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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仙岛

    赵沉茜一怔, 这时候才发现她将心里想法说出来了。钱掌柜哦了声,习以为常道:“你说镇国容将军啊?早在福庆公主死时,江湖众人就期待过容将军的反应。卫城主、谢相为旧爱各发各的疯, 容将军作为福庆公主第一任驸马,当初为追求第一美人闹得天下皆知,如今福庆公主死了, 他不得表示些什么?结果看他热闹的人最多,他却最平静, 这几年该干什么该什么,再没提过故人。不过也是,他被福庆公主伤得最狠, 全家都因她而死。年少时犯得傻,后来彻底走出来了吧。”

    赵沉茜怔忪, 没在意钱掌柜言语间的冒犯,最关注的反而是另一个点:“他继承了镇国将军?朝廷赦免容家的叛国罪了?”

    “没有啊。”钱掌柜不在意说, “朝廷一直在通缉他, 容将军索性将罪名坐实了, 在淮北自立门户。朝廷现在偏安江南,对北方鞭长莫及, 每年发诏书骂一骂,也拿他没办法。”

    赵沉茜刚才就觉得哪里别别扭扭的, 现在她终于确定了。赵沉茜拧着眉,肃容问:“我不懂朝廷大事,但是,淮北可是兵家必争之地,有京东东路、淮南东路两大监察区管辖,他想占就能占了去?还有, 你说朝廷偏安江南,又是怎么回事?”

    钱掌柜看着赵沉茜,像看一个乡下土包子,道:“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怎么连这种事都不知道?早在五年前,朝廷大败北梁,丢失了包括汴京在内的大片土地,整个皇室都夹着尾巴逃到了江南,定都临安。汴京都是北梁领土,何况淮北?只不过北梁人的上京离中原实在太远了,北梁人打下汴京,一路打到了淮河,他们不习惯中原气候,扶植了几个傀儡管理,然后就带着大批财宝,回他们上京去了。淮北全是汉人,不服北梁的傀儡,官府和民间频频冲突,燕朝又被北梁人打怕了,再也不敢跨过江淮,淮北一带就成了三不管地带。容将军应势而起,打出镇国将军府的旗号招兵买马,好些在北梁人手下过不下去的流民去投奔他,如今,也算是民间最有实力的一支叛军了。”

    钱掌柜说完,发现这位来历不明的睡美人表情难看极了,比刚醒来时都难看。

    钱掌柜后面说了什么,赵沉茜已经听不进去了。她所有注意力都被刚才的话占据,整个人都恍惚了。

    汴京,成了北梁领土?

    她一意孤行推行新政,得罪了太多人,旧派士族和赵苻联合起来算计她,赵沉茜棋差一着,无话可说。可是,他们夺回权力,就是这样治国的?

    废掉了新政还不止,甚至丢掉了燕朝大半国土?连都城都能拱手让人?

    钱掌柜扯了会朝廷局势,很快就将话题拉回他最关心的拍卖会上,喋喋不休交待赵沉茜如何准备拍卖会,见她没反应,就默认她同意了。钱掌柜出去后,赵沉茜又发呆了好一会,回神时发现一个少女抱着一堆衣服远远站着,看着她欲言又止。

    这个少女就是她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那位,她当时不明情况,一把将少女推开,现在想想,当时少女应该在照顾她。

    念在少女多少算帮过她,赵沉茜还算好脾气,主动问:“怎么了?”

    少女远远看着赵沉茜,还是不敢靠近,小心翼翼问:“你到底是活人还是死人?”

    这个问题问得好,赵沉茜低头,看向自己纤长柔软、没有一点茧子,一看就养尊处优的手。但手再美,也不妨碍皮肤白得像死人。

    这还是她的身体,可是她分明记得自己躺在雪地里,亲眼见证着体内生机一点点流逝,体温变得和积雪一样凉。这种情况下,是不可能救活的。

    那她现在到底算什么呢?死人还是活人?死而复生的福庆长公主赵沉茜,还是一个流落拍卖会的不知名孤女?

    赵沉茜长长叹气,说:“我也不知道,兴许还算个活人吧。”

    少女见赵沉茜说话、问答和常人无异,渐渐放下心,也不介意赵沉茜诈尸了,主动坐到床边,说:“是活人就好。你都不知道,你从河里捞起来的时候,胸口动都不动一下,就像封在水晶棺材里的美人尸,吓死我们了。但钱掌柜非说你还活着,让人打开棺材救你,真没想到,那个江湖游医几贴药灌下去,你竟然真的活了!我还以为那是个骗子呢。”

    赵沉茜挑眉,捕捉到一个信息:“我出现在河里的时候,封在一座水晶棺材里?”

    “是啊。”少女张开手臂给她比划,“这么长,这么宽,这么高,很合你的身材,就像是给你量身定做的。我们都觉得你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女儿,刚死不久,用水晶棺材下葬,但墓地没选好,前几天被洪水冲塌了,你和棺材都被冲到河里,意外撞上钱掌柜的船。钱掌柜非要开棺的时候,我们还骂他为了钱丧良心呢,没想到,你居然真的还活着!”

    赵沉茜沉吟不语,能给她打造一座水晶……姑且叫棺材吧,可见六年前她昏迷后,确实被人从汴京外救走了,看来她做人也不算失败到极致,至少死后有人给她收尸下葬。但是,都花得起钱订做水晶棺材,就不舍得找人看看风水吗?

    怎么选的址啊,竟然能把棺材冲到河里,就算她人死了,也不能这样敷衍吧!

    赵沉茜想骂人,念在对方毕竟给她收了尸,勉强忍住了。话说回来,既然都已经封棺了,她又是怎么活过来的呢?水晶棺材的奇效?还是那个江湖郎中真的有起死回生之药?

    赵沉茜想了想,问:“给我开药的江湖郎中是谁?”

    “不知道啊。”少女说,“钱掌柜从河里发现你后,高高兴兴靠岸,非要给你找郎中。正经郎中一看给死人看病,晦气得转头就走,最后就剩下一个码头上摆摊的江湖术士,打包票说可以治,给钱掌柜写了一沓符,让他烧成灰后加在水里,给你喂下去,一日三顿,三天后保准你活蹦乱跳。钱掌柜拿回来让我烧给你喝,我连喂了三天,所有符都烧完了,你却毫无反应。钱掌柜气的去找那个江湖郎中算账,但已经找不到他人了。这时候去蓬莱岛的船要开了,钱掌柜不甘心受骗,打算把你先带上岛,后面再慢慢寻找那个游医。没想到你在船上颠簸了几天,突然坐起来了。当时钱掌柜让我来给你上妆更衣,我不敢,就叫了姐妹们一起,谁想你突然坐起来,吓死我们了……”

    少女说得啰啰嗦嗦,但赵沉茜听明白了。钱掌柜想必是看上了那座水晶棺材,所以将她从水晶棺材里挪出来,美名其曰救人。他带她上船也不是他说得那么好心,而是为了在拍卖会上拍卖水晶棺材,如果她能中途醒来,作为福庆公主的替身还能再拍卖一轮,稳赚不赔。

    钱掌柜不愧姓钱,真是钻到了钱眼里。

    赵沉茜想不通自己到底是怎么苏醒的,暂且搁置一边,关注眼下更要紧的处境问题。她问:“我们现在在去蓬莱岛的路上?”

    “对啊。”少女目露向往之色,“已经快到了。那可是蓬莱仙岛,钱掌柜说住仙人的地方,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仙人!”

    赵沉茜毫不留情地泼凉水:“世上没有仙人,只有人。就算蓬莱岛上住的真是仙人,他们用一个死去六年的人做噱头开拍卖会,搅得天下不宁,既打扰生人,也打扰死人,哪有丝毫超凡脱俗的样子?只要有私欲,神仙和凡夫俗子也没什么区别,不过一个活得长、一个活得短罢了,没什么好崇拜的。”

    少女支吾,不甘心道:“但那终究是仙岛,仙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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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岸上那么多凡人,有多少人能登上仙岛?”

    赵沉茜却忍不住用摄政长公主的眼光挑剔,一个交通不便、风大浪大,需要用特制大船才能抵达的岛,既没有军事价值,也没有物产价值,有什么好的?但这些话和少女说不通,赵沉茜懒得白费口舌,问:“蓬莱岛到底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啊。”少女说,“那可是仙岛,怎么能让凡人知道位置?”

    赵沉茜察觉不对:“那你们是怎么收到请帖,来岛上赴宴的?”

