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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简寻思索的间隙,屋内有了别的动静。

    一个拿着袖箭的黑衣人自暗处走出,他?走到?江行松边上,确定人?已?经死了,招了几个侍从进来将?尸体拖了出去。

    黑衣人?询问?道:“现在怎么办?太子知道了先皇后的身份,恐怕会找上门来。”

    梁番满不在乎地说:“不是还留着一个保险吗?想必有他?在,太子也不会过分苛责。你没发现吗,太子虽然手段强硬,实则非常心?软,对区区黔首都如此,何况是自己的血亲。”

    说到?这里梁番忍不住松了口气,当初留下那个孩子只是意外,他?看到?了那孩子身上的商机,认为那副绝顶的皮相必然是一个最佳的敛财工具。

    然而这口气没有松完,就见黑衣人?表情诡异,颤声道:“老爷,那位已?经死了。”

    “什么!?”梁番猛然打翻了茶杯。

    骨瓷茶杯落到?地上摔了个七零八落,茶水撒了一地,梁番的心?脏都差点跟着一起碎了。

    “他?不是从玄青观好好回来了吗!?怎么死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我!?”梁番尖着嗓子接连质问?,仍然对这个现状感?到?不可置信。

    他?先?前?因为那人?动了想从醉风楼脱身的念头,想着给他?一个教训,就让人?把他?发配去了玄青观,让玄青观的观主好好调/教一下。

    多番波折一下,玄青观虽然没了,但这人?好歹回了醉风楼,怎么现在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这人?无声无息的死了!?

    梁番还想拿这人?牵制太子,现在人?死了,还怎么牵制,以他?的身份能在江城作威作福,在太子面前?要是还目中无人?,恐怕就只有一个“死”字。

    黑衣人?解释道:“您上次把他?发配出去,底下的人?见风使舵,以为您不重视了,连死讯都是前?两?日才报上来的。”

    “蠢货!一群蠢货!”梁番站起身,在室内走来走去,怎么晃悠也想不出一个破解之法。

    这场景让此时屋顶上旁观的简寻觉得十分可笑,毕竟半个时辰之前?,江家主宅里的江行松也是这幅焦急与恐惧交杂的样子。

    江行松身死,死到?临头的又变成了梁番。

    简寻甚至不知道该唾弃这宦官杀人?不眨眼,还是该赞叹太子的威势骇人?,让这么个不把人?命放在眼里的宦官畏惧不已?。

    或许梁番畏惧的不是太子,而是太子手中的权势。

    太子杀江城世家的人?或许还要一个师出有名,杀一个本就向皇室效忠的宦官甚至不需要理由。

    原本简寻还想向太子旁敲侧击地询问?一下修云的事?,但如今似乎没有必要了。

    从梁番口中的寥寥数语,简寻可以推断出,修云这个醉风楼出身的清倌居然和当朝太子有血缘关系。

    那种血缘?远亲?表亲?还是……亲兄弟?

    怪不得,怪不得他?总能在太子身上看到?修云的影子,总觉得两?人?有相似之处。

    他?心?里有过几次怀疑,但最终所有的疑惑都在这里迎刃而解。

    简寻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也许庆幸更多一些,一个囿于强权的人?尚且需要他?付出半生去追寻,一个金尊玉贵的未来储君却是他?伸手接近都不被允许的。

    至于那一点点即将?消退的遗憾。

    或许只是因为他?太想他?了。

    简寻出神片刻,他?伸出手拿起瓦片想将?它放回原处,却在此时发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样的结果原来是他?潜意识里不想接受的吗?

    简寻直起身子,看向天?边的一弯明月,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一声。

    简寻,你真?是个禽兽。

    醉风楼的底细已?经查明,他?得回去向太子殿下禀报。

    简寻捂着脸叹了口气,接着运起内力,飞身往临时太子府赶去。

    江城这场好戏开场时,宁修云是最清闲的那个。

    所有事?情安排下去,还有裴延这个保险在旁守着,宁修云安心?在临时太子府里歇着。

    用过晚饭之后他?坐在院子里赏月。

    不知道是不是宁修云的错觉,他?隐约觉得风里飘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想必此时,江城那条曾经最繁华的街道早已?血流成河。

    宁修云虽然是个现代人?,但他?天?性凉薄,对江城世家下了狠手也没什么愧疚感?。

    光是玄青观里找到?的那本账册,就够这些人?死上几百次了,更何况还有其他?诸多罪状。

    而那些吃着人?血馒头的家眷们,享受了金钱和权势的待遇,就必然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宁修云撑着下巴,自己和自己对弈。

    简寻被他?派出去探查醉风楼的底细,裴延和沈三都为了肃清江城的事?情忙前?忙后,他?连个对局的人?都找不到?。

    沈七倒是一直在他?身边,但沈七说自己不会棋艺这么风雅的玩意儿,要是宁修云想听?个曲儿她倒是还能唱两?句。

    宁修云拿起一枚白子在手里把玩,正在考虑落在哪处,便听?上空传来一阵翅膀拍打的声音。

    宁修云一抬头,果然是小孔雀拍打着翅膀从府外飞了回来,一入院墙就只冲着宁修云所在的地方过来了。

    他?一挑眉,笑骂道:“小东西,还舍得回来。”

    虽然这样说了,他?还是摊开手掌,微微抬起胳膊,小孔雀慢慢减速落在了他?的掌心?。

    沈七适时拿来一包粟米,打开封口放到?了太子手边的桌子上。

    宁修云抓了一小把喂给

    小孔雀,给他?梳理羽毛。

    小孔雀不知道去哪里玩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身上还沾了不少草屑。

    宁修云慢慢把夹在羽毛里的草屑拿出来扔掉,梳着梳着就发现小孔雀爪子边上的小信箱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封口的状态。

    什么时候放了新的信函进去?

    宁修云早就收到?过沈五的汇报,他?上次放在小孔雀身上的那封信已?经被简寻取走了。

    此刻小孔雀身上的只可能是简寻放的。

    小孔雀出去溜达好几天?了,宁修云竟然一点也没发觉它身上什么时候多了信函,不知道是简寻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他?用手指尖戳了戳小孔雀的脑袋。

    这小东西坑他?爹实在是有一手。

    要是带着这封信原封不动地飞回简寻手上,还不把那人?吓死,估计要以为云公?子孤身在外出了什么意外呢。

    宁修云给小孔雀梳理完毛发,取出了那封信函,然后无情地把小孔雀又递给沈七,吩咐他?让沈五把小孔雀带走,免得和很快就要回来的简寻撞上。

    沈七抱着小孔雀走的时候还依依不舍,她有点想守在太子身后用她绝佳的目力看看简寻平日里都是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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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和他?们太子说话的。

    好可惜。沈七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宁修云直到?她出了院门才打开那张略显褶皱的宣纸。

    宁修云看完第一眼就有些糟心?地移开了视线,原因无他?,宣纸上多次重复的“太子”二字显得格外刺眼。

    他?上次随心?写了些平淡的记事?,是希望简寻能将?没有展现在太子面前?的生活告诉身为云公?子的他?。

    然而简寻明显没有领会到?宁修云的意图,说的都是近些天?来简寻做的大事?。

    一件其他?的都没说,都是宁修云早就知道的事?,至于这个人?离了临时太子府过得好不好,休息时怎么打发时间,有什么饮食喜好,简寻一点都没透露!

    一封信和白写没什么两?样,宁修云想用这种方式多了解简寻一些的想法直接泡汤了。

    宁修云嘴角缓慢拉直。

    谁想看这个?简寻这个木头!

    他?难道不觉得写给爱人?的信中通篇提到?另一个男人?有什么不对劲吗?真?不怕他?觉得他?想移情别恋?

