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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义邙的牢狱里。
灯火幽暗, 空气中弥散着铁锈与血腥气息。
义邙的图腾是马。
每间牢室的铁锁,都被做成马匹的形状。地牢更宛若一间庞大的马厩, 铁链、缰绳、马鞍样式的刑具……应有尽有。
义邙王往最地牢深处走。
还未走到最里间那扇门前, 便听见一声怒斥:
“什么?人跑了!你们这么多人,都看不住他沈惊游一个吗?一群废物!”
义邙王步履一顿。
有人颤颤巍巍地跑过来,跪在他脚边。
“主上, 属下无能,沈惊游他……他打晕了这边的狱卒, 换上衣服……跑了。”
兰旭逆着光,走进来。
他也听到那人的话, 眸色微动,须臾, 平淡道:
“你们几个, 下去领罚。”
义邙王紧紧握着手杖, 未侧过脸看他。
中年男人手背上尽是突起的青筋, 兰旭知道, 对方这是起了杀心。
“舅舅,沈惊游生性狡猾, 且精通义邙话, 周围狱卒掉以轻心, 让他逃了去。但想必他还未逃多远, 我们进行地毯式搜寻, 纵使他有三头六臂, 也插翅难逃。”
拓拔颉也走进来,听到了这一席话。
此人乃义邙王的亲信, 也是先前在马车外, 与兰旭打趣的义邙将军。
他一向看兰旭不顺眼。
作为义邙王的心腹, 拓拔颉能隐隐察觉出来,兰旭并不及自己对主上的半分忠心。对方看上去人畜无害,实则两面三刀,心里头不知在打什么算盘。
他所做的一切,并非为了主上,也并非为了义邙。
而是为了他兰旭自己。
“主上,此去北疆必须要经过赤鼎山,属下这就派人严格把守赤鼎山,将沈惊游捉拿归案!”
闻言,义邙王看了拓拔颉一眼,忍住心头怒火,沉声道:
“去。”
几人走出马厩般的牢房。
“再多派些人我周围搜寻沈蹊的下落,但切记,本王喜事在即,莫要惊扰了旁人,也莫要乱了军心。”
“属下明白。”
夜色更替,将至鸡鸣之时。
冬日的天亮得很迟,一行人折腾了一整夜,面上也有了倦意。但他们还不能懈怠,拓拔颉一边派人在义邙地界内搜寻沈惊游,又一边派人围住赤鼎山。
做完这一切,第一缕曙光自东方亮起。
兰旭抬眸,望了眼天际。他的眸色幽深,看着天边的光彩,男人脑海中浮现些尘封许久的回忆。
青衣巷里,兰家府邸内。
他换上新衣,被下人引着拜见那名将他捡回来的男子。
对方捧着热茶,满面慈祥,眼中凝结着和煦的善意,让人下意识地想亲近。
对方问他的姓名。
他的母亲是义邙人,父亲是中原人。
母亲怀他时,被那狠心的男人抛弃,故此,他只跟着母姓,姓亦是义邙的大姓。
少年眼神闪烁,犹豫不决。
听闻,那男人抛弃母亲后,母亲便疯了,经常一个人抱着他站在悬崖边,有了轻生之意。而后母亲带他逃出了义邙,一路入京、跌跌撞撞地往魏都走。路上遇见了许多人,许多事,她一介弱女子,出逃时也没带多少银钱。还未到魏都,便死在了江南。
从此,他成了“孤儿”,也成了乞儿。
好在,母亲会说中原话,也教会他说中原话,兰旭乞讨的日子才没有这么苦。
这一路上,他也见到了中原人,对义邙人怀有多大的偏见与恨意。
见他犹豫不决,男人以为他没有名字,便抚了抚胡须,片刻,温声道:
“以后便叫你兰旭,如何?”
兰旭,阿旭。
旭,日旦出貌,乃灼日初升。
他在兰家有了一个全新的开始。
兰先生待他越好,他就越感激,越感激,就越愧疚。终于,在一个雨夜,他跑到兰青之屋里,吐露出真相。谁知对方只是温和地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说一切他都知道。
他什么都明白。
知道他是义邙的小孩。
少年呆呆地站在桌案前,热泪盈眶。
从那一刻开始,他便暗下决心,要用此生,报答兰先生的恩情。他发奋读书,待日后入朝为官、报效父亲。从此世上少了名乞儿,少了名义邙少年,多的是他兰旭,是他身为中原人、身为兰家人的兰旭兰子初。
他曾当着兰青之立下血誓。
会用自己一生,报答兰先生,保护二位妹妹。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第一缕晨光落下,男人思绪纷飞,直到拓拔颉吹了声口哨,他这才回过神。
“想什么呢?”
对方挑了挑眉。
兰旭不语。
“兰公子,我有一计,或许能捉回沈惊游。”
“什么?”
