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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简寻……
简寻。
怎么会是他?
原书中的确有说过,这位未来的帝王出身江城,后从南疆战场崛起,一战成名。
但宁修云也没想到,自己阴差阳错看上的人,竟是未来要杀他证道。
宁修云把“简寻”这两个?字含在嘴里细细咀嚼,只觉得一切都是那么刚刚好。
造化弄人,他和?这?个?世界唯一的牵挂,偏偏是命中注定要送他离开的人。
他猝然便想起,当夜在城门楼上,他问简寻,若有一日他想让一切重?归正轨,再度长?眠地底,对方可?愿送他一程。
那时的简寻拒绝了。
他还遗憾了一阵,毕竟若是陨在他的萧郎刀下,总比将来死在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手上要快慰得多。
可?如今再看,简寻或许还会有再次将短刀架在他脖颈上的那一天。
宁修云靠在简寻怀中,闷闷地笑出?声来。
真好。
他觉得这?是最?好的结局,恐怕只有这?个?人,能让他生时喜乐,死时无憾。
“怎么了?”简寻有些疑惑地问。
宁修云直起身子抬头?看他,那双桃花眼深邃、好似藏着难以言说的心绪。
他伸手覆在简寻颊侧,身上的复杂情愫都在转瞬间被遮掩得干干净净,他调笑道:“简郎怎的如此真心待我,就不?怕我负了你?”
简寻神色认真地说:“我知道你不?会。”
宁修云再度笑出?声,他许久没觉得这?般快活过,他眉毛一挑,伸手勾起简寻的下巴,说:“那可?不?一定。说不?准今日拿了你的钱财,明日我便败了个?干净,转头?又上了别人的床榻……”
简寻抬手捏住修云的手,说:“不?许。我不?许。”
“不?许什么?”修云轻声问道。
“不?许你和?别人……不?许。”简寻红着耳根重?复着阻拦的话。
他丝毫不?提那一匣子家底,修云随意取用便是,但唯有一点,他见不?得修云和?别人亲密。
宁修云乐了。
呀,连听都不?想听。这?醋味恐怕隔着几米远都能闻得到吧。
他笑眯了眼,嘴里好像含了蜜糖一样哄着:“好,简郎既然不?许,那我便不?做。不?过简郎将大半家底交给我,以后怕不?是要吃不?上饭了。”
简寻沉默片刻,说:“我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功成名就之?前,给不?了你任何承诺,只有这?些身外之?物?,我希望你过得更舒坦自由一些。”
宁修云在心里一叹。
在云公子这?个?身份之?下,醉风楼永远都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庞然大物?。
可?区区一个?江城的销金窟,即便再神秘,在宁修云眼中都算不?了什么,空中楼阁,不?堪一击。
他的简郎既然想给他承诺,那宁修云便给他这?个?机会。
否则日后生死诀别,总要有些遗憾在他心里。
宁修云放下手,和?简寻十指相?扣,眉目收敛,看着他,说:“我本来还在考虑如何开这?个?口?,但简郎既然说了,我也有一事告知。”
他表情一改从前的温柔和?淡然,难得有些严肃,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简寻一颗心都高?高?提了起来,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宁修云紧接着便说:“今日一早,管大人便来过,他说看在救命之?恩的面子上,有办法能带我离开醉风楼,可?‘云公子’的名声在江城太盛,太过引人侧目,但若是假死之?后出?城,还能隐姓埋名换得后半生的自由。如果我同?意,他会派人护送我去湘城。他让我……自己考虑。”
简寻对巡抚管茂实的印象极差,但对方的确是太子的心腹之?一,按照叔父所说,管茂实能想办法把修云带出?醉风楼,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简寻下意识地攥起了手,他还没能开始努力?的事,管茂实却挥挥手便能做成。
虽说他知道修云不?适嫌贫爱富、贪恋权势的人,可?心中的无力?感难以消解。
他沉默良久,内心天人交战。若让修云就这?么离开,两人不?知道要分开多久,湘城距离国都很近,路途遥远,两人短时间内再难相?见。可?若是修云不?走,修云还会长?久地囿于?醉风楼不?知道何去何从。
他知道修云不?喜欢那里,不?喜欢醉风楼那小小一隅的雅间,不?喜欢被人评头?论足,没有人不?向往自由,简寻怎么舍得为了他的私欲,要求修云长?久的囚困在那里。
只要有机会便要抓住,何必纠结来处。
最?终,他开口?劝道:“走吧。去湘城。但管巡抚……不?像是那么大度的人。”
简寻回答得很快,几乎只纠结了片刻,让宁修云心底微微有些讶异。
但转瞬他又想明白了,他的简郎怎么会和?他这?个?自私鬼一样呢,他只会真心待他好,甚至因此委屈自己。
宁修云低下头?,将眸中的笑意隐藏起来,装作凄然道:“莫非,简郎还在乎这?些虚名?可?我本就不?是身家清白的人,若是单听那些风言风语,我早不?该活在……”
简寻叹息一声,抬手捂住修云的嘴,他听不?得半句用在修云身上的贬低之?语,哪怕是修云本人说的也不?行。
“又在胡言乱语……”
修云抬眼盯着他看,讨饶的眼神十分明显。
简寻放开了他,说:“……少则半年,多则几年,我会去湘城见你。”
宁修云点了点头?,说:“我知道简郎有自己的路要走,不?必担忧我,我会一直等着,等你来找我。”
两人将事情说开了,对视一会儿,便同?时惊觉,这?是分别前仅剩的相?处时间了。
宁修云不?希望日后简寻回忆起他时,全是诀别时的痛苦,他要在简寻的记忆里有一个?完美的退场。
于?是他松开手,语气轻快地说:“既然这?片庄子都归我了,简郎是不?是该向我这?个?新主人介绍一下?”
简寻顿时失笑,牵起他的手在前面领路,边走边说:“这?片庄子是简家的祖产,除了良田还有这?片草场,田地是雇了附近村庄的村民帮忙照看,草场只是顺带的。马厩养了几匹马,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在田边捡到的……小动物?。”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勉强,语气有些微妙。
修云来了兴致,隔着一段距离,看向马厩里面,那恰好是一片月光照得到的角落,茅草上居然团着一只体型不?小的刺猬,身上的长?刺随着呼吸翕张。
他顿时沉默了,理解为何简寻看起来好像有难言之?隐。
简寻注意到了修云的视线,他挠了挠头?,也有些苦恼,说:“自从在山脚捡过一窝松鼠,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宁修云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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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有灵,看来它?们也都知道简郎心善。”
简寻有些无奈:“是知道我好欺负吧?”
江城这?个?地方山水都养人,往前倒三十年,从来没出?过大灾,人不?缺粮食,倒是山野里的动物?们偶尔因为天敌侵扰四处逃窜,自从简寻救过一个?之?后,倒在庄子附近的动物?就多了起来。
说到动物?,简寻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抬手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个?口?哨。
声音并不?尖锐,马厩里的马闻声也有些异动,但没有后续的哨声,便又平息下来。
而马厩后面的山林之?中,随着这?一声哨向,一大片模糊的黑影
从丛林里飞了出?来。
简寻从马厩边上的挂篮里掏了一把陈米,随手洒在地上。
黑影窸窸窣窣地落地,翅膀扑棱翻飞的声音不?绝于?耳。
这?竟是一群鸽子,在简寻的哨声下被唤了出?来。
“你养的?”修云对这?群训练有素的鸟雀很感兴趣。
他眼力?不?错,看得出?来这?是一群蓝鸽,深蓝色的羽毛颜色都有些泛黑,很容易融进夜色之?中。
这?种鸽子经常被训练后作为信鸽使用,简寻的这?些鸽子不?知道是做什么用处。
“原本只放养了十几只,都飞在南山的树林里,不?知不?觉就变多了。”简寻又往草地上扔了一小捧。
这?群鸽子明显不?怎么怕人,粟米都飞到边上也没被惊动。
宁修云看着就觉得有趣,他略微往前走了几步,鸽子们还在原地踱步,只知道把食物?搜罗进肚子里,全然不?知道逃跑为何物?。
宁修云蹲下身,距离他最?近的一只鸽子还蹦蹦跳跳地踩着小碎步凑了过来。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掌,鸽子居然在他手掌心里蹭了蹭,宁修云惊讶极了:“你是怎么把它?养得不?怕人的?”
