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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21章
姜馥莹冲进屋时,便见罗胥君捂着心口,倒地急促地呼吸。
“——阿娘!”
她大惊,冲上前去扶起罗胥君。阿娘软绵绵的身子倒在地上,面色发青,双眼直往上翻。
茶杯碎裂一地,碎片扎到了鞋底,随着鞋底原带有的雪水刺破脚底。
钻心的疼痛传来,她此时却无暇顾及分毫,只能抱着阿娘用力拍打着她的肩膀,让她从即将厥过去的状态中转醒过来。
“阿娘、阿娘!”
姜馥莹掐着她的人中,牙深深咬在唇上几乎要将唇瓣咬出血痕,终于在他即将力竭之时,阿娘长长“啊”了一声。
室内飘着浓重的香气,不知焚了多少香料才有这样重的气味,掩盖着沉重的药草苦涩。
姜馥莹缓缓睁眼,黑暗的室内正逐一点燃灯火。她身上酸痛,方一动弹,便知身上被缚上了绳索。
粗砺的麻绳将她捆在木椅之上,半点动弹不得。
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口中塞着布条,让她连声响都难以发出。
她慌乱呜呜几声,努力活动着身子,这样无边的黑暗和寂静的室内无疑放大了她的恐惧。再加上刺鼻、浓重的香料气息……无数念头在心头跌起。
她是被绑架了?有谁要绑她?难不成还是从前要杀她的人?
可她分明记得,昏迷前的最后那一眼,徐清越笑得温柔,要与她闲话品酒。
“醒了?”
徐清越一向清朗的声线带着微微的哑。
姜馥莹逐渐适应了黑暗,看着灯火一点点亮起,一个祁长的身影从映照着烛光,俊秀飘逸。
她瞪大了双眼。
徐清越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眸中忽地盛满了泪,她知晓这一切都不对劲,不对劲极了——自初见就不能行走的徐清越,在轮椅上坐了十余年的徐清越,竟然行走一如常人。
这么久,她为他调养了这么久,多少次都感叹他保养极好一如常人,却不曾想过,他本就可以行走!
“很吃惊吗?”他微微蹲下身,与姜馥莹齐平,“你惊讶的样子,比平时还要可爱。”
明明是平日一样朗润的语气,姜馥莹却听出了几分寒意。
她背后发凉,额角溢出了冷汗。
徐清越抬起手,缓缓在她的头顶揉了揉,又顺着弧度,缓缓下移,停留在她的脸颊。
拇指轻轻摩挲着柔软的面颊,他眸色似有遗憾。
“你应该很想说话,也有很多问题吧。”
他开口:“一会儿会让你好好说的。”
徐清越站起身,不带半点犹疑地转身离去,似是进了什么暗室。
姜馥莹眸中盛着泪光,她拼命眨着双眼,让泪水滚落,好看清这个关着她的房间。
区区几根烛火无法照亮全部,她只能看清局部,室内摆设很少,很是简陋,几乎只有一张方桌,两把椅子。
平日里总是与徐清越联系在一处的轮椅不见,只有一根手杖歪歪靠在桌旁。
“街上有卖,五文钱便能买上一个。”
姜馥莹声音很轻,“应当比我烤得香。”
祁长渊扯开唇笑了笑,说:“是吗。我此前从未看见过,应当是有的。”
他喝了口汤:"那你还记不记得村口那位卖豆腐的老伯?你总说他做得最嫩最香,适合煮汤,也适合用油煎出来下饭,但他卖得也最贵,不如去邻村买。"
“记得,”姜馥莹声音颤了颤,“我都记得。”
她自然记得,那是她生活了十余年的地方,比祁长渊还要熟悉千百倍。
他一遍遍地提他们之间的事,只会让她一次次想起从前。
从前有多美好,如今就有多不舍。她不愿再听,也不敢再回想,眨了眨眼掩盖住眸中的湿润,笑道:“好了,光说话,都没有喝酒。”
“你尝尝我亲自酿的酒,”姜馥莹摆出一副高兴的样子:“这花生可是我亲自烘的,下酒一绝。”
祁长渊知晓姜馥莹会酿酒,且手艺不差,称得上很好。果然酒一倒出,果香四溢,又带着陈酒的余韵。
他端起酒杯,在手中晃了晃。
“你喜欢我吗?”
他忽然道:“爱我吗?”
姜馥莹有些没回过来神,怔怔看向他。
祁长渊抬眸,看着为他斟酒的女子。
“你想要我喝下它?”
他的语气很静,几乎听不出什么语气。
姜馥莹凝望着他的眼眸,几乎要抑制不住自己的黯然与悲伤,她吸了吸鼻子:“你在说什么。”
“我都愿意跟你回京了,自然是爱你的,”姜馥莹开口:“爱你,喜爱你。想要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话音未落,却见眼前人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唇角上扬着饮完,凑过身来亲了亲她。
唇角尝到了一丝丝甜甜的酒味。
只有一丝,她几乎要被这甜醉晕过去。
“一杯似乎不够。”
祁长渊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送入口中。
像是怕她误会似的,他补充道:“这样好的酒,一杯自然不够。”-
他欲去接兰若回来,又问无忧:“兰若她娘有消息了吗?”
无忧回道:“没有找到名叫香玉的娘子,京中来往人数众多,许是还未找到。不过若是当真家中丢了孩子,应当也会报官,属下留意着便是了。”
祁长渊颔首,嘱咐道:“兰若吃了不少糕点,晚上就别让厨房再上了,送些解腻的茶来。”
“是。”
无忧看了看祁长渊,道:“世子很喜欢兰若娘子?”
“说不上什么喜欢。”
祁长渊站起身,低头系上披风。
“小孩子嘛,”他低声:“哄着些又何妨,索性过几日就要走了。”
以黑骑卫的效率,一日两日找不到还算正常,三四日再找不见一个有名有姓做生意的娘子,那才叫笑话。
祁长渊心头轻动了动,来不及细思这究竟何种感情,便听无尘来报:“世子、世子。”
无尘无忧自幼跟随在他身侧,少有这般慌乱的时刻。祁长渊抬眸,“怎么了?”
“姜娘子入京了,”无尘咽了口口水,他自然知道姜娘子对祁长渊来说意味着什么,“还……还来见世子。”
“什么?”无忧都错愕一瞬,看向无尘:“姜娘子来了?”
“已然来了,在前厅候着呢。”无尘喘口气,心中突突跳个不听。
“世子要见吗?”
无尘看着天色,此时快到黄昏,时辰说不上好,不知为何,姜娘子竟然这个时候来访。
不声不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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吓了他一大跳。
而祁长渊的面色猝然晦暗了几分,天地昏黄,屋中并未燃起灯火,半明半暗之间,给男人的侧脸打下了一道阴影。
有着些许凛冽。
“见,”祁长渊忽地开口,“她既然来了,怎能不见。”
她想与他说什么?昨日早晨才从皇后口中知晓她的消息,今日就已然到了自己府中,他还不曾……还不曾有时间整理好自己的思绪。
祁长渊沉着面色,缓步去了前厅。
祁府占地广,人却并不多,他不喜喧闹,是以前厅也不过一个侍女为她上了茶,便安安静静侯在一旁,不声不响。
最先入眼的是她伶仃的身影。
“两头吃,”祁长渊笑意更盛,眸中却冷:“徐五郎真是贪心啊。”
“徐某家中世代行商,本就是商人。商人逐利,徐某贪心一些,也是家学。”
“只是这些可不够。”
祁长渊轻笑:“能让你显出城府,不惜与燕琼合作也要自保,想来徐家罪证不小……我不一定能护住你。”
“世子也很贪心,不是吗?”