拓拔颉朝一个方向努了努嘴。
兰子初立马沉下目光:
“不要打她的主意。”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十分冰冷,引得拓拔颉一愣神。对方也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面色顿了一顿。
兰旭冷冷地扫了一眼他,抿着唇线,拂袖离去。
拓拔颉站在原地,回过神,朝他离开的方向“呸”了声。
……
兰芙蕖一醒来,就听闻义邙王下令活捉沈蹊的消息。
她昨夜一宿未眠,几乎是在床上坐了一整晚。她尝试过如何逃出去,可这里的士卒将她的军帐围得水泄不通,她根本没找到机会。
清晨,帐外响起脚步声,有人站在帐外用蹩脚的中原话问了声好,而后端着早膳走进来。
少女头发披散着,坐在床边,眼下一片乌黑。
那人摆好饭菜,多看了她两眼,心底生起一阵惊艳之意。
在义邙,已经传遍了,兰公子带了名中原女人回义邙。
而这名中原女子,似乎还是沈惊游的女人……
昨晚夜色昏黑,没有看清这女子的面容,只觉得她肤色极白,身段亦是玲珑有致。如今大白天的,晨光落入军帐,攀上她精致清丽的眉眼,那义邙人心中感叹着天仙下凡,怔怔地愣在原地。
难怪,沈惊游与兰公子争着抢她。
这位中原女人,生得何止一个“美”字。
她微蹙着眉心,看着那份还冒着热气的饭菜。晨光施施然而落,她披散着乌黑秀丽的长发,美艳,乖巧,纤弱。
楚楚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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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冷风一吹,这份令人心软的美人便会随风飘去,弥散在烟云之中。
察觉到对方的目光,兰芙蕖下意识望了过来。
那名小卒立马收回眼神,咽了咽口水。
用蹩脚的中原话,结结巴巴地同她道:“这、这些都是兰公子让属下送过来的,都是中原人的口味,姑娘尝尝,看吃不吃得惯。”
兰芙蕖坐在原地,未动筷,也未应声。
只是眉心仍蹙着,让人看了愈发怜惜。
见其这般,他顿了下,心软道:“兰姑娘,你莫要害怕,兰公子特意同属下们吩咐过,要照顾好你的安全、任何人不得伤害你。虽说……这里不是你的家乡,但你完全可以把我们当作你的亲人。若是你有什么吩咐,也大可对我说。我……我的中原话说的不是很好,中原菜也做的不是很地道,希望您不要嫌弃。”
他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也不知兰姑娘能不能听懂。
事实上。
兰芙蕖完全没有听他在讲什么。
她一心都在沈蹊身上。
“兰姑娘,你可是有什么心事?”
终于,她开口。
“外面是在做什么?”
“喔,外面啊。过几日便是我们主上纳后的日子,如今大家都在忙着主上的喜事。姑娘若是觉得吵闹,我同他们说几声。”
“我不是说这个,”兰芙蕖顿了顿,“外面……是在抓什么人?”
那小厮立马噤声。
见其反应,她心中已有答案。
少女神色恹恹,从桌案前站起,又坐回床上。
她头发未束,昳丽的乌黑之色披散下来,垂在胸前。
“把这些撤了吧,我不想吃。还有,谢谢你的好心。”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和。
也很脆弱。
士卒心有不忍。
“兰姑娘,外面是在捉沈惊游。您……不要太难过。兰公子说了,要小的看着您将饭菜吃下。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姑娘别把身子给饿坏了。”
这饭菜是他做的。
昨天,他研究了一整晚的中原菜。
终于做了几道稍微能拿得出手的菜品来。
少女垂下眉睫,眼下有一片淡淡的翳影。
“我不想吃。”
对方皱眉。
她这是……准备绝食吗?
“兰姑娘,您这般,兰公子会心疼的。”
她抱着胳膊,侧过脸,不再理他。
罢了。
“小的叫月帜,姑娘若是有什么吩咐,或是有什么想吃的家乡菜,可以同小的说。这些菜……我先摆在这里,待中午我再来。”
言罢,他叹了声气退下,又去研究新的菜品了。
到了中午,他一脸殷勤地送来几道新菜品。
兰姑娘未动筷。
到了傍晚,他又送来几道新菜品。
兰姑娘仍未动筷。
到了深夜——
有人在帐外唤了唤:“兰姑娘——”
“你别来了,我不想吃。”
她声音冷淡,谁知,对方竟道:“属下不是来送饭菜的。”
那人掀帘入内。
映入眼帘的,是一件大红色的喜服。
殷红的衣裳,红得像血,分外刺人眼。
兰芙蕖看见对方手里捧着的东西,一愣。
“这是什么?”