这?只鸽子体型不?大,但生得格外好看,深蓝色的羽毛,在脖颈、双翼和?尾部都带着两圈翠绿,让宁修云觉得它?若是振翅飞翔,看起来估计会很像孔雀开屏。
有些风骚,都说宠物?随主人,这?只鸽子就不?太像是简寻能养得出?来的。
简寻也很百思不?得其解,他说:“除了和?我师父学过一点驯兽技巧,我没教过别的,可?能是天生的吧……”
宁修云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他自己都能死而复生穿进一本书里,出?现不?怕人的鸽子似乎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它?有名字吗?”宁修云问。
简寻摇了摇头?,说:“没有。”
这?些鸽子长?得太相?似了,原本数量少的时候简寻还能分得清楚,鸽群繁衍之?后数量变多,他就分辨不?太出?来了。
虽说是当作信鸽训练的,但至今在简寻的庄子上都还是一群吃白食的。
简寻到底不?是太心细的人,每日事务繁忙,能抽空来训练一下都是勉强,也就没那个?心思一一取上名字。
宁修云盯着这?只胆大包天的鸽子瞧了瞧,若有所思,道:“就叫‘小孔雀’吧。”
简寻立刻答道:“好听。”
这?回应的速度实在太快,宁修云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深深地怀疑简寻在这?方面根本没什么审美可?言,就算自己给鸽子起名叫“铁柱”、“旺财”也会得到一样的赞美。
简寻看着修云摸着鸽子翅膀的动作,有些犹豫地说:“你喜欢他吗?不?若就把他带走,江城和?湘城之?间相?距甚远,但还在这?些信鸽的飞行距离里面,等你到了湘城也好给我报个?平安……”
说着说着他的小心思暴露无遗。
简寻把这?群鸽子唤出?来就是为了让修云带走一只,这?样就算两人分隔两地,也能经常得到彼此的消息。
飞鸽传书,纵使久不?见面,也能勉强解了相?思之?苦。
宁修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把简寻看得有些赧然。
“你若不?喜欢,那便算了……”
“名字都取了,不?带走岂不?是让我白费心思了?”
宁修云带着笑意打趣道。
简寻闻言便知道这?人方才又在逗弄他了,和?之?前的几次一样,他发觉宁修云似乎格外喜欢看他窘迫的样子。
但简寻不?在乎对方是不?是在看他笑话,修云肯接受飞鸽传书联系便好。
宁修云还蹲在地上,他试探性地两只手把鸽子捧了起来,顺了顺它?的羽毛。
手感不?错。
‘小孔雀’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比其他兄弟姐妹提前上岗,还在用两只豆豆眼还炯炯有神地打量着他。
看得宁修云又怜爱地搓了鸽子一把,这?小家伙从今天开始就不?能吃白食了,不?知道会不?会累瘦。
他还挺喜欢这?种有灵性的生物?,回去得叫沈三多准备些饲料,好好养着才行。
“他会自己认路吗?”宁修云站起身,小孔雀停在他掌心,一人一鸽子同?时看向简寻。
简寻看着这?幅画面心尖一跳,觉得今夜的修云格外活泼可?爱。
他手指下意识摩挲了几下,忍住了摸修云脑袋的欲望,轻咳了一声,说:“你一路带着他,等到了湘城再放飞,他会自己飞回江城来。”
“我记下了。”宁修云应了一声。
拿到了用于?传信的鸽子,简寻便将饲养信鸽的注意事项都交给了他。
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重?点都放在夸赞小孔雀这?个?族群飞行能力?有多强,持续飞行时间有多久、跋山涉水的耐力?有多好上了。
宁修云当然能看穿这?点小心思,简寻这?便是在拐弯抹角地和?他撒娇,希望日后的飞鸽传书频繁一些,反正小孔雀是信鸽里的翘楚,一定能胜任这?种高?强度的工作。
宁修云听着听着,忍不?住同?情地看了小孔雀一眼。
这?家伙还傻呵呵地跟着扑棱翅膀,丝毫不?知道自己的前任主人给自己安排了多么繁重?的任务。
随后两人带着小孔雀在草场上散步,小孔雀就飞在两人身侧一两米高?的位置,累了就在宁修云肩上站一会儿,一点儿都不?认生,已然认主了。
到了这?个?时候,简寻计算了一下时间,遗憾地发现已经该回城了。
从草场到田间再到庄子入口?处,简寻脚下的步子越来越慢,等牵了马儿过来,神情已经肉眼可?见的低落下来。
宁修云牵住他的手,晃了晃,提醒道:“该回了。”
“……嗯。”简寻语气沉沉地应了一声。
两人是天还没亮的时候从庄子上出?发的,一直到天光熹微时,刚好返回了醉风楼。
来去匆匆,骤然从山野间回到人声喧闹的地方,修云还有些不?适应。
小孔雀就跟在两人身后一路飞到了城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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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在两人回到雅间时,这?只蓝羽鸽子也跟着落在了窗檐边上,目光新奇地打量着四周。
两人站在窗边,简寻用手轻抚着修云额角的长?发,那视线炽热发烫带着贪婪的欲念,好像要把修云此刻的神情完完全全刻印到脑海中。
宁修云不?闪不?避,便就这?样任他打量。
因为他知道,或许今日一别,再见面就是生死之?间。
宁修云把那个?装着简寻大半身家的匣子交还给他,说:“既然要去湘城,江城的产业我也用不?上了,简郎还是自己留着,日后置办些什么,万一没有钱财可?怎么好。”
宁修云揶揄的视线落在简寻身上,简寻这?才猛然发觉,自己深夜里没有说出?口?的话,修云全都明白。
他知道他想要什么,不?管是共度余生,还是洞房花烛。
他也还和?之?前一样,不?贪图简寻的任何钱财。
简寻声音嘶哑:“我不?会缺这?些东西,地契你拿着变卖成盘缠,到湘城路途遥远,路上肯定有需要钱财的地方。”
简寻这?次打定了主意不?想收回这?些东西,宁修云拿他毫无办法,只得顺了他的意。
“我等你来找我。”宁修云笑意盈盈地看着简寻,说出?了自己的承诺。
“但简郎可?要尽快,万一湘城的小郎君也和?简郎一样风流倜傥,难保我不?会移情别恋。”
简寻并不?生气,只笃定道:“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只要我还活着。”
宁修云轻笑一声,满意极了。
至少在这?一点上,两人达成了一致。
此生结束之?前,宁修云在这?个?世界上只会有简寻一个?可?以谈及情爱之?事的人,简寻也给了他相?同?的承诺。