    少女挠挠头:“我也不懂,听钱掌柜说,这座岛是五年前出现的,每次出现的时间不定,地点也不定,缥缈无依,岛上仙台阆苑,奇山异水,不似凡境。岛主是一位美貌女人,自称殷夫人,乃蓬莱岛主,每次现身时会随机发放请帖,邀天下英雄上岛一聚。聚会内容也不一定,有时是诗会,有时是赏花会,这次变成了拍卖会,但每次聚会殷夫人都能拿出凡间见不到的奇珍异宝。慢慢的,蓬莱仙岛的名声越来越大,今年更是拿出了复活药,难怪那些大人物都趋之若鹜呢。”

    赵沉茜暗忖,原来是她死后出现的东西,难怪她没听说过。一座能变化位置的岛,确实够稀奇,从这角度来说,钱掌柜能搞到这场拍卖会的入场券,也是个人才。

    赵沉茜问:“如果蓬莱岛每次出现的位置都变化,那你们是怎么上船的?”

    “这就是蓬莱岛主的神异之处。”少女兴奋地说,“每次蓬莱岛现身,殷夫人都会在请帖里附上时间、地点和船号,只要在那个时间到达殷夫人指定的码头,会看到一艘极其神武的大船,工艺构造都和沿海的船极为不同。每次登船都是清晨,客人上船后,船上明明没有船夫,却能无风自动,将客人送到蓬莱岛;每次宴会结束都是晚上,船将客人放回岸边,然后就乘着夜雾消失了,来去茫茫,无影无踪。不乏有人想探知蓬莱岛的底细,等殷夫人的船走后立刻乘船去追,但没一个回来。久而久之,就没人敢探知蓬莱岛的行踪了。”

    来去都借着雾遮掩,不让人探查行踪,多年摄政的经验告诉赵沉茜这里面必有鬼。赵沉茜换了个方式问:“你们在何处登船?”

    “楚州。”

    “走了几天了?”

    少女掐指算了算,道:“三天。”

    赵沉茜点头,默默估算蓬莱岛的位置。三天,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但靠人力显然是游不回去了,怎么离岛也是个问题。赵沉茜觉得她一定是生前做了太多孽,现在才来惩罚她,在一个孤岛上,如何躲开那三个疯子呢?

    她深深叹了口气,问:“除了云中城、谢徽、萧惊鸿,这次拍卖会还有谁来?”

    是否有她能借力的人?虽然赵沉茜也不抱希望,蓬莱岛主放出复活赵沉茜的风声,被吸引来的定然是她的故人,而她的故人里,大部分都是仇人。

    可见,人年轻时还是要善良,因为你不知道后面有什么事等着你。

    少女摇头,不好意思道:“被钱掌柜买走前,我只是一个平头老百姓,这些消息都是听姐妹们和钱掌柜说的,赴宴的贵客,我哪能知道。”

    赵沉茜并不意外,她问:“听掌柜刚才的话音,谢徽、萧惊鸿跟着朝廷去了南方,云中城应当还是中立,不插手各国内政。蓬莱岛广发请柬,就不会有请帖落到了北梁人手里吗?他们三个阵营共登一个岛,没问题?”

    “蓬莱仙岛乃世外仙域,与俗世无关。”少女说,“登岛之后就都是殷夫人的客人,无论是哪国人,都不许在岛上打斗,要不然殷夫人会直接将人扔到海里喂鱼。你大可放心,蓬莱岛上很安全的。”

    赵沉茜挑挑眉,不敢苟同。她看到少女怀里抱了许久的衣服,问:“这也是钱掌柜吩咐的?”

    “对。”少女险些忘了正事,连忙将手里的红裙抖开,献宝一样递到赵沉茜面前,“既然你醒了,那你自己来换吧。快点换好舞衣,晚上我们就要登台献舞了,等下了船,恐怕就没时间换衣服了。”

    赵沉茜看着那件大红描金的长裙,眼角狠狠抽了下,觉得自从她醒来后,这个世界就越来越难以理解了:“登台献舞?”

    “是啊。”少女认真说,“钱掌柜不是让我们模仿福庆公主嘛,但这次拍卖会是殷夫人组起来的,他想截胡也不能做得太明显,所以我们名义上是舞姬,钱掌柜另带了几样东西参与拍卖,等到一半时让我们上台跳舞助兴,那些大人物如果对我们有意,肯定会找钱掌柜私聊,钱掌柜就能不着痕迹将买卖做了,就算殷夫人知道了也无计可施。这是钱掌柜的原话。”

    赵沉茜眉心微敛,觉得钱掌柜委实太乐观了:“殷夫人能一手捧起蓬莱岛,张罗来这么多贵客,手腕绝不简单。仅凭她能同时把请帖送到卫景云、谢徽、萧惊鸿手里,背后的人脉就很了不得。钱掌柜能想到的事情,殷夫人会想不到吗?钱掌柜到底给了殷夫人什么条件,殷夫人会允许他带着十来个年轻漂亮的替身上岛,光明正大抢自己的生意?”

    少女挠挠头,第一次想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们在岸上练舞时,曾听钱掌柜的长随提起过,钱掌柜原本在临安做买卖,无意得知蓬莱岛即将举办新一届拍卖会。他赶紧追上派发请帖的使者,说想要参加拍卖会,不过不是以买家的身份,而是以卖家的身份。他说殷夫人第一次举办拍卖会,不知其中深浅和流程,他可以帮殷夫人采办拍卖会所需的东西,保证不让殷夫人操一点心。殷夫人无需结账,只需给他一张请帖,让他也去拍卖会卖几样东西,分口汤喝就行了。”

    赵沉茜挑眉:“殷夫人同意了?”

    “当然啊。”少女瞪大眼睛,激动地强调,“举办一场拍卖会,光采买杯盏就不是一个小数目,再加上帷幔、花草、灯烛等物,不知道要花多少钱呢!殷夫人不需要出一分钱,只需在拍卖会上加几样东西,这么占便宜的事情,怎么会不同意!”

    少女出身民间,觉得不花钱就是天大的好事,然而赵沉茜见惯了宫廷办宴会,很明白对于经营人脉的那群人来说,钱反而是最不重要的东西。排场,面子,才是他们的首要考量。

    殷夫人花这么多心思请来云中城城主、燕朝宰相、殿前司指挥使,可见对这场拍卖会势在必得。她会允许自己的拍买单中插入一个普通商人的东西吗?

    反正换成赵沉茜,她决不允许。

    钱掌柜拿到了殷夫人的请帖后,大肆采购像福庆公主的女子,打算搭殷夫人的便车,狠狠赚一笔。少女就是这样被买来的,赵沉茜着重留意才发现少女的眼睛轮廓有点像她,然而也只是像,因为赵沉茜永远不会露出这样天真懵懂的表情。

    赵沉茜还想多问,奈何少女也是半路加入,对钱掌柜一知半解,实在套不出有用的话。赵沉茜试着打开别的口子:“你刚才提到的钱掌柜的长随,他在何处?”

    “他在楚州,替钱掌柜看货呢。”少女大大咧咧道,“受邀客人最多只能带一个侍从上船,钱掌柜怕岛上要另外花钱,就没带任何伺候的人。”

    这个理由很符合钱掌柜,然而这样一来,殷夫人的动机就更不合理了。

    殷夫人都不允许客人带两个以上的侍卫,为什么会允许一个商人带一队舞姬上岛呢?

    赵沉茜心里疑窦丛生,问:“殷夫人知道钱掌柜让人中场献舞的事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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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该知道吧?我们来都来了,难道让我们在台下干看着?”少女吐了吐舌头,说,“不过不上台也好,那只舞好难,我现在都没完全学会。”

    说起这个,赵沉茜忍不住问:“他让你们跳什么舞?”

    “就是这样。”少女放下衣服,伸展腰身,简单在地上跳了一段。赵沉茜看完眉心皱得更紧了,一言难尽道:“他为什么觉得,那几位会喜欢这种舞呢?”

    “因为福庆公主就是这样的呀。”少女认真说,“既然要模仿福庆公主,当然也要模仿她的喜好。据说福庆公主乃祸国妖姬,媚骨天成,最爱穿红衣,要不然,怎么蛊惑了那么多大人物呢?连曾经被她折磨的面首,在她死后也放不下她,到处搜集她的替身。”

    这都是些什么狗东西,赵沉茜刚才就在忍着了,现在她实在控制不住,冷冷纠正:“首先,福庆是昭孝帝的女儿,现任皇帝的长姐,你们应当称她为福庆长公主。其次,萧惊鸿不是她的面首,她只有三个驸马,但都分别解除了关系,蛊惑谁了?那几个男人发疯,和她有什么关系?”

    少女默默哇了一声,只有三个驸马?这个数字可以用“只有”来形容吗。

    赵沉茜哽了一下:“虽然三个也不是很少……但你们到底从哪儿听来的消息,她喜欢穿红衣?”

    赵沉茜拒绝穿艳红色的裙子,少女为难:“可是钱掌柜明明说……”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砰砰砰地敲门声,钱掌柜不耐烦道:“已经到了,现在要下船登岛了,你们的衣服到底换好没?”

