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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第31章

    他没有那样多的傲气,在意识到自己无法克制的爱意时,就已经将当初那个不可一世的自己生生折断,只愿匍匐在她膝下,以求垂怜。

    别不要他。

    “我没有不要你,祁长渊。”

    姜馥莹忍下舌尖的那股铁锈味,轻轻垂眸,看着他原本不应有任何瑕疵的手掌上,自己留下的齿痕。

    “是你不要我,”她道:“将我一个人留在原地的明明是你,这件事有无数个可以转圜的时机,我等了你那样久,可你没有来。”

    “……祁长渊,你在害怕什么?”

    几乎在话音落下之时,轮椅的声音随着人声一道响起。

    “……阿莹?”

    徐清越转过视线,往此处来。

    “馥莹,”她的手被男人紧紧拉住,逼迫她回头看向他,“我在害怕什么,你不明白吗?”

    祁长渊再度让步。

    最后一次,他告诉自己,绝不能再被她摆弄屈服了。

    “……兰若快吃吧,”他怕她还要提出什么让他难以启齿的话术,补充道:“除了白玉糖糕,还有没有别的想吃的?”

    “有,”兰若低着头,嘴巴一骨碌报了好几个糕点的名字,最后小声说:“都想吃。”

    “晚些时候让人给你送来。”

    祁长渊将白玉糖糕递给她:“先将就吃这个。”

    “才不是将就,姨姨做得可好吃了。”

    兰若忘了方才的不开心,与他争了争,维护自己的枝枝姨姨。

    她继续小口吃糖糕,最后才道:“我那天吃东西就被人凶了,你不说话让我吃,我就不知道要不要吃,所以我才问你的。”

    祁长渊看着她的小脑袋,缓了语气:“那些拐走你的人么?”

    兰若点头。

    “他们只给我这么大,”她小手比划又比划,“这么一点点的馒头,兰若没有吃饱,问他可不可以再给我一个,我可以让我娘给她银子。”

    “然后……”

    他么?

    似乎是。

    常渊的剑身反射出并不温暖的日光,他沉缓开口:“所以你们,究竟想要做什么?”

    “你杀了我们数十个兄弟,又知道了那么多不该知道的事,”一人高呼:“你说我们要做什么?”

    姜馥莹看向徐清越,低声开口:“我不愿。”

    徐清越拉住她的衣袖,“不愿便不愿,我在这里,没人敢强迫你。”

    “只是你同他,或者说他和你,究竟是什么……”

    声音未落,人已至院中。

    “五郎君。”

    刘管事开口,“这是祁世子,方才席上见过的。”

    徐清越蓦地松开手,看向他。

    “很难说,这是一种直觉。”

    多年来面对各种威胁所养成的直觉。

    祁长渊淡声道:“瞧着不像是朝中人的作风。你不知晓他们京城的人,一个个精明虚伪,便是要做恶心事,也要做得冠冕堂皇,绝不让自己染上半点脏污。”

    究竟能否看清,如今已然说不清楚了。她现在跌了一个大跟头,也只能算作自己大意轻信的代价。

    可他们都是旁人,倒也罢了。自己的亲爹她怎会不知!药的苦涩填满了整个屋子。

    姜馥莹将酥糖塞入唇中,轻轻咬着。

    这糖酥脆,吃下去满口生香,热的更好吃。

    知晓她确实爱吃这个后,祁长渊每日从府衙回来,都会带上热腾腾的一包。

    姜馥莹嚼着糖,看着桌上那碗黑漆漆的药汁。低眸沉思许久,直到它从滚烫变得冰凉,药香彻底消失殆尽,只剩下无尽的苦。

    她坐在桌边,从晨起自己去熬了药便坐在此处,看着这碗汤药,想了许多。

    好的、坏的,快乐的、痛苦的。

    过去、未来。

    好像能从这碗汤药里看到许多不同的日后。

    “姜娘子!”阿姝从外面敲门,“祁大人说明日启程,今日午间便能回来,问姜娘子还有什么特别需要带上的物件吗?”

    姜馥莹扭头看向门外,阿姝本事不小,又能说会道,许是因着并未正式加入黑骑卫的缘故,性子比那些经历了数次生死的黑骑卫们欢脱了许多。每每和她说话,都让人想起晨起的第一道日光。

    如果她的孩子也能同她一样……

    姜馥莹低下头,摸了摸小腹。

    “姜娘子,你怎么不出声?是有些不舒服吗?”

    阿姝没听见她的回应,有些急促问道。

    蛊虫解开之后,姜馥莹就好似放下了什么心结,重重叹了口气后,好吃好睡,将自己照顾得极好。

    阿姝也为她高兴,只是今日晨起说是有些疲累,她又不愿麻烦他们,自己去煮了药,一直睡到现在。

    他们其实都知晓姜馥莹有了孩子。但她想要藏着,众人也都由着她,等着她何时与祁大人开口。

    有身子的人和寻常人自然也不一样,只是睡到现在也该醒了……

    半晌不曾得到里间人的反应,阿姝有些慌,再次叩门:“姜娘子,我进来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姜馥莹背着她站在窗前,将什么东西到倒了出去。

    见她进来,回身之时手上的药碗放在了小几上,目光闪了闪。

    “你说什么?”

    姜馥莹眼眶通红,喉咙有些嘶哑出声:“我爹那样正直宽厚的人,定然做不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这其中肯定有误会,你放开……”

    “原来你也知晓‘伤天害理’四个字,”面对她愈发激动的挣扎,徐清越反倒愈发平静,语气毫无波澜:“你爹是不曾亲手害人,可他调制毒药,助纣为虐,全无医德……我只恨不能手刃仇敌。”

    他蹲身与姜馥莹视线平齐,能清晰地看到彼此的神情。姜馥莹从他眼中看到了许多,每一个呼吸的震颤都告诉她,他并非说笑。

    “胡说八道!我爹已经去了多年,便是你的爹娘故去,也是十余年前的事了——当时你才多大——记忆是否准确,便是衙门断案也需得人证物证,你这样污蔑我爹清白,可曾想过我爹也可能蒙受不白之冤!”

    姜馥莹说完,胸膛急促起伏喘|息,喉头泛上些血腥味,几乎要用目光挣脱束缚,逃离如今这场荒谬的绑架。

    “孟叔当年亲眼所见,你爹,存仁堂的姜大夫,点头哈腰地从刘管事手中接过大笔银票。”

    徐清越看着她通红的双眼,寒声道:“看的真真切切,明明白白,绝不会冤了任何人!”

    “不可能!”

    “不过一墙之隔,你家发了一笔横财,我的爹娘已然咽气……这种场景,你能想象到吗?”

    他眼前几乎能重现那个雨夜所发生的一切。上一刻还笑盈盈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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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鼻冒出黑血,他也因着尝了口酒,喉头泛上腥甜。

    雨下了起来,耳边听着侍女的尖叫与惊慌之下摔破餐盘的声响。

    ……

    那位大夫来得很快。也很专业,他极快地做出了判断,父母已经药石无医,但那个孩子,还可以勉力一试。

    他用尽毕生所学,数根银针扎入少年的身体,淡淡的黑血从口中流出,却又止住,直到一口鲜红的血从口中喷涌。

    他满头大汗。

    作为三房最得力的管事,孟叔紧紧盯着榻上小郎君的所有反应。老爷夫人已经不在了,只有一个小郎君,还能勉强留存。

    他打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照顾着徐清越。却忽视了不知什么时候,那位大夫已经提起了药箱,淋着大雨出了门去。

    孟叔慌了一瞬,这,怎么能这样呢,这是好了还是没好?日后需得怎样救治,怎么熬药照顾……什么都没交代,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他叮嘱了人照看徐清越,跟着出了门,一路疾走一路叫着:“姜大夫,你……”

    呼喊堵在口中。

    他亲眼看见,那位本应在存仁堂的姜大夫,微弯着腰背,双手从刘管事口中接过了银票。

    “收好了,”刘管事笑呵呵地:“只要你管住了嘴,大爷会记住你的功劳。日后好处自然少不了……”

    “你不也是京中人么。”

    姜馥莹作为大秦子民,自小对京城很是向往,听他这样说,难免带了些语气:“怎么你就置身事外了?”