    虽说“太子”是宁修云自己,“云公?子”也是宁修云自己,但宁修云却微妙地发觉自己有点泛酸。

    他?用“云公?子”的角度来看这封信就是纯粹的糟心?,他?的爱人?在互诉清肠的信函里三句不离一个“太子”。

    但以太子的身份来看,句句都是简寻对他?的夸赞和认可。

    宁修云一口气堵在胸前?,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他?木着一张脸,觉得这根本不是自己的问?题,就是简寻的错。

    宁修云猛地把手里的宣纸捏着团,捏完又觉得不忍心?,一点点展开,再规规矩矩地叠好。

    拿在手里之后都觉得见了鬼了,他?什么时候会被这点小事?牵动情绪以至于意气用事?了?

    果然,都是简寻的错。

    简寻回来的时候,就对上太子的一张冷脸。

    如今在临时太子府中,宁修云已?经不戴那张铁面了。

    简寻从高墙上一跃而下,向太子走近的途中还在暗暗打量太子的下半张脸。

    他?曾经感?受到?的熟悉和与修云的相似好像都随着那张铁面一起不翼而飞了。

    简寻实在想不通这是什么缘由,难不成从前?都是他?自己的幻想?

    可是太子确实和修云有亲缘关系。

    简寻没发觉自己一脸纠结,好像遇上了什么难题一样无法解决。

    宁修云倒是看得真?切,就这一眼,他?心?里的郁气都散了个干净。

    他?舔了舔牙尖,心?说果然是报应,他?就是欠简寻的,现在都得以太子的身份一一还了。

    “出什么事?了?”宁修云问?道。

    简寻顿时回神,在太子面前?行礼,这才将?自己尾随江行松见到?醉风楼幕后老板一事?娓娓道来。

    他?没有添油加醋,说得一板一眼,连梁公?公?的话都原原本本复述了。

    但回禀完之后,他?却没在太子脸上看到?惊讶的神色。

    “……殿下早就猜到?了?”

    关于醉风楼的幕后之人?,宁修云确实早就猜到?这件事?了。

    醉风楼看守不严却无人?敢来冒犯,掌柜目中无人?连朝廷巡抚都不放在眼里,幕后老板从不出面,每月巨大流水银钱不知所踪,简直像人?间蒸发一样。

    种种异样放在一起,宁修云很容易就猜到?这地方恐怕和今上有关。

    毕竟但凡是个高居皇位上的储君,就不会忍受有人?从自己手中盘剥大量钱财,

    醉风楼里有入账的账簿,却唯独没有缴税的账簿,连傅如深的郡守府里都没留下过这样的档案。

    醉风楼名声那么响亮,嘉兴帝会一点不知?会任由别人?拿走本该进到?他?腰包里的税款?做梦都比这更容易一些。

    不过原身和云公?子的关系,倒是和宁修云想得有点差异。

    “除了清倌那条,孤都猜到?了。”

    他?最初以为管理醉风楼的宦官是对太子不满,才会在醉风楼里养这么个人?来恶心?太子。

    没想到?是真?实的血缘关系。

    宁修云目光幽深,联想到?先?皇后的户籍记档,云公?子逃离江城,一连串的线索在他?脑海中勾连。

    他?遮掩去眼底的复杂神色,抬眸看向简寻,语气玩味:“这么说……你那心?爱之人?与孤很相似?”

    宁修云起身走到?简寻面前?,伸手屈指勾住他?的下巴,呢喃道:“非他?不可?孤难道比不上他??”

    简寻的耳朵噌地红了。

    第64章

    简寻花了几十秒的时间将自己脑海中?那本来快要融为一体的“修云”和“太子”两个形象重新剥离开来。

    他仰了下头,让自己脱离太子的钳制,脚下向后退了一步。

    “殿下别开玩笑了。”

    宁修云看着他仍然泛红的耳际,非常想说自己?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很像知?道,在现在的简寻心里,到底是“云公子”重要还是太子更重要。

    这样的比较其实并没有意义,但宁修云却?偏偏差点没能?克制住自己?。

    宁修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只是单纯地?想在简寻身上看到对自己?的在乎,就像丧失安全感的旅人,总希望在空茫的未来中?找到一个独属于自己?的锚点。

    但简寻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让宁修云心头一软,消了继续调侃的念头。

    宁修云略有些遗憾地?放下手。

    简寻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他现在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太子。

    如果没有在醉风楼突然被真相冲击,或许今晚回来他就会向太子问个究竟。

    现在,他已经没有这个打算了。

    宁修云又回到石桌边坐下,手里拿着一枚棋子把玩,“你觉得醉风楼应该如何处置?”

    简寻脸上的热度逐渐消下去,他思索一番,答道:“这种牺牲部分人得到巨额财富的地?方,不存在更好。”

    宁修云瞥他一眼,道:“孤也是这样想的。梁番胆大?包天,仗着江城与国都横跨半个大?启,阳奉阴违的事情他一件都没少干。单凭这位孤的血亲,梁番就死不足惜。”

    先不说云公子和当朝太子到底有什?么?亲缘关?系,单说云公子撞了太子的小字当花名,梁番这个知?情人没有半点反应,就看得出这狗东西离了皇权太久,除了每年送上去的银钱,怕是已经不知?道“敬畏”两个字怎么?写了。

    简寻想到梁番是在嘉兴帝手下做事,面前的未来储君羽翼未丰,还?是嘉兴帝的亲生儿子,太子若要除掉醉风楼,那就不仅仅是杀一个宦官的事,而是在太岁头上动?土,结果难以预测。

    只要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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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修云和醉风楼彻底断绝,简寻也并

    不在乎醉风楼是否存续。

    他难得细细分析了一下局势,规劝道:“殿下若是动?了醉风楼,或许会招致今上不满。”

    估计都不仅仅是不满,醉风楼相当于是嘉兴帝的一个私人钱袋,那些不走纳税公账的巨额银钱,估计都进了嘉兴帝自己?的私库中?。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太子若是真的把醉风楼推平,嘉兴帝一怒之下废了这个太子都是有可能?的。

    “孤连那种诏书都敢发,你还?觉得孤会在乎这个?”宁修云抬手落下一枚棋子,百无聊赖地?说:“你放心,答应你的事孤没忘记,孤之后会同管茂实说这件事。毕竟他也是孤的血亲,怎么?能?把名字留在醉风楼的档案上,无论今上如何说,这醉风楼都留不得。”

    宁修云猜测,以嘉兴帝对原身的重视程度,即不会愿意废太子,也不会希望这个未来储君、他高贵的嫡子出现任何问题。

    嘉兴帝或许并不知?道梁番在江城搞了什?么?小动?作,给一个清倌起与太子小字相同的花名,怎么?看都对太子的声誉有损。

    算算时?间,原身立冠取字是一年前的事,当时?的云公子早就闻名于江城,成了醉风楼的头牌,真要算起来,不是云公子选了太子的小字,而是原身取字的时?候刚好和云公子撞上。

    或许隐藏在深处的血脉联系就是这种奇妙的东西,即便是相隔大?半个国度,二十年未曾相见,却?仿佛心有灵犀,在取名字的时?候都阴差阳错地?用了一个“云”字。

    梁番向嘉兴帝隐瞒了云公子的身份,作为拿捏在手心里的一个把柄。

    但可惜这人到底没那么?精明?,在宁修云暗中?运作下,梁番以为云公子已经死了。

    是件好事,等?醉风楼的记档一把火烧尽,“醉风楼”这三个字便再也不是任何人的束缚。

    简寻也觉得这样很好,修云曾经在他面前表现过困于醉风楼中?的失意,与之相关?的所有记忆或许都不太美好,他不希望日?后修云还?会为这件事情烦恼。

    虽然,简寻现在并不知?道那些表现究竟是真是假。

    他自认隐蔽地?瞥了一眼太子,拱手道:“多?谢殿下相助。”

    宁修云狐疑地?眯了眯眼睛,隐约觉得简寻的视线不太对劲,却?说不上来到底哪里古怪,只觉得好像暗含谴责之意。

    宁修云自己?心虚,他把注意力收回到棋盘上,吩咐道:“有个任务交给你去办,把梁番抓来,孤要亲耳听听,这大?启第一楼是怎么?突然间拔地?而起的。”

    “是。”简寻应了一声,拎着刀便又匆匆出了太子府。

    空旷的院中?只余下宁修云一人,回想起方才简寻纠结的表情,忍不住勾唇轻笑。

    看来现在在简寻心里,太子和大?启皇室已经完全是两个概念了,简寻方才甚至在担忧太子惩办醉风楼之后会不会被嘉兴帝抓住错处不放,以此为契机废太子。

    宁修云撑着下巴,看着面前诡谲莫测的棋局,轻声呢喃:“废了不更好吗?”

