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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你别过来。”阮阮听见祁慎的脚步声, 却并未抬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你想起来了。”

    阮阮柔顺的长发披在肩上,她抬起脸来, 脸上并无泪水, 只是双眼湿漉漉的,像是迷失在雪地里的小鹿,她看着祁慎, 却又像是看着虚空, 轻声道:“想起来了。”

    祁慎就站在原地看着她,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干涩, 想安慰她, 却觉得什么话都苍白无力。

    他多想跨过那三千六百多个日夜, 去抱住他独自在黑暗中煎熬的姑娘。

    她曾经那样相信他,忽然面对那样的情形,她当时是该有……多绝望。

    祁慎向前迈了一步。

    “你别过来。”

    “阮儿,一切都过去了,都已经过去了。”

    阮阮的眼珠动了动,终于将视线落在祁慎的脸上。

    “我不知那十年,你一直受着这样的煎熬折磨,若我……算了, 都过去了,真的永远过去了, 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碰阮儿一下,也不会让阮儿自己一个人了, 再相信我一次, 好不好?”祁慎站在离床两步之外, 目光柔和,声音缱绻,用尽了他一生的卑微和乞求。

    阮阮看着他,眼中的惊恐之色越发浓重,她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双眼涌出了无数的眼泪,猛然间,她扑向了祁慎,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祁慎紧紧抱着她,任由她将滚烫的热泪滴落在胸口,她哭得难过哽咽,细细的手臂却紧紧抱住祁慎的脖子,仿佛那是她救命唯一的浮木。

    “莫哭了,被欺负了就狠狠报复回去,这才是我的好阮儿。”祁慎轻轻拍着阮阮的背,柔声安抚,直到阮阮安静下来,才将阮阮放回床上。

    他单膝跪在阮阮面前,抬起阮阮的下颌,目光微沉,“莫要再哭了,我会忍不住现在就去把司马廷千刀万剐了。”

    他说得很轻松,可却是极力压制着愤怒的轻松,他恨不得现在就去把司马廷一刀刀剁碎,去把罗衡抽筋扒皮,可是阮阮现在的情况不好,他还不能离开她去杀人。

    阮阮的头脑渐渐清晰,她脑中的记忆渐渐被捋顺,心绪也稍稍平复了一些,她低头看着祁慎,伸出手指落在了祁慎的眉间,想要抚平他皱起的眉心,声音闷闷的的,“不要……总是皱眉。”

    于是祁慎便展眉,他握住阮阮冰凉的手,在她的手心轻轻亲了亲,哑声道:“我那时不应因为生气,就用司马廷吓你,即便我能保你平安,也不该让你陷入那样的惶恐中。”

    祁慎早先也因为这事满怀愧疚,可到了此时此刻,他的愧疚更添千倍万倍。

    “我……原谅你了。”阮阮神色还有些恍惚。

    祁慎没说话,伸手抬起阮阮的一只玉足,用手轻轻拂掉足上的灰尘,然后又抬起另一只,为她拂去足上尘土。

    他吹灭了灯,上床抱住阮阮,轻声道:“你如今受不得累,现在什么都不要想,睡吧。”

    阮阮“嗯”了一声,把脸贴在祁慎胸口,很快便沉沉睡去。

    阮阮睡着,祁慎却披衣起身,钊铭已在门外候着,祁慎有差事要交给他。

    “去给薛白和骆承传个消息。”

    薛白和骆承便是祁慎安插在司马廷身边的人,司马廷事败之后,身边大部分人都被处置了,但司马长平并不想让司马廷死,便准许他留了薛白和骆承在身边护卫。

    主子这是……要动太子了?

    月光之下,一只修长的手缓缓抬起,祁慎仰头对月打量着自己的手,发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这颤抖越来越剧烈,越来越明显。

    那是他无法压抑的杀意。

    他现在、就想去把司马廷的脑袋拧下来!

    他在院中站了一会儿,才再次回到屋里去,床上的少女睡得极沉,她的脸放在枕头上,显得有些娇憨。

    祁慎上了床,抱着阮阮,思考怎样让司马廷死得更痛苦一些……——

    平康城外的行宫,本是皇家夏日避暑之地,如今却囚禁着废太子和废太子妃,既然是已废的储君,日子自然不好过,但行宫之中的人也不敢太过分,吃食物品自然也不敢少。

    冯清婉的母族已尽数被诛杀,司马廷在朝中的助力也被尽数拔除,如今二人被困在这小小行宫之中,已是穷途末路。

    子时,司马廷忽然听见细微的敲门声,然后便听见了自己护卫的声音。

    “殿下,请陛下随属下速速离开行宫。”

    司马廷先是一愣,随即却心中生出狂喜,到底是有人真心拥戴着他的!不管怎样,只要离开这囚笼,他就有东山再起的希望!

    他拉开房门,见门外是骆承,骆承身后不远处的薛白正在持剑望风。

    “我兄弟二人承蒙殿下赏识厚爱,如今见殿下龙困浅滩,势要结草衔环相报,故而我兄弟二人暗中筹谋,今夜终于寻到了机会,刚刚已经解决了宫门处的守卫,殿下快快随我们离开!”骆承压低声音,神色焦急。

    司马廷长得像沈皇后,只是眉眼阴鸷,带着些女气,他母亲是皇后,沈家又权势滔天,自小便被立为储君,他想要的只要开口就能得到,所有人在他的眼中都如蝼蚁,可如今却有蝼蚁来救他。

    司马廷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动容之色,只是这动容也只是浮光掠影。

    “离开这里可有地方能去?”

    “殿下放心,我们早已联系了泽州的起义军将领,他们愿意拥立殿下为帝。”骆承恭敬道。

    仿若一道天光闪过,司马廷心中骤然狂喜!泽州生乱之事他也有耳闻,若是泽州的那些乱民能够为他拼命,他必能重夺天下!一切即将重回他的手中!

    他一定要好好利用泽州那些乱民,即便不能重回平康,也能在泽州称帝,但若是能重夺熙陵,再想法子除去那些乱民便是,毕竟他们谋逆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司马廷不再犹豫,他甚至什么都没带,便跟着骆承薛白二人踏上了自己的不归路。

    骆白询问是否要带上冯清婉。

    “不必了。”

    冯家已经没了,冯清婉也毫无用处了,此时带上她只是累赘。

    三人顺利从行宫离开,出门便上了马车,车轮滚滚而行近一个时辰,骤然停下。

    “怎么了?”司马廷心中一慌。

    马车外静悄悄。

    几息之后,司马廷的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死寂,掀开了车帘。

    入眼便是一片荒山,然后他看见了站在路边的人。

    他睁大了眼睛,竟然是……祁慎!祁慎身边还站着个女子,只不过头戴兜帽,看不清脸。

    司马廷指着祁慎,声音微颤,“你怎么能站起来?你的腿……你想干什么!”

    祁慎向司马廷走了一步,越发加重了他的恐慌,司马廷仿佛见了鬼,顿时跌坐在马车上,“你别过来!骆承护驾!护驾!”

    平日倨傲骄矜的司马廷,此时如同丧家之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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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不管是骆承还是薛白,都一动不动。

    “你们杀了他,快点杀了他!”

    两人依旧一动不动,祁慎眉眼微敛,道:“太子还记得那个夜闯东宫的刺客吗?”

    司马廷头脑迅速转动起来,他看着眼前的祁慎,渐渐将他的身形与那刺客重合在一起。

    那刺客进了东宫,却不急着取他的性命,而是将东宫之中他豢养的高手尽数斩杀。

    “殿下觉得,我之前杀光东宫里的高手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什么?为了……清空他的身侧,换上薛白和骆承!

    “你们都是他的人!”司马廷怒视着马车外薛白二人,目眦欲裂。

    他以为这是他走向帝位的路,没想到是他的黄泉路。

    骆承脸上尽是鄙夷之色,哪还见之前的恭敬,他一刀砍断马车上的绳缰,马车失去了平衡,猛地砸向地面,把司马廷甩了出来。

    司马廷的身体滚了几圈摔在祁慎脚下,然后又被祁慎一脚踢出了几米远。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司马廷捂着胸口咳出了一口血,眼中满是愤怒。

    “你想杀了我?”

