚男人都细心。
赵沉茜穿好斗篷,正要抱光珠,光珠已自己从榻上爬了下来,主动拉上赵沉茜的手。赵沉茜意外了一瞬,明白了光珠的意思:“你想自己走?”
光珠点头,乖巧地望着她。她虽然不会说话,但赵沉茜从那双干净的眼睛中读到了答案。
她怕赵沉茜累,所以要自己走过去。
赵沉茜心里百感交集,明明是一家人,看看光珠,再看看殷书生、殷婆婆,迥异的简直像两个物种。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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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茜拉上光珠的小手,慢慢走向外面:“好,我们走。”
赵沉茜拉着路都走不稳的孩子出门,手脚俱全的父亲、祖母却在屋里安坐,再三强调找不到大珍珠不许回来。这副场面,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赵沉茜走出殷家大门,这才觉得呼吸通畅起来,殷家连空气都是臭的。两边做饭的妇人看到她,扯着嗓子问:“骊珠,一会就宵禁了,你要带着囡囡去哪儿?”
赵沉茜怕露破绽,含糊道:“去海边。”
两边的女人立刻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赵沉茜便知道,今日的事情不是偶然,之前已发生过许多次。她们叹气,以玩笑的口吻劝道:“殷家娶了你,可真是祖上八辈子积德。最近出海的人多,近海都没好东西了,你差不多就回来吧,你还带着孩子呢,若孩子出了好歹,你后悔就来不及了。”
赵沉茜应是,等走出殷家的巷子后,容冲从树上跳下来,自觉地来抱光珠:“我来吧。”
光珠下意识要躲,赵沉茜看着她,说:“让他抱吧,他体力好得很,别怕累着他。”
光珠便乖乖停住,乖巧地让容冲抱起。容冲第一次抱孩子,下意识用上抱剑的手法,最后还是路边经过的老婆婆看不过去,道:“你这郎君,一看在家里就是甩手掌柜,孩子哪是这么抱的?手往这里放,这只手要护住孩子的背。”
容冲虚心受教,完全按老婆婆说的改。他是习武之人,别的不敢说,学动作还是很准的。很快,他就调整到正确的角度,光珠虽然什么都不说,但小脸明显舒展了。
容冲心里既愧疚又心疼,这个孩子未免太懂事了,怕母亲累,宁愿自己走,母亲让她不要拒绝,她就乖乖让容冲抱起,哪怕被抱得很不舒服也一声不吭。这么小的女孩,怎么能如此懂事?
路人老婆婆见容冲改错态度还算良好,脸色渐渐转好,用方言道:“你这个男郎虽然不管孩子,但至少懂得疼娘子。好好照顾你娘子女儿,不许再当甩手掌柜了。”
容冲飞快扫了赵沉茜一眼,受教地应下:“您教训的是,我都记下了。”
路人老婆婆走后,赵沉茜握住光珠小手,盯着她的眼睛认真说:“下一次别人让你不舒服,哪怕比划也要立刻表达出来,知道吗?”
容冲身为“别人”,很自觉地道歉:“对不起,是我动作不对。下次一定不会了。”
赵沉茜静静扫了他一眼:“我又不是在说你。”
容冲点头:“我知道,是我自己认识到错误,痛改前非。”
路边正在收摊的货郎看到了,笑道:“郎君这么年轻就怕媳妇,以后可怎么办?”
他身旁正在数钱的女子没好气打了他一巴掌,说:“郎君,别听他的,怕老婆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货郎被当众点穿怕老婆,脸面上过不去:“你别瞎教人家小夫妻。”
“怎么,我说错了吗?我嫁给你的时候,你家一穷二白,要不是看你老实巴交全听我的话,我还不嫁你呢。这些年,你挣钱的生意,哪一个不是听我的话才做出来的?”
货郎嘴上不承认,但他挑起担架,不让妻子拿除了钱袋外的任何东西,两人斗着嘴走远了。海风温柔,晚霞满天,货郎夫妇斗嘴的背影尤其让容冲动容。这种时候,他就控制不住想看赵沉茜。
已经有两拨人将他们认成夫妻了,是不是,或许,他们看起来,依然是有爱意的?