来者不是月帜。
是另一名,同样也会说中原话的义邙人。
他身形高大,将衣裳呈上来,对着她笑得十分奉承。
“兰姑娘,这是主上让属下送过来的。此乃中原款式的嫁衣,主上想着,中原人讲究个‘双喜临门’,您与兰公子又是郎才女貌,十分般配。不若在后天与兰公子一道,将婚事办了,也算是了却我们主上的一番心事。”
“听说在你们中原,有三聘六礼,这边置办得匆忙,过些时候再将兰公子的婚书送过来……”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义邙人娶妻成亲, 并不似中原那般繁琐。
中原人讲究的“三书六礼”,到了义邙, 也就剩下简单的纳征、请期、亲迎。至于所谓的婚书, 义邙这边更没有人会去特意准备。义邙的新郎官会列一份类似于礼书的礼单,除去房契、地契、奴契,剩下便是牛羊马匹之类的聘礼。
兰芙蕖坐在帐子内, 木然地看着那些义邙人进进出出地置备东西。这一门亲事定得匆忙,周围人亦是忙得像热锅上团团转的蚂蚁。周遭锣鼓喧天, 为寂寥清冷的冬日,增添了一份欢快的喜气。
“兰姑娘, 这是礼单,您过目。”
她坐在桌案前, 冷冷地瞧了那单子一眼。
月帜见状, 递给对方一个眼色, 上前接过礼单, 用蹩脚的中原话念了起来。
兰旭的舅舅, 是义邙的君主,这场喜宴自然置备得声势浩大。礼单上的东西也不少, 考虑到她也用不着活牛活羊, 兰旭还贴心地将这些牲.畜等价换作了金银珠宝。
月帜念完。
将礼单压平, 放在桌上。
这几日义邙的天气甚好, 阳光暖融融的, 穿过帘帐, 落在人身上。光影落在少女面上时,她清丽的面庞上是有气无力的生气。这是她绝食的第三天, 明日, 便是她与兰旭的婚期。
这些天, 她水米不进。
以自己单薄的方式,无声抗议着。
她这般倒是急坏了月帜。这小后生在帐外来来回回踱步,锲而不舍地研发新的菜品,只为讨得她的欢心。
然而,无论他再怎么煞费苦心,兰姑娘始终未动一下筷子。
这几天,兰旭也没来看她。
兰芙蕖知道,他这是在躲着自己。
兰旭不敢见她。
她很清楚,自己与兰旭的婚事不知虚实,但义邙王以此逼迫沈蹊现身,才是板上钉钉的事。他们在以自己为诱饵,引诱沈蹊上钩,在这险象迭生的敌营之内,自己不过是一枚棋子。
但她还对兄长抱有一丝念想。
众人散后,帐内只余月帜清点账目。他频频侧过头,朝案前撑着脸小憩的少女望去。短短几日,她消瘦了许多,整个人也变得郁郁寡欢,好像一朵将要凋零的芙蕖花。
“兰姑娘,其实,嫁给兰公子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月帜道。
“我们公子一表人才,还是主上的亲外甥。不仅如此,他对您也很细致周到。如今不来见您……许是要事在身,着实走不开。兰姑娘,我们义邙这边还有个规矩,新婚夫妻在大婚的前三日,双方是不能见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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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兰公子他不是故意不来见您。您……多少也吃吃饭,就算是不吃饭,不能连水都不喝了,这样您的身子会扛不住的。”
兰芙蕖压下眼睫。
片刻,终于开口,声音有些虚弱:“外头如何了?”
“喔。外头啊,还在准备明日的婚事呢。双喜临门,甭提多热闹了,姑娘要出去看看吗?”
兰芙蕖摇摇头。
她问的不是这个。
“人……捉到了么?”