    司马廷能感觉到祁慎身上的杀气,可是他与祁慎也并无什么血海深仇,他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这时他看清了祁慎身旁女子的模样,姣丽蛊媚,娇弱无骨,正是曾落在他手中的白阮阮,难道是因为她?

    司马廷觉得这样的想法不但可笑,而且荒唐!不过是个女人,祁慎何至于就要杀他?何至于啊!为一个女人?

    祁慎走向司马廷,声音里毫无温度,双目寒意摄人,“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可我不会告诉你缘由,如果你一定要知道,就当我是为那些死在你手中的女子报仇吧。”

    这算是什么缘由?为了给毫不相干的女人报仇,所以费了这么大的力气?

    死在司马廷手上的女人确实不少,各个死法凄惨,但不过是一条条的贱命,即便是死在了东宫里又怎么样,从来没有人敢追究他的罪责,祁慎又为什么要多事!

    “我不过杀了几个女人,又不干你的事……”司马廷脑中灵光一闪,看向祁慎身后的阮阮,道,“当初也不过是掐了她,你为什么要揪着我不放?”

    第92章

    看着眼前的杀神, 司马廷努力冷静下来。祁慎能这样轻松地把他从行宫弄出来,说明势力已经不小。

    所有人都以为祁慎是一个傀儡,却不知他一直在暗中谋划, 至于谋划什么……只怕是为祁家正名。

    若祁慎想杀他, 为什么不早动手?

    只怕也不是真的想杀他,而是想要与他做交易,让他成为祁家平反的助力。

    想到此处, 司马廷冷静了许多, 他故作轻松地抚了抚衣袖,问道:“侯爷想要平反祁家的冤屈吧,若侯爷能让我登上帝位, 我定在登基之日为侯爷平反。”

    “不必了。”祁慎声音阴冷, 他走向司马廷, 缓缓蹲下身,轻声道,“你活在这个世上,让我无法忍受。”

    下一刻,司马廷的脚踝发出“咔嚓”一声,剧痛让司马廷哀嚎起来。

    司马廷喜欢折磨人,他也喜欢折断别人手,那时他只觉得刺激和享受, 如今轮到他自己,却无法忍受。

    “疼吗?还会更疼的。”

    妖魔一般的男人再次出手, 折断了司马廷的另一只脚踝,此时司马廷已经疼得无法出声, 他像是一条窒息的鱼, 无力枉然地挣扎着。

    一声声让人胆寒的“咔嚓”声在山谷响起, 漫长的折磨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若是平常人,只怕早已晕厥过去,可祁慎给司马廷吃了保命镇静的药,让他保持着清醒,感觉也更加灵敏,所以痛苦是双倍的。

    这一刻,司马廷感受到了绝望。

    他也应该感受绝望,感受那些女子们同样的绝望。

    他身上有二百零六块骨头,除了头骨尽数被折断捏碎,碎裂的骨头不断摩擦刺痛他的皮肉,让他连呼吸都在颤抖。

    祁慎欣赏着司马廷的凄惨模样,他的手依旧在抖,他觉得还不够,他还想要更多。

    他想让手上沾满鲜血,沾满仇敌的鲜血。

    他的眼中毫无情绪,只是疯狂渴望杀戮和折磨,他看着满眼绝望的司马廷,唇角微微挑起,“若你觉得冤屈,那就怪你上辈子造的孽吧。”

    司马廷瞳孔微张,他已经完全绝望了,浑身的骨头被捏碎,哪里还能活?身上的疼痛剧烈又清晰,让他恨不能就这样死了!

    “你杀、了、我、吧!”司马廷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他如今也不肖想帝位了,他只想痛痛快快地死!

    “想死?”祁慎冷笑一声,接过薛白递过来的匕首,仔细打量着雪亮的锋刃,他的手指修长,指尖轻轻捏着匕首的姿态极优雅,“手艺好的师父能割肉一千刀而犯人不死,我的手法差一些,但也会努力让殿下多活些时间,割了殿下的肉,还会给殿下上药养伤,殿下千万不要害怕。”

    司马廷怎么可能不害怕!他以为自己不怕死就够了,可他现在怕自己死不了!

    割了肉,养好伤口,然后再割肉……

    他是疯子吗……

    然后不等司马廷言语,祁慎手中的匕首便贴近了司马廷的眼眶——便从这双眼睛开始吧。

    匕首的尖端靠近司马廷的眼珠,尖端却在即将碰到眼珠的时候停住了。

    祁慎的衣袖被拉了拉,阻止了他的下一步动作,他低头看着紧攥着自己衣袖的小手,眼中的戾气稍稍收敛,他抬眼看向阮阮,柔声道:“先回车上,这里……很快便好了。”

    攥住衣袖的小手并未松开,手指反而收紧了些,阮阮水润的眸子看向已经惨不忍睹的司马廷,然后转眼看向祁慎,她摇了摇头,声音柔柔的,却很平静,“已经够了。”

    薛白和骆承少时家乡闹饥荒,逃命出来时被祁慎所救,又教授武艺,也是跟了祁慎七年有余,知道祁慎心中的恨意如渊,亦知祁慎的性子,并不觉得这个柔弱的姑娘能阻止得了主子。

    然而下一刻,他们便知自己错了。

    祁慎将匕首递给还给薛白,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洁白的帕子仔细擦净了手,然后才摸了摸阮阮的头,他在她的头顶轻轻亲了一下,尽数敛去了眼中的杀意,他深吸了一口气,道:“阮儿先回车上去,我会给他个痛快。”

    阮阮点点头,未看司马廷一眼。

    司马廷是她十年噩梦的起源,这个噩梦在今夜终于完全醒了。

    直到车帘放下,祁慎才收回了目光,他重新蹲在司马廷面前,看着他,眼中的戾气杀意再次凝聚,且比之前更盛。

    司马廷神色稍缓,他听到了阮阮和祁慎的话,觉得至少能得到个痛快,却听祁慎低声讥讽道:“殿下真觉得我会放过你么?”

    司马廷只觉浑身一凉,虽然如今身上的皮肉都在,却仿佛已经被一片片割了下来,此时此刻,在即将被杀的时候,司马廷依旧不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让祁慎非要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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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可。

    他的确想过把白阮阮抓进东宫,他看见那样娇弱清纯的女人就想要狠狠蹂|躏,可后来唐满城说倾心于她,他便也压下了自己的想法,即便后来知道白阮阮就是江榕,他也不过是掐了她的脖子罢了,还没来得及做什么,白阮阮便被季悯行带走了。

    若再说与祁慎什么冤仇,也不过是讥讽挤兑过祁慎罢了,纵然祁慎心胸狭窄,何至于就要将他千刀万剐了!

    “这山上有狼,把他送到狼窝去,看着他,被吃干净。”

    司马廷听了这话,浑身忍不住颤抖起来,他的牙咬得咯咯作响,“你杀了我——”

    他的下巴被卸了下来,再也发不出声音,下一刻便被薛白和骆承架了起来,几息之间便消失在密林之后。

    祁慎看了一会儿司马廷消失的方向,才整理了自己的衣衫,然后往马车边走。

    车上,阮阮的头靠在车壁上,长长的睫毛微垂,听见祁慎的声音,她睁开了眼,双眸如水,声如夜莺,轻轻唤了一声,“侯爷。”

    “乏累了吧。”祁慎走过去,伸手去揽阮阮的身子,“这就回府了。”

    阮阮点点头,把脸安心贴在祁慎的下颌,并不问司马廷的情况。

    她阻止祁慎再对司马廷用酷刑,并不是不忍心,她那地狱一般的十年,让她清清楚楚、又一遍一遍地接受司马廷的凌|辱和折磨。

    或许那是罗衡所造的梦境,但那梦境里所有的事都是真是发生过的,都是司马廷曾经对她做过的。

    阮阮亦恨不得将司马廷抽筋扒皮,但她不希望祁慎真的做到那一步,她知道祁慎的手不干净,可她依旧希望他的手能尽量少沾污血。

    或许在别人眼中,祁慎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鬼魔头,但她知道祁慎是怎样走过了那阴暗绝望的十年……