无关身份立场,宁修云不?在乎简寻是谁,未来如何功成名就,只要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
死在喜爱之?人的手上,终归是不?会有遗憾的。
光是想想,宁修云就有些压不?住自己热切的目光。
简寻本来已经松手,即将转身离开,便又被修云的眼神勾了回来。
两人在晨光中对视两秒,同?时上前,双唇相?贴。
“晚点再走……”
目光纠缠,宁修云遵从内心的欲望,嘶哑出?声。
简寻闷不?做声,把他揽在了怀里。
这?个?吻急切、激烈,彼此的呼吸纠缠在一起,仿若带着不?舍的抵死缠绵。
“唔……”
宁修云甚至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他的思维都在这?黏腻的亲近中被放慢了。
有那么一瞬间,宁修云甚至以为简寻想在这?里把他拆吃入腹。
除却坦诚相?见的那一夜,宁修云从未见过简寻对他如此凶狠的模样。
“叩叩。”房门恰好在此时被敲响了,门外传来沈三犹豫的声音:“公子?起了吗?该用早膳了,管大人想和?您谈些事情。”
简寻原本都准备放手了,“管大人”三个?字不?知道戳中了他那根神经,他捏着宁修云的后颈把他往怀里按,动作狠厉又强硬。
宁修云从胸腔里溢出?一声轻笑,被简寻恼羞成怒地堵了回去。
他放纵地让对方肆意妄为,把自己全权放开交给简寻支配。
伸手轻轻抚着他微弓的脊背。
‘乖。’
三楼雅间门外。
“稍……等片刻……”宁修云嘶哑的声音从里间悠悠传了出?来。
沈三告罪一声,后退一步和?边上叼着桂花糕的沈七排排站。
沈统领从来没有这?么后悔把耳力?锻炼得如此之?好,隔着门板和?一间房屋的距离,那亲密的声音好像就响在他耳边。
他涨红了一张脸,眼观鼻鼻观心,表情装得十分正人君子,心里止不?住地哀叹。
不?知道他们这?些听过墙角的,会不?会被太子殿下制裁。
反倒是沈七拖着下巴,脸颊泛红,表情略有些痴迷,含着嘴里的食物?模模糊糊地嘟囔:“那两位真幸福啊……”
太子殿下也很有情趣。
沈七在心里如此感慨。她本就常年游走于?烟花柳巷之?地,入护卫营之?前,也是个?能用手段让爱慕者死心塌地的花魁,她太懂得该如何利用自身的优势,让别人为自己着迷,以此来活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可?要是和?太子殿下比起来,沈七甘拜下风,甚至还想向太子殿下取经。
沈七咽下口?中的桂花糕,突然语气正经地问:“你说,公子会愿意收我为徒吗?”
沈三没能和?这?位同?僚的脑回路对接上,就听见雅间内窗户关合的声音,紧接着脚步声逐渐向门口?靠近。
沈统领还没来得及接话,雅间的门就被打开了。
宁修云站在门口?的光影处,一身衣服明显被细心整理过了,能看得出?被拉扯捏拽的褶皱,但却不?显凌乱,长?发也梳理得当,半点不?见狼狈之?态,只有泛红的薄唇能看得出?他经历过什么。
他还带着一层水雾的眼终于?逐渐清明起来,目光悠悠地向外一瞥,便从慵懒转变为了冷冽。
沈三和?沈七瞬时错开了目光,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到,附身遥遥一拜。
“公子,日安。”
宁修云有些不?耐,声音略带嘶哑地问:“什么事?”
沈三斟酌道:“恢复身份您需要在车队进江城之?前和?沈五交换,我们必须提前出?发,沈七会为您收拾行李,还请您先用朝食。”
宁修云低低地应了一声。
他回身进屋,余下两人井井有条地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沈三去取朝食,沈七进到屋子里将宁修云的所有物?品打包装箱。
然而甫一进里间,她一眼就瞅见了窗边站着的那只鸽子。
一只漂亮又机警的蓝鸽,脚腕上还绑着小竹筒,一眼就能看出?是只信鸽。
“公子,这?只鸽子,也要带走吗?”沈七斟酌地询问,估摸着这?鸽子应该是太子殿下和?萧公子今早从南山那边带回来的。
萧公子武功太高?,昨夜又是沈统领跟着,沈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总有一种自己追着看的话本子突然少了一节的憋屈感。
宁修云说:“带着,记着给它?准备最?好的饲料,让人带它?往湘城的方向走一圈,认认路再回来,日后传信别跑错了方向。”
小孔雀若是传信时连江城都不?出?,简寻便很容易会发现问题,既然‘云公子’要走,那必然要走个?彻底才行。
沈七点头?应是,继续收拾东西去了。
沈三带着朝食回来,放在桌上,宁修云站在桌边瞥了一眼,没什么吃饭的欲望,但这?具身体实在弱气,只通宵了一次便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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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济,不?进食他怀疑自己会在回车队之?前先倒下。
宁修云简单用了些饭食,便放下了碗筷,就好像那些大厨精心烹饪过的珍馐实际上是穿肠毒药一般。
沈三一边感叹一边收东西,一时间屋子里就只剩下宁修云一个?闲人。
这?两人都不?敢抬头?看他,宁修云便肆无忌惮地站在妆台的铜镜前,轻轻扯开了衣领,之?间那薄薄的一层布料下,白皙的皮肤上是一圈泛红的痕迹。
宁修云摸了摸锁骨处的咬痕,想起那人临走时被他调笑的话语招惹。
“你继续做下去,外面的就知道我在偷人了。”
“那就让他知道。”
简寻气恼地在他身上留了个?印记,凑了过来却没忍心下死手,因此伤口?处只显暧昧不?见狰狞。
宁修云盯着欣赏了一会儿,不?由得失笑。
小孔雀恰好在此时飞到了妆台上,在桌面上踱步。
宁修云朝它?一抬胳膊,蓝鸽便仰着小脑袋站到了他腕间的衣料上。
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它?的脑袋瓜。
他噗嗤一笑,道:“你可?比他沉稳多了。”
宁修云和?小孔雀玩了一会儿,沈七已经手脚麻利地把东西收拾好了,招呼几个?同?僚把箱子抬走,他就已经到了要和?这?里说再见的时候。
宁修云站在雅间门口?,长?久地注视着这?一小片天地,离开这?里便是脱离了“云公子”的身份,作为太子宁远,他和?简寻唯一的瓜葛,便是几个?月后被对方一刀割喉。
他锁骨处的伤痕好像在隐隐发烫,知道下一次,横在这?里的将是冰冷的刀刃。
宁修云很期待,却说不?准是期待奔赴死亡更多,还是期待久别重?逢更甚。
小孔雀站在他肩上,爪子勾着布料发出?窸窣的摩擦声,他仿若未觉。
长?久的寂静,直到沈三忐忑地开口?询问:“公子?”