月帜一愣。
半晌,才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
“还没有捉到沈惊游。”
赤鼎山那边,也没有任何消息。
拓拔将军派去的人马,没有搜寻到沈蹊。很有可能的是,沈蹊并未出义邙,还藏在军营里。
这些天,拓拔颉大肆宣扬兰旭与兰芙蕖的婚事。
听闻,她稍稍放下心,下一瞬又有些心慌。一道冷风吹刮入帐,她抚着心口,咳得很凶。
嗓子又干又疼,她索性也不再言语。兰芙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几日,心中只记挂着,沈蹊,快逃,千万不要回头。
……
大婚这日,是一个雨天。
艳阳高照了多日,喜事将至,天际竟开始飘起絮絮的雨。起初这雨势并不大,不过半个时辰,倾盆大雨瓢泼而下,帐外是哗啦啦的雨水声响。
兰芙蕖呆滞地坐在帐内,任由妆娘摆布。
她知道,自己逃不出去。
义邙女子喜欢将细眉描得粗粗的,装扮上也略显英气些。然而她身形娇柔,紧赶出来的嫁衣也不是很合身。便有妆娘半蹲下来,拿着针线再在她身上改装,待一切收拾妥当,已至黄昏。
义邙的婚仪与中原大不同。
新娘不是由花轿抬入婚房,而是新郎官在大婚当日纵马、来到新娘子的闺房。
一夜春宵过后,第二日再将新娘抱上马车,行至马面坛前,拜天地、祭祖宗。
穿上大红色的嫁衣,戴上华丽的凤冠,兰芙蕖像个木偶似的静坐在床前。
周围妆娘见其模样,满意得不得了,说了几句恭维话,终于退出军帐。
帐子上,贴满了大红色的喜字。
婚床之前,是一对红烛,无声泣泪。
兰旭是跟着那一袭雨声一同入帐的。
他穿着大红色的喜服,乌黑的发被高高束起。他眉心处贴着义邙独有的云钿,只是这腰际并未佩玉,而是别着一把锋利的长剑。
许是这一身红色,衬得他精气神儿好上许多,看上去也没有从前那般病恹恹。
婚房里,恹恹没有生机的是她。
众人调笑着,簇拥着兰旭入帐。有下人上前,给二人递上一盏喜酒。
“请二位新人共饮交杯酒。”
兰旭目光落在她身上。
兰芙蕖抬眼的一瞬,看见对方的眼神躲闪了一下。不过顷刻之间,那杯喜酒已呈少女眼下。她淡淡垂下眼睫,瞧着微晃的酒面,轻轻唤了句:
“兄长。”
她的声音很轻。
兰旭手指微蜷,将杯子放下,吩咐左右:
“她身子不好,不能饮酒。将这些都撤了罢。”
“可是……”
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啊。
兰旭执意:“把酒撤走罢。”
众人没法儿,只好撤下喜酒。
交杯酒之后,便是结发。
兰芙蕖站在原地,漠然地看着司仪捧着鸾剪上前。对方手指在她发间穿梭,须臾,剪下一缕发。
而后又剪下兰旭一缕发。
那司仪手指灵巧,将二人头发分成两份,系在一起,又以红绳打结,分别递给二位新人。
兰芙蕖并未伸手去接。
司仪用中原话轻唤了声:“新娘子?”继而强硬地将她手指掰开。
她的手指很冷。
像一块冷冰冰的玉。
少女一袭嫁衣,娇艳明丽,美得不成样子。见她并不配合,司仪皱起眉头。
“新娘子,吉时已至,你如今已是新郎官的妻。既为夫妻,便要齐心同力,琴瑟和鸣。哪有新娘子在新婚之夜,既不合卺,也不结发。这要是传出去,像什么话。”
司仪苦口婆心劝道。
新娘子仍不为所动。
她收回手,将手指紧紧缩回衣袖里。对方的话语有些锐利,小芙蕖默默受着,一声也不吭。
兰旭道:“把那一份也给我罢,剩下的仪式也不必了,辛苦司仪。”
新郎官都不深究,司仪也不再好多说什么,只好将另一束发也递到兰旭手里,叹息一声,退了出去。
军帐里。
只剩下兰芙蕖与兰旭二人。
往日里和睦的兄妹,此时二人都一言不发。一时间,帐内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兰旭静默了少时,垂下眼看她。
他的目光很温和。
落于她的凤冠、花钿,最后流连于她乌青色的眼睑处。
这几日,她并未好好休息。
也并未好好吃饭。
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
兰旭只觉得心疼,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抱抱她,却不知应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抱她。
是兄长,是敌人。
还是……夫君?
床前,一对红烛无声流着泪,帐外雨声烦闷,隐隐有雷声轰鸣。
他解释道:“我前几日……不是不见你。我被——”
话说到一半,兰旭忽然叹息:“罢了,不提这个了。这里还有些酥饼,你要不要先……”
“不必了。”
她的声音冷冰冰的。
兰旭一怔。
“那我给你倒些水喝。”
他满满倒了一杯,递到少女面前,对方抬起一双疲惫的、却也明亮的眼,倔强地看着他。
她的眼底,竟……有了戒备。
兰旭扯了扯唇,苦笑道:“你是怕我下.药么?”