    这句话仿佛顺着轻风消散在了长?夜里,除了宁修云本任没人能?听得见。

    下一瞬宁修云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略有些虚浮,和习武之人平日?里扎实沉稳的脚步声不太一样。

    不是沈七。

    宁修云疑惑地?一转头,看到裴延缓步向他走来。

    裴延穿着一身湖蓝色长?衫,手持一把折扇,看着倒是十足的风雅,然而仔细一瞧就能?发现,这人衣衫凌乱,脚下都快飘起来了。

    裴延眼下一片乌青,脸上难得没有什?么?笑意,他不时?用折扇轻拍额头,好像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清醒些。

    几日?前裴延被太子派去监督这次对江城的大?清洗,御林军因为离开国都时?被嘉兴帝交到他手上,只会认真执行他的调遣,太子的话可以选择性听从,自由度极高。

    而为了让御林军都按照太子的心意行事,也为了取信于太子,裴延主动?请缨由他在最前沿调度御林军的行动?。

    他和沈三一人在暗一人在明?,双重把关?,确保这次对江城世家权贵的清缴不会出什?么?岔子。

    累到是真的累,但也没有到接受不了的程度,裴延这番惺惺作态也是他惯常的伪装手法。

    “殿下,您可真是狠心,这是微臣进入官场以来最昏暗的一天。”裴延带着气音抱怨着,走到了宁修云对面坐下。

    一举一动?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然而宁修云却?眸色一沉。

    刚才这人有没有听到他的喃喃自语?

    第65章

    裴延好似没有察觉到宁修云审视的目光,他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棋盘上?的残局,完全一致的棋风杀得势均力敌,精彩,却缺了点?与他人博弈的趣味。

    于是裴延很善解人意地开口询问:“殿下可要与微臣对弈一局?”

    宁修云一挑眉:“事情办完了就到孤这里来躲懒?”

    裴延也没恼,自顾自拿起一枚黑子,从容落下。

    山不就来我来就山,宁修云还没允,他直接自己上?手了。

    “殿下饶微臣一次,日后必定更加尽心。”裴延调侃道。

    实际上?此次清缴就只剩下收尾工作,已经不需要裴延时刻盯着,有一个沈三在那边镇场子都算大材小?用了。

    他逐个汇报:“抄家抄出?来的物品清单已经列好,准备呈到国都的奏折也已经写好,殿下准备何时送往国都?”

    宁修云睨他一眼,看着棋盘上?突兀的那枚黑子略有不快,裴延的棋风和他本人一样笑里藏刀处处狡诈,没有一点?阳谋,乍一看有种不知所谓的感觉。

    “不急。不选个得?力的人,怎么好送到今上?那里。”宁修云抬手落子。

    裴延:“看来殿下已经有合适的人选了?”

    宁修云点?了点?头,“你知道是谁。”

    裴延落子的手一顿,“殿下,这也是僭越之举。”

    裴延抬眸。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兴味盎然。

    僭越,但却十足有趣,或许比这棋盘上?不见血的厮杀更有趣。

    “什么时候猜到的?”

    “殿下,这是秘密。”

    “哼。”

    一盘和棋。

    两人很快又开了新的一局,这次并未再闲聊,全身心投入到对弈中。

    但一直到简寻捆了梁番回来,两人的这局棋都没能?结束。

    宁修云见到简寻回来,把手里的白子往棋笥里一扔,说脱身就脱身,完全不管已经杀上?头的裴延的死活。

    手里还拿着黑子的裴延:“……”

    他心生郁气,侧目看向三个不速之客,可惜眼神不能?杀人,否则这三个人都死了一百次了。

    沈三是和简寻一道回来的,他脸上?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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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喜意,走到太子身侧报告了一条好消息:“殿下,梁番的私产、醉风楼今年的流水已经全部收缴完毕。”

    宁修云投去了一个疑问的眼神。

    沈三一脸激动地?比了一个数字,比得?上?太子十年俸禄,可以说是大丰收了。

    “做得?不错。”宁修云赞赏道。

    而简寻则像拖死狗一样抓着梁番的后衣领把这个吓得?腿软的宦官拖进了院子中。

    简寻身上?有股淡淡的血腥味,衣袖上?好像还沾了血,估计抓梁番的时候还和人动过手。

    宁修云问:“不顺利?”

    简寻摇了摇头,否认道:“他身边那个守卫武功不错,但也没什么麻烦。”

    简寻说着手一松,梁番“哎呦”一声?整上?半身撞在地?上?,瞬间吸引了院子里其他人的视线。

    梁番双手被简寻绑着,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什么地?方,他在地?上?蛄蛹几次,才好不容易翻过身,正着跪在太子面前,抬眼看到石桌边那位青年的长相,呼吸一滞。

    “给太子殿下请安,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梁番颤抖着一磕头。

    他穿着一身灰色长袍,料子做工绣样都是一等一的好,比宫里那些值守得?太监过得?滋润太多,看起来甚至都不像一个宦官,更不像是曾经做过许多年奴才的样子。

    江城这么多年,把这个趴在阴暗处吸百姓

    血的蛀虫养得?膘肥体?壮,甚至能?让人尊称他一句“老?爷”。

    梁番近乎五体?投地?,噤若寒蝉。

    那拿着长刀而来的青年武功太高,他的护卫没来得?及掩护他逃走便已经尽数被杀,后他又眼睁睁看着青年叫来人,把他的住所抄了底,看着东西一箱箱抬走,他心都要滴血了。

    那可都是别人孝敬他的奇珍异宝,还有从醉风楼昧下来的银钱,现在,都是太子的了。

    梁番一度以为这是群土匪,见到那石桌边的白衣青年才知道是太子派人做的。

    宁修云瞥他一眼,淡漠道:“梁公公眼力不错,还能?认出?孤来。”

    梁番一个激灵,没想到太子竟直接点?明了他的身份,他颤声?道:“殿下和陛下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即便离京二十载,老?奴还是认得?出?来的。”

    宁修云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原来如此,嘉兴帝在做假脸的时候还考虑过这层因素,还真是用心良苦。

    “原来如此。你既然是今上?身边的老?人了,就把二十多年前今上?南巡的所有事情,一字不落地?说来。”

    “这,殿下……今上?有令,即便是皇室中人,江城的事情也不能?外传。”梁番犹豫着说。

    “是吗?”宁修云抬眸看了一眼简寻。

    简寻手一抬,长刀出?鞘,挥刀插入地?面,雪亮的刀锋距离把梁番的脑袋劈成两半只有一寸之遥。

    梁番唰的冷汗都下来了。

    宁修云笑容温和地?看向梁番,“你自己选。”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梁番咽了口唾沫,“奴才……说。”

    梁番挑着和太子有关的重点?,从嘉兴帝南巡的第一日开始,直至回到国都的旧事一一道来,宁修云也知道了原身的身份以及醉风楼的真正由来。

    当年嘉兴帝在江家老?侯爷暗中帮助之下,杀了自己七个弟弟,包括一母同胞的太子宁鸿朝,先?帝其他诸子年幼,弥留之际只能?将皇位传给这个资质平平的大皇子。

    嘉兴帝初登基时,民间便有流言说他残害手足,孽力会回馈到自身的子嗣上?,若不诚心忏悔,必然断子绝孙。

    嘉兴帝原本是不相信这个流言的,但他三十六岁登基,原本便有一个儿子早夭,登基时公主倒有七八个,皇子却只有一个独苗苗,流言传开的第二个月,十七岁的二皇子因为一场小?小?的风寒病逝,此后有七个嫔妃产子,公主平安降生,三个皇子全部早夭,一个也没活下来。