    阮阮把自己微凉的手塞进了祁慎的掌中,小声道:“等平康的事了结,我想离开平康。”

    祁慎神色一动,低眼看着阮阮,笑意从眼底逐渐泛出,却不说话。

    他以为阮阮是想和他回凉州。

    他想起之前和阮阮说过的话:给我生个孩子吧,等孩子大一些,女孩儿就教她知书识礼,男孩儿就教他骑马射箭,凉州的马膘肥体壮……

    阮阮的手被祁慎抓住,她一愣抬头,见祁慎眼中的笑意已敛去,他的眼深不见底,像是寒夜里的深潭。

    “我很高兴。”

    他再次伸手去抱阮阮,将她紧紧禁锢在怀中,把玩着她的手指漫不经心,“下个月,阮儿陪我一起去吧。”

    阮阮反应了一会儿,猜想应该是祁慎做的局要收网了。

    “好。”

    第二日,行宫传来消息,说是废太子逃跑了,虽并不是什么大事,但如今泽州民乱不止,北面边境又有异动,放了这废太子出去,恐怕再出波折,所以宫中还是下命追捕。

    然而派出去寻找的人一波又一波,却没带回任何消息,司马廷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再也寻不到半分踪迹。

    冯清婉的面前是一条洁白如雪的白绫,她如今才十九岁,鬓角却已有了白发,面如死灰,眼无生气。

    其实从冯家被连根剪除那日开始,她便知道自己有这一天——于旁人而言,她一点价值都没有,于司马廷而言,她没了冯家的助力,便不如刍狗。

    可她为什么会走到今天呢,她明明并没有做错过什么,她听了父亲之命嫁给司马廷,父亲让她做什么,她便乖乖做什么了啊!

    即便司马廷从不像一个男人那样要她,即便司马廷不行,即便司马廷用鞭子抽她,她都没有抱怨过啊,为什么她乖顺听话,却走到了这一步。

    冯清婉想不明白,可是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让她想了,天快亮了。

    她颤抖的指尖摸了摸白绫,觉得那白绫像是冰一样冷,寒入骨髓——

    山盂郡,阳兴寺。

    佛堂内,素衣云鬓的女子跪在蒲团上,她双手合十,微闭双眼,诵完了一遍《无量寿经》才睁开眼。

    她的眼睛澄澈,由于常年礼佛,又总住在佛寺里,气质淡然悲悯。

    侍女见她做完了早课,忙上前搀扶,神色也有些焦急,“京城来的马车就在门外,老爷让人捎话来,说让姑娘赶紧从后门离开,姑娘却还在这礼佛,真是急死人了!”

    李惜慈站起身,拍了拍侍女的手,笑道:“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俞月已经急得直跺脚,“老爷说京城来的是皇城司的人,让小姐进京准没好事,小姐快跟我从后面小门走吧,家里的马车已经等着了!”

    李惜慈双目如水,她的手指轻轻摸了摸手腕上的碧玉手镯,反过来安抚俞月,“皇城司要我去平康,李家又是平头百姓,想逃谈何容易,但实在也不用逃,他们不过是让我……去认人的,认完了人我自然也就没了用处,更没有为难我的必要,你现在就回府去,告诉父亲,我一走,立刻乘船北上,去阳蜀等我,平康事了,我就去阳蜀找你们。”

    俞月拧着眉,不知自家的小姐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正要开口,却见李惜慈眼中神色一肃,竟是不容反驳的模样。

    李惜慈如今不过双十的年纪,却有着这个年纪不应有的沉稳,她本定了一门好亲事,可是中间却生了变故,结亲的霍家犯了事,与她定亲的霍鲸也在押解回京的途中落水身亡,李惜慈的婚事便耽误了。

    李家本是书香门第,先祖曾为太傅,但到了李惜慈父亲这一辈,却不曾入仕,只生了李惜慈这一个女儿。

    李惜慈的身上虽曾有婚事,但到底也不曾真的成婚,加上李家在山盂郡开设书塾,广结善缘,李惜慈也才名在外,这些年来求亲的人倒是不曾断绝,只是李惜慈不曾应承,人们都叹李家小姐是动了出家的心思。

    俞月虽是自小跟在李惜慈身边的,却也知道自家小姐的性子坚毅,并不是自己三言两语能劝得动的,不禁红了眼睛。

    李惜慈缓了神色,又细声细语安抚了俞月一阵,才勉强把俞月哄走了。

    殿内只剩下李惜慈,女子面似芙蓉,肩若削成,腰若约素,端庄却也清冷,她牵裙朝着城中的方向缓缓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然后毫不迟疑地走出了大殿。

    一辆马车正停在山门口,马车旁站着个灰衣女子,她模样普通,却眼神肃杀,见李惜慈从寺内走了出来,只微微点了点头。

    李惜慈做了个福,她纤细的肩膀上只系了个小包袱,怀中却抱着个大大的木盒,神色坦然。

    这倒让来接人的柳凌稍稍意外,她第一次仔细打量起了李惜慈来,模样是好模样,气质也是温婉清淡,比京城的大家闺秀还端庄,却又沉稳非常。

    “李小姐不带丫鬟?”

    “我那丫鬟胆小,恐怕见不得京城的场面,便免了她随我去担惊受怕。”李惜慈淡淡一笑,便主动上了马车,还自己放下了车帘,丝毫没有恐惧或局促之感。

    柳凌愣住——被皇城司找上,就是被麻烦找上,所有人都厌恶皇城司,更惧怕皇城司。

    可眼前这个女子,明知自己将面对的境地,却还能这样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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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实属难得。

    柳凌其实已经做好了绑她回去的准备,李惜慈却这样配合,不禁对她生出一丝好感来,她对远处藏匿的手下做了个手势,便驾车往官道方向走。

    平康城,皇城司密室内。

    一封密信才送到了崔息的手上,在密室幽暗的灯光中,崔息拆开了那封能揭开一切隐秘的信。

    信只有两页,写的是唐满城的父母情况、他的年纪、身高、模样和一些身体特征。

    唐满城父母早丧,在故乡虽没什么特别近的亲人,却有邻居,这些信息自然就是从邻居那里得来的。

    从这份密信上的描述,崔息可以断定如今招摇过市的唐满城是假的。

    自从江家的宝藏不翼而飞,昭明帝就开始怀疑唐满城了,因为不管是滕州魏双的死,还是白阮阮身份的暴露,都和唐满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唐满城自入仕起,便审时度势,先是投靠了皇上,又在皇上的授意之下在太子和瑞安王之间周旋,不管是眼界还是手段,都绝非一个乡野书生应有的。

    崔息得到昭明帝授意后,便一直在查唐满城,只是毫无头绪,直到有一日,崔息禀事后从殿内出来,见唐满城站在廊下看天,那侧脸让他想起了一个故人——霍文澄。

    霍文澄是受先帝依仗的重臣,时任殿阁大学士,兼户部尚书,熙陵银钱之危并非一日,但因霍文澄颁布的新税法,竟给了熙陵十年的喘息之机,若是霍文澄的税法能够施行下去,如今熙陵的处境应是不同的。

    后来昭明帝杀兄继位,起初也对霍文澄礼待有加,后来却因霍文澄极力反对新帝重建皇宫,推行重税酷吏,使得昭明帝对他心生嫌隙。

    再后来,随着新税法的推行,触动了朝中大多数高位者的利益,昭明帝又需要这些高位者的支持,所以很快,霍文澄被当时的户部侍郎薛杰毁谤,罗织罪名近百项。

    霍文澄被连夜带进宫中,他看着桌案上的厚厚的毁谤自己的文书,又看着站在玉阶之下的爱徒薛杰,终是未发一言。

    接下来便是昭明帝的雷霆手段,一夕之间,霍家老小尽数下狱,风雨来得又快又急。

    平康之中的权贵者终于能安睡了。

    几日之后,关押霍家老小的监牢忽然失火,霍家老小几十口尽数被烧死在牢里。

    自此霍家就只剩一个十六岁的儿子霍鲸,这个儿子自小身体不好,所以放在了气候温暖的山盂郡。

    霍文澄曾在李家的书塾启蒙,又拜李洵为师,所以和李家关系很近,便将霍鲸放在李家教养。

    后来李洵老来得女,起名惜慈,少年少女相处融洽,李洵和霍文澄商量后,便给两人定了亲事。

    如今李家出了事,霍鲸自然也无法逃脱,朝廷的人带霍鲸回京的路上遇到洪水,霍鲸和押解的人落入洪水中,三天后洪水退去,才在下游岸边找到一具面目全非的尸首。

    崔息却在层层迷雾之后,在那夜唐满城的侧脸上,窥探了一丝真相,只要等李惜慈到了平康,认出唐满城就是霍鲸,便能打开一个缺口,说不定还能找出魏双刺杀案、江家宝藏失窃的线索。