“小妹,我还没有这么不堪。”
兰芙蕖只瞧着那水面,须臾,终于哑着嗓子出声:
“兄长,过去我敬你,爱你,仰慕你。敬的是兄妹之敬,爱的是兄妹之爱,仰慕亦是如仰高山、慕景行。我向往的是同气连枝,仰慕的是君子如珩。我心昭昭,从未生片刻不齿。”
“我……知道。”
“你把我带到这里,与我成婚,引诱沈蹊现身。兄长,我没法儿不怨你。”
她抬眼,仰望着他。
“我没法,不去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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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的面容,“唰”地一白。
“你是应当恨我。”
风雨之下,他的嗓音亦被淋得微湿。男人垂下眼睫,大红色的袖摆被冷风吹得扬了扬。他想要去看身前的少女,却又不敢再直视她。龃龉半晌,黯声道:
“就当当年兰先生,捡了个白眼狼罢。”
是他无能。
是他恩将仇报。
这四年漂浮,他又何尝有一刻不恨自己。
风雨吹得烛火摇摆,兰子初眼底眸光亦是晃荡。这一刻,迎上小妹单纯的、倔强的目光,他忽然觉得自己一颗卑劣的心被撕扯得鲜血淋漓。他是无能之辈,更是龌龊的小人。他并非小妹口中的君子,并非那高山仰止的圣人。
他不圣洁。
他有欲念。
起初,他只是想单纯地保护小妹,将她带到义邙,也是不希望她卷入这场纷争之中。谁知,义邙王竟为他们二人置办婚宴,还将他自己关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他时而清醒,时而混沌。
不变的是周而复始的痛苦。
而如今,身前小妹一袭嫁衣,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与复杂。
她说,兄长,我先前敬你,爱你,仰慕你。
现在我没法不去恨你。
烛光里,兰旭的身形晃了一晃。
轰隆一道雷声,紧接着便是呼啸的狂风,竟将帐子里一只红烛吹灭。帐内暗了一暗,帐子上忽然多了一道颀长的人影。
沈蹊一身风雨,浑身淋湿,拎着长剑,破窗而来。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寒光落在长剑之上。
剑身闪着锋芒, 如执剑之人一般锐利而耀眼。沈蹊披散着乌发,踏着夜色而至。淅淅沥沥的雨水倾盆而下, 那道寒气更弥散在他周遭。
他的肩头被雨水淋湿。
衣袖湿哒哒的, 水珠顺着剑柄坠下。
见了那人。
兰芙蕖眼底终于浮现些生机。
“蹊哥哥!”
只见少女一身大红色嫁衣,鲜艳得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那衣裳并不是很合她的身,裙角拖在地上, 沉沉的凤冠上亦缀满了珠玉。
然,仅是唤了一声, 兰芙蕖立马又反应过来——
沈蹊这是上了钩
若不出意外。
不过少时,立马有义邙士卒鱼贯而入, 将他当场捉拿归案。
她提心吊胆,还未出声, 就听见沉沉一句。
“沈惊游, 你不该来。”
开口的是兰旭。
他亦穿着大红色的喜服, 头发高束着, 腰间别着长剑, 温和的眸色里难得有了几分锋芒。
帐内只余下一只红烛,烛火昏暗, 衬得来者面色更沉了些。沈蹊攥紧剑柄, 手背青筋隐隐, 应道:
“吾妻在此, 不忍弃之。”
他咬重了“吾妻”两个字。
兰旭目光晃了晃, 片刻, 轻嗤:
“蠢笨至极。”
心思缜密如沈惊游,又何尝不知晓, 这是义邙王诱他现身的计策。可即便如此, 男人目光仍是坚定而决绝。他没有胆怯, 没有畏惧,更没有退缩。
兰芙蕖怔怔地看着,对方朝自己伸来一只湿淋淋的手。
那双手骨肉匀称,骨节分明。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莹白色的扳指,月色倾落,他的指尖泛着清冷的光泽。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
她牵稳了沈蹊的手。
男人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把她牵着、护在身后,继而睨向满室鲜红的喜帐,和喜帐之内一身大红色喜服的兰旭。
沈蹊的身上湿透了,手心亦是冰凉一片。
但如今被他牵着,兰芙蕖竟觉得无比安心。
即使下一瞬,将是万劫不复。
兰旭微微蹙眉:“小妹。”
沈蹊也哂笑了声:
“你还知道她是你妹妹啊,大舅哥。”
他虽歪着头笑着,可那笑意没有半分氤氲至眼底。沈蹊面色冰冷,眼神更是冷冰冰一片,知晓此地不能久留,他一手牵着小芙蕖,一手以剑指着兰旭,命令:
“让开。”
兰旭未移半步。
沈蹊冷声:“本将的青鸣无眼,保不准儿会伤了细皮嫩肉的兰大公子。”
兰旭未看那剑,平声道:“沈惊游,只要你一走出这军帐,便是万箭穿心,命丧当场。”
兄长声音平淡。
听得兰芙蕖心头一悸,忍不住抓紧了身侧之人的手。
万箭穿心。
当即丧命。
兰旭道:“帐外刀剑无情,你大可以这条命去闯一闯。但我是不会让你带她犯险,沈惊游,你若真的喜欢她,就不要做这等傻事。”
帐子内的烛火晃了一晃。
“沈惊游,趁现在还没人发现你,赶紧逃了罢。我会答应你,照顾好小芙蕖。此地不是北疆,是义邙人的军帐,他们可是铁了心地要捉拿你,现在根本不是你逞英雄的时候。”
见他面上神色并未有丝毫松动,兰旭苦口婆心地劝道:“至于小妹……我与她成婚只是权宜之计。我不会伤害她,也不舍得伤害她。如今北疆万分凶险,义邙人已获得北疆的舆图,不如便会率军攻打,将她留在你那里,只会令她深陷困境。不若让我先将她带到稍微安全的地方,我与小妹……也只会是名义上的夫妻。”
“做你妈的春秋大梦。”
“沈惊游!”