    嘉兴帝终于慌了,直到三皇子的生母良妃有孕,嘉兴帝发现良妃与一大臣私通,孩子是个孽种。

    嘉兴帝怒极,但他对流言心生恐惧,越恐惧就越想验证流言到底是真是假。

    于是三皇子在嘉兴帝的默许下得?以降生,同年另一位嫔妃诞下四?皇子,四?皇子胎中不足不出?一月便夭折,三皇子却身强体?健,半点?看不出?夭折的征兆。

    嘉兴帝信了。

    他本就沉迷道法,见到如此玄异之事,容不得?他不信。

    为了对外破除流言,他甚至让三皇子和其母良妃一直苟活。

    之后嘉兴帝开始夜夜梦魇,梦见他杀死的弟弟们从地?狱爬上?来向他追魂索命,将他的儿子全部带走,要他断子绝孙。

    嘉兴帝无法,便从民间请回了如今的国师,国师为他指点?迷津,说破局之法在南方,嘉兴帝便下旨南巡。

    直到来到江城,偶入玄青观,玄青观观主给嘉兴帝指路,说他会遇见一个美艳女子,那女子会让他喜得?麒麟子。即便不知姓名,不知样貌,嘉兴帝也会一眼认出?她?来。

    这便是宁修云看到南巡记档上?关于玄青观的那一段的由来。

    后来嘉兴帝在江城一个偏远村庄上?见到了先?皇后尉迟瑜。

    尉迟瑜是自北境一路逃到江城的胡姬,那个时间北境动乱,出?逃的人不在少数,但跨越一整个大启跑到江城来的还真没几个,尉迟瑜是胡人和中原人的混血,大概是有远亲在大启,可惜似乎没有找到。

    这两人之间没有爱情,没有相逢后的故事,嘉兴帝强/暴了先?皇后,令先?皇后怀孕,囚于南巡车队中,直到班师回朝,先?皇后诞下一子,难产去世。

    宁远自出?生起便很健康,嘉兴帝被欢喜冲昏了头,一直到宁远五岁时,嘉兴帝才发现宁远的长相有几分胡人的模样。

    大启律规定,有异族血统的皇子不可继位,可嘉兴帝只有这么一个亲生儿子,怎么可能?会将自己的帝位拱手于他人,他让国师给太子批命,说太子若以真实容颜示人会影响国运。

    另一点?梁番没有明说,但在场的人除了简寻都心知肚明,仅用铁面遮脸不保险,嘉兴帝又令能?工巧匠打造人/皮面具,自此原身以假脸示人。

    说到这里梁番甚至挤出?几滴鳄鱼泪,“陛下在先?皇后身死时失声?痛哭,后又善待殿下,许殿下太子之位,陛下真的是将先?皇后和殿下放在了心尖上?。”

    梁番说这话明显是在拍马屁,但他在叙述时再怎么美化嘉兴帝的行为,都改变不了这个老?男人强/暴逼迫十八岁的先?皇后生孩子的恶心行径,简直让人作呕。

    嘉兴帝将先?皇后和太子放在心尖上??怕不是失望自己失去了一个生育机器,而自己死后终于有血脉相连的人继承他的帝位。

    宁修云嫌恶地?皱眉,胃里不停翻涌,差点?吐出?来。

    他寒声?问:“那醉风楼又是怎么回事?醉风楼里那位‘云公子’又是怎么回事?”

    梁番猛然摇头:“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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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风楼是江家老?侯爷最?后一次为陛下出?谋划策打造出?来的聚宝盆,至于‘云公子’,奴才也只是知道这人和先?皇后长得?很像,至少有七分相像,他是某个青楼里买来的,母亲原是青楼花魁,花魁为了生他难产死了,青楼便把他卖给了醉风楼。”

    “奴才不负责醉风楼的具体?经营,也是后来他小?有名气才见过他,知道他和先?皇后或许有些渊源。”

    宁修云站起身,走到梁番面前,把简寻那柄长刀拔出?,横在梁番颈侧,那吹毛断发的兵刃甫一接触到皮肉立刻见了血。

    “先?皇后真的死了?尸骨在哪?葬于皇陵?”

    宁修云连声?质问,不仅问懵了梁番,也让院子里的其余三人目露震惊和怀疑。

    三人的想法达到了惊人的一致,太子殿下莫非是认为,那云公子也是先?皇后所出?!?

    “这这这……奴才真的不知道啊,先?皇后本就没上?过宗室玉蝶,陛下回到国都后也未纳妃,奴才也是与国都同僚传信才知道先?皇后过世,殿下饶命——”梁番尖着嗓子连连求饶。

    宁修云盯着梁番扭曲的、涕泗横流的脸,确认这人没有说谎。

    他送了手里的刀,扔给边上?的简寻,然后看着一脸劫后余生的梁番道:“孤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梁番脸上?闪过狂喜,当即跪拜几次,“但凭殿下差遣!”

    宁修云一甩衣袖,轻笑一声?,那笑意不及眼底,甚至让人忍不住胆寒,“孤要你带着一封奏折,回京复命。”

    梁番连连点?头,但半响没听到下文?,他忍不住抬头问:“殿下,醉风楼今年的银钱还未送回国都。”

    这话一出?,旁边的沈三嗤笑一声?,裴延也略有些玩味地?抛了抛手里的黑子,简寻略微皱眉表情愠怒。

    东西都到了太子手中,哪还有交出?去的道理。

    宁修云说:“什么银钱?孤不知道,梁公公也不该知道。”

    梁番浑身一抖,“是。”

    宁修云满意一笑,“你便告诉今上?,先?皇后的户籍已见过,醉风楼这种腌臜的地?方,孤帮他推了,以免对圣上?声?誉有损。”

    边上?的裴延摸了摸下巴,心说声?誉这东西估计就快被那封罪己诏折腾没了,也不知道今上?见到之后是个什么反应。

    梁番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太子这话分明就是告诉他,要么现在死,要么苟活到国都再死。

    他遍体?生寒,瞥了一眼简寻手中的那把长刀,又很快挪开眼。

    若是二十年前他恐怕

    还有勇气为了嘉兴帝尽忠而死,但在江城快活了这么多年,他心里那点?忠心早就磨没了。

    梁番怕的厉害,竟然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宁修云“啧”了一声?,转头看向沈三:“把他带下去好好看管,明日派一小?队御林军押送他回国都。再叫沈七过来。”

    沈三一拱手:“得?令。”

    他走上?前,像简寻来时那样把梁番拖走了。

    宁修云坐回石桌边,却没有再看棋盘,转而说:“天色不早了,都回去歇吧。”

    简寻一直听话,行过礼便走了,只不过表情还有些恍惚,不知道是不是在震惊今日听到的皇室秘辛。

    裴延却坐着没起身,恋恋不舍地?看向棋盘,“殿下,真的不下完这局吗?”

    “不下了。”宁修云很无情。

    裴延哀叹一声?,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会让如今的太子主动迁就的那一个,他起身告退。

    两人擦肩而过时,宁修云轻声?问:“今上?种种作为,估计少不了裴相出?谋划策吧?”

    梁番的故事里总是缺少逻辑,比如嘉兴帝如何盛怒之下留下良妃母子,如何南巡只江城受玄青观观主点?拨,如何让国师遮掩太子血脉。这其中必然有另一个人在暗处推波助澜。

    裴延的脚步停住,他转身,向宁修云又行一礼,语气难得?有些郑重:“他如何做,为何做,我不知道,但殿下,逢君只会做对殿下有利的事。”

    “但愿如此。”宁修云轻声?说,不知道有没有相信。

    两人在院中分别。

    沈七是在几人走后才到院中的,“殿下,有什么吩咐?”