    “不是这个意思。”

    祁长渊揉了揉她的指尖,“我父亲虽是平南候,但自我祖父一代起,我们祁家便甚少站队,远离党争。你应当也知晓,我如今统领黑骑卫,算是陛下的一把刀。”

    “直接听命于陛下,不受旁人所辖制,针对我,便是摆明了对陛下不满。”

    他眸色深沉:“那些老狐狸惯会见风使舵,陛下如今正值壮年,国力鼎盛,没有人会真去惹陛下不痛快。”

    “所以不是京城的人?”姜馥莹顺着他的意思说下去:“那……难不成是徐州的?我记得你不是剿灭了什么余孽……是不是被记恨上了?”

    “此案仍在京中审理,按理来说,应当没有漏网之鱼,但也不排除真有那么几个滑头的逃出生天。”

    祁长渊道:“可我觉得不像。我曾探查过他们的底细,也抓获了不少他们的人,知晓他们的行事作风。那些前朝余孽或许有些是为了所谓‘复国’,但到了后来,不过是山贼一类集结在此,成了个牟利的集团。这些人行事果断,爱恨分明,若要杀我,定会亲自来——还一定会报上名号,让我死得明明白白,好为他们死去的弟兄报仇雪恨。”

    姜馥莹听得头都大了,不知是不是因为许久未进干粮的原因,她觉得自己都有些头晕,不大理解他的意思。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究竟是什么?”

    祁长渊深深地看她一眼,将她掌心合拢,完全裹在自己的大掌中。

    “我总觉得,像是针对你而来。”

    若真是针对他,不可能不清楚他的实力,绝不会找来起初那几个并无特长的杀手刺杀。

    除非……他们本身针对的,便是手无缚鸡之力,面对这样的穷凶恶极之徒毫无抵抗之力的姜馥莹。

    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埋伏在她阿爹阿娘的坟附近,便是知晓她会来此祭奠父母。这样的深山老林,她若死了,只怕尸体都寻不见,干净得很。

    至于第二拨更为精锐的,他如今也只能依稀判断出,像是某些府中豢养的私兵。

    “我?”

    姜馥莹面色白了白,她半点也笑不出来,“怎么会是我,我自来不曾与人交恶,自认行事也算坦荡,从未真正得罪过谁……”

    她忽地抬眸,看向祁长渊。

    “世子安好。”

    祁长渊抬眸,看着那仿若依依惜别的袖口,“不太安好。”

    “重伤久久未愈,席中听闻徐家五郎这般情境都能救回,这位江娘子定然有些本事。”

    他淡声开口,不带半点情绪,视线漠然地看向徐清越,“不知五郎可愿割爱,请江娘子未某把脉问诊?”

    “世子,”徐清越开口,“江娘子乃是在下自外头医馆聘请的医者,并非我徐家奴仆。此事,还得问过江娘子才成。”

    他看向姜馥莹:“江娘子日日为在下操劳,身心俱疲,这会儿应当休息了。”

    他直直地看向祁长渊,并无半分怯懦。

    “世子若要求医,在下还知道几位名医,自可引荐。”

    祁长渊一笑。

    “五郎倒是将江娘子看得紧。”

    他上前几步,姿态闲适。

    “人人都道医者仁心,江娘子岂可见死不救?”

    他伸出手,腰间的佩剑随着动作轻晃,指腹掌心带着一层剑茧,同半年前没有分别。

    可掌心,却好似方才死死攥紧了什么一般,掐出了一条红痕。

    “世子。”

    徐清越肃声探手,护在姜馥莹身前。

    院中极静,似乎能听到身旁众人的呼吸声。

    姜馥莹看到徐清越有些素白的指尖——他自来体弱,气血不如旁人那样足。

    喉头略有哽塞,姜馥莹抬眼,撞上了祁长渊毫不掩饰的视线。

    墨色的眸沉如夜,万分熟悉的脸庞此刻瘦削了许多,露出了利落的下颌与肩颈。他今日穿着身简单的月白锦袍,却半点不掩饰周身的贵气与攻击性。

    似是有着连他本人都不曾在意的矜贵。

    距离已然很近了,她没来由地感到了一丝不安。

    那是如同被什么攻击性极强的野兽包裹在自己领地内的感觉。

    刘管事笑了声,缓解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杀意骤然爆发。

    刀锋率先从西面而来,常渊侧身闪过,久未饮血的长剑终于割下了第一条血痕,有温热的血液喷洒在他脸上,他知道自己已然伤着了一人,此战不得不战了。

    “兄弟们,都上!”

    几人高呼,近十人莽汉团团围攻,并不讲究什么公平对决,他们今日来,就是来取他性命的!

    不知是何等功法,招招狠戾,直劈命门。有剑刺向他,被他躲过一击,却避不开另一刀的砍,长剑抵挡在刀前,发出刺耳难听的摩擦声。他抬脚旋身踢飞一人,又被重物狠狠击中后背。

    常渊踉跄一步,单手捂住胸口,“……雕虫小技。”

    他翻身而起,迎上一人挥舞来的刀,借力飞身足尖轻点其肩,须臾骨骼声作响,便就被他飞身一跃拧断了脖子。

    “你!”

    “祁长渊!莫以为我们不知你要成婚,穿着喜服,是要娶谁?”有一人忽地出声,稳住阵营不得自乱阵脚,反倒出言扰他心神,“你不知那县主娘子有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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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悦你么?”

    “旁人的事与我何干。”

    常渊神色稍凝,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面上不动,仍旧与众人周旋打斗,脑中却仿佛被强制推开了一扇沉重的门,在打斗之间缓缓苏醒。

    “长渊,此事危险,你要小心。”

    “此事若能成,黑骑卫便交由你来统领。长渊,朕信任你。”

    “祁将军,你孤身一人,只怕有危险,要不我们还是随您一道罢!”

    “阿渊,你要为娘争口气……这世子之位,你一定要稳稳坐着,绝不能便宜了旁人!”

    “……长渊,陛下说了,若你我亲事能成,便封我郡主。到时候……”

    “世子……”

    “……世子!”

    多少声音交响在耳畔,他的行动不由得稍缓半分,不过一个疏漏,便被那些人察觉到,几人配合默契一拥而上,局势瞬间转变!

    原能在几人之间周旋自保的常渊忽然迷失了方向,耳畔的声音太多太重,让他无法再听清周遭的脚步声,如今只靠着本能战斗。

    说到了委屈的事,兰若觉得嘴巴都没有味道了,甜甜的糖糕都变得苦苦的,像极了生病时阿娘让她喝的药。

    “吃吧,”祁长渊开口,“还有什么想吃的都可以说,不会让你饿肚子。”

    兰若点点头,吃完一个白玉糖糕,自己乖巧地用帕子擦了嘴,挪到他身边去。

    “你人真好,”她夸赞他,然后道:“可以抱抱我吗?”