    听钱掌柜敲门的架势,颇有再换不好他就进来帮她换的架势,少女忙冲门外道:“马上就好了!”

    回头,她恳求地看着赵沉茜,压低声音说:“你先换衣服,钱掌柜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惹怒了他,不是什么好事。”

    赵沉茜何曾受过这样的轻侮,哪怕她是不受宠的冷宫公主时,也没人敢对她的衣着指手画脚。赵沉茜摸着手心明显布料奇差,裁剪也很平庸的裙子,忽然问:“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当今朝廷……临安那个朝廷,太后还在世吗?”

    少女一脸急色,不知赵沉茜怎么问这个,她仔细想了想,不确定说:“应该还在世吧。据说她出家了,平时就在道观里吃斋清修,很多年没听说过她的消息了。”

    赵沉茜长长松了一口气,在道观里清修,听起来像是孟太后。但她还是害怕,忍不住再次确认:“朝廷废过太后吗?”

    “没有吧。”少女很吃惊,“只听说过废皇后的,太后还能废?”

    是啊,太后怎么能废呢,可是一个居住在道观的太后,又和被废有什么区别?

    母亲年轻的时候不懂宫斗,被迫在瑶华宫出家,清修多年。她以为她给母亲带来了好生活,终于能让母亲颐养天年,最终却是她连累母亲,让孟太后二度被废,再次出家。

    赵沉茜捏紧了手指,再一次问:“当今皇后姓什么?”

    说起这个少女就来劲了,哪怕刻意压低声音,也能听出她的兴奋:“姓宋,听说原本是宫女,和官家相濡以沫,因才德出众、立下大功,被破格立为了皇后呢!”

    赵沉茜自嘲地笑了笑,目光无比平静。

    姓宋的宫女,和皇帝早就认识,除了宋知秋,不做第二人想。

    竟然是她。

    害母亲二度被废的中山狼,竟然是赵沉茜亲手引进来的。

    才德出众,立下大功,好一个立下大功!赵沉茜慢慢松开手,平静地拿起以往她根本不会碰的衣服,说:“我要换衣服了,劳烦你出去,告诉钱掌柜从我房间门口离开,我随后就到。别在门口窥探我,我本来就是已死之人,要是惹急了我,我绝对能让他后悔来到这世上。”

    少女被赵沉茜的眼睛吓住,讷讷应声。她意识到这位睡美人看着文文静静,但非常不好惹。闭眼时还行,自从赵沉茜醒来后,她都不敢往跟前凑。

    少女不敢多说,忙推门出去,和钱掌柜交涉。一阵交谈声过后,少女支开一条门缝,说:“你放心吧,钱掌柜已经下去了,我帮你守着门。”

    赵沉茜微微放了心,点头示意:“多谢。”

    少女摸了摸胳膊,发现这位睡美人哪怕道谢也像施恩,她莫名生出一种能为赵沉茜看门是她莫大荣幸的感觉。少女用力摇头,驱散这种奇怪的既视感,大咧咧说:“我在门口,那你换衣服吧。”

    她正要关门,意外被里面人叫住。赵沉茜隔着门缝,问:“说了这么久话,一直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竟然问我名字了?少女颇为受宠若惊,说:“我叫小桐。”

    赵沉茜点点头:“小桐,我记住了。”

    小桐期待地望着赵沉茜,然而赵沉茜并没有主动交换名字的意思,小桐只能自己问:“你呢,你叫什么?”

    赵沉茜微微怔了一下,这才意识到,她已经不是公主了,旁人不再天生就知道她的身份。如果不是福庆长公主的话,那她是谁呢?

    赵沉茜沉默了片刻,说:“我叫沉茜。”

    福庆长公主的大名,或者说恶名,天下皆知,但赵沉茜这个名字只有她的亲友知道。赵是国姓,福庆长公主既然已经死了,她就不该继续姓赵,不妨脱去一切身份,只做沉茜吧。

    变法未半,满盘皆输,机关算尽那么多年,最后也不过落了个曝尸荒野的下场。

    亲人一把年纪还要在道观里受清寒之苦,而仇人各个身居高位,显达荣华。她不会再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了,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第24章 重逢

    等人都出去后, 赵沉茜飞快检查了全身。这是她原本的身体,甚至身上还穿着遇袭那天的中衣,贴身之物都还在。赵沉茜悄悄松了口气, 苍天无眼,竟然让她又活了,真是好人不长命, 祸害遗千年。

    世人骂她妖女,皆盼她速死, 她偏要长长久久地活着,亲眼见证那群人生不如死。

    赵沉茜接受了这件艳俗、粗糙,以往她绝对不会碰一下的舞衣。钱掌柜深知做生意的精髓, 给每套舞衣都配了面纱,若隐若现露出后面的脸, 却不让人看全。赵沉茜拿到的面纱和舞衣同样颜色,外面缀着金色的珠子, 大红大金撞在一起, 看着十分……富贵。

    赵沉茜站在镜前, 忍了又忍,才下定决心将面纱系在脸上。镜中的女子穿着轻薄的红色舞衣, 腰线处点缀着繁复的流苏、珠串,裙摆艳丽的像一朵开至荼蘼的花。她脸上系着红色面纱, 面纱不算厚,但细碎的珠串稍一动就叮当作响,阻挡了想要继续探究的视线,只能看到她流畅柔和的脸颊轮廓。

    和宫廷中那个庄重高贵的福庆长公主一看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连赵沉茜自己都认不出来,更不用说那些还不知她死而复生的故人。赵沉茜再次调整面纱, 确定看不清她下半张脸后,才推门出去。

    小桐终于等到她出来,长长松了口气:“你可算出来了,快走吧,钱掌柜已经等了很久了。”

    赵沉茜淡淡应了声,显然不觉得所有人等她有什么不对。钱掌柜耐着性子等在甲板上,就在他忍不住发火时,一抬头看到一个红衣女子扶着楼梯,款款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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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桐穿着同样的衣服,脸上只露出一双极肖福庆公主的眼睛,单看也十分俏美,但她走在赵沉茜身边,很自然地成了陪衬。就像芍药种在牡丹旁边,并非芍药不美,而是牡丹雍容的理所应当,所有观者只能看到牡丹。

    钱掌柜的火气瞬间消弭。他捞赵沉茜主要是因为水晶棺材造价不菲,等捞上来才发现里面的女子也不错,仔细看五官很像福庆公主的画像。钱掌柜喜出望外,接连飞来两笔横财,看来上天都在帮他,钱掌柜立刻决定带着赵沉茜登岛。现在看来,他这个决定再正确不过。

    多年行商的嗅觉告诉钱掌柜,这一趟他赚钱的关键就在赵沉茜身上,用好了这张牌,他一定能连本带利赚回来,说不定,下半辈子就此改命!

    钱掌柜马上不嫌弃等了那么久了,他殷勤地迎上去,说:“姑奶奶呦,你可算出来了!赶紧下船,再不走就赶不上趟了!”

    其他女子在大太阳下等了许久,早就心有怨气,现在又看到钱掌柜对这个半路加进来的女子如此偏袒,纷纷对赵沉茜怒目而视。

    赵沉茜视若无睹,问:“船上没有其他人了?”

    “姑奶奶,你衣服换了这么久,哪还有人?其他客人早就下船了,我们是最后的。”钱掌柜说着对岛上的接引仙子用力挥手,“仙子,莫走,还有我们!”

    脚下是看不见尽头的碧蓝,明灿灿反射着阳光,海风浩浩从甲板上穿过,赵沉茜按住随风飞舞的裙摆,举目四望。

    小桐说得没错,他们乘坐的这艘船构造和燕朝的船殊为不同,一楼是开阔的甲板,二楼是一字排开的客房,最奇异的是,赵沉茜一路上没看到任何舵工、缭手。

    汴京水道发达,依汴河为生,赵沉茜也见过不少大船,但从没见过这样的。这艘船虽然高,但船体很窄,船头高高翘起,远远看去像一柄剑在海里乘风破浪。

    赵沉茜实在怀疑这么窄的船体能不能经住海浪一拍,但小桐却说,有很多人想要探访蓬莱踪迹,下船后悄悄派人跟着,但无论多贵的船都被海浪阻碍,唯有殷夫人的船安然无恙穿过风浪,像鱼一样消失在茫茫大海上。

    莫非,这艘船来自海外,造船工艺和燕朝截然不同?

    赵沉茜想不明白,暂且搁置,看向传说中的蓬莱仙岛。

    蓬莱岛比她想象中要大一些,无法将全貌收入眼底。岸上明明没有码头,这么大的船却能稳稳靠在并不平缓的石头边。哪怕海上晴空万里,岛屿四周也笼罩着袅袅白雾,宛如仙境。岛上确实如钱掌柜所说,奇花异草,不似凡间。

    白雾中站着两个美貌婢女,一身白衣,仙气飘飘。她们两人像连体姐妹一样,同时福身,连语调都一模一样:“请出示请柬。”

    钱掌柜忙不迭取出自己的请柬:“仙子,我这请帖如假包换……哎呦!”