宁修云深深地回望一眼,沉默片刻,最?终回答道:“走吧。”
回归车队的事很顺利,沈三和?管茂实都算是有能力?的,把一切都替修云安排妥当。
管茂实早早以巡抚的名义,用太子施压,让醉风楼勉强放弃了追究云公子的去向,随后向外散播云公子急症去世的消息,最?后派了一辆马车出?城,伪装成暗中送云公子金蝉脱壳的样子。
想必从今日往后,江城关于?这?位身死的醉风楼头?牌,消息只会越传越少,最?后彻底消失在人们的记忆中。
而车队那边就更好搞定了,有护卫营的人协同?帮忙,宁修云顺利地和?沈五交换了身份。
车队停驻地点附近的森林里,再度将那层叠的面具覆在脸上,宁修云整个?人都觉得不?好了。
反倒是面前的沈五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看得宁修云嘴里忍不?住溢出?了一声冷笑。
他换回了一身玄色蟒袍,人/皮面具和?皮肤贴合得严丝合缝,上半张脸再附上一副铁面,整个?人显得神秘又威严。
身份的更换也让身边的护卫们面色肃然起来,连平时最?喜嬉闹的沈七都格外收敛,附身为太子殿下整理衣衫。
这?套蟒袍带着大启皇室独有的华贵和?繁琐,和?在醉风楼穿得那些单薄衣衫不?同?,宁修云自己是打理不?来的。
他站在那里等着沈七将他当成衣架子似的调整衣袍,视线百无聊赖地落到了沈五头?上。
沈五长?相?普通,沉默寡言,若是不?主动开口?,鲜少有人会知道这?么个
?不?起眼的人身上却有着一手拟声的绝活。
宁修云在发现他之?后,还真的考虑过干脆让沈五一直当这?个?太子算了。
可?惜沈五的心理素质实在一般,遇上车队里裴延那种人精,几句话就要露馅,宁修云才歇了这?个?心思。
他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这?个?下属,却发觉对方表面上恭敬地垂眼,余光里似乎一直在打量正在忙碌的沈七。
宁修云眯了眯眸子,联想到沈七也略懂拟声的技巧,好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但看着沈五单方面和?沈七眉来眼去,他莫名有些不?爽。
于?是等到沈七整理完衣服退下,宁修云挥了挥袖口?,抬手一指沈五,说:“沈五,你这?段时间如果留在车队里,难保不?被裴延发现异样,你带着‘小孔雀’,往湘城的方向去。”
沈五顿时大惊,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惹了太子殿下不?悦,他这?一个?月以来战战兢兢,没想到还是出?了岔子。
湘城可?在国都方向,他被派去那里岂不?是要远离太子的核心队伍,以后这?护卫营哪里还有他的容身之?处?
他忍不?住心中凄然,下意识看了沈七一眼,不?知道这?一去要多久才归来。
沈五战战兢兢地认命,但语气里遮掩不?住迷茫:“属下领命……可?是‘小孔雀’是……?”
沈统领自然知道自己这?位下属是撞枪口?上了,太子殿下刚和?萧公子分别,如今见到沈五那不?加遮掩的视线,心里不?痛快也是理所应当。
沈统领一句求情的话都不?敢多说,唯恐自己也被太子殿下记上一笔。
宁修云则吩咐旁人把那只信鸽捧上来,看起来十分和?善,他对沈五语重?心长?地说:“你要让‘小孔雀’熟悉向湘城方向飞去又往返的路线,在中途找个?地方驻扎,暂且别回来了。这?可?是件要紧的差事,把这?个?任务交给你自然是看重?你的能力?,你一定能做好这?件事吧?”
沈五眼神渐渐亮了起来,知道自己不?是被调离护卫营上层便放下心,郑重?应声:“是!”
宁修云很满意,这?家伙是个?傻的,这?样的人用起来他才放心。
对沈五的安排就此作罢,宁修云带着一众护卫回到属于?太子的马车上,车队里大小官员和?侍从们都在休息,他一经过,便是此起彼伏的一句句“太子殿下”。
不?知道还以为在叫魂呢。
宁修云着实有些厌烦,不?耐地朝周遭挥了挥手。
“免礼。”
出?口?的一句话声音不?大,和?宁修云的本音截然不?同?,这?是原主在人前的伪装之?一。
原主早便习惯了压低嗓音说话,身体甚至残留着肌肉记忆,宁修云是自己调整了许久才勉强让嗓音回归正常。
这?个?看似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在世人面前却无半点真实可?言。
宁修云脚下步子不?停,沈七跟着掀开马车的布幔,太子殿下的身影顿时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周遭一阵窃窃私语之?声,自从太子殿下病愈,这?位的脾性越来越让人琢磨不?透了。
护卫营里莫名其妙少了一半的人,曾经最?得太子殿下赏识的伴读裴延也许久未被召见,反倒是一个?无名小卒被太子一手提拔,如今在车队里说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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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都快爬到他们这?些身份贵重?的人头?上了。
不?少人对此都十分不?满,他们本就是被迫离开国都,如今不?仅没捞到什么好处,还要被看不?上眼的人压上一头?,如何能不?怨怼。
沈三没上任多久就跟着太子殿下离开,在车队里消失太久,不?知道这?帮眼高?于?顶的官员们还记不?记得他是什么人,眼下正是个?重?新树立威信的好机会。
他换下了一身粗布麻衣,换了带玄甲的衣袍,佩戴上了属于?御前侍卫的腰牌,取回的佩刀握在手中,他迅速拔刀而出?,雪亮的兵刃立时插进了身边的一辆马车上。
沈统领冷声道:“诸位要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若是管不?住自己的舌头?,沈某不?介意帮帮你们。”
护卫营如今被太子赐姓“沈”,虽说除了升任首领的沈三,其余人并无官位也未晋升,但没有一个?人敢小瞧这?些太子亲自提拔上来的人。
周遭猝然寂静,所有人都不?由得胆寒。
太子远不?像刚出?国都时那么好说话,那时候的太子面对车队里的官员十分谦恭,甚至会被一些老臣不?知不?觉地牵着鼻子走。
而如今他们并不?怀疑,就算沈三在这?里把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提刀斩了,太子也只会冷眼旁观。
就好像蛰伏已久的幼兽脱离囚困,终于?舒展着身子,亮出?自己的獠牙。
隔着老远的距离,几个?中书省的文官缩在角落里控诉着沈统领的威慑行为。
“沈三……得了个?太子殿下的赐名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慎言,如今这?个?形势,连裴公子都失了太子殿下的欢心,你我日后都要小心行事。”
“沈三……裴三,哈,那位果然意有所指,裴三郎曾经多神气,人人都说他会走裴相?的老路,是板上钉钉的未来首辅,现在不?也如丧家之?犬……”
说话的官员本就看不?上裴氏父子贯会惺惺作态的模样,如今见裴延势颓,自然要好好讥讽一般。
然而这?话一出?,却没人敢应,四周顿时静了几分。
那位官员对面的同?僚挤眉弄眼,示意他闭上嘴,他顿时不?解:“你脸皮抽筋了?”
就听身后传来悠悠的一句:“丧家之?犬……裴某许是还没有悲惨到那种地步吧?”
众人的目光落到声源处,就见一位绿衣公子站在那里,面如冠玉,嗓音温和?清润,面上带着从容的浅笑,似乎全然不?介意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此人名裴延,字逢君,当朝右相?之?子,右相?裴问之?有三子,皆为嫡出?,裴延行三,故此在都城,不?少人都愿意称呼他一句“裴三郎”。
裴问之?有三个?孩子,前两个?都和?附庸风雅的富家子弟没什么区别,在读书上没什么天赋,好在出?了裴延这?么个?天才,这?才没辱没了右相?的名声。
裴延七岁入尚书房,是太子太傅亲口?称赞的天资聪颖,随后被嘉兴帝选做太子伴读,十七岁连中三元,入翰林院当值,风头?无两。
如今他虽只换了个?礼部的闲职,实际人人都知道,他是太子宁远的心腹幕僚,只要太子能够顺利登基,裴延便会封侯拜相?。
太子原本对裴延是十足的信任,据说太子的大部分决策都是裴延在背后引导,两人关系之?深,可?见一斑。
但谁能想到南巡路上,裴延只病了半月,立刻就被太子丢在了一边。
和?曾经的风光比起来,裴延如今当真算得上落魄极了。
不?过哪怕是撞上这?种被人背后奚落的事,裴延也表现得十分从容和?善,他似乎要往别处去,路过这?几位同?僚时,还好声好气地劝告:“日后在背后说人闲话时,还是找个?避开人的地方吧。”
说着他带着身后的侍从,步子不?疾不?徐地走开了。
说话的那位原本面色紧张得直流冷汗,见裴延似乎不?打算追究此事,这?才放下了心。
他虽嘴上好像瞧不?起裴家一样,实际只是嫉妒罢了,毕竟两人同?为一年的进士,裴延能当得起未来的宰相?,他却只能在翰林院做些杂活。
但若真算起出?身来,整个?车队里没人比裴延更算得上高?门子弟。
他这?一句奚落的闲话,若是裴延在裴问之?面前说上一言半语,立刻便会断送他的官场生涯。
“裴三郎果真大度……有乃父之?风。”他对着裴延还未走远的背影附身一拜,嘴里忙不?迭地找补。
裴延并未回头?,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这?句苍白的辩解,脚下没停,往车队另一边走去。
倒是他身边的随侍有些同?情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心道这?可?真是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在众人都看不?见的视角里,裴延面无表情,一双眼睛冷若寒星,眉宇间阴沉沉的,他原本压在心底的憋闷和?怒意,如高?高?摞起的茅草,被那最?后一句恭维骤然点燃了。
他忽然停下脚步,问:“殿下的马车今日停在哪个?方向?”