然而当他低头时,却看到赵沉茜仔细给光珠拉斗篷,仿佛完全没听到刚才的话。或许听到了,但她不在意。
一个幻境,一些虚假的影子,有什么可在意的?容冲甚至能想到,当他提出这一点时,赵沉茜会非常理智地说,他们一男一女带着一个孩子,装成一家人才是最安全的。一个称呼而已,无须在意。
他的茜茜永远是这样,聪明,冷静,有决心。永远能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容冲心里叹了口气,没再自讨无趣。赵沉茜给光珠整理完衣领后,没事人一样往海边走,刚才那个小插曲像蜻蜓点水,马上就消散了。
光珠黑亮的眼珠看了看赵沉茜,又看了看容冲,无声地抱住了容冲脖颈。可惜,容冲只以为光珠冷了,将她身上的衣服紧了紧,并没有理解光珠的意思。
海市城如其名,就建在海边。大部分人挽着裤腿往城里走,唯独赵沉茜和容冲背向而行。很快有人注意到赵沉茜,意味不明道:“殷家娘子,你又来替那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小白脸采珠?”
赵沉茜不确定对方是谁,装没听到。对方却不肯放弃,追过来道:“殷家娘子,不是我说,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他和春芳楼的芙蓉相好,全城都知道,就你不知道。听说芙蓉怀孕了,被那个冤大头高价赎回去接盘。殷家娘子,他可全靠你养着,这气你也能忍?不如你和他和离,跟着我,我保准让你穿金戴银,绝不让你的手沾一点阳春水。”
看来这是一个认识殷夫人的,赵沉茜觉得危险,淡淡扫了男人一眼,道:“这位郎君,请自重,我有女儿了。你再缠着我,我就要喊人了。”
男人这才看向赵沉茜身后,扫到容冲,面色不定:“李三郎?你怎么和她在一起?”
原来他叫李三郎,不止赵沉茜,连容冲也是第一次得知他的身份。容冲笑着抱紧了怀中的孩子,说:“她来海边有事,我看她们母女走得不容易,就来送她们一程。”
男人冷哼了声,不认输地对着赵沉茜说:“殷家娘子,我说的话你不妨考虑考虑。如果你改变主意,记得去建安巷杨家找我。”
赵沉茜敷衍地应下,早就物色好一块无人的礁石,等姓杨的人一走,她迫不及待走向海边。容冲心里直道见鬼,现实里有狗东西和他作对就不说了,幻境里怎么还有人和他抢?
幸好她态度冷淡,完全不给那些男人好脸,容冲心里平衡了些,抱着光珠跟上,提醒道:“你小心。”
赵沉茜对殷夫人的身份有些猜测,现在趁左右无人,她脱下鞋袜,将脚放入海水中,果然亲眼看到这具身体的双脚变成了一条幽蓝色的尾巴。
容冲在她身边坐下,肯定道:“我早就闻到你身上有妖气,你是一只蛇妖。”
赵沉茜抬眸,冷冷瞪了他一眼:“我没瞎,看得到。你怎么不等我死了再说呢?”
第35章 任务
容冲也想提醒她, 只是这一路走来两边都是行人,他没找到机会。但茜茜是不会错的,容冲不敢还口, 弱弱道:“你别这样咒自己。”
赵沉茜白他一眼,看向光珠:“那她……”
“她是凡人。”容冲对此很肯定,“刚才我给她把脉时探过, 确是凡人无疑。不过,她不会说话, 或许就和她是蛇、人混血有关。蛇类冷血,这一点光珠随了生母,天生体温低, 血液流速慢,而她又长了人类的经脉骨骼, 导致血瘀气滞,堵塞了经脉, 说话、走路都要比寻常孩子晚些。”
赵沉茜拧眉, 问:“如果经脉一直堵塞会怎么样?”
容冲肃着脸摇头:“不好说, 得等她再长大些才能判断。”
光珠仿佛知道大人们在说她,乖巧地坐在石头上, 没有玩水也没有到处乱爬,省心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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