徐清越轻声道:“生意可不是这么谈的。一样有一样的价钱,能不能护住在下,不过是世子一句话的事,却要在下违背先祖,背叛家族。世子这桩生意,徐某可吃不下。”
“你想要的,我自然会给你,”他寒声:“但五郎也莫要得寸进尺,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五郎是聪明人,心中应当有盘算。”
“成交。”
徐清越抬眸:“该给我的,想来世子也不会吝啬。”
交易算是达成,祁长渊唇角轻抿:“这桩买卖,五郎要冒着两头吃的风险,极有可能得罪县主……为我得罪皇族,就不怕被报复?”
“这样不等价的买卖,可别有什么坑在等着我罢。”
他笑意浅淡,目光盯着徐清越不动声色的面颊,眸中闪着流光。
“世人所求的名与利,我都可以给你。甚至于你想要权势,我也能为你操弄。”
他端起被姜馥莹拿过的酒杯,端详着缓缓道:“至于旁的……”
“世子莫要多虑,”徐清越仰首:“徐某要与世子合作,便知晓世子的意思。”
室内倏而又寂静下来,不过片刻,门被轻轻推开。
姜馥莹端着托盘,药香再次弥漫着整个室内。
徐清越看着她,眸中笑意盈盈:“这么快。”
“已经过了很久了,”姜馥莹在火炉旁待了会儿,额头上出了些细汗,“你们还没用完么,都不让人收走。”
连药都没有地方放了。
她将药碗递给二人,“你们两个,都嫌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常常……”
看着两人看向她的目光,姜馥莹决定不要与他们再多说话,只是道:“好了,快喝吧。”
等到药被用完,她立时收走药碗,转身出门,一句话也不多说。
身影离开,祁长渊转过视线,平静道:“不管你们徐家指尖有什么龃龉,都不许伤害到她。”
或许她也会如今日一般害怕这样的高度,害怕身|下这个活生生的庞然大物。但她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夫君,她会主动伸出手,紧紧拉着夫君的臂膀环过自己的腰际,再无畏惧。
姜馥莹轻叹口气,平心静气道:“世子,无论如何,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与她相扣的掌心收紧几分,姜馥莹想要挣脱开,却又害怕没了他的掌控,自己会摔下马去,只好用指尖轻轻拉住他的衣角,勉强安慰自己。
察觉到她的不安,祁长渊松了松手,几乎是屏息了一瞬,手微微放开,转而旋住了她的腰。
“坐稳,别乱看。”
他声音淡了些,比扑面而来的雨丝与春风还要寒上几分。
雨水终于落了下来,好在并不算很大,没有模糊视线。两人共用着一件雨披,寒冷的水珠带着淡淡的泥土味钻入衣领,将温热的身躯染得冰凉湿润。
在这一片寒凉之间,身后男人微烫的身躯像是唯一的热源。姜馥莹不由自主地靠近了几分,往温暖的地方缩了缩脖子,又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倏地红了脸颊。
“冷就靠近些,”祁长渊微微低头,将马的速度放慢几分,“若是难受了,自可告诉我。”
姜馥莹沉默地点了点头。树影从身侧略过,雨丝也在朝后飘落,两人一前一后,明明靠得这样近,却又像是隔了很远的距离。
她实在有些摸不准祁长渊在想什么,要做什么。从前的常渊和如今的他渐渐地有了重合,却又好像是不一样的人,那样熟悉又那样陌生,让她时不时以为是否是自己的冷漠让她的目光染上了几分刻薄。
她总在以从前的常渊审视着他。
姜馥莹以为他还会说些什么的。但意外地,祁长渊很安静地陪她走完了这一程。
以他的速度,快马一日便能到,但因着下雨和有她头一回骑马的害怕在,只好放缓了速度。
入夜,二人住在了驿馆。
姜馥莹换下湿透了的衣裳,包裹里的被雨披挡住还稍微好些,但也湿了大片,只能放在外头先挂着阴干。她刚问了客栈老板娘寻来干净的衣裳,便听有人敲了敲们。
“谁?”
她扬着声音,看向门外。
“我让人烧了热水,你吹了风淋了雨,洗个热水澡去去寒气。”
祁长渊站在门口,沉声道。
“姜汤已经在煮了,一会儿去喝。”
他说完,没有半分留恋地转身回了厢房,不像是来征求她的意见,倒像是吩咐。
姜馥莹垂眸换下衣裳,暗忖他定是当官当久了,才养成了这样的语气。
跑堂为她送来热水,烧得滚烫的开水冒着浓浓的白气,蒸得她眼眶都泛上了热。这样的热激得她身上更冷了几分,她打了个寒战,略有顾忌地看了看门窗。
“这是自然,”徐清越目光平直,“不需世子费心。”
罗胥君长出口气,说出此句。
她没拦着姜馥莹带她出来。
她很开心。
她在回家的路上,朝着家的方向,女儿会带着她回家。
又下雪了。
姜馥莹足底的痛清晰明显,雪花落在脸上时,融化得很慢,凝于眼睫。
“嗯,我知道的。阿娘,冷吗?”
她一步步走着,走在无人的夜里。
提着的灯落了地,微弱的光亮熄灭,只留黑暗无边。
下雪了啊……姜馥莹停下脚步。太冷了,所以阿娘没有回答她,也是正常的。
第22章 第22章
姜馥莹磕了几个头,洒下好酒。
她白衣素服,墨发松松挽起。三千青丝垂落些许,衬得脸颊愈发小,眼珠儿大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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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座坟茔前供奉着些瓜果,香烛纸钱燃烧着,呛得人喉咙发干。白烟填满了整个肺部,难以呼吸。
她静默地呆了许久。
此时方明白何为哀莫大于心死,若说早前还能流泪,如今便连眼泪都觉得多余了。两眼干涩胀痛,唇瓣干裂,全无从前的娇俏模样。
林间滴酒空垂泪,不见丁宁嘱早归。
似乎在当年从雁城搬来的时候,便注定了今日结局。她一生最快乐的时光,都在那短短五六年间。
雁城这两个字,离他们太远了,隔着深山河流,隔着十年的岁月。
屋子有些小,隔音也称不上有多好。她能听见院外的人声交谈,下一瞬,便开始庆幸昨夜自己始终低声轻哼,而那双唇,也始终贴在一处,不敢分开。
听见她起身,祁长渊从外进来。
姜馥莹还有些没想好该以怎样的态度去面对他,他就已然站在了自己身前,带着温暖利落的干爽气息,出言道:“还好吗?”
他没有给她胡思乱想的机会,倒来水,递给她的瞬间,目光施施然落在她衣领处。
“疼吗?”祁长渊的指尖温热,按上了那彰显着什么的红痕,“药膏已经涂了,明日就会好些。”
其实没什么感受,姜馥莹喝了水,嗓子好了许多,她摇摇头,“……还好。”
嗓音依旧干涩,有些不像自己的声音。
她看了看祁长渊,还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倒是祁长渊将茶杯放下,道:“我们应该谈一谈。但我知道你现在很乱,你先好好休息,想想清楚。”
他道:“我还有许多公事需要处理,并非不愿相陪……”
听他这话,姜馥莹当即道:“你且去忙,我没关系的!”
祁长渊拉了拉她的手。
“就这么想让我走?”