    宁修云沉吟一声?,“孤记得?,敬宣侯夜里清醒的时候更多?”

    沈七:“的确如此。”

    “你去安排,孤要上?门拜访。”宁修云起身,准备回屋换一件衣服。

    沈七便立刻着人背马,在月色中悄悄赶到了敬宣侯府。

    宁修云这次来的很巧,敬宣侯难得?清醒,独自一人在院中看一份誊写下来的奏折,是裴延写的那份,关于惩办江城世家的。

    “侯爷好兴致。”宁修云走近,一眼便看到宣纸上?有力的字迹,看着实在不像一个一身病体?的人写的。

    敬宣侯有些惊讶地?起身相迎,“殿下怎么在这个时候来了,微臣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宁修云摆了摆手,“是孤来得?突然,孤有些事想听听侯爷的看法。”

    敬宣侯抿唇道:“微臣也有一事,想问殿下。”

    宁修云一挑眉,充分发挥了自己尊重长辈的好品德:“那侯爷先?问。”

    敬宣侯一愣,没想到太子会和他谦让,组织了一下语言,他问:“殿下究竟是如何看待简寻的?太子殿下您天横贵胄,寻儿一无功名二无爵位,除了那一身武艺就只是个在平凡不过的普通百姓,殿下究竟为何如此看重简寻?简寻或许可以成为您手中的一把刀,但若是其他……”

    敬宣侯就差明说不希望太子和简寻谈感情了。

    他从简寻的反应便知道,太子必然是在简寻面前做过试探的,而且很明显,简寻甚至对自己心中所爱产生了动摇。

    等敬宣侯一朝故去,简寻连个侯府的出?身都没了,怎么能?玩得?过手段如此高明、身份如此贵重的当朝太子。

    敬宣侯愁得?头发都掉了一堆,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便只能?和太子开诚布公地?谈谈。

    然而宁修云闻言却轻笑一声?,安抚道:“侯爷大可放心,但凡是简寻不愿意做的事,孤都不会勉强。”

    敬宣侯磨了磨后槽牙,不敢放心,因为他知道太子有的是手段让简寻为他倾倒,让简寻心甘情愿。

    就和那个醉风楼出?身的清倌一样,简寻这种没有过情感经历的人,根本扛不住撩拨,但凡有一点?心动,都会被抓住可乘之机,那一点?点?心动就会像被撕扯开的口子,越扯越大,直到简寻无法反抗。

    “……多谢殿下。”敬宣侯不太情愿地?道了谢。

    宁修云见他的话说完,便复又开口道:“那么侯爷觉得?,简寻未来会如何?或者说,侯爷希望简寻未来走到哪一步呢?”

    敬宣侯沉思片刻,斟酌道:“微臣以为,简寻可为一方守将。”

    敬宣侯虽然不清楚太子为何有此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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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十分了解简寻,清楚简寻的目标在哪里,也知道简寻的极限如何。

    宁修云笑着抚掌道:“但孤以为,简寻天资出?众,又有孤在身侧,可为将,可为相,自然也可……为君。”

    这世间大多数人穷尽一生都在追求金钱、地?位、权势、名誉,但只要到达最?姐姐?,所有的一切便都能?握在手中。

    宁修云要送简寻一份最?好的礼物,为这场跨越生死的相遇,留下一个完美结局。

    一身白衣的青年站在月光下,光风霁月,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让人恍惚中便会相信他所说的话,他向敬宣侯摊开手掌,好像无声?的邀请。

    “罪己诏公之于众,侯爷大概也能?猜到今上?会如何震怒,孤想跳出?困局,做一个新的选择。”

    “若简寻有此境遇,侯爷可会阻拦?”

    敬宣侯瞳孔骤缩。

    疯了。真是疯了。这位殿下,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第66章

    敬宣侯府的一夜密谈除了两位当事人之外?无人知晓,就连随行伺候的沈七也只是知道两人不欢而散,敬宣侯对太子殿下冷脸,偏偏太子殿下说不追究,沈七一腔护主的热情无处发泄。

    宁修云知道自己的言行在敬宣侯看来和疯子无异,但他没想到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敬宣侯这位简寻的监护人也会拒绝。

    离开之前敬宣侯还在叮嘱他,简寻未必能担当大?任,希望太子不要一意孤行。

    宁修云之后再没登过?敬宣侯府的门?,接连几日?他都在等着手下的人把江城的后续事宜料理完。

    西山抓到的山匪尽数斩首,战死?的士兵下葬、亲眷发放救济金,江城世?家权贵抄家、落狱、流放,罪孽深重者枭首示众,惩处最?重的便是江家,嫡系成年男子一律斩首,狱中的江成和也没能逃过?,江城菜市口的血腥味多日?不散。

    最?重要的还有玄青观血债累累真?相大?白于天下,十几张罪状贴在江城各处,必然要让凶手生前死?后都遭人唾骂,否则难消死?者亲眷的心头之恨,含冤而死?的尸骨被亲人收敛下葬,无亲无故的则由傅如深找了一处风水宝地集体下葬。

    护卫营收敛尸身的手法很?高?超,到下葬前几乎没有太多损毁,极大?程度保留了体面,江城百姓自发为冤死?者在佛寺立了牌位,以告慰在天之灵。

    直到宁修云巡视完江城驻军营,沈三才终于给他带了个好消息回来。

    按照路程推算,罪己诏应当已送往国都,护送罪己诏的御林军因为要费心思把诏书送到郡守府,路上会耽搁不少时间,估计会和梁番前后脚到达国都。

    只有一件事不太顺利,太子虽然先斩后奏,将?罪己诏送至了沿途各城的郡守府上,然而不是所有郡守都会做这?种偏帮太子、和嘉兴帝作对的事情,大?部分人甚至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罪己诏因而只在几个偏向太子的城池中传播,远远还不到传遍大?启的地步。

    国都,皇城勤政殿。

    一身龙袍、头戴冠冕的嘉兴帝猛然将?手里的奏书狠狠掷了出去?。

    嘉兴帝年近六十,两鬓斑白,再华丽的龙袍也遮掩不住他苍老的容颜,他站在书案前,脸色非常难看,呼吸急促,怒火中烧,仅仅是把那大?逆不道的奏书扔出去?根本无法发泄他的怒气,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更?加老态龙钟。

    嘉兴帝伸手指着?堂下,余怒未消,他吼道:“好一个代父罪己……裴卿,你看看你儿子做的好事!”

    奏书摔到了地上,堂下唯一一个站着?的人须发皆白,看着?比嘉兴帝还苍老一些,他面色平静,完全不觉得受了屈辱,躬身将?面前地上的奏书捡起来查看。

    裴相刚被嘉兴帝传唤过?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门?口守着?的大?太监李和说,太子送了两封奏书回来,嘉兴帝看了之后勃然大?怒,奉劝裴相进去?的时候多加小心。

    嘉兴帝这?位帝王脾气非常不好,自从被“断子绝孙”的流言侵扰,他变得更?暴躁易怒,勤政殿里一个不小心就容易血流成河,这?也不是裴相第一次被盛怒的嘉兴帝叫来了。

    裴相辅佐嘉兴帝二十余年,自然知道嘉兴帝是个什么性格,不过?来之前他确实没想到这?件事还能和他自己有关。

    裴相仔细查看那封奏书,非常直白

    地将?“罪己诏”三个字写在题头,不管是字迹还是行文风格的确都是裴延的手笔,裴延以才情闻名国都,又是负有盛名的状元郎,嘉兴帝再平庸无能,也看得出这?狗屁奏书就是裴延写的。

    可嘉兴帝怒气上头,此时认下,裴家都会跟着?裴延一起遭殃,裴相于是面上不显,神情笃定?地说:“陛下,微臣以为,此事并非是逢君的手笔。”