    祁长渊低头看她,之前哭肿的眼睛还没恢复原样,估计还得这么肿着,脸上摆出的委屈太多,软得让人不由得化了心。

    “我阿娘平日好忙,都不陪我吃饭,兰若习惯一个人吃饭,但是今天有人陪,兰若特别特别高兴。”

    她重音落在“特别特别”上,生怕人感受不到她的开心:“但是阿娘回家会夸兰若乖乖吃饭了,是好孩子。”

    祁长渊看着她伸出手,凑过来贴贴自己。

    不知道是和谁学的示弱撒娇,语气话音婉转可怜,谁能抵挡住她的哀求。

    祁长渊只怕再不答应,她就会继续眨着眼,摇晃着他的手,一口一个“兰若求求你啦”。

    ……

    “就抱一会儿。”祁长渊开口。

    “郎君,”孟叔似有不忍,“是否太快了些?”

    “是太快了。”

    徐清越像是叹息,“我也不曾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那郎君可……可舍得?”

    孟叔推着轮椅,凝视着自小看到大的小郎君的发顶。

    原本应该如青竹一般挺拔的人,如今残废在轮椅上,只有发间的竹节玉簪还表露着他清雅的姿态,只可惜……

    “舍不得……也,晚了。”

    徐清越拔下发簪,任乌发垂落。

    玉簪在地上摔成一地晶莹,反射着日光,冰冷刺眼。

    第32章 第32章

    草色青青,清山居的景观雅致,早已是满园绿意。

    徐清越平日里腿脚不便,甚少出门,大多数时候便都在屋中院中,是以清山居的一草一木,都是他精心照料过的。

    姜馥莹坐在屋檐下,方结束一场调理,她手上有些酸痛,靠在躺椅上,看着晴朗的天色。

    云层在空中游动,平和静谧。

    那日之后,她没再见过祁长渊。

    但他在徐府乃是贵客,平南候世子的身份无论在何处都地位超然,即使姜馥莹不去探听他的消息,有关他的事也如潮水一般,涌入耳中。

    譬如这位世子住进徐府的第一日,便往徐家送了三回东西的明恪县主不知为何,至今不再送东西来。也有人说,她送的东西都被拒收了。

    好似在一日之间,在众人心目中佳事将成的两人不知为何冷了下来,宛如陌路人。

    严格来说,除了爱哭,而且爱装作大人与人说话之外,兰若是个很好带的孩子。

    午膳用得晚了些,她也没闹,看来也真的饿了。坐在祁长渊对面,小小的手拿着长长的筷子,安安静静用饭。

    挥剑,再次挥剑,他不敢有半分停歇。寒冷的冬日里竟出了一身热汗,小臂隆起的青筋彰显着他的力道,汗水浸透衣衫,那股熟悉的茉莉香再次传入鼻腔。

    馥莹……馥莹……

    她还在等他。

    她定然等急了,这会儿只怕在盖头下胡思乱想,会不会为了等他饿着肚子?

    常渊咬破舌尖,血腥味出现在唇舌,让刺痛强迫他清醒。

    长剑挑破一人的喉咙,又捅穿了另一人的胸腔,有刀劈在他的臂膀,却被他硬生生抗下,拔剑硬生生砍下了他的臂膀,将刀夺过,扔向原要冲向他的剑客。

    鲜血的腥臭覆了满身,茉莉香浅淡几乎要被遮盖,常渊愈发心狠,几乎一剑一人,剑过不留痕。

    他身上满是伤痕,红衣染上鲜血,早就分不清哪些是血、哪些是红。布帛被挑落,长发披散,束发的簪子掉落在地。

    墨发与红绸飞舞,宛如炼狱里爬出来的杀神。

    无人能战胜他。

    常渊冷声将剑抵在为首之人的脖颈处,“你们还有多少人?”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么?”

    他狰笑一声,“这袋子里的,是什么?”

    常渊一怔。

    马早就被惊跑,只怕马背上的东西掉落,被他捡到。

    “还我,”常渊用了力,满是鲜血的剑身在男人的脖颈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这是我的东西。”

    这是他要给他妻子的东西。

    馥莹一定很担心他,回家看到他满身伤痕,不知道会不会哭。

    都怪他们。

    那人忽地没了声响,常渊微凝探查,却在下一刻,冰凉的银针刺入身体。

    ——暗器!

    手蓦地一松,长剑坠地,他反应极快抬腿劈向那人,却得那人一个后旋,绕开了身位。

    实力不相上下的时刻,又骤然没了武器的加持,贴身肉搏,眼盲的劣势便出了来。

    那人还有暗器,不知何时会在他身上留下新的痕迹。

    常渊与他缠斗,不想身后有人拼着最后一口气,扬刀砍向他。

    轰——

    一碗小面一碗汤,还啃了几块排骨,吃得不声不响,吃相却香。

    祁长渊原以为她话这样多,吃饭的时候也会喋喋不休,已然做好了应付的准备。谁知她就这样乖巧地用着饭,一声不吭,直到最后喝水的时候才道:“谢谢你陪我吃饭,祝你生意兴隆,万事胜意。”

    她抬起杯子,要与他喝“酒”。

    祁长渊难得耳边清净了些,抬了抬茶杯,饮了口茶。

    “不必言谢,”祁长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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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吃饱了吗?”

    兰若看他一眼,抿着嘴巴不说话。

    乌溜溜的眼睛恂恂瞧着桌上方才只吃了一块的白玉糖糕,嫣红的小嘴抿成了长长一条线,两手交并着,不发一言。

    “想吃就吃。”

    祁长渊怎会不明白她的心思,这么小的一个人儿一眼便能看穿。

    兰若忸怩了一瞬,低下脑袋,留给他一个毛茸茸的发顶。

    “你可不可以说,‘兰若,这个糖糕可好吃了,吃一块吧’。”

    “……”下了几场雨,春日缓缓到来了。

    姜馥莹撑着伞,从徐家出来。

    长福送她到门口,道:“明日娘子来时,我套个车来接娘子,东西就放车上就好。”

    “东西不多的。”

    姜馥莹推辞,“我可以带来。”

    “这是郎君的意思,”长福语气平平,“娘子得郎君看重,还是不要为难我。”

    姜馥莹叹气,“行。”

    她撑着伞,走进细细的雨幕中。

    哪里有为难,可真能发散。

    她心里埋怨,细想着近来需要做的事。

    存仁堂的事不多,回乡过年的先生回来了,几个学徒被盯着少了惫懒,压力顿时减轻了不少。

    徐清越说习惯了她照顾,正好近来感觉不错,此后就请她多照顾着。

    徐家的人知晓徐家三房那个小残废竟在恢复中,昨日特地将姜馥莹叫去,大房二房的人,几乎掌握着大半个徐州金钱的人仔细问过她的话。

    姜馥莹记着徐清越的叮嘱,回答得谨慎。

    回完话,他们给了她不少赏银。

    姜馥莹仔细一盘算,这样下来,她很快就能买下阿娘当年的家了。

    只听祁长渊厉声道:“谁让你们来的?”

    不像野路子,本事却也没到军中严密训练的地步,有团队协作的意识,配合得却没有那般严谨……像是民间的某些组织或是门派。

    大秦立国近百年,自来和平,不许江湖人士内斗,江湖人也敬重朝廷,以燕氏皇族为尊。徐州刺杀一案已然是近百年来最骇人的一回,其牵连之广,规模之大,令朝中人心惶惶。

    谁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徐州的深山中便养了那样多的豺狼等着要吃大秦的肉。

    祁长渊目光紧盯着男人,像是要从衣着装束上看出什么来。

    徐州逆贼明明已然全部擒获,贼首也被他押送回京,如今应当在天牢中受审,只待斩首才是。

    这些人,是从哪儿来的?