侍从犹豫着说:“今日也要去吗?公子你已经连续九日被殿下拒绝召见了,再去怕是……”
裴延在心里嗤笑一声,表面上仍然装得八风不?动,温声说:“逢君如今过得这?么惨,殿下怎么可?能忍心不?见我?你带路便是。”
第24章
南巡车队里人多,互相挤兑的也不?少,但?几乎不?会?摆在明面上,毕竟他们还都丢不起那个人。
可?惜这?一圈人里面,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不要脸的。
于?是宁修云刚在马车的软榻上坐下,就听见了裴延求见的通报。
“殿下,您看……”沈三低声询问着,有些拿不准太子殿下对这位伴读的态度。
宁修云单手支在颊侧,一夜未眠,他难免也有些困倦,实在不?想见人,便叫沈三把人打发走。
然而片刻后沈三一脸无奈地回来禀报:“殿下,裴公子说殿下今日不?见他,他就守在马车门前不?走了。”
宁修云原本正闭目假寐,此时微微睁眼,沉思片刻,轻笑一声:“裴延……有点意思。”
他继续询问:“裴延病中可?询问过病因??病愈后可?有起疑?”
沈三回忆几秒,答道:“并未。殿下若是不?想见裴公子,让他站一段时间也无妨,那点药量不?会?留下后遗症。”
然而宁修云抬目看他一眼,嘲笑他天真:“那他会?站到天荒地老。”
沈三原本不?解,但?片刻后他又隐约顿悟了什么。
裴延中的是护卫营某个用毒高手特制的毒药,中药者?精神?不?济、嗜睡、思维也会?变得迟钝,裴延中毒期间可?能很难发觉自己遭人暗算,但?余毒消解之后,以这?人的聪慧,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猫腻。
可?裴延却一句都没提。
这?便说明,裴延知道是太子的命令,自己无法违背,只能被动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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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想到车队因?裴延加快速度,当时太子殿下说沈五已经暴露,沈三迟疑着问:“裴公子每日前来,莫非是为了……”
“为了试探马车里坐着的到底是谁。他既然说了今日不?会?走,便是知道如今马车里的不?是傀儡,也知道我一定会?见他。”宁修云对这?位书中的太子伴读也很好奇。
书里说裴延此人,诗文、政经、策论、兵法无一不?通,说一句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也不?为过,他素有才情,比当朝太子宁远虚长三岁,两人之间的关系像兄弟,像朋友,但?唯独不?像君臣。
因?为即便裴延表现?得再温顺无害,好似事事为了太子着想,也改变不?了一件事——他不?认宁远这?个未来的君主。
他会?同意跟在原主身边,仅仅是因?为其父裴问之告诉过他,嘉兴帝从无废太子的打算,只有做太子心腹,裴延才能延续裴家?的荣光,和他父亲走一样的路,坐到当朝再想的位子上。
而原书中车队行?至南疆,裴延看出简寻有帝王之相,便转投简寻麾下,做了简寻的谋士,而归朝途中的那场刺杀,便是裴延献策,为简寻帝王之路开拓第一步。
杀死一个昏聩无道的太子,为大启的百姓造福,积累名望。
若非有在车队中说一不?二的裴延做内应,简寻就算武功再高,双拳难敌四手,怎么能在护卫营卧虎藏龙的情况下完成刺杀。
况且,嘉兴帝安排在太子身边的死侍也不?是吃素的。
原主估计到死都不?会?想到,自己最信任的人会?如此背叛他,将他的生命看做一个推动棋局开始的砝码。
至于?裴延为何非要走一条弯路,放着唾手可?得的高位不?做,也不?愿拥立原主——宁修云也很好奇,只为了这?点好奇心,他觉得见裴延一面也是值得的。
和简寻分别?半日,他淡漠的表情总算变得饶有兴致起来,抬手示意沈三传召裴延。
好在太子的车驾够宽敞,和一个小型会?客厅没什么区别?,容纳几人密谈绰绰有余。
沈三出去片刻,而后身穿绿衣的青年便在他的带领下踏入马车。
宁修云看向那穿着绿衣的人影,勉强能认出这?人是裴延。
这?也没办法,刚醒来的那段时日,他为了避免周围人发现?异常,找借口?将身边的人都调离了原本的岗位。
之后没多久他便让替身代劳,自己金蝉脱壳,裴延这?个人,宁修云只远远见过几次。
真要算起来,两人今日是第一次正式见面。
“殿下日安。”裴延说着,双腿一弯便要跪拜。
宁修云制止道:“不?必拘礼。沈三,赐座。”
裴延闻言也不?推辞,便在沈三拿来的凳子上安稳坐下了。
“谢殿下。”
宁修云状似疑惑地开口?发问:“孤听沈三说,你急着见孤,可?是有什么事?”
裴延道:“惭愧……逢君并无重要的事,只是一病半月有余,见好了之后,想起许久没给殿下请安,逢君心有愧疚,特来拜见。”
宁修云说:“裴卿如今见过孤了,觉得孤可?还安好?应当……没让裴卿担心吧?”
“逢君失礼了。”裴延抬手作揖,目光匆匆在太子身上一扫而过,带着礼貌的打量,却不?会?让人觉得僭越,分寸拿捏得极好。
片刻后,裴延感叹道:“见到殿下安好,逢君便安心了。”
话?里有话?,处处机锋,好似太子会?遇上些什么危险似的。
但?众所周知,太子殿下一直被护卫营保护,病愈后甚至鲜少面见车队里的官员,太子车驾简直被守得像铁桶一般,哪会?有危险可?言呢?
裴延不?过是想说,偷梁换柱这?种小儿科,他早便知晓了。
宁修云轻笑道:“裴卿多虑了,沈三武艺高强,比原本的那个小将好上不?少。孤没记错的话?……似乎是裴家?幕僚?”