    “哦?”嘉兴帝狠厉的眼神钉在裴相身上,似乎想听听对方还要如何为自己辩解。

    裴相八风不动,拱手行礼,解释道:“陛下,您对逢君的教?诲逢君必不敢忘,只有太子殿下主?动开口时逢君才会给出破解之法,其余时候绝不主?动建言,因此微臣以为,或许是太子受了江城的奸人蒙蔽,才让逢君行此举。”

    嘉兴帝一手支在书案上,表情稍缓。

    裴延是嘉兴帝当年亲自挑出来的太子伴读,为的就是辅佐太子。

    虽说有裴相力荐,但当时同一批的孩子里,的确只有裴延更?为出众,也更?听话,嘉兴帝的命令都能完美执行,是嘉兴帝让裴延在太子面前藏拙,希望太子能自主?思考有所进益。

    嘉兴帝对自己这?个唯一的亲儿子感情非常复杂。

    他非常看重这?个孩子,不仅仅因为宁远是他唯一的血脉,也是因为宁远非常像他,就连那为人所诟病的平庸都与从前的嘉兴帝一模一样。

    嘉兴帝在欣喜之余,也会对宁远抱有期望,他希望宁远像他,但又不要那么像他,最?好能成为一个胜过?他的君王。

    但他绝对不是想看到太子以下犯上,对他这?位父皇昔年所做之事评头论足。

    那奏书明着?说代父罪己,实则句句在指责他为君不仁,嘉兴帝从登基开始便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这?种话,偏偏如今把他面子里子一并踩在脚底下的却是最?不能动的太子。

    嘉兴帝心头生出一股懊悔,若他允了管家的请旨赐婚,早早让孙儿降生,如今就不会多番掣肘,连废个太子让宁远思过?都要瞻前顾后。

    嘉兴帝面色仍然阴郁:“那裴相以为,是何人蒙蔽了太子?”

    裴相思索片刻,道:“江城……与那些旧事有关,又看不惯江城世?家,唯有傅如深一人。陛下或许不记得了,二十年前,傅如深中了状元,带着?证据纠集几位御史,向陛下递了奏折请求彻查江家徇私舞弊一案,当时朝堂上江家余孽未清,微臣便将?此事压了下去?,参与其中的官员一并发配出京到地方上做官。傅如深那是有能力游说御史,如今便有三寸不烂之舌蛊惑太子。”

    嘉兴帝确实不记得此事了,近些年他记忆力越发不好,连三四年前的事情都记不太清,何况二十年前。

    但他不想在自己的心腹面前示弱:“裴卿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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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极是。”

    裴相在心中行了口气,这?才惊觉脊背全部被汗打湿,紧紧黏在身上,伴君如伴虎,即便裴相习惯这?种场面,每次也会不自觉间心跳加速。

    他知道嘉兴帝根本舍不得罚自己唯一的亲儿子,即便听说太子先斩后奏,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在这?种情况下裴家一旦牵涉其中就只能成为嘉兴帝发泄怒火的工具。

    而且他了解裴延,那就是头人前会收好獠牙的野兽,绝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好驾驭,他无法控制住裴延,若是裴家有可用之人,他也不会被迫选了裴延,以至于如今给裴家惹出这?种祸事来。

    却不想嘉兴帝道:“你即刻拟旨,傅如深进谗言蒙蔽太子,判他满门?抄斩。”

    蠢货。裴相低头皱眉,在心里暗骂一句,嘴上却只能恭敬劝道:“陛下,此事万万不可,陛下若想保全太子,便只能认了这?罪己诏,既然认了,便不能对功臣傅如深下手。”

    嘉兴帝怒极反笑:“哦?那裴卿的意思是朕只能感恩戴德?”

    裴相说:“陛下若想惩治傅如深,等最?近的风头一过?,随便找个其他由头便是。”

    嘉兴帝没有答话,他怀疑的视线仍然在打量着?堂下这?位为自己尽忠多年的丞相,他知道裴家人的聪慧,也认可裴相的忠心,但人心不足蛇吞象,最?近几年他愈发觉得力不从心,死?亡的阴影似乎即将?将?他笼罩。

    裴家是不是也看到了这?一点,裴延尽忠太子,是不是裴相觉得自己气数已尽,要扶植新君继位了呢?

    此刻的嘉兴帝被他的多疑影响了理智,已然忘了是他要求裴相培养一个继任者辅佐自己的儿子,是他笃定?太子必然会继承大?统,裴家才坚定?地将?宝压在了太子身上。

    长久的沉默之后,嘉兴帝敲了敲书案的桌面,最?终妥协:“那便依你所言。”

    他闭了闭眼,侧眸不想看那封罪己诏,只觉得自己一瞬间都老了十岁,却只能保全太子名声,将?其昭告天下。

    左不过?是他年轻时的轻狂往事,真?要算起来他也只有个处事疏忽的罪名。

    嘉兴帝能将?自己的手足杀绝也要登临帝位,就已经说明他不是个多么在乎名声的皇帝。

    接下这?封罪己诏,保全太子,还勉强能忍。

    嘉兴帝一招手,边上候着?的大?太监李和便将?裴相手中的奏书呈到书案前,嘉兴帝拿起朱笔便要批复,却突然有个小太监急匆匆地跑进来,“陛下,随太子殿下南巡的御林军,回来了一队,还押解了一个人。”

    嘉兴帝眉毛一拧,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一挥手:“带上来。”

    “是。”

    殿外?的御林军得到宣召,押着?一个狼狈的中年男人进殿。

    “何事?”

    御林军恭敬行礼:“陛下万安,太子殿下命令微臣将?此人押解到陛下面前。”

    嘉兴帝看着?那披头散发蜷缩跪地的人,隐约觉得有些熟悉,“堂下何人,抬起头来。”

    梁番颤颤巍巍地抬头。

    嘉兴帝骤然一惊:“怎么是你!”

    梁番满脸惊惧,他路上几次试图逃跑未遂,此刻极为狼狈,横竖一死?,他面色灰白地将?太子吩咐的话说了:“太子殿下已经见过?先皇后的户籍,殿下说,醉风楼这?种腌臜的地方,他便替陛下推了,以免对圣上声誉有损。”

    嘉兴帝拿着?朱笔的手颤抖得厉害,朱笔滑落,“啪”地落到书案上。

    醉风楼没了。能让他肆意取用的钱袋子,没了。

    “宁远——!他要谋反不成——!”嘉兴帝暴怒着?吼道,脑中只有一个想法——杀了他。

    可杀了他,便没有他的血脉可以继承帝位,他几十年谋划毁于一旦!不能杀,还要被宁远牵着?鼻子走!

    此刻怒极的嘉兴帝已经没有理智去?思考,原本那与他一样平庸的太子为何能做出这?些出格的事来。

    年老的帝王深深喘息几次,猛地呕出一口血来,两眼一黑,晕倒在御座之上,头砸到座位椅背,撞破了后脑,鲜血直流。

    “陛下——”

    与此同时,远在江城的宁修云还不知道嘉兴帝已经被气到吐血,要是知道,怎么也得给属下们一人包个红包庆祝一下。

    宁修云正带着?人旁观醉风楼封门?的盛景。

    他照常穿着?一身白衣,和简寻两个人坐在醉风楼对面高?楼的屋顶上。

    这?里正好能看到醉风楼的正门?,沈三带着?一队郡守府的官差给醉风楼贴上封条,自此这?个大?启第一楼将?不复存在。

    这?里从前便只是富人聚集的场所,如今江城的世?家权贵没剩下多少,人人自危,根本没空管醉风楼是否还存在,而边上围观的也大?多只是平

    民百姓,看见醉风楼关停,来看热闹的居多。

    醉风楼的账册、记档全部烧成了灰烬,傅如深以醉风楼容留犯人密谋反叛为罪名,将?醉风楼查封。

    “这?是孤在江城想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屋顶上的宁修云把玩一柄折扇,姿态十分放松,他侧眸看向身边的简寻,问道:“这?个结果还满意吗?”