    他的目光太过冰冷,让男人想到深林中的毒蛇,锐利又直接地刺入人心。他滚了滚喉咙,咽下口水,刚出口:“你……你是何人,身手……”

    “啊!——”

    男人两眼一翻,脖颈处不知何时射来了一只羽箭,一箭便夺了性命,再也无法发出声音。

    姜馥莹不知何时睁开双眼,正好亲眼瞧见这一幕,吓得身子一颤,发丝在祁长渊的胸前揉乱,小口喘着气。

    祁长渊看向箭的来源,剩下七人已然从潜伏的地方出了来,为首那位刚放下长弓,面上有一道长长的疤。

    衣着、长相俱都不显,极不打眼的装束,腰间各自别着刀剑,身后背着的箭筒半空,显然是习武之辈。

    “不该说的话,就不能说,”那人上前几步,“不该你知道的事,也别多嘴。”

    他放下弓,从腰间取下长刀。

    “小子身手不错,来比划比划?”

    祁长渊并不搭茬,从高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几人,目光冷淡,像是在看什么蝼蚁。

    “谁让你们来的?”

    他松了松绑在姜馥莹腰间的粗布衣裳,“多少钱?你可知我能给多少?”

    “郎君瞧着便贵气,料想能给的只多不少……但我们江湖人士,自来重契约。凡事有个先来后到,郎君若是满意了,等此事了了,再来花钱让我们报仇回去也不迟。”

    为首的人一派江湖莽气:“只是不知,你今日能不能从兄弟们的刀下回去了。”

    另几人笑开,纷纷亮了家伙。

    徐清越情况越来越好的同时,也因着调了药方,逐渐出现些不适的症状。长福三天两头地请她来,时间长了,徐清越便带着些为难,请她日后就留下,住在徐家。

    酬劳可以再提几分。

    仍旧是包吃包住,报酬还能领徐家、存仁堂两份,姜馥莹没怎么犹豫就应了下来,今日回去,便要将东西好好收拾起来,住到徐家去了。

    她从未想过,自己竟然还有挣钱买房的一天。阿爹阿娘知道了,定然也会为她开心骄傲。

    长街人声不绝,雨帘掩盖了春意,姜馥莹拢了拢衣裳,不让春寒刺入骨头。

    骨碌碌的马车声从身后传来,姜馥莹听得声音,让开身子往里走,避开人群。

    淡青色的油纸伞在长街上并不显眼,她提着药箱,略有些重。换了个手撑伞,她站在伞下,稍稍歇口气。

    似有风吻过。

    车帘轻扬,露出双极淡漠、极清冷的眉眼。

    车中的人不曾看向窗外,窗外的人也无意探查其中。

    祁长渊拒绝:“不可以。”

    好像能察觉到面前这个小小娘子的伤心,祁长渊深吸口气。罢了,今日反正已然在她面前跌了许多跟头,做了许多平日里绝对不会做的事,还差这一桩么。

    一会儿再哭起来,他的府邸里可没有会哄孩子的人。

    他沉默一瞬,赶在眼泪落下之前,语气生硬:“……兰若,这个糖糕很好吃,吃一块。”

    “不了,谢谢你。”

    兰若抬起头,眼中果然盛了水花,又不曾落下,亮晶晶地看着他。

    等了一瞬,未曾听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兰若嘟起嘴:“你应该继续说:‘兰若快吃吧……’”

    祁长渊打断道:“我为什么要这么说?”

    兰若愣了愣,没说话了。

    摆出的白玉糖糕散发着诱人的香甜,方才兰若没吃完的热汤还冒着白烟,饭菜香气笼罩在屋中,没得有了几分温馨的气息。

    除了面前的小人瞧着很是黯然以外。

    姜馥莹不自主地抓着他的衣袖,被他轻轻一带,掌心相对,几乎十指相扣。

    “别怕。”

    祁长渊声音轻缓,“早知道你怕马,我就带马车来了。”

    温软的身躯紧贴在身前,祁长渊紧紧搂着她,像是找到了旧日遗梦。

    “馥莹。”

    他低声开口,姜馥莹缓缓睁眼,难得软了嗓音,“嗯?”

    “你可知我盼这一日,盼了多久。”

    他声音很轻,像是轻叹,又像是自嘲:“当初若无意外,你我成婚之时,便应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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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馥莹的指尖猛地一缩,眼眸垂下。因为紧张一直紧紧抓住的缰绳在掌心磨出了红,泛上了细细密密的疼。

    第33章 第33章

    姜馥莹没有说话,一时之间,她不知该怎么回答。

    要怎么告诉祁长渊,其实自己也认真期待过同他共乘一骑,幻想过两人的未来呢?

    火红的盖头之下,她攥着掌心的丝线,心脏突突直跳,一个劲儿地想着他是否会喜欢自己所打出的络子,到时候她亲手系在他的剑上。

    或许她也会如今日一般害怕这样的高度,害怕身|下这个活生生的庞然大物。但她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夫君,她会主动伸出手,紧紧拉着夫君的臂膀环过自己的腰际,再无畏惧。

    姜馥莹轻叹口气,平心静气道:“世子,无论如何,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与她相扣的掌心收紧几分,姜馥莹想要挣脱开,却又害怕没了他的掌控,自己会摔下马去,只好用指尖轻轻拉住他的衣角,勉强安慰自己。

    察觉到她的不安,祁长渊松了松手,几乎是屏息了一瞬,手微微放开,转而旋住了她的腰。

    “坐稳,别乱看。”

    他声音淡了些,比扑面而来的雨丝与春风还要寒上几分。

    “……你!”

    姜馥莹止住话头,脑海中瞬时浮现起了当时的画面。那个寒冷夜晚的种种一点点重现在眼前,几乎是下一刻,她就意识到了某个被她有意无意忽视的一点。

    “你明明都记得!”她声音扬了几分,“那日你分明说都忘了!”

    女子泛着薄怒的面颊比平日那副温和盈盈的模样多了几分鲜活,或许是这几番的亲昵,脸颊上早便浮上了一层红云,此刻就在水光盈盈的眼下,带着些少女的羞恼。

    祁长渊看着因为他而产生波动的面颊,哪怕被这样怒目而视,也无可避免地让那满足充盈着整个眼瞳。

    “现在,你还不知我的心吗?”

    他的手自始至终不曾松开半分,让她的指尖轻触着自己的胸膛。

    胸膛之下,蓬勃跳动着的心脏,血液汩汩流过的强健身体。

    “它在因谁而跳动,”祁长渊声音平静,“馥莹,我不信你不知晓。”

    姜馥莹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所触及的皮肤微微下陷,极有生命力的躯体本不应该有那样多的伤痕,可多少苦痛已然在他身上发生,竟让她说不出半分拒绝的话。

    “你的呢?”祁长渊回望,声音淡淡。

    “你知晓将我推去旁人那里,是对我心意的践踏。那你可知如今你的视而不见,冷眼旁观……对我来说,何尝不是另一种煎熬。”

    “你惯会体谅人,惯会体察人心,惯会让所有人都高兴,”他语气发沉,“那你能否,让我也高兴几分?”