裴延说:“殿下好记性。”
两人同时浅笑,最终视线交汇,具是目光幽深,藏着些彼此之间心知肚明的隐秘。
从前即便有外人在时,原主也绝不?会?用“孤”这?种自称,原主依赖仰仗裴延的智慧,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只有留住裴延这?个智囊,才不?至于?在前往储君的路上行?差踏错一步。
裴延做出了原本两人之间相处的自然姿态,用小字做自称,说话?亲近关切又不?逾距。
却没想到太子如今连装都不?想装了,不?仅对他疏离相待,甚至明摆着要打压他这?个风头太盛的伴读。
毕竟心腹心腹,若不?掌握得当,迟早要变成心腹大患。
宁修云随即一挥袖子,说:“裴卿若是没有别?的事,便让沈三送你回去吧。到底是大病初愈,要好好养着才是。管巡抚已然病倒,再少一个裴卿,孤可?真是于?心不?忍啊。”
他怎么会?不?知,裴延有“裴三郎”的美称,但?却故意句句都往对方的痛处戳,就想看看裴延会?什么时候破功。
却没想到这?人耐心真的极好,伪装的功夫也修炼得炉火纯青,半点都没有要发作的迹象,就是不?知道藏在衣袖里的手掌有没有攥成拳头。
裴延没有接受宁修云的好意,转而说:“臣还有一事想问,江城郡守傅大人传来消息,想送些人到殿下这?里当差,这?些人不?知底细,身家?背景都是江城人的一面之词,殿下真的要答应收下这?些打杂的?”
宁修云目光一凝,迅速接收着裴延话?里传达的信息。
他对这?件事完全不?知情,一时间无法判断裴延的话?是真是假,他刚刚换回太子的身份,沈三还没有向他提过这?件事。
宁修云坐直了些,冷哼一声,说:“沈三?”
带着疑惑的尾音让在场的两人同时心中一震。
这?么好的离间机会?,裴延怎么可?能会?放过。
他神?情讶异,有些犹豫地说:“这已经是昨日的传信了,原来沈统领还未向殿下禀报吗……?”
裴延语气分明有着真切的疑惑,但?还是温柔地替沈三辩解:“许是沈统领事务繁杂,把这?点小事给忘了吧,也不?能怪他,毕竟能者?多劳。”
这?话?好像是在为沈三开脱,但?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沈三是个粗人,想不?明白其中关窍,只觉得裴延对他的恶意不?小。
沈三立在一边,被这?急转直下的事态惊得瞪圆了眼睛,“这?……殿下……其实……”
沈统领笨嘴拙舌,不?知道如何解释,傅如深联合江城世家?权贵,要向太子殿下举荐人才一事,他早便知道,但?其中还有其他隐情,他本是准备在车队抵达江城之后再禀报的。
但?经裴延这?么一说,显得他好像是玩忽职守、有意怠慢一般。
裴延笑容温和,笑意却不?达眼底,目光深处泛着冷色,三言两语就抓住了沈三的错处,捅到太子面前,离间还在磨合期的主仆对他来说十分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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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
宁修云坐在上首的位置俯视着这?个看似谦逊温和,实则睚眦必报的青年,忍不?住轻笑一声。
裴延表现?得十分毕恭毕敬,回禀完这?件事之后,他便目光恭敬地垂落,行?礼的姿势哪怕是礼部最苛刻的侍郎官,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但?这?种手段都是宁修云玩剩下的,裴延想在他面前班门弄斧,还是太嫩了点,他轻易便能看穿裴延的计量。
裴延就好像耐性极好的毒蛇,隐藏在暗处,用身上的伪装装出一副无害的样子,等到猎物放松警惕,变回一击即中。
更可?怕的是,他会?麻痹你的神?经,让你到死都不?知道凶手是谁。
自私自利,步步为营,不?择手段,裴延这?个人,有做智囊的能力,却擅毒计,委实是一把双刃剑。
宁修云摇了摇头,制止了沈三的辩解:“不?必多说。不?过是一些跑腿的,到时候打发他们做点杂活就是了。”
裴延闻言笑道:“殿下若是不?喜欢,回绝了便是。”
宁修云目光悠悠地看着他,反问道:“是吗?孤还以为裴卿会?劝孤,江城的世家?不?好相与,而且都是缴税的大户,为了在外的名声着想,应该忍耐才是。”
裴延微愣,脸上的笑意明显散了些,可?看着宁修云的目光倒多了几分探寻。
他话?里不?知道带了几分真心实意,道:“殿下英明,是臣考虑不?周。”
一场会?面就在这?种不?和谐的状态下落下帷幕,裴延没了留下来的理由,便在沈三的护送下离开了。
宁修云靠在软榻上,伸手揉了揉眉心,觉得有几分头疼。
裴延自私、冷漠、薄情,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多少年的交情在他眼里都不?过是可?以利用的工具,他总能打着为他人着想的旗号达成自己阴狠的目的。
糖衣炮弹不?外如是。
这?个人或许会?在未来向简寻效忠,为简寻出谋划策。
简寻为人赤诚正直,如此纯善,若是被裴延这?种善于?权术之人设计,恐怕会?做出违背本心的事来。
而以裴延的手段,甚至会?让简寻理所当然地把一切罪责揽到自己身上。
就算裴延是日后要宁修云送命的大功臣,他也不?想让裴延这?样的人走到简寻身边。
绝对不?行?。
区区谋士,这?世上的聪明人多如牛毛,他的简郎自然配得上更好的,怎么能要裴延这?种有才无德之人。
原书里什么千古佳话?的君臣之谊,那种鬼东西就应该跟着他宁修云一起下地狱。
第25章
沈三和裴延两人一前一后离开马车,并肩站在太?子的车驾旁。
太?子身?边的两位红人可是第一次这样面对面交谈,这场面?实在稀奇,不少?人都?偷偷向这边递来了视线。
两人今日若是不欢而散,明日就能传出争“宠”的传言来。
车队里和裴延有关的流言已经够多了,裴三郎之前不要脸面?,是做戏给如今的太?子殿下?看,若是再为了区区一个护卫起冲突让人背后耻笑,那可真就是得不偿失了。
于是裴延转身?恭维道:“沈统领如今公务在身?,不必送了,还是和太?子殿下?回禀相关事宜吧。”
沈三可是从最底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早年什么贬低奚落的话没听?过,如今对上裴延的阴阳怪气,并未如对方预想中的那样被激起怒火。
他反倒是爽朗一笑,表情和善地说:“裴三郎教训得是,的确是我疏忽了。倒是裴三郎消息灵通,大?病初愈也要为了太?子殿下?出?谋划策,沈某实在佩服。”
只是他那一只手压在刀柄上的动作,看起来威胁性十足,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拔出?刀刃对准裴延。
裴延就算如今有颓势,在车队里也有不少?人听?从与他,想知道傅如深传到车队的消息不算难事,按照他从前的脾性,若非太?子主动求教,是决计不会自己上赶着往前凑。
现在这番做派,分明就是被眼下?的局势刺激到了。
可见“沈三”这个名?字,听?在裴延耳中也不是那么舒坦。
裴延笑得如沐春风,好像不知道自己中毒是和面?前之人有关,他说:“在下?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与其关心我,沈统领还是关心关心自己吧。”
对于一个仰人鼻息的下?属来说,被上位者猜疑乃是大?忌。
沈三刚刚上位,怕是还不明白这一点,如此?狂妄,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好巧不巧,沈三也看不惯裴延对太?子殿下?若即若离的态度,之前爱答不理,如今一有被抛开?的迹象又主动凑上来,还真是能屈能伸。
“裴三郎慢走。”
“沈统领回吧。”
两人对视几秒,彼此?露出?礼貌的微笑,并在转身?的那一瞬间,默契地在心中同时骂道:“蠢货。”
裴延带着随侍扬长而去,他的车驾在车队边缘,是太?子殿下?为了让他好好养病打发他去的,说是那边安静。
现在想来,怕不是因为太?子不想见他。
是不想见他,还是害怕见他?