    他太过激动,手没拿稳,请柬被海风吹走了。钱掌柜慌忙扑过去:“我的请帖……”

    钱掌柜着急捉请柬,没看路,重重撞到正从二楼下来的一队人身上。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压着跪下,刀刃冷冰冰横在脖颈上:“放肆。”

    船已靠岸许久,钱掌柜以为船上客人都走干净了,没想到还有一位客人耐心极好,等到现在才施施然下楼,正好和钱掌柜撞上。

    变故突生,女子们尖叫,惊吓地缩成一团。赵沉茜和小桐就站在楼梯口,近距离撞上那群人。赵沉茜下意识抬头,看到请帖在风中打了个旋,慢慢落在一截衣襟边。

    他一身青衣,通身上下找不到任何装饰,简朴的像个教书先生,然而只要触碰到他的眼神就再没有人怀疑,他才是这队人的首领。

    赵沉茜扫到对方的脸,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想转身离开,但又怕动作太明显,只能低头,试图不着痕迹挪远。

    谢徽?他竟然真的来了!

    赵沉茜这一刻才真切意识到,对她来说只是一闭眼一睁眼,对其他人来说,却已过了六年。

    谢徽已和她印象中截然不同。她认识的谢徽温文尔雅,斯文有礼,举手投足都带着世家的清雅从容,然而现在出现在船上的谢徽,面容较六年前更加成熟,但是那股出尘的雅致不见了,他目光深不见底,神情漠然冷厉,举手投足都带着沉甸甸的威压,仿佛已不会笑了。

    他这六年经历了什么,竟像完全变了个人。

    如果说六年前那个喜怒不形于色,但眼睛里亮着光的谢徽,她还愿意谈一谈作政治同盟,但眼前这个人,她是无论如何不会合作的。她有种强烈的直觉,六年前她若被谢徽发现,或许还有机会说服谢徽,两人好聚好散,但现在这个谢徽,绝不是她能控制的。

    赵沉茜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被谢徽发现,幸而她的打扮完全不是谢徽喜欢的风格,她努力往楼梯后挪,祈祷谢徽不要发现她,快点走过去。

    谢徽对落在脚边的请帖视若无物,他眼神都没动一下,漠然踩过请帖,走下台阶。钱掌柜意识到自己冲撞了大人物,忙求情:“大人饶命,都怪小的瞎了眼,没看到大人在下楼,并不是有意冒犯大人!还望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的这一次。”

    谢徽像没听到钱掌柜的求饶,不紧不慢从钱掌柜面前走过。赵沉茜垂着头,心里暗道钱掌柜只要保持安静,谢徽根本懒得搭理他们。

    谢徽此人执着时堪称偏执,薄凉时也是真薄凉。对于喜欢的东西,他能隐忍十年去布局,不死不休;对不在意的人或物,便是死在眼前,他也不会多看一眼。

    赵沉茜全程低头,祈祷谢徽赶紧离开,不要注意到她。幸而其他女子也没比她好哪里去,众女都大气不敢出,心惊胆战等着谢徽下船,赵沉茜混在其中也不算突兀。

    但赵沉茜醒来以后,运气似乎格外差,谢徽走过一半,突然停下,回头,目光像鹰隼一样投向赵沉茜的方向。

    赵沉茜心里一咯噔,面上勉强保持着镇定,心里飞快思索对策。谢徽慢慢朝她们走来,赵沉茜几乎都要激活灵蛇镯了,谢徽却停在了小桐面前。

    不光赵沉茜,小桐也很惊讶,惊慌失措地抬头,毫无防备撞入一双古潭般的眸子。小桐不由愣住了,谢徽紧盯着她,伸手摘下她的面纱。

    谢徽看着面无表情,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在抖。这双眼睛……难道她真的在蓬莱岛上?

    面纱悠悠飘落,露出小桐的脸,谢徽的心情也跟着一起落地。原来只是一个眼睛很像她的女人,他是太久没好好睡觉,出现幻觉了吗,竟然这都能认错。

    钱掌柜感受到商机,不顾架在脖子上的刀,试着招揽生意:“大人,这是小人带来的舞姬,若是您喜欢,小人将她送给……”

    谢徽都不等他说完,就冷冷拒绝:“不用。”

    钱掌柜一噎,还是不甘心放弃潜在的大客户,挣扎说:“您不喜欢这个,不如再看看别的?小的共带来十位舞姬,有一个尤其美,不是小人自夸,她的美貌绝不输前第一美人福庆公主,大人您要不看看?”

    赵沉茜简直想杀了钱掌柜,手按着灵蛇镯,随时准备动手。钱掌柜信心满满地说完,却看到这位神秘大人物明显冷了脸色,瞬间吓得噤声。

    谢徽袖中的手不知不觉绷出青筋,连一个低贱的商贾,都能揣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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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心意了吗?看出他被一双相似的眼睛迷惑,特意提出这个名字来刺激他?

    尤其刺痛谢徽的,是钱掌柜脱口而出的“前第一美人”。

    她没有死!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提醒他她已经是前人故事,他没有疯,他知道她一定会回来的。谢徽垂眸看向钱掌柜,目光冰冷死寂,像一望无际的死亡沙漠,有一种平静的毁灭感:“谁说我要找她的替身?我平生,最恨看到像她的人。”

    钱掌柜被谢徽的眼神憷住,意识到谢徽已动了杀心,慌忙闭嘴,再不敢多说一个字。谢徽不想在一群商贾舞女面前失态,强压下心绪,面色冷漠往外走,一眼都不想扫钱掌柜所谓的“美人”。

    她没死,第一美人永远是她,无人可以染指她的位置。

    赵沉茜低着头,余光扫到谢徽带着侍从们下船,剩下的半口气才慢慢吐出。太危险了,幸好谢徽先看到的是小桐,幸好谢徽摘下小桐面纱后,失望之下不再注意剩下的人,幸好谢徽足够讨厌她,没认出她就在五步之外。

    谢徽走了,压在钱掌柜脖子上的刀才撤开,钱掌柜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他在人前出了好大的丑,钱掌柜恼羞成怒,骂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准备下船!”

    众女不敢触霉头,但也不敢靠近谢徽的人,在甲板上排成一列,磨磨蹭蹭往下船楼梯口走。

    钱掌柜想起水晶棺材还在船上,赶紧去甲板另一边搬自己的宝贝货物。他怕把水晶棺材磕着碰着,早就给水晶棺材装了箱,而他为了省钱,没有带侍从上船,仅凭他一个人搬木箱,实在左右掣肘。钱掌柜很快累得满头大汗,他实在拖不动了,擦着汗朝舞女们大喊:“看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帮忙!”

    刚才是他让她们赶紧下船,现在又是他让她们回来。众女只能折返,七手八脚帮钱掌柜搬箱子。

    这时又一艘船出现了,高高翘起的船头分开海浪,直挺挺朝他们这个方向驶来。赵沉茜脚下的船被波浪掀得左右晃动,赵沉茜忙扶住栏杆站稳,钱掌柜生怕将宝贝棺材磕着碰着,一边飞快倒腾他的短腿稳住木箱,一边对女子们喊:“扶稳了,不许松手!”

    然而舞女们力气本来就小,甲板颠簸,她们被晃得七荤八素,有一个人脱手摔倒,其余人也纷纷松手,木箱重重一声砸在甲板上。钱掌柜的心都差点被这一下磕碎,怒道:“快起来,敢弄坏我的宝贝,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话音没落,天上传来一声响亮的鹰啼,一道凛冽的金光将雾气劈成两半,破开猎猎海风,径直朝钱掌柜袭去。

    钱掌柜仿佛都感受到寒光刺入他的脊髓,他惨叫一声,下意识松开手,他拼命保护的木箱失重下坠,随着它落下,木箱像泥壳一样寸寸皲裂,碎成一堆木屑,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水晶。

    水晶落在高低不平的木屑堆上,撞出咣当一声,但分毫未损,远比保护它的樟木坚固多了。

    钱掌柜跌坐在地,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眉心已被一点寒意抵住。他小心翼翼抬头,首先看到一双明亮冷锐、杀气腾腾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盯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死人:“这是你从哪里拿到的?”