她顿了一瞬,摇头。
“不是,”半晌,她重复,“我没有想要你走,我只是……”
公事为重,她明白。更何况,她现在若是与祁长渊在一处,定然会浑身不自在。
他们现在……不清不白的,算什么关系呢。祁长渊让她想清楚,她也确实需要时间,从这几日的混乱中抽离出来,将一切想明白。
“我知道。”
祁长渊的声音敲打在她耳畔,又轻飘飘地落入她心里。
“那我走了。”
他看着她低下的脑袋,长发尾端带着不明显的卷,应该是睡时压出来的。他记得那尾端触碰在他身上时凉凉的触感,也曾用指尖攀|缠着发丝,让其靠得更近一些。
“今晨,”离开之前,他主动道:“徐清越已被关进牢中。”
姜馥莹愣了愣。
她抬起头,逆着光看向男人。
“要去看看他么?”
祁长渊问她。
他站着,又高,半开着的门窗透出温暖的日光,看不清眉眼。
兰若嘟着嘴任他看,等方管事拿了药油回来,才仰起头看方管事:“爷爷,我不姓兰,我姓姜。”
拉着她小臂的手紧了紧,不小心碰到了淤痕,兰若下意识收回手轻呼一声。
祁长渊抬眸,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说了句“抱歉”。
“没关系,”兰若明显有些委屈,但还是道:“我原谅你了。”
“哪个姜?”祁长渊声音微凝,松开手。
兰若想了想:“……很辣的那个。”
方管事闻言一笑:“姜小娘子真是可爱。”
祁长渊深深看她一眼,几乎要将她的面容印在眼中。可她脸颊圆圆,鼻子下巴瞧着英气,眼睛也哭得瞧不出模样……怎么也看不出究竟是否……
他在胡想些什么。
就算姓姜又如何,天下姜姓人那样多,却不会是他的孩子。
他的孩子,早在六年前的那个夏日,被它的娘亲抛弃,与它的阿爹一样,都是她不想见到的人。
祁长渊拿过药油,轻轻为她涂抹上,低声道:“可能会有点疼。”
“如果觉得疼……”
“如果疼的话给我吹吹就好啦,”兰若表情坚毅,一脸决然:“阿娘说我是大孩子,已经不能和小时候一样娇气了,如果觉得难受,阿娘会给我吹吹的。”
祁长渊唇角上扬,忍不住摇头轻笑。
也不知是谁之前哭得惊天动地,吓得黑骑卫的人都哄不住,宛如烙手的木炭一般。
像是给了自己一颗定心丸,兰若绷着脸,硬生生不躲不闪,让他给自己涂上药油。
祁长渊好几次看见她想撇嘴,眼睛都眯起来了,最终顾左右而言他着说:“是……是这个药油不好闻。”
祁长渊一笑,在她的伤处吹了吹。
“好了,”祁长渊拉起她,按照她之前好几次的话术:“兰若真棒,真坚强。”
兰若认真点头,夸赞回去:“祁掌柜你也真好,真耐心。”
祁长渊微愣了愣。
他和耐心可从来不沾边。
不过下一刻,兰若就牵着他,语气软软:“……刚才,刚才不是说可以带我吃糕点吗,咱们还去不去呀?”
祁长渊摸摸她的头。
“走吧。”
徐清越转头,对上祁长渊凉凉的目光,先一步对姜馥莹道:“姜娘子,你来尝尝这个果酿。”
姜馥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小巧精致的酒壶中倒出了清亮的酒液,小小的酒具泛着银光,好看得紧。
徐清越将酒杯递给她:“从前不知你会喝酒。前些日子知晓了,便着意让人寻来了些。我虽不能喝,但你若能喝得开怀,也算是值当。”
“我本应了你回家拿些我酿的酒来,”姜馥莹接过酒杯,语气有些失落:“奈何经了变故,怕家中不安全连累亲友,答应你的事也没能做到。”
“尝尝这酒,可还合你胃口。”
徐清越浅笑着:“没关系,也不可惜。天气也慢慢暖和起来了,姜娘子自可酿些自己喜欢的,待日后你我共饮。”
他微微转过头,眸中笑意不减:“反正日子还长,不比祁世子迟早要回京去。姜娘子与我可以慢慢品尝。”
姜馥莹的心都在那酒上,思忖着前些日子徐清越曾与她说过的话,这段时间忙忙碌碌的都快忘了。
她确实得让徐清越尝尝她的手艺。
她认真点头:“行啊,过几日我便酿下。等你腿好了,我们一道品尝。”
酒杯就要送到唇畔,祁长渊忽地开口:“早上你也没用什么,这会儿腹中空空,饮酒伤身。”
他敛眸,面上不动声色,将面前的小菜夹给姜馥莹:“先用饭,垫垫肚子。”
姜馥莹看向他,祁长渊面色不变,好似真的只是寻常关切。
见她看过来,男人轻挑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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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吃?”
徐清越也道:“是我思虑不周,光想着让阿莹品尝酒酿,忘了这些。”
他伸出手,将身前的肉羹舀给她:“多用些。你最近真是瘦了不少,不知在外头,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这话直指祁长渊,男人放下筷子,将那酒挪远了几分。
“既然知晓馥莹瘦了,身子不如以往,还让她饮酒,五郎可真是贴心。”
姜馥莹坐好,放下酒杯缓缓动筷。
“你们快吃吧。”
她低下头,闷头吃饭。
……没人告诉过她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反应。她小口用着饭,低垂着眼眸半点不敢抬起,默默接受着左右两方挟来的饭菜。
一人说小排腻味,还不如滑嫩的肉丸。一人说酸辣味道太杂,要用些小食爽口。两人自己未用多少,倒是将姜馥莹的碗中堆成小山,彼此谁也不曾让步。
姜馥莹重重叹气,放下碗筷。
“你们能自己安心吃会儿么,”她看向恍然不觉自己过分的二人,“……别管我了,我自己会吃。”
姜馥莹冲进屋时,便见罗胥君捂着心口,倒地急促地呼吸。
“——阿娘!”
她大惊,冲上前去扶起罗胥君。阿娘软绵绵的身子倒在地上,面色发青,双眼直往上翻。
茶杯碎裂一地,碎片扎到了鞋底,随着鞋底原带有的雪水刺破脚底。
钻心的疼痛传来,她此时却无暇顾及分毫,只能抱着阿娘用力拍打着她的肩膀,让她从即将厥过去的状态中转醒过来。
“阿娘、阿娘!”
姜馥莹掐着她的人中,牙深深咬在唇上几乎要将唇瓣咬出血痕,终于在他即将力竭之时,阿娘长长“啊”了一声。
凝结于心的郁气吐了出来,几乎就在下一瞬,罗胥君死死抓掐着姜馥莹的掌心,吐词不轻却异样激动叫道:“走!让她走——走啊!”
“阿娘……”姜馥莹泪水涟涟,方才不曾在外人面前落下的泪水滚落,“她走了、都走了。日后不会有人来寻我们了,你放心。”
罗胥君掐着她小臂的手在她一声声安抚下渐渐松开,气急僵直的身子缓缓软了下来,气息逐渐平缓,整个身子歪歪倒在姜馥莹的怀中,动弹不了分毫。
桐花都被吓傻了,头回亲眼见到这样的场面,僵在原地不敢动弹,浑身发凉。
直到此刻,才忍着害怕同姜馥莹一道,将罗胥君搬上榻,盖上棉被。
“这是怎么回事?”
她一阵后怕,刚一出声,转过头却发现姜馥莹仍在落泪,泪水好像流不净一般,没个停歇的时候。
桐花似乎一瞬间就长大了些,她拍着姜馥莹的肩膀,像哄小孩一般:“别哭,别哭,坏人都赶走了……”
姜馥莹转过身去,捂面哀声抹泪:“桐花,我要去县里一趟,你能在这儿守着我娘么?”