裴延的情绪时时刻刻都?是收敛着的,就算偶有牙尖嘴利的时候,也不会让人察觉到他心底的阴暗。
裴延表现得越平静淡漠,就越说明他心里压着的负面?情绪濒临决堤。
他身?边的少?年随侍见状,悄悄向远离裴延的方向挪了几步。
裴延好似背后长了眼睛,声音平静地问:“我会吃了你?吗?”
“不会。”少?年随侍表情一垮,磨磨蹭蹭地又凑近了些?。
这个距离就很合适了,裴延用仅能让两人听?见的声音嘱咐道:“去把那东西准备好。”
少?年随侍不情不愿:“是……”
两刻钟之后,裴延的车驾附近,敲击声接连不断,似乎有人在用石杵捶打着什么。
相邻位置的一位中书令从车里探出?头,就见裴延的随侍正?要登上马车,他扬声问:“你?们家主子还病着呢?这研磨药材的声音也忒大?了点。”
少?年随侍脊背一僵,尬笑着告罪道:“是啊,我正?准备跟着照看,打扰到大?人休息了,等改日我家主子病愈,再登门致歉。”
他脚下?几步进了马车,站在门口猛地搓了一把脸,即觉得尴尬又有些?心虚。
好在裴延的车驾是比照太?子的那辆打造的,马车里完全能容纳一个病人和几个随从,他这慌撒得没什么破绽。
然而伴随着轻微的石杵撞击声,车里那位祖宗还悠悠地开?口质问:“你?什么时候也能替我做主了?”
这话凉飕飕的,隐约还带着些?压抑的怒火,即便知道不是真的冲着自己来的,少?年随侍也忍不住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公子息怒,属下?只是搪塞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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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此?时抬头往马车里面?一瞧,见裴延正?不顾形象、满脸阴沉地坐在矮桌前,面?前放着一个研钵,手里拿着钵杵一下?一下?地敲打着里面?的东西。
的确是研磨“药材”。
能让裴延修身?养性,不至于发疯的“药材”,只不过价格贵了点。
少?年随侍从怀里掏出?记账本,囫囵写下?:麒麟鎏金玉珏一块,价三百三十两。
另一边,沈三虽然硬气地对裴延发出?了挑衅,但到底是他办事不周在先,回到马车里时还有些?战战兢兢的。
宁修云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听?到沈三进来的动静,开?口道:“下?不为例,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我知道你?向来细心,这次肯定是有事耽搁了。”
沈三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解释。
他也是为了太?子殿下?着想,相信等事情尘埃落定之时,太?子殿下?一定能理解他的良苦用心。
“多谢殿□□恤。”沈三恭敬道。
宁修云应了一声,半睁开?眼睛,问:“傅如深派来的人是怎么说的?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沈三有事瞒着他,但不是多要紧的大?事,宁修云懒得再浪费精力?。
不过傅如深这个人,宁修云很感兴趣。
此?人能力?出?众,能在江城这种地方保持本心,不被世家大?族的钱权利益所侵染,说明是个值得深交的。
更重?要的一点,傅如深似乎是简寻的长辈,他很欣赏简寻,且与简寻家道中落后依靠的敬宣侯府交情不浅。
原书里对简寻的过往着墨很少?,谈起这位未来帝王的前尘,更多的是与简家有关的事。
不管是傅如深还是敬宣侯,这都?是原书从来没有提及的部分,让宁修云觉得分外新奇。
若非如此?,宁修云或许在夜游江城之后便能猜得出?简寻的真实身?份,又何必等到近日。
沈三立刻颔首道:“傅大?人昨日午时派了手下?的小吏过来,对方说会给殿下?举荐一些?人才,殿下?若是需要人手便留下?,若是觉得这些?人碍事,打发了便是。傅大?人提前给了名?册,几乎都?是江城本地世家的公子,不过比起寻常的酒囊饭袋还是要好一些?的。”
“地点就在江城外的长亭,江城的大?小官员都?会在那里迎接。至于名?册,殿下?可要提前看一眼?”
“不必。”宁修云头晕眼花,不想再查看那些?没用的竹简,他感叹一声:“傅如深不像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
这种明晃晃要攀上太?子高枝的举动,实在有违这人的本性,但若是打着举荐人才的幌子,实则有别的小心思,那倒也说得过去。
总归都?是些?无趣的麻烦事。
宁修云向沈三摆了摆手,安稳地闭上了眼睛,说:“都?交给你?了。”
沈三:“是。”
沈统领安静地退出?太?子车驾,宁修云立刻陷入浅眠。
车队本就距离江城外的十里长亭不远,路上虽然颠簸,宁修云却因为过于困顿一觉睡到了长亭外。
车驾停下?的瞬间,颠簸让他睁开?了眼睛,双目之中短暂的迷茫之后,逐渐变得清明。
边上的沈七等候许久,此?时把车窗边上的帘子向上拉了一小节,向外看去,车驾边上乌压压地跪了一片。
“殿下?,江城郡守傅大?人已经带人在长亭迎接。”
宁修云早便提醒过,他不想这么早在大?庭广众之下?露面?,城外的这场迎接,他连下?车的打算都?没有。
反正?这世上谁人不知,太?子宁远行事荒诞、目下?无尘,江城如今的官员里除了为首的正?三品郡守傅如深、两位侯爵,其他人都?是无名?小卒,放在国都?连拜见太?子的资格都?没有。
看着兴师动众,其实都?是一群仗着世家权势让傅如深不好回绝,从而聚集在一起的乌合之众。
宁修云声音嘶哑着说:“让他们免礼。”
站在车驾外的沈三应声道:“是。”
车外的人起身?的功夫,沈七拿了一本名?册递到宁修云眼前,语气稍有些?激动:“殿下?,这是傅大?人送上来的举荐名?册,您还是……看一眼吧?”
宁修云疑惑地瞥她一眼,在这人脸上看到了一种蠢蠢欲动的期待。
他眯了眯眸子,来了兴致,伸手接过名?册。
“拿来。”
让他看看这名?册里到底有什么猫腻。
宁修云翻开?册子,目光微凝,看清楚上面?写着什么之后,手掌骤然收紧。
只见第一页正?上方赫然写着一行熟悉的字:简寻,敬宣侯府。
宁修云沉默片刻,放下?手中的名?册,侧头向外看去。
以傅如深为首的一众江城官员恭敬站着,人员众多,他却一眼便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简寻。
宁修云语气莫名?地开?口:“你?们两个早就知道了?”