    这阵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已登岸的谢徽停下脚步,回头朝船上看去。天空上传来嘹亮的鹰哮,猛禽像开了天眼一样,穿过白雾,精准落到男子肩上。谢徽看到对方,挑挑眉,也不算意外:“容将军,久违。”

    在这里听见这个声音,容冲的心情越发差了。他单手执剑,冷着眸子转身,凌然看向谢徽。那一瞬间,世界像在他眼里放慢,他的目光穿过桅杆,穿过甲板,在接触到谢徽前,先看到了站在栏杆前的女子。

    海平面从四面八方反射着阳光,明灿灿地簇拥着她,她一身红衣站在光里,像是星尘明辉,误落凡间。

    容冲愣了好几息,才能确定自己到底在做梦还是现实。他愣怔得太明显,连谢徽都眯了眯眼,顺着他的视线看来。

    容冲总不可能看着他发呆,谢徽实在好奇,能引起容冲这么大情绪波动的,到底是什么。

    容冲却突兀地朗声道:“久违,谢宰相。你不在南朝廷寻欢作乐,来海上做什么?莫非,替皇帝皇后寻找新的逃跑路线?”

    这句话可谓十分挑衅,连谢徽都没忍住沉了脸,凉凉道:“朝廷的事,不牢你一个叛国之将关心。”

    容冲直视着谢徽,又像根本没看他,道:“听说谢宰相饱读诗书,学富五车,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懂,还望谢相解惑。一个国君,靠皇姐扶持上位,在位初期不说四海升平,但至少安安稳稳,他便认为都是自己的功劳,逼死皇姐自己亲政,结果一上手就出乱子,内政一团糟糕,外战节节败退,最后连都城都丢了,灰溜溜跑去南方当乌龟,根本不管百姓死活。还有一个臣子,公主在世时他一门心思推行新政,公主不明不白死去后,他连哀悼都没有,立刻转向政敌,坐视反对派推翻了新法,而他一句话都没说,自己依然平步青云,飞黄腾达。这种老虎和伥鬼为非作歹的地方,配称作国吗?这样的国,值得人效忠吗?”

    容冲和谢徽都是名人,而容冲话中指向性又太明显,立刻引起轩然大波,另一艘船上的人纷纷走到围栏前看戏。女子们被这副阵仗吓住,缩在地上瑟瑟发抖,赵沉茜也装作害怕的样子,垂着脸跑到角落里,趁大家都在关注那两人争吵,悄悄藏入人群。

    变故发生得太快,当时海浪颠簸,她正抓着围栏稳定身体,突然容冲从天而降,劈碎了钱掌柜的箱子。赵沉茜想躲时已经来不及了,容冲看向谢徽,她正好在两人视线中央。

    幸好,容冲一心和谢徽争锋,并没有留意到她。赵沉茜藏到安全的地方,这才有心思听谢徽和容冲的对话。

    六年过去,谢徽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但容冲一点都没有变,还是这么刺头,敢当着朝廷的面骂皇帝是乌龟。相比之下,他说她执政那几年“至少安安稳稳”,可真是谢谢了。

    谢徽听到容冲挑衅,反而觉得放心了。这才对,赵沉茜死后,连卫景云那么避世的人都间歇性发疯,谢徽不信容冲一点波动都没有。他对朝廷有恨,才是正常的。

    谢徽自觉摸准了容冲的心思,局势重新回到他的掌控,谢徽并不恼,反而游刃有余笑了笑,说:“容将军是为吾妻打抱不平吗?别的事不敢说,但我对她的心意日月可鉴,你一个外人不明实情,难免误会。下次,望容将军管好自己,不要再对别人的家务事置喙了。”

    容冲知道谢徽是有意激怒他,往常他就当听了个响屁,但今日容冲突然控制不住,真的有些生气了。

    一口一个吾妻,呸,他也配!

    容冲面上端着笑,仔细听咬着后槽牙,道:“家务事?谢大人太看得起自己了吧。我和她订婚的时候,你连一句话都没和她说过,吾妻轮得到你叫?”

    看热闹的人默默在心里哇了一声,刺激,太刺激了。民间不乏有好事之人,在话本里编排过福庆长公主的新欢旧爱们相遇会怎么样,没想到现实比艺术加工更炸裂。容冲这话,堪比正室对小妾说,我一日不死,尔等终究为妾。

    谢徽在众人瞩目下,依然站得玉树临风,气定神闲,但仔细看,手臂似乎也绷紧了,反击道:“是我记错了吗,容将军似乎只是与她订婚,没走完三书六礼,不算正经夫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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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替身

    谢徽这句话可谓正中容冲痛处。容冲平生最遗憾的, 莫过于父母在赴婚礼途中遇害。

    他满心满眼都是将自己心爱的姑娘介绍给父母,他敢保证他们一定会喜欢她,然而却在礼堂上, 毫无防备听到了父母的死讯。

    那场没办成的婚礼,不止是他和赵沉茜的错过,更是他们容家的血海深仇。现在却被谢徽当成炫耀的资本, 如果放在平时,容冲一定要打断谢徽几根肋骨, 但现在不行,他有更要紧的事情做。

    他和谢徽争吵是为了转移注意力,而不是为了一时意气。容冲忍住怒气, 思索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水晶棺材为何会落到这个胖子手中,并正好来到蓬莱岛?在场之人, 是否已经知道她醒来了?

    六年前,容冲将几乎失去脉搏的赵沉茜带去神医谷, 不惜一切代价, 终于找到了救活她的办法。但那个法子损耗很大, 时间漫长,最重要的是不一定能成功, 容冲恨不得时刻守在她身边,但是淮北形势严峻, 百姓民不聊生,他不得不将她留在神医谷,抽身去尽自己应尽之义。

    这六年,他只做了两件事,打仗,和等她。

    战场局势稍微安稳的时候, 无论多远,他都会去神医谷,亲眼检查她的情况。但治疗进展十分缓慢,她躺在水晶棺材中,沉静美丽,时间仿佛在她身上停滞,却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

    他每一天都在期盼她苏醒,也暗暗担心过她醒来后,他该以何种身份面对她。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没有任何准备,没有任何安排,他在海州处理军务时,突然收到神医谷急信,说复活赵沉茜的阵法被洪水冲塌了,赵沉茜不知所踪。

    容冲当时被吓死了,立刻扔下军务,唤来照雪就去寻她。他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洪水冲塌阵法并不是意外,而是某位故人蓄意为之。他循着紫府水晶的气息,一路追到海上,意外发现抢走水晶棺材的不是旧相识,而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商人。

    沉睡六年的美人也不再一动不动躺在水晶中,而是站在船尾,会说话,会皱眉,会逃跑。

    真好。但也不完全好。

    复活术虽然成功了,但她也被过早暴露。谢徽就在下方,任何一个表情都可能被他抓住破绽,另一艘船上有好几个修道者,其中最强的一道灵识熟悉得令人厌恶。

    卫景云那个病秧子,怎么还没死。

    在这些人面前强行带走她,可以,但没必要。在场有南朝廷的人,有北梁的人,也有云中城的人,他若强攻,他们马上就能认出来赵沉茜。除非容冲能杀了在场所有人,要不然,赵沉茜死而复生的消息马上就会传遍天下。复活药谁不想要,此后,她会永无宁日。

    除非,她留在他身边,由他来解决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可这样一来,她选择他就成了一种不得已而为之,这绝不是容冲的初衷。

    说来恐怕无人相信,他花了六年救她醒来,其实没想过回报。如果他们能够复合,容冲当然求之不得,但是,这不是他救她的原因。

    就像多年前她做的事情一样,他想要为她做些什么,但与她无关。她是自由的,可以尽情去过自己的人生,一辈子不知道背后因果,甚至一辈子不再与他相见,也没关系。

    他只望余生她能自由选择想过的人生,而不是再度卷入漩涡中,被各种势力胁迫着做决定。不要再像当初的他们,有太多事情没搞清楚,刀尖却已经逼到眼前,他们只能被环境推动着做选择,一个流亡天涯,一个在宫斗漩涡中越卷越深,再相见竟然就是死别。

    失去过一次后,他再也不想体验她在怀里一点点停止呼吸的感觉了。灭门之仇不重要,弃他另嫁也不重要,只要她活着就好。

    容冲感受着各式各样瞄在自己身上的武器,很是高兴。很好,他们都在盯着他,说明并不知道赵沉茜就在不远处。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如何在不引起这些人注意的情况下,将她送走。

    容冲看起来在和昔日情敌对骂,其实心里一刻不停思考打草不惊蛇的法子,船上另一个人的心思也活络起来。

    钱掌柜听对话才知面前这两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谢宰相和容将军,钱掌柜第一反应是懊悔,原来他和谢相同船,这三天他应该上门去推销替身的!

    但有容将军在,似乎也不晚,钱掌柜小心翼翼往后挪,试图挪到一个安全位置和容将军谈生意,然而容冲背后就像长了眼睛一样,钱掌柜才一动,容冲的剑尖分毫不差跟上,只隔一根头发丝,就能刺穿钱掌柜眉心。

    钱掌柜吓得腿都软了,瘫坐在地,全身上下只有嘴敢动,生怕容冲的剑没握稳,手一抖将他刺死:“容将军,小的姓钱,来自临安,这次应邀来蓬莱仙岛参加拍卖会。小的有桩生意,不知容将军感不感兴趣?”