    简寻并排坐在他身侧,眼底有些许疑惑,他不太明白太子殿下为何偏要坐到屋顶上来,虽然视野很?好,但难免有些傻里傻气。

    可要问面对醉风楼的查封谁最?满意,那必然是简寻无疑了。

    于是他真?心实意地说:“多谢殿下。”

    宁修云坦然接受这?句道谢,转而说道:“昨日?孤去?了驻军营巡视,江城驻军营如今没有主?将?,群龙无首,西山剿匪折进去?不少人,恐怕需要重新征兵。”

    简寻看向太子,觉得对方似乎话里有话。

    “简寻。”宁修云轻唤了他一声,目光认真?的注视着?他,“你想跟着?孤去?南疆吗?”

    宁修云没等他回答,继续给他分析利弊,他给了简寻两个选择。

    “你若想跟着?孤去?南疆,我?最?高?只能给你正三品御前侍卫一职,若想出将?入相,或许需要你亲自上南疆战场。”

    但是,走这?条路,宁修云会不遗余力,将?简寻推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

    “你若想留在江城,孤便把守军营主?将?一职交给你,从此你可以主?持驻军营征兵,把驻军营打造成想要的样子。”

    但是,走这?条路,简寻能不能做再见到“云公子”还是个未知数,宁修云根本没想过?离开简寻之后,自己的终点在哪里,一步三算的太子殿下,在没有简寻的这?条路上,看不到未来。

    “留在江城还是和孤一同离开,悉听尊便。”

    宁修云对简寻摊开手掌,等待对方做出选择。

    简寻几乎没有片刻犹豫:“请殿下带我?去?南疆。我?有必须要保护的人,我?要为了这?个目标,走到更?高?处去?。”

    他要保护修云,他不愿让修云再被他人骚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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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愿让自己像从前那样无能。

    未来或许他们还会遇到许许多多个“管茂实”,若是他还像今日?这?样普通,又没有太子帮忙,岂不是要眼睁睁看着?修云被他人夺走。

    权势地位,在他眼中只有这?一个作用,守护修云,守护亲友,守护百姓。

    短暂的分别是为了日?后更?长久地在一起,简寻是这?样认为的。

    “简寻。”宁修云勾唇浅笑。

    简寻抱着?佩刀,歪了歪头,“嗯?”

    宁修云盯着?他看,眼波流转,仿佛白日?辰星,“我?很?高?兴。”

    简寻觉得自己的耳尖烫得厉害。

    第67章

    傍晚,东郊山上,简寻提着一坛酒,拿着一份誊写的诏书,沿着山路往上。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白长衫,难得有几分风流文士的韵味,只是拎着酒坛的动作略显豪迈,看着和那雅致的衣服不太相符。

    穿过一片梅林,映入眼帘的是几排墓碑,经年?鲜少有人到来的地界略显荒凉,坟墓前却打扫得十分干净,正前头的两块墓碑,分别?属于简寻的父母,墓碑前放着两盘新鲜的贡品。

    今日有人在他之前来过了。

    这块地是简家祖坟,简家没落,如今只剩下简寻一个,能来扫墓的除了简寻父亲生前的好友就只有简寻一人。

    简寻的母亲出身名门望族,母家在国都,当年?为了嫁给简寻父亲与家中断绝关系,直到?难产去世再?未见过亲人。

    今日是简寻父亲的忌日,能在这个时间来扫墓,简寻猜得到?是谁,他又?仔细清扫了一遍,这才在墓碑前跪下,结结实实磕了几个响头。

    简寻跪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脊背挺直,低声说:“父亲,母亲,孩儿不孝。孩儿已?有心爱之人,是个男子?,暂时不能带他过来,他……很好,如果父亲在世也?一定会认可他,他和我?这种武夫不同,富有才学,即便身陷囫囵也?活得很洒脱。”

    他将手里?誊写好的诏书展开放到?面前的地上。

    “父亲,当年?的旧事已?经真相大白,太子?殿下代父罪己,诏书已?经传遍了整个大启,您可以安息了。”

    “您生前说不希望我?与大启皇室再?有瓜葛,但孩儿无能,若无太子?殿下帮助,当年?的旧事恐怕很难沉冤昭雪。”

    时间赶得很巧,嘉兴帝朱笔御批下来的罪己诏在简寻父亲忌日当天到?了江城,被?傅如深贴在了布告板最显眼的地方,每日派人逐字讲解,一点面子?都没给嘉兴帝留。

    简寻一字一句地誊写了一份,带到?这里?,希望父亲在九泉之下能忘却当年?心中郁结。

    简寻猜测,父亲当年?让他不必管父辈的旧事,是因为知道即便简寻出将入相,走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嘉兴帝或许也?不会同意下什么?罪己诏。

    如今时移世易,嘉兴帝受太子?掣肘,这诏书下得不情不愿,据说江城之外的许多城池,罪己诏只小范围传播,根本没掀起什么?大的风浪。

    和嘉兴帝相比,太子?如今在民间的声望还是弱势了些。

    但江城的人知道,江城的学子?知道,知道当年?少年?意气的简家儿郎曾为了“公平”二字付出生命,或许这便足够了。

    简寻把酒坛开封,扬手泼洒在地。

    这一杯酒,敬父亲含冤的十几年?,此后郁气散尽,尘归尘,土归土。

    “太子?殿下和今上不同,大启皇室中孩儿虽然只见过太子?,但太子?殿下宽厚、聪颖、敏锐,有时候孩儿总觉得,这世间的事对殿下来说只是一盘棋局,想做什么?都能信手拈来。”

    简寻轻声感叹,他身边都是些聪明人,比简寻机敏也?更懂得变通,但简寻还是第一次见到?像太子?这样算无遗策的人,他偶尔站在太子?身侧会有一丝无言的恐惧,好像无声无息之间,他已?经被?太子?诱导操控。

    可简寻心中也?时常会有隐秘的仰慕,恍然知晓为何简家先祖会追求“忠君”二字,有些人生来便是要人仰望的,能将一切不可能变成可能。

    简寻唯一不明白的是,为何自己成了被?太子?青睐的那一个。原本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查处醉风楼时,梁番的话又?让他有了疑虑。

    他心中的猜测被?推翻,复杂的情愫却无法短时间内割舍干净,他无法忽视太子?身上和修云相像的地方,甚至在愈来愈多的接触之中,那些相像之处都在无形中放大。

    简寻深深地唾弃自己,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心,简寻知道自己应该远离太子?,却无法说服自己留在江城,那荒谬的猜测却无视面前的铁证,在他心里?扎了根,肆意生长起来。

    他常常忍不住想,太子?殿下智多近妖,怎么?会不知自己前往调查醉风楼就会知道太子?与修云之间有亲缘关系,那这条信息,究竟是他误打误撞得到?的,还是太子?想让他得到?的。

    简寻不知道,甚至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怅然从?何而来。

    “太子?……我?……看不懂他。”

    与此同时的敬宣侯府。

    这座一贯冷清的府邸此刻非常热闹,人来来往地搬着箱子?进进出出,空气中逸散着一股清苦的药香。

    敬宣侯坐在院中独酌,表情阴郁,拿着酒杯的手绷紧,看着堆叠在院子?角落的木箱,简直要一头昏死过去。

    偏偏今日难得清醒,他又?舍不得再?睡过去。

    边上的监工的沈七好像不会读空气,吵吵闹闹地指挥着仆役搬东西?,还要在敬宣侯边上唠唠叨叨。

    “侯爷,殿下说了,劝您少喝酒,好好养着身体,这些药材交给您使用,希望能缓解您的病痛。”