    如今泽州的形势危急,平康危若累卵,朝廷要将无将,要钱无钱,若能让江家宝藏失而复得,便能扭转局势。

    而此时,能解开崔息疑惑的女子正站在河边,这条河没有名字。

    霍鲸就是从这里落水的。

    李惜慈并没有带祭奠用的器物贡品,所以只是在河边站了站,此时天气已经凉了,却比北方要暖,霍鲸在山盂郡生活了十年的时间,最喜欢的就是这里不冷不热的冬天。

    女子站了一会儿,转身想走,却又停住脚步,她想了想,从袖中抽出一块半旧的帕子,那帕子被风吹到了水中,水中央荡出几个波纹,将那块半旧的帕子拖拽进了河底。

    李惜慈不再耽搁,转身上了马车——

    阮阮这几日依旧睡得不好,她的身体里像是有一只吞噬怨气的凶兽,饥渴又焦躁,不停搅扰着阮阮。

    府中的花草枯萎了,便再换一批花草,这院子里本有一棵近百年的老树,虽无人侍弄,却也葱葱茏茏,但即便是这棵老树,也因阮阮的缘故而枯死了。

    阮阮住的院子里不再养鸟,阮阮不唤人,绿岫也不再进院里,只祁慎回来后,院子里的人才多一些,阮阮不想让祁慎睡在身边,赶了祁慎,他也不走,又加上她还是时常见鬼,有些害怕,便也不再往外赶祁慎了。

    辛鸾有时会和威猛大人一起过来,这一人一猫最近相处得竟格外和谐,比如此时。

    辛鸾在院子里用黄泥垒了一个火炉,火炉下的柴火烧得红彤彤的,红彤彤的柴火堆里还埋着几个白薯,火炉顶上的砂锅正冒着腾腾的白气,飘出浓郁的肉香。

    一身绛色的少年蹲在炉火旁,黑发被一条发带束起,显得身姿挺拔英气,他一面用手中的蒲扇不停扇着炉火,一面伸手扒拉开想靠近炉火取暖的威猛大人,嘟囔道:“你躲远些,别烧了毛。”

    威猛大人瞪了他一眼,然后慢吞吞地走到阮阮身边,肥硕的身体一跃上了石桌,靠着暖水壶趴了下去,屁股对着阮阮,一副不乐意搭理她的样子。

    阮阮此时也是一肚子的气,她先前那样相信威猛大人,谁知威猛大人竟一直在骗她,如今她的身子就像是无底洞,每天都需要吸纳无数的怨气进去,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下,一天都要愁死啦!

    阮阮越想越气,又看见威猛大人屁股上那撮毛随着呼吸上下起伏,像是在故意挑衅她一般,一时间恶向胆边生,伸手快速把那撮毛揪了下来……

    时间仿佛静止了。

    威猛大人缓缓转头看向阮阮,它棕黄色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胡子微微抖动,从嗓子眼里发出低低的吼声,显然已经气急。

    阮阮捏着手里这撮毛,一时间也有些后悔,她看见威猛大人的爪子已经伸了出来,竟将手中的毛重新塞了回去。

    威猛大人只愣了一瞬,便比之前更加愤怒起来,它弓起身子,呲出了獠牙,眼看就要冲向阮阮的时候,却凭空出现一只手捏住了它的后颈,将它提了起来。

    威猛大人越发愤怒,瞪着捏住自己脖颈的辛鸾疯狂挣扎,锋利的猫爪乱抓,辛鸾却没撒手,威猛大人挣脱不开,便只能对着阮阮大骂:【你这个疯女人!你揪我毛干什么!你为什么要揪我毛!】

    想起灵魂被囚禁的十年,阮阮也有些气急,张口便道:“你骗我!还不是因为你骗我!你知不知道我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我一遍一遍……一遍又一遍的被……”

    少女眼睛通红,声音有些颤抖,却说不下去了。

    阮阮咬了咬唇,缓缓摇了摇头,渐渐平静下来,小声道:“算了,又不是因为你。”

    她觉得即便自己被折磨了十年,也和一只猫没有干系,它只是骗了自己,所以不该把气撒在一只猫身上,于是转头便往屋里走。

    “哎哎哎!白薯马上就熟了,你别进屋啊!”辛鸾叫了两声,丢下威猛大人,追着阮阮进了屋里。

    阮阮趴在窗前的小几上,也不知哭是没哭,辛鸾推了推她的肩膀,“你平白无故和一直猫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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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脾气,你看把我挠的。”

    阮阮本想自己安静一会儿,谁知辛鸾竟跟了进来,闻声看去,就见辛鸾的手背上两道血痕,几滴血珠子正从他的指尖滴落。

    第93章

    阮阮给辛鸾包好了伤口, 便恹恹的靠在小几上,也不说话。

    辛鸾见她心情平复下来,便又推了推她的肩膀, “你到底是怎么了, 明明之前好好的,怎么那猫忽然就发了疯?”

    阮阮找回了那十年的空白记忆,但这其中涉及的事情太过诡异隐秘, 阮阮也不想同辛鸾说, 于是只道:“你也别相信它,它心眼坏着呢。”

    “你能听见它说话,我可听不见, 它自然骗不着我。”辛鸾再次推了推阮阮, 劝道, “行啦,先出去吃烤白薯了。”

    两人出了门,见威猛大人站在廊下望天,那背影竟有些……孤寂?

    辛鸾推了推阮阮,扭身走到火炉边,用棍子把埋在里面的白薯扒拉出来,拍了拍白薯上的灰,掰下一半塞到阮阮手里, 然后阮阮就感受到了白薯的灼热。

    就在阮阮被烫得要松手时,辛鸾却又伸手接了过去, 少年仔细剥掉白薯的疲,露出里面白软糯香的薯肉来, 然后再次递给阮阮, “吃吧吃吧。”

    晚间下起了雪, 鹅毛一样的雪片落在地上发出“簌簌”声响,已过了晚膳时间,祁慎却还未回来,只让人告诉阮阮不用等他。

    阮阮的身体不舒服,草草用过晚膳便在软榻上养神。

    她的躯壳看起来完好精致,可里面已经在渐渐腐烂,阮阮知道她的时间可能不多了,但如今已经是十一月末,再有几日就是十一皇子的满月宴。

    祁慎筹谋多年,为的便是那一日吧。

    阮阮不想在这个关口让祁慎分心,她希望他多年的筹谋能得偿所愿,希望司马长平得到应有的报应。

    羊角灯内的蜡烛爆出一声响,屋内烛光一闪,一缕红烟凭空凝聚成一个女子身形。

    女子长发垂地,一身血色红衣,眉眼含怨带恨,正是那从甜井村开始便一直纠缠阮阮的十世怨女。

    自从离开甜水村,怨女便总来折腾阮阮,先前十多天出现一次,近些日子却每日都来,阮阮起先被怨女恐怖的模样吓得哭了好几次,后来看得多了,阮阮便也习惯了些,只是心里依旧害怕。

    阮阮小心咽了咽口水,低眼抱怨道:“你能不能别总来缠着我啊……”

    少女的声音里带着颤音,白细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袖,由于太过用力,指尖已经没了血色,她既怕且惧,又无法向别人求救,只能小声求着面前的怨女。