    容冲还没找他算账,他倒主动送上门来了。容冲生出兴致,低眸,似笑非笑看向钱掌柜:“你姓钱?”

    钱掌柜立刻挤出讨好的笑:“是呢,鄙姓钱,名生。莫非容将军听过小人?”

    “没有。”容冲意味深长道,“但我剑下不斩无名之人,你是第一个死到临头还有心思和我做生意的人。说说吧,如果真能让我感兴趣,说不定我可以留你一条命。”

    钱掌柜心脏一哆嗦,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将军饶命!小的只是一介商贾,侥幸得殷夫人赏识,帮忙操办拍卖会,顺便卖几样东西,挣些小钱。这些女子是小人精心搜集来的舞姬,各个多才多艺,貌美如花,容将军看哪个有眼缘,小人拱手相赠,惟愿和容将军结个善缘。”

    钱掌柜急着说服容冲,并不知道容冲也在套他的话。容冲不动声色转眼珠,这个临安商人竟然不是客人,而是来卖东西的?容冲当然没错过这群舞姬或多或少有些像赵沉茜,听起来这些女子就是他的货物。

    难道,这个商贾并非某一派的势力,而只是一个普通商人,特意搜集了许多像她的替身,来蓬莱岛挣钱,路上偶然遇到了水晶棺材,他就带着棺材和赵沉茜一起来了蓬莱岛?

    其实说得通,如果他真是某个人的手下,劫到赵沉茜后直接带给主子就行了,何必多此一举来蓬莱岛?殷夫人放出蓬莱岛即将展出复活的“赵沉茜”在前,赵沉茜的阵法被水冲塌在后,如果背后有人指示,此人非但能未卜先知,还喜欢脱裤子放屁,偷偷将人劫走,再光明正大推到台前。

    无论国师、云中城还是北梁人,都没有必要这样做。

    所以,这一切只是一个被贪欲拼凑起来的巧合?

    容冲心里多少有些无语,但还不得不演下去,道:“我这个人眼里容不得沙子,对替身没有兴趣。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养一群像她的人在眼前,膈应谁呢?”

    说着容冲剑尖下移,悬到钱掌柜肩膀上,说:“相比替身,我更感兴趣另一件事。让她们都下去,我有话单独问你。”

    钱掌柜生意黄了,还要被单独问话,脸都快耷拉到地上。他试图挽救:“将军,小人是良民,最遵纪守法不过,什么都不知道啊。您要是不喜欢替身,就将这群舞姬带回去当洒扫丫头,算是小人孝敬您,小人平生最仰慕您这样的少年英雄……”

    钱掌柜奉承话还没说完,感受到一股寒意逼近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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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颈,一缕头发悠悠飘落。哪怕看不到,钱掌柜也完全能感受到剑刃的锋利,割开他的皮肉恐怕不比割断头发费力多少。

    钱掌柜舌头都打结了:“将……将军?”

    容冲居高临下看着他,微微歪着头,眼睛如孩童一般明亮天真,似乎发自真心疑惑:“听不懂人话?”

    容冲长相极具少年感,眉飞入鬓,鼻梁高挺,唇红齿白,下颌线流畅纤薄,几乎每个五官都是性格鲜明的折角,却长了一双大而黑的眼睛,睫毛又长又密。这样一双眼睛,笑起来会很有感染力,但现在这般不说不笑威胁人的时候,就显得凌厉恣睢,尤其有杀气。

    钱掌柜瞬间吓软了,忙不迭道:“将军饶命,小的不敢。没听到将军的话吗,你们快下去!”

    舞女们像惊弓之鸟,早没了主意,听到钱掌柜赶人就赶紧起身,跌跌撞撞往下跑。赵沉茜就等着这句话,立刻混在人群中,远远离开容冲。

    容冲余光注意着她往下走,如愿以偿,但还不能完全放心。谢徽在岸上,卫景云在另一艘船上,她还不够安全,得再走远些。

    容冲故意当着众人的面说:“海州混入奸细,丢失了一批重要军械,我循着气息追过来,最后竟然落在你身上。老实交代,你和奸细什么关系?”

    钱掌柜一听,简直冤枉极了:“将军,小人都没去过海州,实在和奸细没有任何关系啊!我实话实说了吧,这座水晶是我……”

    “住口。”容冲冷冷道,“起来,进屋再说。”

    进屋就不能读唇语了,看热闹的观众本来不在意,现在也都被勾起好奇。一只飞镖朝容冲袭来,容冲头也不回,随意歪了歪肩膀,飞镖铮得一声扎入柱子,拦住了他们的路。

    身后,飞镖主人的声音缓缓响起:“你本身就是朝廷通缉犯,现在还敢私藏军械,遮遮掩掩,实在大逆不道。”

    容冲看着面前的飞镖,轻轻笑了笑,如对方所愿,转身看向后方。

    两人各站一艘船,隔着海水相望,心里都道了声难怪。

    难怪,原来是他。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但几乎第一眼彼此就认出了对方,并双双生出浓郁的敌意。

    在汴京那天,容冲夜探公主府,曾在赵沉茜屋外看到过他。当时容冲没听到屋里人的话,不知这个男子是谁,没想到,这就是萧惊鸿。

    早就听说她在身边养了一个像他的人,如今看来,也不是很像。

    萧惊鸿在房间里听了半晌,忍无可忍出来会一会容冲。他得知自己是赵沉茜特意炮制出来的容冲仿品后,有过愤怒,有过绝望,也有过不屑。一个叛国之人,有什么好的,他陪在她身边六年,远比容冲陪着她的时间久,说不定她早就忘了容冲是什么样。

    但这一刻萧惊鸿正面看到容冲,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他突然明白谢徽、宋知秋看他时为什么总是带着怜悯,他也终于知道那些人困蝉乏的午后,殿下望着他突然无话时,到底透过他,看向了哪里。

    殿下从没有一刻忘记容冲的样子。他和容冲,真的很像。

    不在于五官,而在于感觉。那是一个人的所学所见、人生经历带给他的,萧惊鸿离开斗兽场后一切经历,都是赵沉茜为他安排的。

    她有意让他长成容冲的样子。甚至当初在斗兽场,她在万人中救下他、带走他,是不是也因为,他身上有容冲的影子?

    更讽刺的是,萧惊鸿认出来,殿下抓狐妖那天,从高楼上救了殿下的黑衣人,和容冲的身形一模一样。

    萧惊鸿甚至恨自己的眼力,让他连骗自己的余地都没有。容冲去过汴京,在狐妖爪下救了殿下,而殿下什么都没表露,连追兵都没有派过。枉萧惊鸿还觉得是自己护驾有功,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殿下是不是一直和容冲藕断丝连?

    这个想法刚一冒头就被萧惊鸿掐断,萧惊鸿拒绝深想,放任杀意蔓延。只要解决掉眼前这个人,他就是独一无二的了。

    画影感受到主人的战意,嗡然长鸣,容冲不动声色安抚佩剑,说:“叛国是昭孝帝安给容家的,她从未承认过这个罪名,如今她已不在,我宁愿当通缉犯,也不想和你们这群乌合之众扯上关系。淮北是你们割让给北梁的,也是我亲手从北梁人手里打下来的,便是我的地盘,我处理我军中机密,还用征求你们同意吗?哦,差点忘了,南朝廷只会割地求和,没有军队,就算我当着你们的面审问,你们听得懂吗?”

    容冲话音刚落,杀气就袭了过来。他心道正合他意,拔剑格住萧惊鸿的攻击,两人目光相对,里面电闪雷鸣,新仇旧恨一触即发。

    那两人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围观群众再一次惊哗,一边往远躲,一边密切关注在船上的打斗。

    舞女们哪见过这种阵仗,吓得失魂落魄,赵沉茜轻而易举就将她们煽动起来,掩护着她躲到树丛后,彻底消失在那几个男人的视线中。

    赵沉茜心想容冲还真是丝毫未改,依然强硬耿直,个性鲜明,一点气都受不得。不过,也多亏了他搅局,赵沉茜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隐身。

    赵沉茜透过树丛,仔细打量着容冲……的鹰。在场众人都是乘船来,唯有容冲是乘着鹰从天而降,一剑劈开岛上云雾,击中了钱掌柜的箱子。这只鹰是唯一不受殷夫人控制的代步工具,她能不能利用鹰逃跑呢?

    赵沉茜观察环境时,看到钱掌柜抱着头,连滚带爬从船上逃下来,形容十分狼狈,但手里仍然死死捏着殷夫人的请帖。

    船上剑光四射,桅杆、木栏纷纷倒落,钱掌柜站都站不稳,居然还有心思从船上捡请帖……

    不得不说声佩服。

    钱掌柜灰头土脸跑到接引婢女处,高高举起请帖,说:“这是我的帖子,我按时来到了蓬莱岛,是不是能登岛了?”