桐花重重点头。看着姜馥莹熬了药,来不及穿上厚袄便出了去。
她瞧着地上混杂着污泥的雪,总觉得像血水。
……
姜馥莹顾不上痛,也来不及请刘叔再慢慢套牛车去县里,阿娘不能轻易移动,便只能自己奋力奔去。
时辰还早,冰冷的空气灌入耳中,刮得脸颊生疼,似乎又下起了雪,又或是夹杂着雪粒的雨,姜馥莹跑得很急,只怕慢了一刻便再无转圜。
她赶到万和堂的时候,孙大夫瞧着她满头雨雪,肩头白花,惊得呼出声来。
目光落向更引人注目的足。
鞋底染红了大片,一步一个血印,就这样一步步奔来,不带丝毫犹豫停歇。
姜馥莹大口喘着气,白雾从口中长长呼出,朦胧了一张巴掌大的脸颊。
他却提早来了,如果没有感受错的话。她今日还没有那般躁动,没有明明在饭食充足的同时仍旧感到饥饿,他亲自为她送来了饭食。
徐清越掰正她的身子,让她直视着他。
“试够了么?”
他道:“还需要哪些医书,我都能为你找来。”
就像当初他们还是好友那般,姜馥莹想要查找些什么,徐清越带着浅淡笑意靠近,缓声道:“找到了吗?没有找到我来与你一同翻。”
末了,还会安慰她:“不急,反正我的腿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可以慢慢调养。”
“看把我们馥莹急的,”他笑,“我都紧张了。”
姜馥莹很有些倔在身上,她喜欢尽自己的努力做好事情,换取应有的酬劳,这本就是天经地义。
她享受那个完成的过程,也期待着完成后,旁人欢喜的脸庞和自己愉悦的心情。
只是那一幕幕的画面浮现在脑海,竟让现在的她无比恶心,几欲作呕。那些笑,究竟有几分是发自内心的?她所讲的话,他们交谈时他的心里有又在想什么。
从初见到最后,一次次的接近,他数次提起父母——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她的。
她以为早逝的父母会是两人同病相怜,彼此取暖的连接。却没想到,那血淋淋的事实反而化作绳索,将两人硬生生捆绑在一起。
姜馥莹不说话,徐清越也不强求。他转身,将饭食放在桌上,上前去看着她煮好的汤药。
医书上有过明显的翻阅痕迹,那样多的书,她不过两三日便翻了个大概。眼下乌青,面上仍有泪痕,他动了动唇,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衣袍淡色,他转过身拿起手杖,道:“你确定不要与我说话么?”
姜馥莹自始至终不愿看他。
与他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像有狂风席卷过生长着茂盛草木的山林,没有一刻安歇。
但这不是友情,也不是爱情,只是最原始的本能。他们之间,说不上谁原谅谁。
她不相信阿爹会做出害人的事,他也不在乎她的信与不信。
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徐清越只是笑道:“一个极罕见的毒,配比万分艰难,材料也极为难寻,数百株药草淬炼方能制成不过一滴而已。”
“你总觉得你爹不过一介大夫,最普通的大夫,那我问你,你这样一个并不醉心医术的人,为何都能知晓千夜?”
“世间知晓千夜者,不多。能调配者,更少。乃至于能解毒的人一个巴掌都能数出来……”
“可你会。你知晓用药,知道配比,甚至知道以毒攻毒。此法解毒常见,但在此之前,没人敢用在千夜上。千夜凶猛,不是寻常法子能解。”
徐清越微掀眼皮,看着面上这才有了淡淡波动的姜馥莹。
“阿莹,你我第一次见面,我确实心有算计,装作发病引你关心。可你,不也是第一面就发现了我身有千夜么?”
“一个寻常大夫,研究千夜做什么?你甚至根本不知道千夜的罕见。在头回见我的时候,就那样坦然地说了出来。我讶异于你的坦诚,却也明白你对当年大约一无所知。”
离去之前,已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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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人为她换好了新的被褥,柔软舒适,定然暖和舒服。
将人抱在怀中时,他竟有一瞬冒出了个意外的想法。
若是她实在找不到阿娘,他想要留下她。
虽然她粘人、缠人、话不饶人,却当真让他心软,忍不住顺着她的意。
他总忍不住想起自己那个未出世的孩儿。
明明已经许久不曾记起了不是么?他抱着兰若,看着小小脑袋在自己的肩头,睡得流出了口水。
他再度揉揉她的发顶,低头,轻轻用脸颊碰了碰她的小脸。
好软。
如同被烫到一般,祁长渊收回神,将她放到榻上。
四月春日夜间还有些寒冷,她白日哭了许久,又随他跑着说话,只怕是累了。
方才闹着要听他的烦心事,还没等他说几句,自己就急急发问,问了许多问题,最后将自己绊住,莫名其妙开始控诉自己的烦恼。
小小的脑袋瓜里不知为何装了那么多东西。一会儿是这个姨姨喜欢但是见不到,再又是另一个姨姨说好了教她功夫却总没时间,阿娘倒是每日都陪自己,可经常都是晚上,白日她还是得一个人玩。
阿娘经常要与人谈生意,每每谈完回来就一身酒气,阿娘给她讲故事的时候会累到睡着,她只好乖乖地给阿娘盖上被子,亲亲阿娘的脸。
兰若越说越唉声叹气,最终重重地叹一声,道:“哎,等你……就懂了。”
小小的人儿有太多的烦恼,至于她为什么会跑出来,甚至于被人拐走……兰若眼睛闪了闪,说:“……因为,因为他们人坏嘛。”
她埋着脑袋啃糕点,两只手捧着小小糕点啃啊啃,半点都没进度。
最后道:“祁掌柜,你会帮我找到阿娘的,对吧?”
祁长渊点头,她就这么轻易地相信了自己,靠在怀中,安安稳稳睡了过去,半点没有那瘦高个男人所说的不好哄。
她应当是真的累了,被放在榻上也不曾醒来,只是用手拉着他的指尖,瞧着睡得不算安稳,不知道又在梦里梦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祁长渊摸摸她的额头,叫来水给她擦了擦脸,等她再度沉睡,才悄声离去。
第二日,他是被无忧敲门叫醒的。
“世子,”无忧苦着脸,“小娘子哭着要找您……”
谁劝也不听。府里伺候的人找到他时,也是一脸忧愁:“起先还躺在床上偷偷哭,这会儿瞧着人,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快些抱她去找郎君罢!”
祁长渊昨夜饮了些酒,入睡之时难得不曾如往常一般睁眼到天明,竟有些餍足之意。
说来也怪,与兰若在一处后,昨日午间与昨晚,都睡得很香。
她不知道他的眼睛是何时好的,但当他的视线从人群中落在她眼睫上的时候,忽然也就不关心他能不能认出她了。
能不能认出有什么所谓。
他是高高在上的世子,她是随处可见的乡野农女,他们之间,有着天壤之别。
只怕就算认出了她,也不会愿意承认自己有过那样一段狼狈时光。
姜馥莹垂眸,拢了拢菜篮中带着泥土的菜,转身离去。
丝毫不在意身后跟随的目光。
第23章 第23章
夜深。
林间驿馆前停着不小的车马,燕琼坐在窗前,眉头紧蹙。
女使铃兰、玉兰二人前后张罗着。自家娘子从小金贵,从未住过这样简陋的居所,带着庶民的气息,令人不适。
燕琼却无心配合。
她怕、她怕他会去寻……
不知等了多久,总算听到了自远而来的马蹄声和马的嘶鸣,在夜色里明显地传来,她匆促站起身,奔向门外。
姜馥莹仍旧是从前笑意盈盈的模样,只是那双眼似乎没有平日喜悦,笑意淡淡,不及眼底。
阿姝愣了神。这副模样,竟让她觉得有些像祁大人。
“姜娘子在做什么,我在门外叫了半天也没有声音,有些担心,这才贸然进来了,”阿姝回过神来,声音清脆,“姜娘子方才倒了什么吗?”