    “我……”

    姜馥莹猝然开口,却又不知该如何说。

    “我不清楚,”她低声回应,指尖所感受到的热意还在源源不断地传递给她,“……你别这么跟我说话。”

    她是真的,有些不清楚了。

    明明下过决心,面对着他要再也不在乎,却还是会被他的伤痛一点点地吸引目光。

    她告诉自己,这是因为自己是大夫,治病救人,是她应该做的事。

    可现在呢,半倚在他身上的事,也是她应做的么。

    徐清越抬起小臂,方才自己用匕首划破的指尖不曾止血,方才那样长的时间,他的伤处一直缓缓溢出细小的血珠。

    时间过去,指尖的血早已滴落在地,甚至汇聚成一小滩。之前无意中疏忽的血腥气息再一次泛了上来,悠悠萦绕着姜馥莹。

    原以为会有的恶心并未浮现,她自小接触医术见过伤者,对血腥之事并不少见,但也说不上能面不改色……她其实并不喜欢血腥气。

    应该蹙眉的,可为什么,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在带着殷红的素白指尖。

    姜馥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不对劲起来,她像是干渴了许久的大漠旅人,又像是被迫俘虏上岸的小鱼。眼前的这一点殷红,好像是自己唯一可以汲取的水源。

    “你想要它,”徐清越轻声道:“为什么要克制你的欲|望?这并不可怕。”

    “阿莹,做你想做的。”小小的身躯在马车里找寻起来。那是昨日新买的玩偶,用白色的布缝起来,针脚细密,两个眼睛惟妙惟肖,里头的棉花填得充实,她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下,整条巷子的小伙伴都羡慕极了。

    她要抱着睡觉的!阿姝称是。“呜呜我要阿娘……”白嫩的小手紧紧抓着男人的衣襟,双眼微睁:“阿娘……唔。”

    她抬眼看到抱着自己的换了人,这个人还冷着面容,极吓人地瞧着自己,吓得一怔。

    就在祁长渊以为她能安静下来的同时,哭声又响了起来。

    “大人,”瘦高个的男人这才匆匆赶来:“大人,她……她认床,我们这儿床太硬她睡不惯,昨晚已经哭了一夜了。还是小的来……”

    他心里惴惴,他还年轻,不如方才的前辈有经验会哄小孩儿,万一祁大人真将她丢给他了,他也不会哄啊!

    谁知祁长渊皱着眉头,看着她抓着自己衣襟的小手,竟然没有动怒。只是深吸口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兰、兰若,”小娘子抽抽搭搭,还听得进去话,鼻子眼睛红得吓人,瞧着可怜得不得了,但尽管如此,在回答完问题后,还要问道:“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瘦高个男人吓得脖子一缩,只恨自己不能赶紧溜出去。

    这个叫兰若的小姑娘还挺会一来一回地问话,昨日就已经领教过了。

    “你若有事,就先出去。”

    祁长渊淡淡扫他一眼,瘦高男人如蒙大赦,赶紧出了去。

    宁愿去照顾那几个不会说话的奶娃娃,也受不了和一个会哭会闹的娃娃待在一处。

    兰若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一个稍微熟悉些的人离开了,嘴唇动了动,看着祁长渊冷酷的面容,眨着眼问:“你是他的掌柜吗?”

    这么听他的话,这么怕他,一定是顶顶厉害的大掌柜,和她娘一样。

    “你从何处来的?”

    祁长渊自动忽视她的问题,沉声发问。

    姜馥莹活动了下身体,摇头:“不了。你还没回答我,你可还好?”

    她抬了抬下颌,“手腕伸出来,我摸一摸脉。”

    祁长渊道:“没再发热了。”

    “别说话,”姜馥莹拉着他的手,细细探着,确认是比昨日好了许多之后,才松口气道:“可别再发热了……你那模样,着实有些吓人。”

    她抿唇,忆起昨日那个抱着她如何也不肯撒手,甚至还……的样子。

    祁长渊不曾回话,垂首,按揉着方才被姜馥莹细细触碰过的手腕。

    见他没有应答,姜馥莹抬眸,不可置信道:“你不会什么都不记得了吧?真烧糊涂啦?”

    ……倒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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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不好。

    她还没想明白自己昨夜究竟是因为什么没有推开,在自己想清楚之前他若还都记得,那她真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只是就这样白白被占了便宜……她顿了顿,记起他昨夜那可怜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欺负了他。还真有些说不清楚是谁占谁的便宜。

    “嗯。”

    祁长渊低声,像是从喉头挤出来的一般,半晌,他道:“你希望我记得吗?”

    眼瞳细细瞧着她的反应,原本含着霜雪的眼眸如今化开,泛起了点点涟漪:“所以昨夜有什么事么,你会这样在意。”

    “……没有!”

    姜馥莹斩钉截铁,语气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她别过视线,不曾看到男人不知何时红透了的耳尖。

    两人歇息了会儿,又摘了草叶饮了些清澈溪水,等到天色全亮了,祁长渊才将姜馥莹拉起来,帮她拍了拍身上带着的些许尘土。

    “我想了想,”他开口,声音还有些哑:“昨日事发突然,兼又天色昏暗看不清晰,所以误导了判断。”

    天色明朗,视物逐渐清晰。

    祁长渊不再发热,头脑也清醒许多,“今日细细想来,我总觉得不对。”

    “何处不对?”

    姜馥莹不明白他的意思,“你们贵人们过得都是这样水深火热的日子么?”

    她遇到他便是因为他身受重伤,他错过了婚宴,也是因为受人埋伏。

    兰若自是不知他想了什么,自己倒是越说越委屈,越说越想哭,嗓音都有些哭哑,鼻腔堵住,难受得很。

    她决定再也不生阿娘的气了。

    “大掌柜可不可以帮我找阿娘……”她爬下床,鞋子套在脚上都要掉下,抓着他的衣摆:“我娘也很想我的。”

    她哭得可怜,仰着脑袋巴巴地看着他:“求求你了,兰若求求你了。”

    祁长渊的手被她抓住,轻轻晃了晃,小心翼翼的。

    她身上的衣裳能看出是极好的料子,针脚细密针线精致,腰间香囊瞧着有些年头,但花样精巧,一看便是长辈百般疼爱的小娘子。

    听说还没了爹。

    祁长渊一叹,认命点头:“没说不帮你找。”

    祁长渊上了车,姜馥莹靠在车壁上,两大碗苦药确实很占肚子,让她喝得有些恶心。可这也说不清究竟是因为药还是什么,直到祁长渊靠近,嗅到了他身上干净冷冽的气息。

    心中的焦躁忽地安静下来。

    她闭上双眼,连话也没说。直到马车停下,她才睁开眼,对上了一直看着她睡颜的人的视线。

    脸忽地一红。

    “……你不会就一直这么看着我吧?”

    祁长渊笑着揉她的头发。

    “看你头发都睡歪了,很可爱。”

    姜馥莹抱着脑袋,发丝果真有几分乱。任由祁长渊将其揉乱,又帮她梳理整齐。

    二人在马车上整理好衣衫,这才下车。

    姜馥莹习惯性想要跳下马车,不知想到了什么,掀开车帘时顿了顿,将手递给了惯常伸出手护住她的男人。

    这下意外的倒是祁长渊了。

    他见过许多次她如一只倔强活泼的小鸟一般跳下马车,发丝与裙角会在她落地的时候轻轻扬起,又转瞬落下,带着明媚的生命力。

    可她向他伸出手,笑意盈盈,催促道:“扶我呀。”

    祁长渊唇角上扬,牵住了她。

    两人都稳稳落地,姜馥莹笑着看他,拂袖整理裙摆。

    姜馥莹独身进了院落。

    徐府如今还被封着,其中家产也需得被清点,具体有多少要上缴国库还尚未定论。

    徐清越被安置在城东的一个小院,离她近来所住的地方很有些距离。

    祁长渊在院外候着她。

    有了最初的教训,祁长渊也不敢让姜馥莹再单独见他了。他靠在院外,沉沉看着脚前的那片地面。

    几乎能听到她的脚步声。

    并非蓄意偷听,她既然要见徐清越,又特意独身前往,他便没有不尊重她意愿的道理。只是院落不大,不过一个人二进的院子,三两居室,这样狭小的空间,他们自来耳明目聪,想不听见都难。

    ……

    姜馥莹看到徐清越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手中已然换成了另一把她只见过一两回的,代表着徐家家主威仪的手杖。

    “兔子……”

    罗胥君翻找起来,马车不大,能装下的东西也并不多,都收在包裹中。她解开几个包裹,姜馥莹脑袋凑过来看,“这里没有、没有!”