兰旭蹙眉,“难怪父亲说你冥顽不灵,你……真的是固执得无可救药。”
“兰子初,”沈蹊牵着她,亦冷笑道,“你还有脸提兰先生?兰青之养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般报效兰家的养育之恩?兰子初啊兰子初,本将先前真是小瞧了你。我还以为你只会些吟诗作赋,未曾想你竟献媚到义邙人跟前去了,兰大公子,你的本事真是叫人眼前一亮啊。”
被沈蹊这般说了一通。
兰旭面上有些挂不住,面色更是白了一白。
“随你怎么想,总之她不能走。你要送死,就一个人去死。帐外挑个风水好的地方躺下,莫要牵扯上旁人。”
“是谁将她牵扯进来,谁心中有数。”
男人剑气一划。
“给我。”
什么?
“手上那玩意儿。”
沈蹊的剑刃又移进了几分。
冷声:“手里的东西,交出来。”
兰旭手里紧攥着的,是将才二人所结之发。
沈蹊紧紧盯着那绺交缠在一起的发束,眼底露出嫌恶的神色。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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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迟迟不肯交,他直接将刀尖抵至兰旭脖颈。只一下,兰子初的喉结上便见了红。
兰旭一身喜服,站在原地,眼中亦有倔强。
沈蹊歪了头,“不给?”
余光所见,兰子初右手亦动了动,似乎想拔剑。
“想动手?”
男人嗤笑了声。
话音刚落,刀光“唰”地闪过,凌冽的剑影让兰芙蕖一颗心提到了嗓眼,紧接着“咣当”一声,兰旭手上的剑颓然坠地。
他面色苍白,捂着胸口往后退了几步。
“恶心。”
沈蹊手里捏着夺来的那团发,将其置于烛火上燃烧干净。
而后连看都没看靠在桌边的兰旭一眼,拉着兰芙蕖往外走。
“沈蹊”
兰旭急得叫了声。
“莫出去,有人!”
为时已晚!
帐外尽是乌泱泱的伏兵,手指长矛,朝二人涌来!
刀光剑影,不寒而栗。
雨水滂沱而下,冰凉的水线坠在兰芙蕖面庞上,将她的鸦睫淋得一片模糊。她亦紧张唤了句“蹊哥哥”,只见男人执着长剑,迎上那一道道刀光,将她结结实实地护在身后。
“乒乒乓乓”地,尽是兵戎交接之声。
她高高的凤冠坠落在地,珠玉碎裂在水洼里。眼前这一幕幕,让兰芙蕖恍然回忆起四年前兰府被抄家的那个夜晚。也是这般冷寂的、寒凉的夜,官军粗.暴地踹开兰府府门,一行行官兵如土匪般涌入,手执长剑,指向呆愣在中府门前的父亲。
她逃不出那个长夜。
梦里,记忆里,漫天的雨夜里。
她的平安锁坠在一片血与泥里。
小姑娘慌慌张张,想要去捞。
可眼前走来一群官兵,鞋履践踏,直将那平安锁践踏成粉末。到最后,唯一残存的碎片也不知被人踢到何处去了。兰芙蕖哭着,喊着,哀求着,求求你们,不要带走我爹爹。
求求你们。
求求你……
浩瀚的回忆里,碎片汹涌而至。
“兰芙蕖,沈惊游。”
“岁岁长相见,年年皆如愿。”
“小芙蕖,等你再长大些,我便去兰家提亲。到时候若是还有人拦着我,我就——跪给他们看。”
“小芙蕖,我不想读书,我想习武,想从军。我要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这是我前几日路过寺庙求得的平安锁,圣僧开过光,你要好好戴着,不能弄丢,听见了么?”
“小芙蕖,我喜欢你,我想保护你。”
……
同样的雨夜。
温热的血溅在少女面上,兵器之声乒乓作响。
那道身形紧紧护着她,同她说,小芙蕖,快跑!
小芙蕖,快逃!