    一只毫无血色的手覆盖在阮阮的手背上,怨女声音阴冷中掺杂着怨毒,“你这具身体都快烂了,不如趁它还能用给了我吧,我一定好好的珍惜这身子,有了我的怨气,你这身子也不至于从里到外烂透。”

    寒气自怨女的掌心渗透过来,激得阮阮的背脊寒毛倒树,她别过脸,把手从怨女掌下一点点抽了出来,声音虽小却很坚定,“就是烂了也不给你。”

    怨女的笑声刺耳难听,她满眼坏笑地看着阮阮,“小姑娘,何必呢,你知道自己快烂了,不仅不告诉那心疼你在意你的男人,却还要藏着掖着,不过就是害怕他嫌弃你,但天下哪个男人不是如此呢?不若就把身体给了我,你我结合便能使这具身体成为真正的怨气炉鼎,天下怨气皆聚在这具肉|体之内,是无穷的力量,世上生人邪魔皆为你我所驱遣,区区一个男人又有什么重要。”

    怨女说到兴起,竟在软塌上坐了下来,她湿漉漉的黑色长发像是腐烂的海草一般堆阮阮脚边,浑身散发着刺鼻的腥气,也不知是因为在井中待久了,还是怨气缠身的缘故。

    怨女的魂魄经历了十世的绝望,积累了无数的怨气,她虽然与阮阮隔了一臂的距离,身上的怨气却似小蛇闻到了血腥一般探出头来,寻着阮阮的方向游移过来。

    怨女也注意到了,但却毫不在意,她微微抬起漆黑的眼珠,笑得阴恻恻的,“这些怨气先给了你也没什么,反正早晚你的就也是我的了。”

    阮阮胆子本就小,和怨女挨得这样近更是不敢看她,只紧攥着衣袖,拿眼瞟着地面,还想说服怨女,“我就是烂了,也不会同意你进入我的身体里,我更不想驱遣别人,你还是找别人去吧。”

    怨女听了这话,青白色的脸上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缓缓朝阮阮俯过身来,寒气也侵了过来,像是冬天深夜里的寒潭,把阮阮的寒毛都激得立了起来。

    “你摆脱不了我了,我知道的。”

    此时夜已经深了,屋内外安静异常,怨女阴恻恻的声音像是诅咒,有那么一瞬间,阮阮竟忽然迟疑了。

    两人僵持许久,院内兀地响起了脚步声,是祁慎的脚步声。

    怨女神色僵硬了片刻,随即再次露出讥讽的笑意,“你说……如果日后他知道你里面都烂了,会不会把你当怪物?他知道你成为怨气炉鼎后,是会与天下为敌保护你?还是放弃你?”

    脚步声逐渐靠近,怨女耸了耸肩,下一刻房门被打开,怨女消失了。

    压迫感瞬间消失了,犹豫恐惧的东西消失,阮阮才剧烈喘息起来,她又努力平复自己,抬眼时祁慎已经到了面前。

    “不是告诉你别等我,怎么不听话。”祁慎将肩上的大氅解下来搭在屏风上,又在铜盆内净了手,才伸手去拉阮阮,随即皱了皱眉,“手怎么这样凉?”

    阮阮恹恹的没精神,她把小脑袋靠在祁慎腰上,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白天睡得久了些,夜里便睡不着。”

    阮阮才沐浴过,柔顺的头发带着淡淡的香气,娇极媚极的小脸上带着轻愁,越发的惹人怜爱。

    祁慎轻轻抚弄着阮阮的长发,眸色微沉,“师傅传来消息,说已经有了罗衡的消息,侯府派出的探子也查到了一处秘密道坛,等我找到了罗衡,就能找到他从你魂魄中抽出的‘恕’,不会让你变成怨气炉鼎,所以不要发愁了。”

    阮阮“嗯”了一声,依旧心不在焉,祁慎抬起她的脸,双眼幽深,“今天外面换了三次花草,阮儿的身体还好吗?”

    他察觉到了吗?

    阮阮心中犹疑,随即却还是决定隐瞒。

    少女眨了眨眼,小小叹了一口气,声音也有些委屈,“身体需要的怨气越来越多,我有些担心,而且总是觉得累。”

    祁慎沉默片刻,伸手将阮阮抱了起来,低声安抚道:“很快便能找到罗衡了,不要想太多。”

    罗衡从阮阮的魂魄之中抽出了“恕”,人之魂魄有强有弱,但魂魄若想长久依附在肉|体上凝聚不散,就要平衡,不管是喜怒忧思悲恐惊的七情,还是三魂中的胎光、爽灵、幽精,都使得魂魄平衡。

    在罗衡之前,没有人试图打破这个平衡,也不知罗衡是用了什么样的方法,竟将阮阮魂魄中的那一缕“恕”魂抽了出来,打破了她魂魄的平衡,随着时间的推移,阮阮的身体开始不停吸纳怨气,但也不知差了什么,所以一直也不算是真的怨气炉鼎。

    只是继续这样下去呢……

    还是要尽快找到罗衡。

    阮阮觉得胸腹之间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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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些疼,却不能表现出来让祁慎生疑,于是把脸贴在他的胸前隐去了表情。

    将少女放置在床上,祁慎俯身去脱阮阮的鞋子,他的动作很慢,似在想什么事,就这样蹲在地上沉思起来。

    他想起紫玄真人之前说起的法器斩魂刺,据说可以斩断六欲之根,若用法器斩断阮阮的怨根……

    但这样会冒很大的风险,或许还会对阮阮造成一定的损伤,不到最后关头,祁慎绝不会这样做。

    他正想着,却有什么凉凉软软的东西贴在了他的脸上,抬眼便看见阮阮水波一样流转的清澈眼眸。

    “阮阮很好,不要担心。”

    阮阮看起来无比娇弱,像是娇嫩又名贵的白荷,只要被冷风一吹便要折断,可是她却又很坚韧。

    祁慎熄了灯放下床帏,阮阮眼前便是一片黑暗,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她很怕死,可是她知道,祁慎已经在尽力寻找罗衡了。

    她还没活够,还没自由自在地活过,她不甘心,可是不甘心也没有办法,谁让她……命不好呢?

    她死后祁慎会把她埋在哪里呢?应该不会埋在平康,祁慎不喜欢平康,她也不喜欢。

    埋在凉州吗?可是凉州好冷的,她也不喜欢,但那时她都死了,应该也感觉不到冷了吧。

    祁慎揽住阮阮的肩,声音有些暗哑,“想什么呢,竟这样出神?”

    阮阮把脸贴过去,小声道:“我还是喜欢云梦州。”

    把她埋在云梦州吧,和爹爹阿娘埋在一起,这样就不会觉得冷,也不会觉得害怕了。

    “等平康的事了结,我稳定了熙陵的局势,不管是云梦还是哪里,都陪阮儿去。”

    “嗯。”少女声音柔柔的,像是一滴水落入池中,荡出了一圈圈的涟漪。

    司马廷已死,但祁慎心中的恨却丝毫未减,自从那日进入阮阮的魂魄之中,看见了阮阮所经历的,那些画面便一遍一遍在他的脑中重复,以至于让他夜不能寐。

    之前的十年,祁慎不知阮阮在被折磨,如今他觉得都是自己的过错,若是他没有轻信罗衡,阮阮便不会遭受那么多磨难。

    “阮儿……其实都是我的错。”祁慎终于还是说出了口。

    黑暗中,阮阮愣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塞进了祁慎的掌心,真诚又乖巧,“我原谅你了。”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阮阮忽然坐了起来,此时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见祁慎的轮廓。

    她想祁慎现在疯起来很吓人的,上次自己死后,他能和尸体一起睡,这次自己再死,他还会发疯的吧……

    “以后不许再发疯了,人都是会死的,哪能抓着尸体不放手,多吓人呀。”

    祁慎自小长在凉州,在父兄的庇护下,母亲的关怀中长到十二岁,祁淮贞教他的是为君止于仁,为臣止于敬,为子止于孝,为父止于慈,与人交止于信,教他的是仁是义,而兄长祁敏则是最完美的榜样。