    她小声念叨,催促:“阿娘,我要我的兔子,兔子……”

    “阿娘知道,阿娘在帮你找呢。”

    罗胥君声音温和,手上不停,“阿莹再睡会儿吧,醒来就到了,兔子也找到了。”

    “不行。”

    姜馥莹拒绝,“我要我的兔子。”

    眼看着几个包裹通通打开,连那个不太趁手的木箱都被翻找过,仍旧没有那个雪白的兔子布偶,姜馥莹顿时红了眼眶。

    “我要兔子!”

    泪水瞬间滑落,“小兔不可以一个人在家,阿娘我要回家,外面好冷。”

    她开始为回家找着理由,“不喜欢坐车,头好晕,阿娘,我要回家……”

    罗胥君将她从床榻上抱起来的时候确实忘了收起她的兔子。刚买来的玩偶,正是最最依恋的时候,她有些焦头烂额。

    女儿自幼乖巧,好好讲道理是听的。但有时候,也会犯一些小孩都会有的倔。

    哭声越来越大,马车前端男人回首,“怎么了,怎么哭了?”

    罗胥君知道事态紧急,赶紧道:“你赶车,不要管我们。”

    姜父转过头,仍旧不安心。

    罗胥君哄了几声,姜馥莹听着她没有半点要回去的意思,都哭得有些头晕。泪水鼻涕糊了满脸,姜父也很少听到乖巧的女儿这样哭嚎,忍着焦急回头安慰:“阿爹再给你买。好孩子,你阿娘还有身子呢,别吵着弟弟妹妹了。”

    “弟弟妹妹也要兔子,”姜馥莹大叫:“我不想去爷爷家了……”

    话音未落,马车忽地传来几声响动。

    罗胥君捂住姜馥莹的嘴——捂得有些重,甚至发了狠。

    满手的眼泪,粘腻地沾在掌心,她却没有心思去擦拭,女儿的声音戛然而止,连带着马车的颠簸。

    车被逼停了。

    他看着姜馥莹的目光一寸寸落下,又死死掐住掌心,几乎要将自己的手掌都掐破,努力维持着镇定,压抑着什么。

    男人缓缓抬起手,将自己的指尖挤出血液。

    “你分明很喜欢,不是吗?”

    姜馥莹面色惨白,忆起了就在不久以前,他割破手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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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候递入了自己的唇中。连续的紧张和混乱,让她差一点忘记了口中还残留着他的丝丝血迹。

    当时想要咬下去的冲动再度袭来。

    她要变成怪物了吗?为什么会同未经开化的野兽一样迷恋这样的味道。

    她用力拍开徐清越的手,清脆的声响回荡在这个看不出有多大的暗室。灯烛摇摆映照在两人的面上,硬生生拉开了几分距离。

    徐清越垂眸,看着被拍下的小臂。

    他静默地看了姜馥莹一瞬,确认她此刻正在气头上,并不会再理会他了,这才缓慢地抽出锦帕,按在伤处上。

    “好好想想,”他道:“乖顺些留在我身边,这是你本应该赎的罪。”

    “你还不如杀了我。”

    也好过当一个被人操纵的傀儡。

    姜馥莹低下头,看到了地上凝聚的那一滩血液。

    “该死的是你爹,又不是你,”相比于她的恼恨,徐清越显然更为镇定:“不要说这些气话。你知道我不会的。”

    徐清越迈步,越过她,打开了大门。

    门外下着雨,并不寒冷的湿润气息从外传进,沁透了她的心肺。

    门外有人看护着,徐清越关上门,淡淡吩咐道:“看好了,不得出半点闪失。”

    看着紧闭的木色门窗,徐清越轻垂眼睑,凝视半晌,最终还是开口叮嘱。

    “她性子倔,你们好生看顾着。”

    看守的人应声,“是。”

    大仇得报,他等了十年,筹谋了十年,日日夜夜,都幻想着今日的倒来。

    可这一日真正来临的时候,他却并没有想象中的喜悦。

    尤其是,看到她的时候。

    “你不清楚……”

    祁长渊轻嘲,眼神转向她,带着几分探究。

    “那你在听到县主的话时,想到了什么?”

    祁长渊按揉着她的手指,让她的注意力集中到他的话语中。

    县主的话……

    姜馥莹微微失神,不过几个时辰前的对话,当时的对谈,以及心头的所有想法都还清晰地印刻在脑海,被男人这样一勾,瞬间就回忆了起来。

    “……怎么了?”

    姜馥莹重复,直觉不好,拉着祁长渊的袖口回头,“你……”

    只在瞬息之间,姜馥莹甚至都不曾看清什么,风声疾速而来,一道羽箭直冲他二人。

    姜馥莹瞳孔一缩,所有的话头都堵在了舌尖,差点被咬住。

    不知道长剑是什么时候出鞘的,只见他抬手飞速将那一道羽箭斩下。大掌按在她的头顶靠近胸膛,耳畔紧贴在他坚实的前胸,心跳声咚咚入耳,像是战前的鼓鸣。

    “别怕。”

    祁长渊声音很低,将她完完全全地护在自己的身后。

    他冷着眉眼,抬首,冲着羽箭射来的方向,一点点抬起了剑身。

    “来者何人?”

    第34章 第34章

    羽箭破空之声惊起林间宿鸟,一阵振翅之声。

    姜馥莹还未从这种惊变中回过神来,她第一次看到这样惊骇的一幕,箭头还反射着日光,几乎晃到了她的眼。

    呼吸停滞,心脏像是要从喉咙跳出来。背后骤然发凉,冒出了一层冷汗。

    她被完好地护在男人的胸前,视线垂落,看向那个已然被斩落的羽箭。

    锋利的剑将羽箭斩成两段,此刻就掉落在马的后腿旁,锐利的箭头几乎扎进了松软的土里,不难想象这羽箭若不曾挡下,会有怎样的惨状。

    男人像是见惯了这等险象,她的耳紧紧附在宽阔坚实的胸膛,却不曾听到半点慌乱的心跳。一声一声,沉稳有力。

    也不知是在多少次刀光剑影中磨砺出来的。

    姜馥莹想要抬眼,被他按在她后脑的大掌轻拍了拍,安抚性地让她乖顺下来。以一种庇护的姿态让她待在他的长剑之下。

    深棕色的马儿呼哧呼哧打着鼻息,尾巴焦躁地甩了起来。

    她听见祁长渊再一次开口:“谁派你们来的?”

    “那便好,”此前见过多回的女卫笑意更盛,让开身子,露出个比她小巧些的身影来:“带了个人给姜娘子。大人吩咐我等时刻注意着姜娘子的安全,此前忙于公务疏忽了姜娘子,才让娘子受了委屈。私下商议着,派一人来贴身护佑娘子周全。”

    姜馥莹还没认出她,听了这话,细声道:“劳你们费心。只是黑骑卫俱都有要务在身,一个人能要分成十个人用,如何能有多余的人手照看我?总归他们都已被捕,不好让你们耽误了国事。”

    她十分认真,黑骑卫这等听命于陛下的精锐说是万里挑一也不为过,哪里能专程分个人手来给她。

    那女卫笑着道:“姜娘子是妥帖人。只不过……娘子你瞧,可还认识她?”

    姜馥莹这才定睛看向她身后那个比她瘦小些的娘子,目光停留在她面前一瞬,忽地忆了起来。

    “……阿姝?”