快逃,逃出这雨夜的桎梏,向黎明奔去。
终于,一道剑影刺入肉.身,沈蹊的身形晃了晃,她抹了把泪,声音凄厉。
“沈蹊——”
蹊哥哥
同样的记忆,同样的声息。
汹涌而至。
她提着裙摆,慌张地喊,不要伤他。我跟你们走,不要杀他。
求求你们。
我嫁给兰旭,我不会再逃,求求你们放过他——
忽然,眼前闪过一道人影。
兰子初提着剑,从军帐里走了出来。
他面色仍发白,手里寒光凛冽,见了他,周围士卒终于停下手,沈蹊啐了一口血,直起身子望向那人。
沈惊游脚边,是数不清的尸.体。
大雨滂沱,血流成河。
兰旭步步走到他身前,慢慢地,将剑举起。
“兰子初,”沈蹊笑了笑,“你他.妈是不是也想死?!”
众人见着,新郎官手里紧紧握着剑柄,他眼中似乎有恨意,走至那“不速之客”身前,似乎要捉他。
兰旭往前走。
沈蹊带着兰芙蕖,慢慢往后退。
就在刀剑落下的前一瞬——
兰旭压低声音道:
“那棵树后有马车,带着她快跑!”
沈蹊一愣。
短暂地愣神过后,男人立马反应过来,飞快从地上捡过一把长矛,往兰旭所在的方向一抛,紧接着抓住少女,朝树后飞驰而去。
兰芙蕖提着裙摆,身后是义邙的追兵,还有兄长疾厉地呼喊声:“快、快跑”
追兵乌泱泱地赶来。
兰芙蕖快速钻入马车里,沈蹊顺手扯下腰际上的青鞭,“啪”地一声,马儿受惊,发了疯地朝外冲去。
兰旭亦纵马,前来“追”他们。
寒风穿梭在雨夜,马儿惊蹄,身后追兵不止。
再往前。
再往前,就是赤鼎山。
“驾”
兰芙蕖在心中焦急呼喊。
沈蹊,快一些,再快一些。
再往前,应槐和安翎会率追兵接应他们。
快些,再快些!
忽然——
沈蹊震愕地瞪大眼眸。
不为旁的——只因为这条路已走到了尽头,身前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悬崖,男人惊得出了一后背的冷汗,猛一勒缰绳。
“吁——”
可那马儿被青鞭一伤,已经受惊,竟完全不听使唤。
以一种利剑出鞘的冲力,急速朝断崖奔去。
“沈蹊”
兰芙蕖也看到了那断崖。
身后的兰旭,亦看到了那断崖。
兰子初吓得浑身发抖,声音止不住地打颤,急忙喊道:
“沈蹊,停下!”
快停下!
——马车早已停不下。
就在连人带车将要跌落悬崖的前一瞬,坐在马背上的男人忽然回过头,他的衣袖见寒光一闪,下一刻,兰芙蕖像是预料到了什么,肝胆欲碎地喊了句“不要”。
她的叫声,回荡在空谷。
沈蹊掏出匕首,回过头,深深地凝望了她最后一眼。
袖间匕首,斩断绳索。
冷风掀起车帘,完整地露出他那一张脸。
那张稚嫩的脸,坚定地道,小芙蕖,我要保护你一辈子。
那张轻佻的脸,亲昵地呢喃着,再亲哥哥一下,哥哥有的是力气。
那张决绝的脸,在最后一刻义无反顾地砍断绳索,纵身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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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瞬。
他目光复杂,沉重,深情。
所有的爱意,在这一瞬间,不言而喻。
周遭的一切,突然没了声息。
兰芙蕖跌跌撞撞地跑下马车。
雨夜里,她的身形微不足道,火红的衣衫被雨水浸湿。
兰旭也未想到沈蹊会这般,目瞪口呆了片刻,赶忙走马背上跳下来。
兰芙蕖失魂落魄地站在悬崖边。
就在兰旭即将走上前的一瞬,他眼睁睁看着,身前的少女忽然提起裙角,往下纵身一跃——
“小妹!”
耳边风声蓄满,她已听不见兄长撕心裂肺的嘶吼声。
兰芙蕖闭上眼,扬起唇。
即使天崩地裂,粉身碎骨。
蹊哥哥,
我也要与你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不要慌张,下一章就甜起来了,是he,我是亲妈!
第78章
整个身形往下坠。
眩晕感, 失重感,萧瑟的冷风, 如刀片般刮蹭着她的脸颊。
兰芙蕖已感受不到害怕。
少女裙衫殷红, 坠入这一片茫茫雨夜里。她衣袖翩飞,乌发与衣衫盘旋交织着,如飞蛾撞入熊熊火舌, 孤勇而决绝。
这盛大的花开,宛若一场凄美悲壮的献祭。
断崖岸上, 男人瞪圆了双眼,震愕地看着那道身形坠落。
他的指尖残存着一片袖纱, 嫁衣上的纱布,宛若殷红的血。
回过神来, 兰旭面如死灰, 挣扎地从地上爬起来, 往悬崖边跌跌撞撞而去。
“兰公子——”
有士卒冲上前, 拦住他, “兰公子,不可!”