    白衣婢女捏着兰花指在请帖上一拂,封面上果然亮起一个似龟似蛇的图腾。两个婢女福身,齐声说:“里面请。”

    钱掌柜喜笑颜开,他指向藏在树后的红衣舞姬们,道:“这是我带来的舞女,客人们一直看拍卖肯定会累,正好让她们上去跳跳舞,放松放松。两位仙子高抬贵手,让她们也跟着我一起登岛吧。”

    白衣婢女毫不留情,拒绝道:“殷夫人有令,每位客人最多只许带一位侍从。”

    钱掌柜急了:“她们又不是侍从,是舞姬!殷夫人明明答应我了!”

    “殷夫人有令……”

    “让他过去吧。”

    两个白衣婢女瞬间挺直身体,对着身后行礼:“夫人。”

    原来,这就是神秘的蓬莱岛主。赵沉茜借着人群遮挡,悄悄抬眼,只见一个婀娜多姿的女人缓缓走来,和岛上白衣飘飘的婢女不同,她穿着大红衣裙,偏紧身的裙子紧紧包裹在她身上,勾勒出丰满的胸脯,纤细的腰肢,裙摆侧面开了岔,若有若无露出一双修长的美腿。

    赵沉茜在打量殷夫人的同时,殷夫人也在打量她们。殷夫人目光扫过带着面纱的舞姬们,脸上笑意似乎更深了,说:“我不许客人带太多侍从上岛,是怕武林人士多了,在岛上打起来。她们不过一群舞女,不会威胁到蓬莱岛,让她们上去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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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婢女看起来对殷夫人毕恭毕敬,没有任何质疑,齐声应诺,然后转身对钱掌柜说:“请客人随我这边走。”

    钱掌柜眉开眼笑,对着殷夫人不住奉承,示意女子们跟上。他瞥了眼打得一塌糊涂的船,面露难色:“夫人,小人的一件货物还在船上,您看……”

    殷夫人笑道:“钱掌柜只管登岛,安心准备晚上的拍卖会就好。你的货物,稍后我会派人送到的。”

    钱掌柜彻底放了心,作揖道:“多谢殷夫人!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进去练舞,晚上就要登台了!让殷夫人见笑了,那小人就先走了。”

    钱掌柜变脸比翻书都快,殷夫人拧眉看着前方战局,压根懒得搭理他,钱掌柜也不以为意,依然热情地讨好仙人。赵沉茜不动声色打量四周,暗暗评估逃跑的可能性,觉得贸然暴露实在太冒险,便决定按兵不动,先登岛,随后再想办法。

    第26章 前夫

    容冲看着在和萧惊鸿打, 其实余光一直关注岸上。他注意到赵沉茜上了岸,往岛内走去,无声松了口气。萧惊鸿察觉到容冲的走神, 猛然加重剑上的力气。

    容冲横剑挡住萧惊鸿的攻击,两人目光相对,谁都不掩饰里面的杀意。

    萧惊鸿厌恶自己被当成容冲的替身, 容冲又何尝喜欢被人模仿呢?他和赵沉茜的回忆是独一无二的,他也厌恶她身边出现另一个男人, 试图替代他的位置。

    既然赵沉茜已经走了,无需再拖时间,容冲也不客气, 剑上金光瞬间大盛,就在萧惊鸿以为他要硬碰硬时, 容冲却突然收了力。萧惊鸿被闪了一下,容冲趁机重重一脚踹在萧惊鸿腹部, 举剑追击。萧惊鸿忍着痛格挡, 一连撞断了好几条围栏, 从船头滑到船尾,才将将停住。

    容冲握着剑站在萧惊鸿面前, 剑尖就停在他喉咙一寸之外,因战意太甚, 剑尖微微震动,仿佛随时会刺下去。萧惊鸿很明确那一瞬间,他确实从容冲的目光中看到了杀意。

    容冲天才之名,确实名不虚传,他要是真刺下来,萧惊鸿还敬他是条汉子。萧惊鸿无所谓地擦去唇边鲜血, 挑衅道:“怎么不敢动手?怕杀了我,惹怒了朝廷,被派兵围剿吗?呵,所谓天下第一,也不过如此。”

    容冲很想装作收不住手,就此杀了这个碍眼的学人精,但理智终究阻止了他。容冲轻嗤,觉得可笑极了:“我,怕朝廷?就凭临安那个不忠不孝不义的窝囊废,也配被我怕?”

    容冲忽然冷了双眼,用仅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声音,道:“我只是觉得这样杀了你,实在太便宜你了。她封你作殿前司虞侯,可见将你视为左膀右臂,但是六年前,她遇害时,你在哪里?”

    萧惊鸿一直玩世不恭地笑,哪怕吐了血也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但听到容冲的话,他怔了下,勃然大怒。

    他像一只被侵犯领地的兽,眼睛瞪得血红,咬牙切齿道:“她早就和你解除了婚约,我和她的事,不用你管。”

    “呵。”容冲轻轻笑了声,目光冷得像冰刃,寒意如有实质,“如果我还在她身边,你以为会有你的一席之地吗?从一开始,我就会保护好她,不会让她落入任何危险中。”

    流亡那些年,容冲最不愿意听到的就是故人的消息。坚固得让他认为天生就该如此的家族一夜间覆灭,父母、大兄、二兄都死于非命,白玉京换了新掌门,他有家不能回,只能像丧家犬一样隐姓埋名,四处流浪。而曾经和他亲密无比的恋人,很快认识了新的人,发生了新的故事。

    她依然是高贵美丽的公主,生活没有因他受到任何影响,一个驸马卷入谋反,那就再换一个,而新驸马偏偏是他从小比到大的对头——卫景云。

    是谁不行,为何偏偏是卫景云?

    当然,他的真实心绪或许更接近于——谁都不行,但绝对不能是卫景云。

    那一段时间,赵沉茜和卫景云的存在不断提醒容冲,他不重要,这世上没有人需要他。容冲听不得任何和朝廷、云中城有关的事情,哪怕路上遇到一个姓卫的陌生人,都能让他失魂落魄许久。

    幸亏仅过了一年,赵沉茜和卫景云就退婚了,要不然,容冲一定会走火入魔。

    卫景云也被她毫不犹豫地放弃后,容冲终于能相对冷静地听朝廷的消息。她的第三任丈夫是书香世家,门阀之后,与他、卫景云都截然不同。如果仅是这样就罢了,她偏偏又收养了一个叫萧惊鸿的少年,无论去什么地方都带在身边,倚重到让外界怀疑这到底是侍卫还是面首。

    偏偏,所有见过萧惊鸿的人,都说那个少年神似容冲。

    容冲由此陷入新一轮的痛苦。比爱人绝情更让人意难平的,是她似乎对他还有情,却完全移情到新人身上。容冲没有享受过的温柔耐心,企之不及的朝夕陪伴,萧惊鸿轻而易举就拥有了。

    容冲曾遗憾过很长一段时间,甚至觉得如果他是萧惊鸿就好了,没有家恨血仇横亘在两人之间,没有错综复杂的家族势力惹她忌惮,他只是他自己,只需要追随她、陪伴她,帮助她实现她的政治理想。

    容冲尤其恨萧惊鸿拥有了这一切,却又不珍惜。她最后一封信才发给容冲,不难想到之前她在向谁求助。萧惊鸿,谢徽,他们怎么敢如此怠慢他的心尖爱,将她一个人落在雪原,直到昏迷,都没等来救援?

    容冲紧盯着近在咫尺的萧惊鸿,毫不掩饰敌意,萧惊鸿看着自己的“原件”,恨意亦翻江倒海。

    萧惊鸿并不知道,在他因自己是容冲的替身而发疯时,容冲也曾羡慕过他。萧惊鸿只觉得容冲在嘲讽他,嘲讽他永远只是个替代品。

    萧惊鸿突然向容冲扑去,完全是一副不要命的打法,容冲还惦记着赵沉茜,不肯冒险,此消彼长之下,竟然被他挣了出来。谢徽带着人远远站在岸边,从容看着萧惊鸿拼命,完全没有援助同僚的意思。

    显然,谢徽巴不得萧惊鸿死在这里,如果能拉上容冲,那可太好了。

    容冲着急去找赵沉茜,实在被打烦了,正打算放大招将萧惊鸿解决时,四周隐约传来极细微的灵气波动,随即空中凭空出现几个墨点,墨迹抽长变成绳索,将萧惊鸿双手缚住。萧惊鸿奋力挣断,还要再举剑,断裂的墨点顷刻复原,并变成带刺的荆棘,牢牢将他捆住。

    尖刺扎入萧惊鸿双臂,萧惊鸿流了血,脱力坠地,才终于冷静了些。他抬头,根本不顾自己的伤,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容冲,说:“你是叛国之将,她却是尊贵的长公主,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和她在一起了。”

    这句话正中容冲隐痛,容冲却还要笑着,以白月光的姿态对后来者说:“她一生为燕朝殚精竭虑,你们却坐视她孤独死去,这么多年都没找出害她的凶手,与帮凶何异?她这个人最恨背叛,从不宽恕叛徒,你,才是再也没有机会了。无论今生来世,她都不会允许你靠近了。”

    萧惊鸿嘶吼一声,不管不顾要冲上前,被墨黑色的藤条紧紧缚住。萧惊鸿血红着眼回头,盯着另一艘船说:“卫景云,你为何帮他?云中城果然还是站队了,是吗?”