    男人身子一僵。

    她想睡到第二日,谁知梦里也不安稳,醒来还是上半夜。

    反正睡不着,她索性披了衣服起床,往药堂去。

    王氏和掌柜的带着几个孩子正在屋里烤火,听见声响,招呼她来。

    “晚上没吃饭,这会儿饿不饿?”

    姜馥莹面上血色很淡,像是没休息好,眼下隐有青黑。她摇头:“过了饿的时辰,这会儿反而没感觉了。”

    王氏笑了声:“你这孩子,怎么跟我们二毛一模一样?”

    他们夫妻二人有对龙凤胎,五六岁大小。姐姐叫郑雯,弟弟叫郑泓。但他们平日里都叫大毛二毛——贱名好养活,这是王氏的原话。

    姜馥莹在知道大毛是个水灵灵的小姑娘而不是什么小猫小狗时,才瞪大了眼睛。

    姐弟俩都喜欢她,她说话柔声细气,长得又好看,瞧着便让人想要亲近。来了没几日,一大两小竟也能伙在一处玩耍了。

    王氏笑她,自个儿分明还是个孩子,偏生做出一副老成模样,做什么都周到,要那么周全做什么?

    姜馥莹笑着应声,却不多言。

    此时二毛听着自己的名字,站起来蹬蹬几步,去了厨房给她拿来糕点。

    “我姐的,”他献宝似的,“姨姨你吃!”

    “怎么还叫姨姨呢?”

    大毛提着弟弟的耳朵,“叫姐姐呀。”

    姐弟二人各叫各的,谁也不服谁。大毛嘴甜,二毛却觉得她这么——高,这么——漂亮,定然只有更高一级的姨姨才能配得上。

    可半年过去,他并未忘记她是因何才同他约定婚事,也清清楚楚地明白她究竟是怎样的人。

    今日救了他,会对他好。明日若救了一只小猫小狗,也会尽心到如同自己的孩子。

    并无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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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

    他不记得之后的一切,只记得段述成重重按住自己肩膀的手。

    “长渊!”

    “你还不知如今情形么?!往好了说,你是失忆重伤,流落在外。可若是有心之人稍加编排,延误军情,致使前朝余孽休养生息的罪名便会加在你头上!”

    “朝中有多少人看不惯黑骑卫,你作为黑骑卫的副使难道还不知晓么?”

    祁长渊低低应声:“嗯。”

    他看了姜馥莹一眼,女子专心处理着伤口,靠得很近。几乎能闻到她身上刚沐浴完的淡淡清香,发丝还微微有些潮湿,不知有没有好好地、耐心地擦干头发。

    姜馥莹低首,将药粉敷在伤口。

    她手很轻,害怕一个不慎伤口便又会崩裂开来,一点点地洒在伤口上,看着深色的药粉渐渐覆盖住那抹令人心惊的红。

    几乎屏息凝神,不敢稍移。

    伤处不止一点,她抬起他的胳膊,微微歪头。随手挽好的发丝散落大半,此刻也顾不太上,只能再轻扬一扬首,让如瀑的长发远离伤处。

    微黄的烛光下,她肌肤如玉,神情专注,眼眸只看着那可怖的伤痕。呼吸轻轻喷洒在光|裸的肌肤之上,每一次触碰,都带来一次微不可察的震颤。

    祁长渊别过视线,喉咙有些发干。

    伤痛难以让他倒下,可这样细细密密,轻如羽毛的触碰却让他感到万分煎熬。喉结上下轻滚,他甚至不舍得打断着一幕,只恨不能就这样延续下去,让她一点点触碰到他的全部。

    “今日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嗓音有些哑,被姜馥莹碰过的地方微微发热,“赵润此前强占良田,逼得百姓流离失所。我给他时间安置百姓归还良田,今日是去查看的。”

    “一定要你亲自去么?”姜馥莹下意识询问:“你们黑骑卫这样缺人手,要你这个长官事事都盯着?”

    其实并不一定要亲自去。

    祁长渊看着姜馥莹专注的神情,他只是……只是再又一次希望落空之后,只怕再留在此处,会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事来。

    两不相欠,两不相欠。

    他恨不得她永远亏欠他,让她一辈子都要偿还他的情意,永不分离。

    怎么可能两不相欠。

    没有人会不心动。

    “陛下只是说了留他一命。归根到底,还是念着世子的好,人在世子手上,世子要如何处置,那不都凭着世子心意么?”

    祁长渊扔下笔,默然不语。沾了墨的笔尖在空白的奏疏上留下了长长的墨痕,洇开了墨迹。

    “世子,还有。”

    无忧抓住了他动摇的一瞬,开口道:“府中知晓姜娘子的存在了。夫人来了信,郎君昨日与姜娘子在一处,今晨又仓促,没来得及交给郎君。”

    “……是大郎君所为,侯爷知晓后,很是不悦。夫人也……”

    “他不悦的事也太多了些,我与谁在一处,与他们有什么相干?”

    祁长渊冷声道:“至于那些多嘴多舌的,也该记住些教训。”

    “大郎君这些年是有些嚣张了,世子常年不在府中,他就觍着脸卖乖,哄得侯爷眼里只有他一人。又为他说了一门好亲,前几日宋娘子把出了喜脉,他们便更得意了,是以……”

    无忧平日里话不多,但能待在祁长渊身边,必然有几分本事。

    宋娘子便是他那位好兄长的新婚妻子。成婚之时他不在京中,只让人备了礼去。

    祁长渊略一挑眉。

    女子的面容埋在男人怀中,看不清神色。徐清越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缓缓抬眸,对上了祁长渊的视线。

    “祁大人,”他又带着那莫测的笑:“我赢了。你杀不了我。”

    祁长渊唇角平直,神色漠然,并未因为这话停下脚步。

    “祁大人还是将姜娘子交给我罢,”徐清越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姜娘子只有与我在一处,才能免于痛苦。祁大人难道不知么?”

    “你对她用蛊,这般低劣的手段,你以为她会心甘情愿留在你的身边?”

    提到姜馥莹,祁长渊终于冷冷看向他。

    “你真的赢了么?徐五郎,时日还长。”

    徐清越淡淡一笑,本就白的面色在日光下更显透明。

    “那我等着。”-

    祁长渊带着酥糖回去的时候,姜馥莹已经醒了。

    看见他来,她露出个恬静的笑。

    “今日精神还不错,”祁长渊夸道:“可有与阿姝出去走走?”

    一连大半月,祁长渊一改此前作风,纵使公务再忙,也没忘了吃饭睡觉。一切根源,都在姜馥莹身上。

    那日昏倒回去后把脉,大夫说她如今身子太虚,忧思也重,时日长了只怕对心神有损。

    祁长渊别过头,当时的阴翳又渐渐泛上眼眸,身上肌肉不自主地紧了几分,青筋凸现。

    “弄疼你了么?”