这底下可是万丈深渊!
悬崖又陡又深, 一眼望不到头。
再往下看, 只望见一团似云非雾的白气。仅此一眼, 足以让人见之胆寒。从来没有人探究悬崖底下是什么, 因为它实在太深、太高了, 从上面跳下去, 便是真的尸骨无存。
别说尸首了。
怕是连骨头都碎成渣。
兰旭目光呆滞,失魂落魄, 两眼越过那些士卒, 死死盯着断崖峭壁。
不过少时, 拓拔颉率着另一行人追赶而来。
看见眼前这番场景,他亦是一怔。
大雨瓢泼而下,往日里清冷而矜贵的兰公子如今竟瘫坐在一片雨与泥里。他手里紧紧握着一方断纱,另一道袖间,是一封还未拆开的婚书。
婚书字字未述情字,笔墨被冰冷的雨水淋湿,最后一句就这般氤氲开来:
白袍点墨,终不可湔。
……
兰芙蕖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辰。
她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眼皮子更是沉甸甸的,怎么也抬不起来。
恍惚之中。
她听见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有妇人与孩童的笑声、私语声。周遭的喧嚣落在耳畔,一切突然又重新恢复了生机。
躺在床上,她微微蹙眉。
听见周围有人悄声盘算道:“这不知是这个月第几个失足落下悬崖的,看这衣裳,应当是富贵人家的小姐。族长,还是先问清楚他们的身份么?”
“还有跟她一起掉到海里的男人,身上更是穿金戴银的,光那玉佩、玉扳指就值许多银子呢!看来这一笔,真的是赚大发了。”
“嘘,小声些,人要醒了……”
耳边的话语逐渐清晰。
兰芙蕖抬了抬胳膊,睁开眼时,床前围坐着一群山民打扮的人,见她转醒,纷纷望了过来。
“姑娘,醒啦。”
为首的是个胡子发白的老者,让人倒了杯热水,递上前。
兰芙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几日。
口干舌燥,浑身乏力,脑子也是混混沌沌的。少女方木讷地接过水杯,忽然间,有什么片段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让她“腾”地坐直了身子。
沈蹊!
眼前,仍是沈蹊坠崖前那个表情。
千钧一发,他果断地斩断绳索,以自己的粉身碎骨,换得她生还的可能。
这一刻,他没有任何犹豫。只有在回首之时,眼底终于浮现几分不舍。
沈蹊衣裳湿透了,鬓发粘着雨,鸦睫上挂着水珠,整个人与这场雨一齐坠落下山崖。
“姑娘,你是在找什么?”
山民见她此般慌张,便闻到:
“姑娘是不是在找那个与你一同坠崖的男人?”
兰芙蕖赶忙点头:“是,是。他现在在哪里,可有——”
她的嗓子沙哑。
每说一个字,犹有刀刃在嗓子眼上划。
“姑娘不要担心,那名公子也被我们救下来了。只不过当初救下他时,他身上有很严重的剑伤。人又在海里面泡了这么一遭,伤口发了炎,如今正在养着呢……不过姑娘放心,我们族长精通医术,他的身子并无大碍,只是身体虚弱,尚在昏迷之中。”
对方这一番话,听得兰芙蕖一颗心提起又坠下。
她一张小脸吓得惨白,将这一席话听完整后,面色终于缓和了些。少女抿了抿干涩的唇,陈恳道:
“多谢族长,多谢各位救命恩人。”
有名穿花袄子的妇人凑上前,朝她眨了眨眼:
“姑娘是哪里人?看你这打扮,像是义邙那边逃婚过来的?那男人又像是中原人,可是你的情郎?”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兰芙蕖总觉得,对方刻意咬重了“情郎”二字。
村里人似乎以为他们二人是“私逃”出来的。
实际上,他们这也算是“私逃”。
兰芙蕖低下头,不知该如何向他们解释。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这些村民心底里真实的想法。
此地乃丹丘谷,山谷中建有丹丘村。村中以族长一人为尊,由于地形地势的原因,丹丘村嫌少与外界联系。
村中物质匮乏,丹丘谷又不适合种植农作物,若想长期发展,亟需的是银钱。
“好在”村子落座在赤鼎山的悬崖峭壁之下。
时常会有人在途径赤鼎山时,失足坠崖。
或是有人在山谷间迷了路,被村子里的猎户绑去。
而这些坠崖“得救”的、被猎户绑来的,都会被村里人逼迫着,与家里人通风报信,以重金换取这些人生还。待获得一笔钱财后,丹丘村民则会“卸磨杀驴”,杀人灭口。
看着眼前这一对“私奔”出来的男女。
族长目光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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