    以墨入道,挥笔成真,这项神通根本不需要认,全天下只有一个人会使。

    对面二楼,一扇房门轻轻打开,两个美貌侍女袅娜而出,一个给空气熏香,另一个撑起精致的伞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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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一切做好后,她们退到一边,毕恭毕敬道:“城主,请。”

    一个锦衣公子这才徐徐而来。他头戴玉冠,广袖博带,容貌昳丽,连身边空气都要用香提前熏过,讲究的不像一个江湖人,更像京城里锦衣玉食的贵公子。

    容冲抱着剑,忍无可忍啧了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如此恶心。

    习武之人耳力好,容冲完全没打算掩饰的啧声自然传到卫景云耳中。卫景云淡淡扫了一眼,讽道:“几年不见,你的功力越发弱了,连一只鹰犬都控制不住。莫非这些年你和南朝廷那些人一样,都钻在女人裙下,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卫景云长了一张温雅贵公子的脸,一开口却十分毒舌,一句话把容冲、萧惊鸿、谢徽都得罪了。谢徽不动声色审量着每个人的表情,开口道:“卫城主,久违。城主无需欲盖弥彰,你的行动早就证明了你的立场。看来,号称中立的云中城,终于还是表态了?”

    卫景云拂袖,神情冷傲矜贵:“别把这一套用在我身上,云中城富可敌国,只有你们求着云中城,断没有我求你们的时候。我拦住他,无非是你们燕朝这位指挥使太吵,影响我的心情了。”

    殷夫人这时候款款走出来,笑着道:“诸位大人远道而来,妾身不甚荣幸。只不过我们蓬莱岛有规矩,只论风月,不谈朝事,诸位若来参加拍卖会,妾身扫榻以迎,但若在岛上动武,妾身可就不依了。”

    谢徽微微一笑,说:“萧指挥使年轻冲动,坏了夫人的规矩,在下替他赔罪。萧指挥使。”

    谢徽看向萧惊鸿,神情明明再平静不过,却仿佛有万钧之力压下:“别忘了你的来意。下来吧,莫要让人看笑话。”

    萧惊鸿不说话,目光还是阴沉沉盯着容冲。谢徽毫不在意萧惊鸿的怠慢,平静地看向卫景云:“卫城主。”

    显然,谢徽的话比萧惊鸿的有分量多了,卫景云要是还置之不理,那就坐实了要帮容冲。卫景云可不想给外界造成这种误会,他手指轻挥,水火不侵的藤条瞬间变成墨迹,随便一挣就散了。

    谢徽笑了笑,对着卫景云浅淡颔首:“多谢。此事因燕朝而起,我在此向诸位说声抱歉。这艘船的修缮花销,我愿一力承担,诸位若有谁刚才受了伤,也可以来找我。”

    谢徽处变不惊、从容得体,颇有宰相风范,很快赢得众人好感。另一艘船上的客人知道没有免费热闹可看了,顺势下船,路过谢徽时主动拱手:“谢相,久仰。”

    谢徽一一回礼,无论敌友贵贱,他态度如一,举手投足间都是权臣的庄重从容。容冲看着谢徽这副作态,倒胃口至极,他随意撩开衣摆,从高高的船舷上一跃而下,吊儿郎当道:“伪君子,让开,我要去里面找那个姓钱的商人。”

    两个白衣婢女立即上前,一板一眼道:“请出示请帖。”

    容冲挑眉,手中剑铮铮长鸣,眼中透着一股凌厉恣睢:“江湖中人给你们面子,称你们一声仙岛,你们就真觉得自己是仙人了?我看你们谁拦得住我?”

    殷夫人摇着扇子,娉娉袅袅走过来,轻声呵斥婢女:“放肆。妾身早就给容将军送了请帖,只是容将军一直没回复,妾身还以为将军不来了。将军来了,已是妾身之幸,不过是忘了带请柬,岂能因此怠慢贵客?小丫头不懂事,将军莫和她们一般计较,这边请。”

    容冲淡淡扫了她一眼,大步往岛内走。

    三个月前,容冲确实收到所谓蓬莱仙岛的请帖,帖子上号称岛主寻到了起死回生的灵药,将首次展出复活的前第一美人福庆公主。容冲看完后,二话不说扔到了废纸篓里。

    放屁,真正的赵沉茜他才去看过,殷夫人复活的是个谁?骗钱都骗到了他头上,简直搞笑。

    容冲在心里狠狠嘲讽了一通,但并没有提醒其他人,甚至有人打探他是否去蓬莱岛时,他从不正面回答,刻意营造出一种模棱两可的态度。

    他亲手将赵沉茜从雪地里带走,所以知道殷夫人在骗人,但在许多人眼里,赵沉茜自那夜郊外遇袭后,就彻底失踪了。

    皇城司侍卫全部战死,狐妖自爆,唯独赵沉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敌我双方都拿不准她的下落。这些年一直有人觉得赵沉茜没死,新党、旧党、北梁人、野心家,私底下许多人都在寻找赵沉茜,但面上谁都不愿意承认,并要痛骂几句妖女来划清界限。

    容冲乐得看戏,很想看看这次又是哪个冤大头被骗,所以没拆穿殷夫人。没想到回旋镖这么快就扎到他自己身上,赵沉茜意外被洪水冲走,由一个商人捞起,真的被带到了蓬莱岛上。

    他心里气得要死,但捅出来的篓子不得不解决。他看着对蓬莱岛不屑一顾,其实早就等不及登岛了。

    嘴比谁都硬,行动上却很配合,甚至他还得顺着殷夫人的说法,将那三个男人骗进去。不需要很久,只要够让他将赵沉茜转移就行了。

    容冲不屑一顾地往岛上走,卫景云揽袖站在甲板上,静静看着容冲的背影,忽然开口:“容冲,你忘了带一件东西。”

    容冲心神一凛,知道卫景云这个阴批又要出损招,他装作漫不经心回身,不耐烦道:“什么东西?”

    空中洇出一滩墨,飞快抽出绳索,将水晶棺材吊起,稳稳当当放在容冲面前。容冲看着再熟悉不过的东西,眸中却是一派不在意:“关我什么事?”

    “哦?”卫景云紧盯着他问,“你一露面就劈碎了这个箱子,我还以为你很紧张这里面的东西呢。真的不是你的吗?”

    容冲坦坦荡荡,道:“卫城主,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无所事事,我有正事要做的。海州一批重要军械失窃,我追着气息而来,发现货已经被掉包了。至于奸细如何掉包军械,标记为什么会出现在钱掌柜船上,我也很想知道。你要是实在闲的没事,就和你的侍女吟诗作对去,别耽误我办事。”

    说完容冲转身,大步流星走了,仿佛完全不在意那副水晶棺材的下场。卫景云睫毛下敛,暗暗掂量容冲的话,他眸色本来就浅,认真思索时琥珀色的眸子越发如名贵宝石,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美好的让人不忍心打断。

    云中城本是取闲云野鹤、不染世俗之意,但现任城主实在太美貌,导致江湖中不少人觉得云中城是云中仙人所住之城的意思。从这个角度看卫景云,倒也不负云中仙人的美誉。

    殷夫人欣赏了一会卫城主的美貌,说:“卫城主,刚才那个客人说,这座水晶棺材是他的货物,今晚要拍卖。妾身答应了要替他送货,城主你看……”

    卫景云回过神,扫了眼前方头也不回的容冲,依然觉得能让容冲乘着鹰杀气腾腾跳下海面的事,绝不会是追查叛徒。直觉告诉他,容冲在搞鬼,关键就在这座由紫府水晶打造的棺椁。

    既然容冲坚称这不是他的,卫景云倒要看看,他要怎么收场。卫景云便也大度挥手,道:“夫人请便。”

    殷夫人娇媚一笑,让婢女上前搬东西,柔声提醒:“城主,您的请柬。”

    卫景云长袖一挥,一封请柬像雪片一样飞向殷夫人,殷夫人手指接住的瞬间,请柬上墨黑色的丝带消融,化作墨滴飞回后方,卫景云正好从半空落下,墨滴绕着卫景云飞了两圈,乖乖停在他的袖摆上,化做山茶花心的墨蕊。

    他这一套动作行云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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