    可司马长平毁了这一切。

    祁淮贞给他起名“慎”,希望他能谦恭谨慎,可是到如今他哪里谦恭?有哪里谨慎?他像是来自地狱的阎罗,君臣仁义没有,礼义廉耻更没有,他所思所想就只有报仇一事。

    若是祁淮贞还在世上,看见他如今的模样,只怕会很失望。

    好在祁淮贞死了,祁敏也死了,所以他疯就疯了,他崇敬的父亲和兄长都不会知道了。

    祁慎的指尖摩挲着阮阮的一缕发丝,没有回答阮阮的话,只轻声道:“睡吧。”

    不多时,祁慎的呼吸沉了下去。

    柔和的月光映在窗子上,又落在少女如玉般光洁的面容上,她神情有些木讷呆滞,就这样愣了会儿神,然后墨玉一般的眼珠忽然颤了颤,无助和惊恐便漫延开来。

    在此时这样安静的环境中,她仿佛能听见自己逐渐腐烂的声音,从内脏开始,一点一点被怨气腐蚀。

    她死的时候会变得很难看吧。

    第94章

    泽州民乱尚未止息, 前太子下落不明,凉州边境敌军犯境,这样危如累卵的局势中, 熙陵需要一点喜庆事。

    所以司马长平要给十一皇子办个百日宴。

    百日宴设在游船之上, 只不过时间仓促,来不及重新造船,只能将原本的一艘游船重新修葺。

    至于修葺游船的差事, 自然落在了礼部头上, 若是平时,这差事自然是个香饽饽,可如今不仅时间紧, 银子也紧, 不仅捞不到好处, 还极易招祸,所以礼部几个年资老的侍郎一起“害了风寒”,争先恐后地告了假。

    郑承彦本在孝期,偶尔来礼部也是点个卯,但这十万紧急的差事没人应,急得礼部尚书热锅蚂蚁一般,正在这时看见了郑承彦,便也管不了是否符合礼制, 只把郑承彦拉来堵住了这个窟窿。

    于是这个冬天,郑承彦都不得不离开温暖的王府, 站在河边监工。

    好在除了银子不够花、船匠糊弄活儿,在郑承彦日夜不停的督促之下, 船终于快修好了, 今日再刷上最后一遍桐油, 总算赶得及。

    一身白裘的青年站在岸上,他眉眼疏淡,像是城中的清贵公子,却又比那些公子哥儿们多了些沉稳,正是成日站在岸上监工的郑承彦。

    “主子回车上暖和暖和吧,今儿的风尤其冷硬,别吹病了。”跟来的小厮年纪不大,这些日子一直是他跟着伺候的。

    郑承彦又站了一会儿,见只剩下一小块没刷漆的地方,这才回到车上。

    小厮忙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小声抱怨道:“这还没到三九天就这样冷,也不知过几日这河水会不会结冰,若是结了冰,那皇子的百日宴可就办不成了。”

    郑承彦垂眼喝着茶,没有什么情绪,只轻轻吹着笼在茶杯上的热气,淡淡道:“护城河多半是冻不上的,即便冻上无法行船,也得想法子把皇子的百日宴办了。”

    小厮“哎”了一声,也不知是叹息皇子命好,还是哀叹自己的命运不济,却是转了话头,“这几日城里的传言,少爷听见没?”

    郑承彦抬眼,双眸澄澈非常,“什么传言?”

    小厮转头打量了一圈,才压低声音道:“少爷知道白阮阮吧?”

    郑承彦皱了皱眉却未接话,便听小厮神秘兮兮道:“如今城里都传遍了,说阮阮姑娘就是早先云梦州首富江家的小姐,阮阮姑娘在平康城是很有名的,所以如今全城都在议论这件事,都觉得阮阮姑娘可惜了,明明是娇小姐,却最后沦落成了青楼妓馆里的舞妓,实在让人唏嘘。”

    “那的确是可惜了。”

    永寿王离世之后,原本王府的管家便回乡养老去了,王府中人口本就不多,郑承彦便又放了一批下人出府,这小厮便是为数不多剩下的人了,他父母原在庄子上,是托了人说情,才调到了府里,谁知一进王府便开始伺候郑承彦,实在是运气极好。

    这小厮也是十分机警,见郑承彦似乎对这事儿有些兴趣,便一面观察着周围有无行人,一面道:“城里的百姓还传……”

    郑承彦放下手中的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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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挑眉鼓励道:“还传什么?”

    小厮一口气提在胸口,他知这话实在有些大逆不道,却想讨好自己的主子,便微微有些忐忑,“说当年江家被灭门并不是山匪所为,凶手是……是云梦州太守,孙太长。”

    当年江家灭门惨案的真相,季悯行和郑承彦说过,只是城中忽然流传起十几年前的案子,且还能说出孙太长的名字……

    “我六婶儿还从一个马贩子那听说……”小厮悄悄打量郑承彦的神色,见他没有阻止自己的意思,才悄悄道,“说那孙太长背后还有人指使,指使的人正是……”

    小厮指了指天,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

    郑承彦终于在迷雾中找到了一丝光亮——江家灭门案能在十几年后掀起波澜,只怕离不开有心之人的推波助澜。

    有心之人是谁呢?谁能知晓当年江家惨案的真相,还想让平康乱起来?

    祁慎。

    永寿王去世后,祁慎派人告知他永寿王的死因,之后他查明了王府管家的去处——皇城司。

    郑承彦知晓真相的瞬间,几乎是天塌地陷。

    在他顺遂恬静的二十年人生之中,父亲正直,母亲慈爱,皇恩浩荡,他虽无官职在身,却也春风得意,觉得这世间的一切都是美好安然的模样。

    但知道真相后,一切都变了模样,所有美好的假象都被彻底打碎了。

    他任由心中的怀疑肆意生长而不压制,沿着王管家这条线,又知道了毒杀自己父亲的是如今的天下之主。

    恐惧像是崩塌的山体一般涌向他,对,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天下最有权势的人杀了他的父亲,就连他自己也是俎上鱼肉,只要上位者动动手指,隔天他也会变成一具尸体。

    想要报仇吗?想的,无时无刻不在想。

    但他有能力报仇吗?不过是一个养尊处优长大的傻子,手不能提刀,又不掌握重兵,报仇谈何容易!

    默默蛰伏以待时机呢?恐怕他等一辈子也等不来这个时机,司马长平已经杀了他的父王,那么永远都不会真正信任他,更不会对他委以重任。

    所以郑承彦接受了祁慎的建议,准备帮祁慎做一件事。

    他和祁慎本不是同路人,甚至郑承彦极看不惯祁慎所为,但当他们有了共同的敌人,合作就变得容易了。

    他不问祁慎的计划,只是帮祁慎做一件事,做了这件事,司马长平就会死,他知道这些就够了。

    司马长平听见这样的流言,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是恼羞成怒?还是悔不当初?

    皇上大概是不会后悔的。

    郑承彦神色异常平静,他抬眼看向不远处那艘游船,正有两个船匠将一大桶桐油搬上船。

    还有两日就是百日宴了,他还……真是异常期待。

    此时的皇宫中,崔息将调查唐满城的结果禀告了司马长平。

    皇位上阴沉的帝王一言不发,唐满城自入官场,便是左右逢源,为了掌握自己儿子们的动向,司马长平便把唐满城放在了太子身边,他以为唐满城是他的棋子,却不知唐满城背后还有执棋人。

    “他是霍文澄的小儿子?”

    崔息垂眼不敢直视天颜,“当年霍家的人都死绝了,京城之中无人认得霍鲸面目,派往山盂郡的人传书回来,说后日就能带李惜慈抵达平康,李惜慈自小与霍鲸一起长大,即便过了几年,但霍鲸的面貌应无太大变化,只要确认唐满城就是霍鲸,皇城司一定能把他的嘴撬开,找到江家的宝藏。”

    一说到江家的宝藏,司马长平就觉得后脑突突直蹦,当年他才登帝位,内忧外患不息,国库空虚,所以打起了江家的主意,明明是唾手可得的宝藏,偏偏中间被祁淮贞插了一脚,导致江家的东西失去了下落,如今隔了十余年,终于再次寻到江家失落的宝藏,又在运回平康的路上不翼而飞了!