“……没呢,”姜馥莹抬抬手,又放下,“我看近来日头大,瞧着这花别被晒蔫儿了,挪挪地方。没听见你敲门。”
阿姝见窗前那盆茉莉确实挪了位置,点点头,目光在姜馥莹身上停留一瞬,道:“无忧让我来问娘子有没有什么要带回去的东西,或是特别要准备的,我来为娘子收拾。”
“已经收好了,”姜馥莹顿了顿,“也没什么要收拾的。”
最近几日大家都在收拾行装,她将之前攒的银钱全都收好,本身行李也并不多,阿姝还陪她去存仁堂将一些放在那里的东西都取了回来,还顺带拿了些草药。
她倒是觉得草药没必要拿,京中怎会缺这些?可姜娘子平日便爱摆弄这些,许是回京途中沉闷,拿来解闷的吧。
阿姝见她确实没有什么要准备的,这才自以为发现了真相一般道:“姜娘子,良药苦口。娘子你会医术应该是知晓按时喝药是有多重要的,若是觉得苦,我一会儿再去买点软酪来,成不成?”
姜馥莹看了看她,知晓她误会了自己是因害怕药苦才偷倒了药。摇着头笑笑:“知晓啦,下回一定好好喝。那你能不能不要告诉……”
阿姝眸光警惕:“仅此一次哦。”
“嗯。”
姜馥莹点点头,转移话题:“你去看看,他们怎么还没回来?我厨房里备了菜,一会儿便去做,若是回来晚了还得再热。”
阿姝闻言出了去。姜馥莹转头看着那药碗,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到底不舍得-
男人掏出长剑,在掌心重重划了一道,鲜血喷洒而出,剧痛让他极快地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有黑骑卫注意到了这边,祁长渊按住桌面,鲜血从掌下溢出,淡声吩咐:“不必管我。”
他目光紧紧盯着燕琼,上前几步,走到了她身前。
带着血的手掌瞬时掐住了燕琼的脖颈,白皙的肌肤染上了他的血液,顺着脖颈染湿衣襟,将她身上苏绣衣裳染了红梅。
“县主,”他掌心缓缓收紧,头脑的剧痛令他丧失了部分神志,“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么?”
“方、徐两家反抗,误伤县主,县主为成全大业殒命徐州……这样的话,由我说出来,陛下会不会信?”
燕琼的脸一点点胀红,她双手扯着男人的大掌,却分毫不移,半点不能撼动。
铃兰玉兰想要上前,却被黑骑卫拦住,徒劳呼喊着什么。
嗓音中发出“嗬、嗬”几声,祁长渊微送了手,听她大口喘着气,双目通红:“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心狠。”
对自己,对他人,都是。
祁长渊敛眸,拔出袖中短刀,极快地凝神寻找到在自己肌肤之下游走的什么东西。终于,在一瞬之间,短刀扎在左臂,一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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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眉毛都不皱一下,他食指中指并拢,从伤处夹出了一只扭动着的,漆黑的虫。
“……蛊虫。”
他有些失力,厉声道:“县主何处来的这些蛊虫。我大秦禁巫蛊之术,你贵为县主,如何不知!”
丑陋的虫被他挖出,带着血的碎肉与虫一道被他扔下,短刀扎透了虫身,极快地,那虫便软着身子在地上不动了。
蛊虫入体,极大地损伤了他的气血。身上的旧伤隐隐发痛,自己又狠心剜出,并未寻医医治。
若是姜馥莹知晓,定然会皱着眉头怪他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来人,”他抬手,“将县主也带走。擅用蛊虫……我倒要看看,县主这般算计,究竟想要做什么。”
燕琼通红的双眸早在看见舅舅被那般对待的时候就已染上了恨,此刻听他这般不留情面,唇角扬起,露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长渊……”
“我不能答应你。”
燕琼一愣,准备好扬起的笑僵在面颊,“……什么?”
一门之隔,紧悬着的心终于松了下来。祁长渊捂住伤口,微微按住,以痛刺激着略有麻木的神经,提醒着自己这是现实。
唇畔的弧度方一扬起,只听里间女子轻言,声音不大,却分外有力。
“我不会答应你,”她道:“县主娘子,我确实同情你今日所言。若有力所能及之事,我定然摒弃前嫌尽力相帮,可这件事……不成。”
“为什么?”赵润结结巴巴开口:“你、你……”
手指颤抖地拿起了那些纸片,一张张明明已然在他眼皮子底下销毁了的状书不知怎的竟然到了祁长渊的手中。
他面上发青,“昨晚、昨晚酒席……你根本没醉!”
“这些东西,够赵伯爷喝一壶了吧。”
祁长渊冷冷抽手,“看在这么多年相识的情面上,给伯爷三日时间安抚欺压的百姓。你以为陛下登基这么久不曾插手地方的事是不知情么?”
“三日后,若看不到那些被强占田地的百姓安居,我便即刻回京,将这些年来伯爷所做的桩桩件件,都讲与陛下解闷。”
“祁长渊!你、你……”一个为虎作伥,供给毒药的帮凶,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女儿?
徐清越看着姜馥莹的泪眼,带着血和咬痕的指尖忽地探向她的眼瞳,将血痕留在她颤抖的羽睫之下,触到了一滴滚烫的泪。
为什么会哭呢?一个帮凶的女儿,不应该跟她的父亲一样心冷如铁,与那些犯下罪孽之人有着一样罪恶的心肠吗?这样的人,就该千刀万剐,处极刑而死。
韬光养晦多年,他费尽心机,将当年往事细细查清,只待清算。
可当年那位大夫已经死了。
化作枯骨,深埋在泥土之下,再无知觉。
……真是可惜,竟然没能死在他的手中。
只是好在,他还有一个无比珍视的女儿——这个女儿对当年的事知道多少呢?
当年事发之时,她有多大,会不会在父亲双手沾满他父母的鲜血之后,回家抱起她,与她闲话逗趣,享受天伦之乐?
他父母双亡,身中剧毒痛苦万分之时,她是否会在自己的父母怀中安然睡去,做一个香甜的美梦。
命运为何如此不公。
在他想要手刃仇敌,让那些人永生永世不得超生的时候,却让他看见了这样一双眼瞳。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偏偏是她?
宛如琉璃的双眼直直看向女子的那双澄澈双眸,她似乎还未从男人方才的话语中回过神来,像是被他这样偏执疯狂的模样吓坏了,眼中的泪灼伤了男人的眼睛,让他下意识想要为她拂去泪水。
只是指尖稍一移动,那指尖的血液便会再一次涂抹在她的眼下,被滚烫的泪水晕开,显得格外刺眼。
“……不要碰我!”
似是因着他的动作,被紧紧束缚着的女子短暂恢复了神智,别过头避开他的触碰。眼神落在他的眉眼之间,试图找寻着当初温润如玉翩翩郎君的半点影子。
可是没有。
姜馥莹失望地闭上双眼,豆大的、晶莹的泪珠在她眼睫垂下的瞬间,自眼睑滑落。
“这不可能。”
她开口,任泪水淌过唇畔,带来苦涩的味道。
“……我阿爹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最初的惊慌过去,姜馥莹看着眼前人熟悉的容颜,心中阵阵发寒,理智回来了些许。
她不敢相信面前这个人会是徐清越,自初遇开始,就如清风朗月一般的徐家五郎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是梦吗?为何会这样逼真,竟让她沉沉陷入此中。如果是梦,这个噩梦何时才能醒来?