    姜馥莹声音轻轻,她自然发觉了他一瞬间的紧绷,柔嫩的指尖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快好了,我轻一点。”

    这样的触碰宛如冰雪投入沸水之中,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却被人期待着想要更多——

    祁长渊伸出手,按住了她的指尖。

    姜馥莹猝然抬眸,对上他带着几分克制的视线。

    “很疼,”他哑声道:“你轻一些。”

    “我知道,”姜馥莹低声安抚,尽职尽责地做好大夫的角色:“就要好了,忍一忍。”

    她打好绷带,紧紧束着不让血液流出。药粉的苦意蔓延在二人之间,方才的血腥减淡,男人身上如竹的清淡气息又传了过来。

    “一个女人,和可能会被前朝余孽作乱,枉死的百姓。孰轻孰重,你应当分得清楚。”

    孰轻孰重。

    自知事以来,无数的重担压在肩膀。阿爹要他为祁家争光,阿娘要他胜过他的庶兄,朝廷要他顶住所有人的压力,掌管起只听命于陛下,最精锐的黑骑卫。

    孰轻孰重,他自然分得清楚。

    可怜此生二十年,少许温情,竟都在那个小小乡村。

    但如今,她也不要他了。

    燕琼抹着泪,“你的伤这样重,莫要再动弹了……”

    “一介农女,尔敢如此待你。”

    “……是。”

    他这一生,只要慢上一步便会被抛弃。

    眸光掩盖在泛着淡青色血管的眼皮之下,他忍着剧痛,攥紧了掌心。

    “是。”

    他不会喜欢她的。她不过一介农女,而他是京城的天之骄子,平南候世子,未来的黑骑卫统领。

    五花马,千金裘。

    她与他,本就有云泥之别。

    他不会喜欢上一个满身土气的农女,张口闭口都是村里的事,他毫不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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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口谁家娘子同谁吵架,哪个泼皮又做了什么。

    他只关心——

    祁长渊睁开双眼。

    “既然如此,也好。”

    用不了多长时间,他便会忘了她。不是她抛弃他,是他不要她。

    姜馥莹顺势而笑。第二日,亲耳听得王氏忧心忡忡地对大毛道:“姜姐姐各处都好,但你可别……”

    大毛懂事,立马道:“阿娘你放心,阿诚哥要是死了,我一定好好哭他。”

    姜馥莹算着帐,听孩子童言无忌说隔壁青梅竹马的阿诚小兄弟,笑得弯了眉眼。

    医馆包吃包住,只是工钱相对旁的活计要少些,不过风吹不到雨淋不着,还是她做惯了的事,这几日下来,也算是合宜。

    她想攒钱,想将隔壁那处阿娘长大的居所买下来。银钱还有多少,近来要如何分配,她都细细盘算着。

    门后的风铃轻响。

    姜馥莹抬头,目光还未转移,扬声道:“掌柜的,来人了。”

    郑掌柜在后头应声,她却听得一声清润淡笑。

    “怎么是你?”

    视线终于落到了眼前人的身上。

    认命地在眼泪面前服了软,祁长渊莫名其妙地牵住了她的手,“走了,待在这里,可找不到阿娘。”

    -

    说是要找阿娘,但京城人多纷杂,更别说即将到来的太子生辰,众宾云集,往来贸易者也众多。听她说是冀州来的,想来也是其中之一。

    祁长渊先将她带回了自己府中。

    他并未住在平南候府,而是另择了居所,当年那些为了她所装饰的屋子都未曾动过,这些年来,一步也未曾踏入为她与孩子准备的院落。

    自己的书房倒是装潢简单,兰若与他进了去,被他安置在桌边乖巧坐着。

    祁长渊第一次带孩子,虽说不是头回和这样小年纪的人说话,但也没有哄人的经验。还是得了府中管事的提醒,才冷着面容,将从宫中带回的糕点先与她用。

    兰若想要反驳的话被憋了回去,仰着小脸:“够不着……”

    下一瞬,小小的身躯被抱起来,放在椅子上。

    笔被塞在她手中:“快写。”

    “研墨,”兰若眨眼:“没有墨耶。”

    祁长渊认命研墨。

    能拖到现在,已然用尽了他所有的耐心,祁长渊沉着气看她一本正经地挥笔,只能告诉自己,她会写字,等她写出了名字,找到人就简单了。

    兰若揉揉眼睛,在弄得满手是墨之前,放下了纸笔。纸面上还印了个小小手印。

    她抬头:“写好了。”

    祁长渊拿起纸,皱着眉:“你确认你娘叫这个名字?”

    “嗯!”兰若点头,“我叫兰若,阿娘给我起的,是‘兰若生春草,芊蔚何青青’的兰若,是香兰和杜若,是很好很好的意思,阿娘说……”

    “我阿娘的名字也很好听,是……”

    她“是”了半天,最终道:“是外祖父起的,不过我没有见过,阿娘说他是冀州人,我也是冀州人,我们是一家人……”

    小娘子不哭起来就喋喋不休,不能与她打开话匣子,祁长渊摸清了她的脾气,“嗯”了一声应下,绝不反驳。

    打开房门,与无尘道:“去寻这个叫‘香玉’的娘子,冀州人,家里应该有铺子或是做工的。许是还有相识的糕点师傅,会做白玉糖糕。”

    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了。

    “是我!”

    见姜馥莹想起她了,阿姝展颜,露出了洁白的牙齿,笑得眉眼弯弯。

    “姜娘子,就让我留在您身边吧,”她露出一副可怜的表情,“昨日算是立了功,他们说看我表现,说不定过些日子就能正式成为黑骑卫的一员了!”

    姜馥莹有些意外,看了看她,“你原本不是么?”

    她摇头,失落道:“考核参加了许多次,总是不达标,若是错过这个机会,再过两年我便做不成黑骑卫了。”

    她可怜巴巴地看着姜馥莹,像是知道不这么说她就不会答应一般,“姜娘子就看在昨日我还救了你的份上,可怜可怜我吧,我真的很想……”

    “……好,”姜馥莹吃软不吃硬,自来看不得小娘子这么可怜兮兮的,头脑发热应了下来,“好,我答应了。”

    她一应下,面前的人都松了口气。送走了她们,姜馥莹看着身上还缠着绷带的阿姝,有些头疼。

    “你身上的伤……”

    “不妨事的!”小娘子声音脆生生的像个小麻雀,充满着活力,让姜馥莹想起那许久未见的桐花。

    她自来拒绝不了这种比她爽朗些的娘子。

    “他们人那么多,你定然受了许多伤,”

    阿姝见她瞧着自己的伤处,还有些很难为情。

    “我伤其实不重的,”她听说了姜娘子会医术,大大方方将手伸出来:“不信您瞧,跟寻常跌打损伤的都是一个治法。”

    姜馥莹昨日确实被吓坏了。

    “那么多人,你伤势定然……”她检查着她的伤处,话音一顿,“还……还挺好。”

    阿姝收回手,慢吞吞地将还疼着的腿收回,站直身子。

    “一个呢,是我武功高强,”她看着姜馥莹一脸不信的模样,拍了拍胸脯,“小瞧谁呢,我可厉害了,在徐州备选的黑骑卫中,我是最能打的了!要不也不会派我来救娘子。”

    她语气轻快,姜馥莹胸中的郁气都纾解了些许,听她说着自己的功夫如何了得。

    姜馥莹急得汗都要出来了,她低下头,靠得更近了些。

    气息浅浅洒在耳畔,“你别动弹,别说话……还没走远!”

    祁长渊看着她的靠近,在眼前,在耳边,在怀中。微微蜷了蜷指尖,不曾动弹。

    她浑身崩得僵直,没多久便出了一身汗,直到确认再也听不见那边传来的响动,才发现自己一直紧捂着祁长渊的口鼻。

    ……别给捂死了吧!

    她一惊,赶紧松开手。

    小声道:“你、你还好吗?”

    她小幅度地摇着祁长渊的肩膀,紧张兮兮道:“他们好像走了。”

    祁长渊口中带着涩意,纤长的眼睫遮住了眸中的晦暗不明。

    “那你……”

    他开口,“要不要先从我身上起来?”

    第35章 第35章

    姜馥莹猛地松开扶在他肩膀上的手,一屁股坐在了丛中。

    “你……你还好吧?”

    她声音干巴巴的,抬眸望向眼前的男人。

    天色就要彻底暗下来了。草木荫蔽之间,姜馥莹只能看到眼前男人苍白的面色与额角细密的汗珠。与之成了鲜明对比的,是泛着微红的耳尖。

    她倒是少见这种面色,下意识上前为他把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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