    司马长平指尖泛白,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这一年京城都不太平,一个霍鲸还没有这么大的能耐,把他背后的人揪出来。”

    “圣上认为是谁……”崔息小心试探。

    司马长平不知道是谁,是司马阙?还是别的什么人?事情已经发展到了如今的地步,平康甚至熙陵都被搅得天翻地覆了,幕后的人却丝毫没有露出马脚来。

    司马长平是有些挫败的,似乎平康之内都是他的敌人,似乎所有人都想要把他拉下来,把他从皇帝的宝座上拉下来,但他却不知敌人是谁。

    “不管唐满城背后的人是谁,阙儿似乎已经按捺不住了,后日皇子百日宴,你安排好人手,让李惜慈当众去指认唐满城,我倒要看看到时谁想保他。”

    崔息领命退出了大殿,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但又觉得明明自己胜券在握,唐满城在明处,他在暗处,他慌什么呢?

    皇上已经秘密从北方调回了驻守永州的沈平,沈平是皇后的胞兄,亦是沈家长子,对皇上忠心不二,随沈平回京的还有三万永州守军,以现在的平康、泽州的形势来说,调永州的守军回京是一步险棋,一旦永州空城的消息被泽州乱民所知,永州必会失守。

    但现在皇上能信任、能使用的人,似乎也只有沈平了。

    若是平康的事情顺利解决,下一步便是解决泽州的民乱,皇城司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种足够量的毒药,只要把这毒药下入井水中,喝过水的人便如患了疫病一般上吐下泻,三日之内便死得透透的……

    泽州之内,不管是乱民还是百姓,到时候都肃清干净,之后沈平趁机领兵攻入泽州,熙陵的危局便解了。

    至于如今城中的各种流言,只等皇城司抽出手来,便能把传播流言的人一一解决,必不会让这些流言影响皇上的盛名。

    ——————————

    深色木门被推开,门轴因为老旧而发出“吱呀”的哀鸣,一个身着齐整官服的年轻男子迈出门来。

    他很年轻,眉眼都带着疏朗的笑意,像是街巷里会热情与邻居打招呼的青年,平易近人。

    一辆半旧的马车停在门口,车夫是常接送唐满城的,忙跳下车掀开帘子,殷勤道:“大人慢些。”

    唐满城笑道:“天冷路滑,辛苦您这一趟。”

    “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本就是赶车讨生活,大人照顾我的生意,我感激还来不及,哪里会觉辛苦。”赶车的老秦觉得有些受宠若惊。

    唐满城扶着老秦的手上了马车,放下车帘道:“走吧,去城外。”

    今日是十一皇子的百日宴,老秦一个车夫也是知道的,城中的树都包裹上了鲜亮的绸缎,便是万人踩踏的长石街也刷洗了好几遍,只是偏偏昨夜下了一整夜的鹅毛大雪,今晨积雪足有一尺多厚,已经看不见青石了。

    天色还早,街上的雪还没有人清扫,好在老秦驾了十几年的马车,路熟,车技也好,所以一路倒也顺利。

    老秦一面赶着车,一面想着自己那刚成年的儿子,考虑着过完年后再买一辆车,父子一起赶车多存些钱,再过上两年儿子也该娶媳妇了。

    “大人,您说泽州的乱子什么时候才能完呀,泽州一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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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往的客商都少了许多,一年时间半年闲。”老秦接送唐满城也有一年的时间了,知道这位大人十分和善,见这路还远着,便闲唠起来。

    厚厚的车帘掀开,青年公子白净的脸庞露了出来,他转脸看着路旁被积雪覆盖的商铺民居,半晌才道:“年初吧……年初所有的事就应该了结了。”

    老秦听了不禁心中一喜,声调也高了些,“那可好了,新年新气象,明年的生意应该就多了!”

    年轻的公子微微点头,他黑色的眸子看向远处,到处都是雪白的,雪白的路,雪白的房子,只有天是灰蒙蒙的。

    半个时辰后,马车来到了城外,远处可以看见点点火光,是隐藏在晨雾之中的游船。

    “老秦,我在这里下车。”

    老秦一愣,却是勒停了马,他回身劝阻道:“大人,这还有好一段距离呢,现在就下车,小心湿了鞋。”

    “没事的,我在这里下车。”唐满城说着话便撩开了车帘,冷风吹得他一阵瑟缩。

    “哎哎!”老秦拗不过,忙跳下车去放脚凳,他看了一眼远处灯光若隐若现的游船,问道,“我几时来接大人回城里?”

    “不必来接了。”

    年轻公子未穿裘衣,半旧的官服勾勒出瘦削的身材,迎着冬日的朔风缓步往前走。

    老秦以为唐满城是有别的安排,便也没多问,驾车回城了。

    十一皇子的满月宴定在巳时,如今卯时才过,永定河边除了防卫官兵和礼部的人,再无他人。

    唐满城下了车也不往船那边去,而是折回了城门外的一家早点铺吃早食。

    只是早食还没端上来,桌对面便坐下个人,唐满城抬头打量,见来人头戴帷帽,身姿挺拔,有些熟悉。

    “快走,离开平康。”这人语速很快,声音里又偷着焦急,是……季悯行。

    唐满城眸子一动,莫名的情绪在眼底逐渐升腾,此时摊主也端来了他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他没看季悯行,一面低头去吃面,一面问:“往哪里逃呢?”

    他没问为什么要逃,只问往哪里逃?

    季悯行来见他本是冒了很大的风险,若是被皇城司的人知道,整个季家都有可能被牵连,可唐满城竟然毫不在意,竟是一点都不急!

    “我知道你是霍文澄的儿子,皇城司也知道了,崔息让人去山盂郡找到了李家小姐,今日便能抵达京城,看样子是要和你当面对质。”

    听到山盂郡李家,唐满城吃面的手顿了顿,他抬眼看向季悯行,似是想要问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问,只道:“我知道了。”

    “你既然知晓了,便知今天若上了船就是死路,还不想法子脱身?”来往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季悯行越发的焦急,“皇城司的人就跟在不远处,你一会儿从东面的林子穿过去,想办法摆脱跟着的人,穿过林子往北走,我给你准备了车马。”

    唐满城慢吞吞的吃完了面,就连面汤都喝干净了,才终于再次抬头,问:“往哪里逃?逃了之后去哪呢?山水浩瀚,宇宙无穷,却没有霍鲸的立锥之地。”

    季悯行心中生出不祥之感,他自帷帽之中看向对面清俊的男子,试探着问道:“你……你是想……是想鱼死网破!”

    季悯行被自己的猜测吓出一身冷汗,他看向远处游船上的灯火,只觉得头痛欲裂。

    唐满城唇角微微勾起,他端起食摊老板送的面汤喝了一大口,滚烫的面汤滑入肠胃,驱散了清晨的寒冷。

    “多谢你来救我,只是我等这一日等了许多年,若你把我的事告诉司马长平,我也完全可以理解。”唐满城浑身放松,仿佛即将要面对的并不是生死。

    “我怎么会!”话一出口季悯行便怔住,他吃着朝廷的俸禄,如今知道皇帝有危险,他竟袖手旁观……

    唐满城数了几个铜板放在桌上,忽然起身对季悯行行了个大礼,神色郑重却不卑不亢,“多谢你提醒,只是辜负了你的好意,唐……我在此别过了。”

    说罢,青年转身离开了食摊,他脚步轻盈慵懒,像是去闲游一般。

    季悯行坐了许久,直到面前那碗面汤凉透了,才转头看向远处的那艘游船,此时天色大亮,即便离得这样远,也能看见游船上挂满了彩绸。

    终于,季悯行也站了起来,只是他不回城,反而朝着游船的方向走了过去。

    不管今日他将面对什么,他都希望最后能够保全唐满城,或者……霍鲸。

    密林之中,两个人站在斑驳阴影里。

    “准备好了吗?”

    “你呢子离?”