赵润“你”了半天,终于说不出话来,颤抖着嘴唇,“好啊,与阿琼的婚事不成,如今过河拆桥了是吧?”
“我与县主本就毫无婚事可言。”
祁长渊冷冷看向燕琼:“至于县主背后所做的小动作,我已全然知晓。伯爷的事,与县主有什么干系?我乃黑骑卫统领,听令于陛下。陛下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如今在徐州查到了不利于陛下江山稳固的恶事,怎能瞒而不报?”
赵润愤愤瞧他一眼,拂袖而去。
“来人,来人……真是反了天了!”
“世子,”燕琼也没了方才的笑意,“……舅舅他少在京城不知京中险恶,偶尔出些差错,你既知道了,提醒提醒便好,何必要闹那么大呢?”
“我自认将你当妹妹。”
祁长渊转过身来,“你让铃兰对她说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是否清楚?”
“她?”燕琼袖中的指尖收紧,“姜娘子么?你见到姜娘子了?莫非……便是徐家五郎身边的那个医女?”
“她对世子说了什么?”
燕琼开口:“世子是听信了她的话吗?”
“你我相识多年,难道还抵不过一个乡野……”
燕琼改了口:“低贱小民的话如何能信?他们会为了一两银钱改口污蔑,满身的铜臭味儿,给点钱便感恩戴德……这样的人说出来的话,如何能信?”
“是,她家是清贫,但并不低贱。靠自己的双手本事吃饭,你我这等靠着家族荫蔽护佑的有什么资格瞧不起她?”
“县主在评判他人之前,先想想自己做了什么。”
祁长渊眉头轻挑,像是有些不可置信。
“我从未觉得我有什么值得县主费心的……如今致使我们夫妻分离,县主就开心了么?”
“夫妻?”
燕琼的面色沉了下来,“何来夫妻?世子,你可知这等话若是姑母听到了,会作何感想?”
燕琼听见自己道:“难不成你就这般喜欢他?喜欢到,日后面对旁人的奚落,人人都说你们不般配……也不在乎?”
姜馥莹组织着语言,缓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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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
“我理解县主想要争来自己想要的日子,可我不喜欢娘子的说法,”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楚:“身份、般配、家世,我不喜欢这样的词。”
“人生于世,身份地位确不相当,可若要因此便将人分为三六九等,我不喜欢。”
姜馥莹推开那碟子枇杷,不再让那橙黄的颜色惹自己烦心:“我是清贫,却踏踏实实学本事,靠自己的双手做事,自认不比任何人低贱。也不曾做出对不起旁人的事,行事坦荡,与人为善……人人都很喜欢我,可在你们这等贵人的口中,好像从来看不见这些。”
并非自傲自夸,姜馥莹知晓自己有哪些优点,又有那些缺点。可在燕琼此类人的眼中,她像是被分门别类地打上了标记,不过一介农女,不过一介医女,毫无价值可言。
“县主娘子一口一个身份地位,”姜馥莹垂眸:“难道,喜欢本身,就不重要了吗?”
“就如同漂亮的首饰,我若确实喜欢,又正好有手头闲钱,买下也就买下了,为何要瞻前顾后,犹犹豫豫?考量那么多,实在累人。只要我喜欢不就好了。”
“从前我也以为,人总是要嫁人的,择一良婿好好过日子也就够了。可如今经历了这么多,我却不这么想。”
燕琼面色变了变,听她道:“我如今觉得,人的心意也很要紧。我不答应你,是因为我不可能将人的心意生生践踏,世子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并非我‘让’与‘不让’便能将其推与娘子的。至于别的……”
她看着那碟枇杷,笑了笑。
“我也不会与世子在一起,县主放心,”她道:“如今的我,对世子并无当初的爱慕。若要说情谊,不过是此次世子舍命相救,待我偿还恩情,日后自然两不相干。”
门外似有风声,将雨丝吹落。
“两不相干……”
燕琼低声,“姜娘子当真做得?”
“如何不能,”姜馥莹目光坦诚:“就算没有县主今日所言,我也不会与世子有什么未来。正如当初铃兰娘子口口声声告诉我的,我与世子之间……有着天壤之别。”
她并非觉得这样的天壤之别会阻碍住感情的牵系。而是如今的她与祁长渊之间,根本没有那样深重的感情。
哪有那么多的缘由。
她像是对恋人耳语,如同从前对他的依恋。
“你有功夫质问我,还不如担心担心,你心尖尖上的姜姜馥莹。”
她彻底没了力气,歪倒在小椅上,低低喘气。
祁长渊眸色一凝,掌心剧痛再度传来。
他扬声:“无尘!”
她语气清脆,尾音带着轻轻上扬,有几分异域腔调,却很淡,几乎听不出什么。
姜馥莹甫一走近时便看到了。
她们二人的容貌都不似中原人,像是北凉那边的面相。
与她说话的娘子面色柔和许多,没有那样强的异域特征,但那位昏迷着的,活生生是一个纯正的北凉面孔。
姜馥莹将水喂下,又倒出水在她额头,后脑脖颈处擦拭。在马车上寻来清凉提神的药膏,暂且帮其涂上缓解。
昏迷之人的面色终于从潮红减淡几分,那貌美娘子万般感激地看向她们,行了个感谢的礼。
“多谢你们,多谢你们,”她道:“我们行至此处,马车坏了,本在前面村庄借宿,今晨只想着出门走走,谁知越走越远,竟然迷了路,不知该如何回去。还……”
她睫羽纤长,说话如同歌唱一般悦耳,面色白皙柔和,一瞧便是难得的美人。
此时这位美人的眼眸落在了姜馥莹身后的阿姝身上。
“还……”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打量着阿姝。
阿姝瞬间警惕起来,护住姜馥莹。
“你们是北凉人?”姜馥莹久居山野,甚少见过异域面容,但在雁城,总能见着些许。
“是凉州,”那女子甜甜一笑,“早就没有北凉了。”
姜馥莹消息滞后许多,但也听说过早几年的战事,只是一时改不了口。一不小心提及人家亡国之苦,她还有些不好意思。
那位娘子瞧着她们,道:“恩人如何称呼?”
“我姓姜,”姜馥莹开口:“她是阿姝。”
“姜娘子,叫我阿枝便好,她是茯苓。”阿枝开口介绍。
她再次抬眸看向阿姝,声音染上几分迟疑:“……总觉得与阿姝娘子有些似曾相识,像是在哪里见过。”
阿姝顿了顿,“我自小生活在徐州,从未去过凉州,应当是不会见过的。”
姜馥莹也是土生土长的徐州人。
阿枝摇摇头,“不是在徐州见过,是……”
无尘从后方跑来,满头大汗。
她有阵子没有动手下厨了。准确来说,自从在此处被祁长渊照顾着之后,她甚至都没再闻过油烟气息。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生活也算是过过了,有什么想吃的第一时间便有人买来,不爱用的不过用饭时皱皱眉,便再也没在桌上见过这道菜。除了在院子里走走,与阿姝他们聊天说话,平日里想要出门,都有马车与女卫前后跟随,护她平安。
最开始还极为不适,到了如今逐渐适应,却也逐渐觉得……
厨房中只有她一个人。
黑骑卫们知晓她想为祁大人亲自下厨,主动让出了厨房。甚至还有人贴心地问她是否需要帮忙,全然忘了她曾是个农女,别说生火做饭,便是下地种菜她也是会的。
羽箭破空之声惊起林间宿鸟,一阵振翅之声。
姜馥莹还未从这种惊变中回过神来,她第一次看到这样惊骇的一幕,箭头还反射着日光,几乎晃到了她的眼。
呼吸停滞,心脏像是要从喉咙跳出来。背后骤然发凉,冒出了一层冷汗。
她被完好地护在男人的胸前,视线垂落,看向那个已然被斩落的羽箭。
锋利的剑将羽箭斩成两段,此刻就掉落在马的后腿旁,锐利的箭头几乎扎进了松软的土里,不难想象这羽箭若不曾挡下,会有怎样的惨状。
男人像是见惯了这等险象,她的耳紧紧附在宽阔坚实的胸膛,却不曾听到半点慌乱的心跳。一声一声,沉稳有力。
也不知是在多少次刀光剑影中磨砺出来的。
姜馥莹想要抬眼,被他按在她后脑的大掌轻拍了拍,安抚性地让她乖顺下来。以一种庇护的姿态让她待在他的长剑之下。
深棕色的马儿呼哧呼哧打着鼻息,尾巴焦躁地甩了起来。
她听见祁长渊再一次开口:“谁派你们来的?”