    这些药材基本都是抄家的时候抄出来的,都是罕见的珍品,太子?殿下知道敬宣侯重病缠身,便拨了一半给敬宣侯,明面上是给敬宣侯配合太子?计划的奖赏,实际全是私心。

    不过敬宣侯不太领情。

    “唠殿下挂心,微臣这是绝症,治不好。”敬宣侯冷漠一勾唇,抬手将满杯烈酒一饮而尽,有种全然不在乎死活的潇洒。

    沈七:“……”

    好叛逆的人。

    沈七从?怀里?摸出一个药瓶,放到?石桌上,“这是殿下交代的解毒丸,皇室特供,不知道会不会有用,侯爷可以一试。”

    敬宣侯冷哼一声,看沈七的目光好像在看装模作样的大尾巴狼。

    沈七也?没恼,等?看着药材都搬完,便带着人走了。

    敬宣侯瞥一眼院子?里?的药材箱子?,拳头硬了。

    扔了可惜,看着心烦,索性挪开视线,眼不见为净,又?吩咐下人把东西?受到?库房里?找个干燥的地方放着……

    敬宣侯苦大仇深,觉得这根本不是什么?奖赏,而是是简寻的买命钱。

    今日一早,简寻来向?他请辞,说他要跟着太子?去南疆,让敬宣侯不必为他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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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不挂心,敬宣侯都差点被?气得呕血,不知道太子?给简寻灌了什么?迷魂汤。

    虽说他早知道以太子?的手段心性,能轻松把简寻玩弄于鼓掌之间,但这未免也?有些太快了。

    别?管太子?是怎么?说服简寻的,敬宣侯养了多年?的侄子?要跟人跑了是事实。

    简寻那个轴劲儿,八匹马都劝不回来。

    敬宣侯深深叹了口气。

    傅如深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个苦大仇深的画面。

    他跟来送药材的沈七擦肩而过,但等?看到?敬宣侯院中堆成小山、被?仆从?搬走一半数量还很可观的药箱,还是被?太子?出手阔绰的样子?震惊到?了。

    “这么?多药材,看来可以尝试一下解毒了。”傅如深一脸喜色,但看着敬宣侯的模样又?有些疑惑:“你怎么?好像很不高兴?”

    “寻儿要随太子?去南疆,我?怎么?高兴?”敬宣侯冷声道。

    傅如深摆了摆手:“你也?是认可太子?的,缘何这般抵触?”

    敬宣侯咬牙切齿,他是觉得太子?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储君,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也?认可太子?是简寻的良配。

    岂止不是良配,简直就不应该牵扯到?一起,简寻肯定会被?太子?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下。

    这事他不打算往外说,只道:“不是最佳选择。”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我?都老?了,管那么?宽做什么?。”傅如深施施然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

    这杯酒还没喝上,门房带着傅景匆匆赶来,“父亲!叔父!”

    傅景很少来敬宣侯府,傅如深十分纳闷:“你怎么?来了?”

    傅景一脸激动:“父亲!太子?殿下已?经允诺,收孩儿做幕僚!孩儿准备跟着殿下去南疆!”

    傅如深笑不出来了:“什么??!”

    敬宣侯:“呵。”

    很好,这一拐还拐了两个。

    翌日,南巡的车队浩浩荡荡出了江城,鲜少有人知道除了原本的随行官员,太子?还带走了两个江城人,向?着南疆进发?。

    裴延的马车终于又?回到?了太子?的车驾边上,车队里?的人都知道了,裴三公子?这是重得太子?的信任,彻底与护卫营沈统领分庭抗礼。

    而实际上最得太子?偏爱的简寻却在两人的争锋中神隐。

    要问裴延再?次回到?太子?心腹的位子?上高不高兴,答案是很难说。

    因为此时此刻,他就坐在太子?的车驾中,把手里?的折扇捏得咔咔作响。

    “太子?殿下在何处?”

    沈七一脸假笑:“属下不知。”

    裴延:“……”

    很好,沈七和沈三都在,太子?失去踪影,连带着那个叫简寻的亲卫也?没见到?人,裴延立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又?一次。

    太子?又?一次从?南巡的车队里?跑路了,裴延甚至没发?现两人是什么?时候走的。

    真好啊。裴延咬牙切齿。

    被?裴延惦记的宁修云此刻正在前往江城的路上。

    他和简寻轻装简行,骑马离开车队,比车队快了不少,此刻已?经到?了南疆域内。

    两人疾行一路,此刻慢悠悠地拉着缰绳往前走,官道上来往的行人的不少,两人混在其中并不显得突兀。

    简寻辨认了一下方向?,朝远处眺望一番,确认远方那村镇的轮廓便是南疆主城下属云芜镇,简寻习武的时候曾经跟着师傅去过南疆。

    “殿下,快到?了。”

    宁修云点了点头,日头正毒,他展开手中折扇遮在头顶,挡住刺眼的阳光,身上虽然有远行的疲累,但精气神比在江城时候轻快了不少。

    简寻看着他,无端有种大逆不道的幻想,好像面前的是教养在家中的狸奴,此时挣脱牢笼,自由自在地晒太阳。

    简寻并不知道自己的视线有多炽热,让宁修云很难忽视这强烈的存在感。

    他侧眸看简寻一眼,打趣道:“瞧上我?的扇子?了?这是个好东西?,可不能给你。”

    宁修云抬了抬扇柄,目带揶揄,好像在说:是瞧上扇子?还是瞧上拿扇子?的人了?

    简寻猛地撇过头去,“属下并无此意。”

    宁修云一扯缰绳,往简寻边上靠近了些,道:“你说两句好听的,我?把扇子?送你。”

    简寻抿唇道:“不必。”

    两人正交谈着,前方一声爆喝:“让开”

    迎面一辆马车匆匆,车轮带起滚滚尘烟,车夫拿着缰绳,见到?前方的行人不但没有避让,甚至面色狠厉,好像宁肯撞上人也?不准备减速。

    简寻面色凛然,双手扯着缰绳,带着宁修云向?道边避让开。

    马车疾驰而过,风带起车窗的布帘,车内的情景在两人眼前一闪而过:车里?一个面容冷肃的女?子?抱着一个男孩,男孩不断挣扎却无果,泪流满面。

    宁修云眉头一皱,利喝道:“简寻!”

    简寻立刻调转方向?,策马追着那辆马车而去,边追边抽出背着的长弓,拉弓引箭,一松手,羽箭急速飞出,正中那车夫的肩背,车夫哀嚎一声,从?马车上滚了下去。

    简寻从?马背上站起,飞身一跃到?了马车上,抓住缰绳在手上缠了两圈,向?后拉紧,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简寻刚抽出一把短刃,马车里?一柄长剑刺出,男孩细微的哭声传了出来。

    简寻侧身躲过剑尖,拉着缰绳的手使力,马车逐渐停了下来,车里?拿剑的女?人掀开帘子?和简寻缠斗在一起。

    女?人武艺不错,但和简寻比起来还差得远,两人短兵相接,简寻仅靠一只手便打落了她的长剑,短刃抵在了女?人脖颈处。

    “别?动。”简寻喝道。

    马车已?然停下,没了沉重的马蹄声,车里?男孩的哭声愈发?清晰起来。

    简寻诘问道:“你是什么?人?绑架那孩子?去哪?”

    女?人悍不畏死,顶着脖颈便的凶器向?简寻攻来。

    简寻眸光一冷,飞身一脚将人踢下马车,反手抽出长刀,长刀掷出,钉在了女?人的肩背处。

    宁修云跟上来的时候,落下马车的车夫似乎撞到?了头,已?经死了,女?人被?简寻的长刀钉在地上,昏死过去。

    宁修云翻身下马,隐隐听到?了哭声,他几步上了马车,掀开帘子?,简寻正对着一个嚎啕大哭的男孩束手无策。

    “他怎么?了?”

    简寻回头看他,面色复杂,嘴唇嗫嚅几次,没说出话来。

    宁修云疑惑地歪了歪头,那男孩却看到?了他,哭声顿时一停,几步跑了过来,抓住宁修云的衣袖就是一声惊天动地的:“爹爹!”

    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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