沈七讨饶道:“殿下?息怒……是沈统领说的要给殿下?一个惊喜!”话说到后半截,这位共犯转手就把主谋给卖了。
宁修云哼笑一声,没有答话。
车驾外的傅如深上前一步,恭敬道:“殿下?千岁,江城上下?官员已悉数到场,而臣身?后这些?人都?是江城一表人才的年轻子弟,若是殿下?有看得上眼的,便带着随意使唤……”
宁修云手指摩挲着名?册边缘,表情冷淡,看得边上的沈七一颗心都?缩紧了。
傅如深举荐上来的有十几人,此?时就站在傅如深与一众官员身?后。
护卫营虽然人多,但到底是第一次来江城,没有本地人做起事来轻车熟路。
傅如深带来的人那么多,恐怕简寻才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
傅如深在江城是明面?上的最高掌权者,实际上却受江城本地世家掣肘,对方当?然可以单独将简寻引荐到宁修云面?前,可那样未免太?过招摇,简寻或许会在还没能取得太?子青睐之时,就已然成为了众矢之的。
江城里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傅如深,更有无数窥探的视线,在太?子还未入江城时就已经悄悄地投了过来。
今日这场合了众人心意的举荐,的确很符合傅如深圆滑的行事作风。
他清楚地记得原书的每一个字,简寻作为男主,从来没有过在太?子身?边做护卫的经历,甫一出?现就是一月后外族入侵,南疆战场上一战成名?。
可能是简寻也被举荐过,但没有被原主选中;也可能是对方根本不屑与大?启皇室为伍,直接去了南疆战场。
但有一件事宁修云十分清楚,若今日他选中了简寻,那么从此?刻开?始,简寻的人生便会和原本截然不同。
宁修云知道自己不能替简寻做决定,这个人未来会一路青云直上,顺了他的意,在归朝途中送他最后一程。
他本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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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的沉默之后,宁修云突然嗤笑一声。
不怒自威的太?子坐在车驾里,只露出?下?半张脸,他审视所有前来自荐的富家子弟,手中名?册弯折,拿在手里悠悠地向简寻的位置一点。
“就他吧。”
他勾唇轻笑,道:“是哪家选来的?长得好生俊俏,走上前来,让孤瞧瞧。”
第26章
太子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前排几位有些权势的官员听见,一时间众人神色各异,不知道是惊讶于太子真的接受了傅如深的举荐,还是恼火于自己家的小辈没被选上。
沈七见这群人没有反应,乐呵呵地喊了边上的一位同僚,让对方传达太子殿下的命令。
宁修云侧目看去?,才发现沈三竟然没在近前伺候,一挑眉:“他躲起来了?”
沈七小声?答道:“统领猜测简公子或许对他有印象,便躲在车驾后面了。”
宁修云点了点头,没有责怪沈三的擅离职守。
沈七顿时脊背都挺直了,心情舒畅,扬眉吐气。看来他们终于做了件让太子殿下欢心的事。
恰在此时,车驾边的侍卫将简寻中选的消息高?声?传递了出去?,后排人群顿时有些躁动起来。
人群中的简寻猛然抬头,就?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隐晦地向?自己投来。
简寻原本没对这次自荐抱有期待,正?低头在心里盘算着修云的车驾到了哪里,距离湘城还有多远,小孔雀又会何时返乡,不知道能不能敢在他去?南疆之前回?来。
他的位置比较靠后,太子的话一出,但他耳力极佳,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太子选人的那句话也?只字不差地被?他听见了。
原本还以为不知道是前面哪个富家公子中选,此时听到护卫指名道姓,简寻才知道竟是自己。
简寻附身再次行礼,在人群自觉分开的一条路上向?太子的车驾靠近。
边走边压下了心头那点疑惑,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太子怎么会一下子就?选中他?
怪不得他来之前叔父和傅大人熊胸有成竹,莫不是动了什么手脚……
简寻兀自在心里纳罕,其他人心里也?有着同样的疑惑,太子怎么会点名道姓只要敬宣侯府的人?
见太子说完这句就?没了下文,其他举荐了年轻子弟的世家也?忍不住了。
来此的世家以江家为首,江家如今呈爵的是家主江行松,爵位和敬宣侯府一样已经是最后一代,但江家氏族子弟繁多,产业也?是整个江城最多的,所以这爵位在江家就?显得更?加光鲜。
和敬宣侯府这种子嗣凋零、祖产耗光的落魄户可?不太一样。
江家家主江行松上前一步,行礼后恭敬道:“殿下,今日来此的都是江城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希望殿下能指点一二。”
江行松年近五十,比郡守傅如深还大了半截,但看着却?比傅如深要年轻得多。
不过高?枕无忧的人不必劳心劳力,自然会老得慢些。
为首的傅如深站得像个木头,目光垂在地上,好?像要将那片薄土盯出花来。就?当?没看见对方越过自己这个主位贸然上前。
众人希冀的目光却?都跟着落在了太子车驾附近。
然而片刻之后那位代为传话的护卫便又冷着脸开口?了:“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哪里有时间帮你们教养孩子,若是各位自家养不好?,便送去?南疆锻炼一场。”
底下轻微的议论声?顿时消了个干净。
南疆是什么地方,大启边域,常年战乱不止,南疆兵营更?是最能磋磨人的地儿,神鬼莫近,是矗立在边域的一柄利刃。
而且如今在南疆掌权的五皇子和江城素有过节,送了自己的子侄前去?,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回?来的那一天?。
太子这话未免有些欺人太甚,他们抱着诚恳的心前来,太子殿下却?不愿意以诚待他们。
眼见车架外各个世家的代表一脸如丧考妣,恐怕已经对太子心有芥蒂,沈七忍不住询问:“殿下原不是要忍让几?分?”
宁修云疑惑地应了一声?,随即明知故问道:“这话是孤说的?孤是当?朝太子,还是任他们摆布的棋子?”
这话说得有些狠厉,言语之间对江城世家的厌恶完全不加掩饰。
沈七立刻面色一肃,撇清自己的干系:“是裴三郎进的谗言。”
宁修云满意了。
憋憋屈屈地做这么个虚假至极的太子,对宁修云来说已经是一种折磨了,再在行事上处处忍让,还不如现在就?在简郎的剑上一头撞死。
“让他跟着,其余人该滚哪就?滚哪去?。”宁修云把手里的名册一扔吩咐道。
车驾边上的侍卫也?是个人精,招呼了一声?附近的兄弟,手握在腰间的长刀上,大拇指向?上一推,长刀开鞘,露出一截雪亮的刀刃。
这威胁的动作一看就?是沈三教的,沈统领虽然人不在太子御前,但处处都是他的影子。
简寻便在此时来到近前,原本表情肃杀的侍卫陡然变了副面孔,语气温和道:“简公子,劳您上马,跟着走一段了。”
护卫牵了一匹马来,恰巧就?在车窗附近,简寻翻身上马,眼神规矩地没往车驾里乱瞟。
护卫营挥退了江城一干人等,让他们让开管道,车队兀自带着简寻一个人走了,这明晃晃的偏心让余下的人百思不得其解。
等到长长的车队在管道上只剩下一个影子,江行松才开始对罪魁祸首发难,他面色阴郁地开口?道:“傅大人,您这就?不厚道了,送上去?的名册那么多,怎的就?敬宣侯府那小子独得太子青睐?”
简寻出身敬宣侯府,但敬宣侯就?是个十日有八日都在昏迷的病秧子,这种人怎么可?能翻得起风浪,简寻能略过其他人直接中选,必然是和车队接洽的傅如深使了手段。
傅如深老神在在,十分无奈地答:“送到车队的名册你们可?都看过,简寻的名字可?在最后一个。傅某人和车队里的大小官员也?没什么交情,如何做手脚?”
“再说了,傅某要真有这个门路,送我儿傅景去?太子那里当?差岂不是更?美?何必便宜了别人。要我说啊,指不定就?是殿下说的那样,简郎生得俊朗,才能让殿下一眼看见。”
傅如深一番解释,在场的却?没一个相信的,从傅如深暗中调查驻军营的账面开始,他与以江家为首的江城世家之间就?已然撕破了脸。
江行松怎么可?能相信傅如深的话,这人在江城蛰伏这么久,如今一朝在太子面前得势,便忘了从前是如何在他们面前伏低做小。
他忍不住气笑了,连连点头:“好?,很好?,傅大人既然不仁,便别怪我们不义了。”
说着江行松一挥袖袍,阴沉着脸,转身便走。
傅如深站在原处,看着江城名义上在他手下讨生活的一大半官员,都跟在江行松的身后回?城,他面上却?无半点愤懑之色。
边上的侍卫有些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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