祁长渊目光谨慎。若只有他一个人,这样的偷袭自然不在话下。可如今姜馥莹在他的怀中,她还不会骑马,就连让她自己先走都做不到。
他受伤是小事,但万万不可伤着了姜馥莹半点汗毛。
怪他一与她说话便忘了警惕周遭,平日里养成的警觉一概没起作用,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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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他们先发起攻势,占了先机。
如今他们在明,敌在暗处,他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探寻着敌人的气息。
一个、两个、三个……
祁长渊的眉头紧皱,此处山坡众多,春日草木繁盛,躲在树丛中极难寻到身影。他努力从气息、风声,还有弓弦的颤动声中数清人数。
……八个。
虽比不得他以往几回被偷袭的数量,但也绝不少了。
“就只有这些本事了么?”
祁长渊拉紧缰绳,让马儿掉了个头。姜馥莹紧紧抓着他前胸的衣裳,抓出了一片褶皱。
“有种就出来与我一战,这样躲在背后偷袭,当什么阴险小人。”
他大致辨明了几个人的方位,几乎是以包围的姿态将他们二人围住。想要带着马突破这个包围圈有些难度,但也不是不能一试。
祁长渊拉着缰绳的手紧了几分,分出空来拍了拍姜馥莹的肩膀,“怕就闭上眼睛。”
话音刚落,身侧射来的羽箭便再一次发出了破空之声,姜馥莹依言闭上双眼,长睫随着一道道被长剑斩落的声音轻颤,不敢睁开双眼。
她只听声音,就能在脑海中想象出如今的危局。
许久未做,这些事却如烙印般在记忆里,轻易不会忘。她动作很快,三两碟小菜,一份豆腐鱼汤,还有一碟下酒用的花生。
客栈狭小,久无人居。木制的楼梯被她踩得蹬蹬作响,顾不得贵女仪态,铃兰玉兰几人在身后追着,一口一个“县主”、“娘子慢些”。
燕琼提着裙角,华贵的狐裘随着动作飘扬,像只翩跹的蝶。
“长渊!”
她小喘着气,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你去了何处,怎么此时才回来?你身上还有伤,竟一个随从也不带……”
然而、然而。
第24章 第24章
姜馥莹有些头疼,回了屋就歇下了。
她想睡到第二日,谁知梦里也不安稳,醒来还是上半夜。
反正睡不着,她索性披了衣服起床,往药堂去。
王氏和掌柜的带着几个孩子正在屋里烤火,听见声响,招呼她来。
“晚上没吃饭,这会儿饿不饿?”
姜馥莹面上血色很淡,像是没休息好,眼下隐有青黑。她摇头:“过了饿的时辰,这会儿反而没感觉了。”
“县主此言差矣。”
祁长渊笑了笑,“黑骑卫,是陛下的黑骑卫。这天下,是你们燕家的。县主如今的生活全由天下百姓供奉,莫要到了今日,只顾及自家身后荣耀,忘了你们的荣耀原本来源于何处。”
“世子教诲,我定当谨记。”
她站起身,回到座上。
歌舞演罢,徐家二房的六娘怯怯站起,福身道:“世子生辰,我等准备了佳礼,小女不才,只愿赋诗一首赠与世子……”
祁长渊缓缓抬手,“我也有好礼,要赠与诸位。各位……可愿一听?”
他将什么东西从袖口拿出,满座寂静,瞧着他要作甚。
徐家六娘只好坐下,面上带着红,不知是羞还是恼。只听男人缓缓出声,惊得满座无一人平静。
“草民张牧,家有冤情——”
他手中有着厚厚一沓纸张,透过纸被,能看出人鲜红的血手印,无比骇人惊心。
“去年春,家中良田,俱被官兵踩踏,小儿护田,却被官兵乱棍打死。秋,老妻病弱,含恨而终。冬,草民上报官府欲求公道,却被赶出,寒寒冬日,良田被夺,草屋被拆……”
“世子……”
徐大老爷反应快,忽地道:“世子这是要做什么?世子生辰乃是好事,众人欢歌笑语便好,说这些作甚?”
祁长渊抬眸,淡淡换下另一张。
“草民刘庆远,乃是徐州茶商。数年勤勤恳恳做着小本生意,前年初,喜得一大订单,当即掏空家产供给主顾。谁知茶送到了,却被处处挑刺,亏空甚重,莫名传出些黑心茶商之名。草民不解,多有探查,竟是因着徐家垄断……”
方老爷放下酒杯,他是徐州刺史,平日里见惯了风浪,此刻便知晓祁长渊着乃是鸿门宴,专程要对着他们发难的。
“世子要做什么,自可直说,不必在这里念些有的没的贱民之言。”
他的酒杯放在桌上,发出重重的响声。方府带来的家丁俱都站在了身后,目光紧盯着上位之人。
祁长渊并不回应,只是将手中厚厚的状书放在了桌面,指尖轻轻点着纸面,抬眸:“不急,再等等。”
“……等什么?”
徐家二老爷口中干涩,不知会有什么等着他们。
门外传来一阵匆促的脚步声,盔甲兵器碰撞着,带来些清脆的响。
祁长渊挑眉:“——来了。”
正厅的门被推开,寿昌伯赵润被黑骑卫架着送入了席间,得了几声不大不小的惊呼后,还没回过神来的赵润被扔到了地上。
瑟瑟发抖的舞女们缩在一处,瞧着华服富贵的中年男人瘫软地倒在她们身边。赵润受了这等奇耻大辱,喘着粗气,强撑着爬起来。
“竖子尔敢!你可知我寿昌伯爵乃是先帝爷亲赐,便是陛下也要敬重几分,你今日辱我,可曾想过回京之后你该如何面对陛下!”
“嗯,”阿姝点头,姜馥莹手很轻,比黑骑卫中大部分人对她都要耐心细致,“他们不恋战,感觉身上的杀意也并不重……不像那等穷凶恶极之人,倒像是寻常宅院里的护卫罢了。”
她自以为在安慰姜馥莹,俏生生道:“那徐五应当不是想杀娘子,那院中的人似乎也都是从各处收留的可怜人。昨夜已然突击审了一些人了,听说不曾交代出什么有用的,好话倒是说了一大堆……”
“所以说,比起被那些恶人追杀更让人难受的,是被一个原本善良的人恨上。”
姜馥莹冷不丁开口,说得阿姝一怔。
阿姝这才意识到自己措辞的错误,急忙纠正道:“不论如何,将娘子强行留在那里,都触犯了我大秦律法,他们是罪有应得。”
姜馥莹低下头,没再说话。
阿姝自知说话惹得姜娘子黯然,偏生自己刚来,与她还不熟悉。再者,若是熟悉了她,也不至于说出让她伤心的话来。
她只能暗恼自己太过没有分寸,毕竟初来乍到,不该看着姜馥莹好说话便嘴上没了把门。
“不用因为我多想,”姜馥莹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般,为她放下衣袖,“说你想说的便好,在我这里,不要有负担。”
她与人相处的时候,便不能再露出自己心中的沉寂,不让自己的情绪再影响到旁人,“那你与我说说黑骑卫的事?我听你说考核,你武功这样高强,怎的还不能……”
她语气放轻了些,如同寻常闲话。姜馥莹极为擅长这种做法,当年对桐花的习惯自然而然延续到了阿姝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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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阿姝也确实比她小些,哪怕故作老成,本质也还是个乐呵的小娘子。
两人说了会儿话,见时辰不早,姜馥莹与她用过饭,早早洗漱歇下了。
她确实累了。
睡前,阿姝说,祁长渊今日有事忙着,只怕明日才能得空,她若有事,可派她去寻。
姜馥莹摇头说没事。
她确实有点想见祁长渊,心里不安稳的时候这种感觉尤甚,仿佛把他当作了某种能令她安心的寄托般。
这样不好。
她侧过身躺下,将头埋在被子里,沉沉睡去。
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都喜欢这些吧?他见太子殿下挺喜欢的。
兰若早就不哭了,她不喜欢待在黑骑卫的小院,那里阴冷肃杀,所有人都板着面容。这里虽然也没好多少,但好歹也是宽敞舒适的府邸,管事爷爷一见了她,愣了愣之后就扯出笑来,问她饿不饿。
她拿着白玉糖糕,甜甜小声说了句“谢谢”。
也不知道这位掌柜的听见没有,她自顾自坐下,小口吃着甜滋滋的糖糕。
男人坐在书桌后,看她抿着唇像小猫似的眯起眼睛,一口一口轻轻用,吃得不发出一点声响,但那小腿却因着糖糕的甜意悄悄翘起,转了转足尖。
没得有些熟悉,这样相似。
想起当初罗胥君的话,当年的姜馥莹也是这样可爱的小小娘子,穿着漂亮的衣裙,会闹会笑,还会委屈巴巴地哭。
她小时候用糕点,会不会这样翘着脚?
祁长渊眸色一黯,唇角不知何时勾起的弧度渐渐拉平。
兰若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吃完一块跳下椅子,挪去他身旁。
她声音轻轻,祁长渊一早看她慢慢挪过来,以为她还想要,正准备再递给她,便见她扯了扯他的衣袖,乌溜溜的眼瞳直直地盯着他。
“我吃过这个。”
她语气认真,祁长渊点头,“还要吗?”
“这是枝枝姨姨做的。”
“白玉糖糕都是这个味道。”
“我小时候吃过,”兰若强调:“这是我小时候的味道。”
祁长渊见她煞有其事地说话,不禁笑了笑:“小时候,是多大?”
只一句,兰若就听出了他的意思。眉头皱紧,语气干巴巴道:“我已经五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你不可以把我当小孩。”
“是吗?”祁长渊淡淡回应:“只有小孩才会动不动就哭。”
兰若僵在原地,像是被戳中了心事。
“大人是不会哭的。”
祁长渊再度补刀。
在兰若再一次咧开嘴哭之前,祁长渊找准时机,将纸笔放在她面前。
“既然不是小孩子,那你一定会写字了,”他曲起手指,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你和你娘的名字,都写下来。”-
说是第二日便得空,但黑骑卫忙起来,确实不分白日黑夜。
姜馥莹也老实待在屋中一步也不出,也从未提过要见祁长渊的要求。倒是祁长渊遣人为她送来过几次东西,又让阿姝好生照顾她,吃的喝的穿的,一样都不少。
偏生越是休养,越觉得浑身惫懒,夜里睡得也早。
她不知祁长渊要忙多久,心里也一直念着他那日所说的“谈谈”,姜馥莹眼皮沉重。这几日都不曾安眠,算来算去,倒还是那日与祁长渊……时睡得沉了些,也没有可怖的梦境纷扰,难得休息。
这会儿睡过去,说不清睡了多长时间,等再次惊醒的时候,天已黑了。
记不清梦里具体有什么,只记得那朦胧的梦里,破土而出的狰|狞大手要将她拉下深渊,她发疯似的挣扎,看不到路的尽头。直到最后,一道声音拨开了迷雾,轻声唤她:“馥莹?”
姜馥莹猛地惊醒。
祁长渊心中蓦地一紧。
他清嗓,“你……”
听到他的声音,女子站起了身,转过来,看向他的方向。
还未开口,泪水就先一步掉了下来。
她身形轻晃了晃,仿佛水中无力支撑的浮萍,被微风吹拂得像是要飘摇出去。祁长渊喉头发紧,上前几步扶住她。
几乎要倒在他怀中。
姜馥莹手冰得吓人,四月春日何至于此?他低下头,看她双手无助地支撑在自己的身上,听她断断续续道:“长渊,救救她,我们的孩子……”
“她不见了,我们的孩子不见了,三日了……”泪水划过唇角,滴落在男人的虎口处,“你找找她,我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祁长渊半晌不曾回过神来。
他僵直在原地,恍若听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消息,语气迟缓。
“我们……的孩子?”
“她不见了,”姜馥莹拉着他,仰脸看他,呼吸急促:“长渊,我求你去找找她……”
堂内众人皆被她的话惊到不敢出声。当时那孩子分明……
“大人!”
方管事从外过来,笑呵呵道:“宋夫人给兰若娘子送回来了,说是兰若娘子闹着要找您,便亲自将她送……呃……”
他这才看到厅内几人,话语愣在口中。他不曾见过姜馥莹,但也知晓能被祁长渊这样护在怀中的,定然不是寻常人。
祁长渊抬手,给姜馥莹擦了泪,声音干涩:“不急、你慢些说。”
姜馥莹听得“兰若”二字,仓皇回首。瞧见一眉目良善的妇人一手牵着一个孩子,一男一女,面孔甚至有些神似,正朝此处走来。
泪水模糊了双眼,她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想要看清那孩子的面容,却见那小娘子挣脱开牵住她的手,飞跑过来。
“——阿娘”姜馥莹惊呼一声,又怕自己成了拖累,吓得面色发白,两手冒汗抓着缰绳,马儿在身下来回踱步。
此时害怕已经排在最末了,她亲眼看着祁长渊与几人缠斗在一处,看不清招式,也看不出谁占上风,但对方人数不少,刀剑碰撞与人被击打之后的闷哼一声声传入耳中,惊得姜馥莹心脏怦怦直跳。
她几乎看呆了眼。祁长渊身手极佳,长剑挥舞有力,不多时,已有几人身负重伤,被他伤的见了血。
“老大,他们没说身手这样好……”
“收钱办事,”刀疤脸咬牙:“想想你的银子!”
几人奋力上前,与祁长渊缠斗,但终不敌他这训练多时的,打斗这样久,竟不曾伤到分毫!
姜馥莹见他并无吃力表现,这才松口气,勉强定住心神看着这战局。
“说,”沾血的长剑横在刀疤脸的脖颈,杀意凛然:“谁让你们来的?”
祁家得罪的人并不少,加之他如今在朝中也算炙手可热的人物,黑骑卫统领,暗恨他的人数不胜数。
可无论是谁,都不会低估他的本事。他曾亲手擒获逆贼首脑,以一敌百独自一人从敌方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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