    “走吧。”——

    巳时未到,文武百官、皇亲国戚们便都已列队在岸上等候。

    接近巳时的时候,一亮玄色马车才自官道上缓缓行来,引得众人侧目。

    马车是忠顺侯府的马车,车里坐着的自然就是祁慎。

    众人各怀心思,有的人心生怜悯,有的人觉得太过招摇,但对大多数人来说,祁慎的存在让他们不适,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提醒,提醒当年司马长平对祁家所做的一切,提醒众人当初是如何袖手旁观,是如何为虎作伥的。

    祁慎像是一根钉入所有人脊梁骨的钉子,阴寒无比,日夜提醒着他们的不堪。

    马车在众人的注目下停住,立刻有侍卫将祁慎的轮椅抬了下来,接着从车上下来一个少女,少女容姿绝美,站在凶神恶煞的祁慎身边,像是被邪魔掳来的仙子一般。

    看到阮阮,众人的神色更加古怪。

    这个少女便是近来京城流言的主角,也是云梦州江家唯一活着的人了,圣上虽然没说什么,但在今天这样的日子,祁慎将人人带到这里实在不妥,这是存心找圣上的不痛快嘛。

    如今熙陵内忧外患,圣上心绪不佳,看到这江家姑娘只怕更是添堵,若是一个不慎,还会惹祸上身。

    思虑到此,众人都别开了眼,甚至有人还悄悄退了两步。

    郑承彦站在人群中,远远的看了阮阮一眼,便又垂下了眼。

    众人又在寒风中站了一会儿,帝后仪仗便出现在远处的官道上,百官跪拜相应,司马长平未下帝撵,声音威严,“众爱卿平身。”

    他阴冷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司马阙的身上,“阙儿伴驾。”

    司马阙锦袍玉冠,面容透着些文气,听了这话,便顺从起身走到了帝撵旁。

    上了游船后,司马长平便让司马阙随他进了暖阁。

    “你可怨朕?”司马长平直视自己的儿子,问出他已然明了答案的问题。

    司马阙似是有些困惑,随后忙跪了下去,“儿臣若是有错处,还请父皇教诲惩罚!”

    一双赤金满绣云靴停在司马阙的手边,司马长平的声音微冷,“你从来不比你兄长差,甚至很多方面比他要优秀,他谋反被废之后,所有人都以为朕会册封你为太子。”

    “儿臣只想替父皇分忧,并没什么别的心思。”

    这话说出来,司马阙自己都是不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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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司马长平哂笑一声,他重重拍了拍司马阙的肩膀,“起来吧,虽然你嘴上不承认,但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怕你的十一弟抢了太子之位,放心吧。”

    “如今泽州民乱未止,凉州以北的蛮族又蠢蠢欲动,我需要沈家的助力,等今日的事情办完,镇压了泽州的叛乱,朕便明旨册封你为太子。”

    司马阙的脸色微变,却依旧低着头,惶恐道:“儿臣惶恐。”

    “你不必惶恐,你十一弟如今才百日,朕本也没想过把皇位传给他,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

    自己的心思被赤|裸裸揭穿,司马阙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声音也有些发紧,“儿臣……惶恐,儿臣不敢。”

    “去吧。”

    司马阙出了暖阁,脸上的惶恐尽数散去,眼中透出一丝阴狠来——要册立他为太子?只怕父皇是要把他手中的兵权都收走,让他变成像司马廷那样的废物,任人践踏,任人揉搓。

    毕竟他的父皇,可是谁都不相信啊……

    若他真信了这话,那他的下场会比司马廷更惨。

    暖阁之内,崔息自暗处现身,“皇城司的探子昨夜传来消息,说是瑞安王府中近几日有异动,不仅暗中调遣府兵,似乎还和一股神秘力量暗中勾结。”

    “朕倒要看看是和谁勾结。”

    ————————————

    大堂之内,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宣读着各州发来的贺表,贺表的内容都是歌颂海晏河清的熙陵盛世,祝十一皇子健康聪慧之辞。

    但如今的熙陵战乱不息,百姓颠沛流离,这样一篇篇歌功颂德的贺表,听起来无比讽刺。

    足足两柱香的时间,众人听着各州的贺表,即便努力控制着脸上的神情,却依旧控制不住坐僵了的屁股。

    终于,内侍尖锐的声音停下,堂内瞬间静寂下来。

    司马长平微冷的目光从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威压之势让人如坐针毡,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户部尚书旁边的季悯行身上,“季尚书怎么没来?”

    季悯行忙跪下回禀道:“父亲这几日害了风寒,喝了汤药反而咳得更厉害,今晨更是无法起床,又恐身上带了病气,所以一早便向吏部告了病假。”

    “你父亲近日操劳得很,好在你回来了能替他分忧,等过了年你便去刑部吧。”

    季悯行跪拜谢恩。

    他本是科考出来的,之后一直秘密替皇帝查探江家宝藏的消息,如今回了京,自然是要安排官职的,去刑部便是在他亲爹手下做事,这样的安排也很是合理。

    司马长平的目光落在旁边唐满城的脸上,见他神色恭敬,不仅目光越发森然。

    教坊司精心排练的舞蹈自然曼妙,只是屋内的人却没有什么欣赏的心思,无论是戍卫游船的侍卫数量,还是崔息的出现,都透露出今日宴会的不同寻常。

    每个人都在猜测,每个人都不安。

    终于,在舞妓跳完第三支舞的时候,门口出现了两个人。

    两个女子。

    堂内乐声停止,所有人都看向门口的两个女子。

    其中一个是崔息的徒弟柳凌,还有一个则没人认识,这姑娘穿了一身素衣,芙蓉面,生得很端庄,不卑不亢。

    众人有些摸不着头脑,无人注意到唐侍郎,唐侍郎只是低着头,桌下的手却握紧了。

    “柳凌拜见圣上,数月之前柳凌查案中,发现朝中官员有假借身份者,此事事关重大,臣一路寻找,终于找到了重要人证,还请圣上允许证人上前辨认。”柳凌声音平静,说的话却像一颗响雷在众人面前炸开。

    “假借身份?谁啊?”

    “今天这样的日子……竟来抓人。”

    “她今天来抓人,自然是皇上的意思……你没看外面的侍卫多了一倍不止,只怕今天要出事了……”

    司马长平咳嗽了一声,堂内立刻安静下来,“冒借身份考取功名是重罪,事关熙陵国体,你既寻到了人证,便让她来认一认……免得那人听到消息逃了。”

    所有人心里都在犯嘀咕,不知道是哪个倒霉鬼。

    “进城前我与姑娘说的话,姑娘可还记得?”柳凌低声问身旁的李惜慈。

    李惜慈声音很轻回道:“记得,只要认出霍鲸,我就能活着离开平康。”

    “姑娘记得便好。”

    李惜慈怀中抱着个大大的木盒,她进了门便小心将木盒放置在了地上,随即目不斜视俯身下拜,“民女山盂郡李氏,拜见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声音很好听,也很稳,没有一丝畏缩恐惧。

    “起来吧,去看看这里的人,有没有你认识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惜慈身上,若是平常人家的姑娘,此时只怕要吓得头也不敢抬,气儿也不敢喘,她却异常从容。

    山盂郡偏僻贫穷,这姑娘应该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偏偏进退有度。

    李惜慈站起身,对司马长平一福,随即对着左右再次行了福礼,然后才抬起头来。

    这屋内此时容纳了近百人,文官武官分坐两侧,李惜慈先是走向了文官一侧,在为首的户部尚书面前站住,仔细看了看,然后行礼走到下一位尚书。

    她走的不快,却也不慢,但每一步仿佛都踩在众人脆弱的心尖上,都在等她找出那人来。

    她一步步从各位尚书大人面前走过,然后站在了季悯行面前。

    季悯行有些紧张,不是替自己紧张,是替唐满城紧张,他下意识往前探身想挡住唐满城,同时开口笑道:“姑娘尽管看,千万看仔细。”

    这话说的其实很不合适,一来此时气氛严肃,如利刃悬颈,没有人会觉得季悯行的话好笑,二来李惜慈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对她说这样的话不免轻佻。

    可这已经是季悯行唯一能想到的方法,他希望自己的轻佻,能让这位李姑娘慌乱片刻,让唐满城能够糊弄过去。

    但李惜慈的反应并不如他预料,这位姑娘的目光丝毫没有回避,竟真的开始认认真真打量他,她目光如水,清淡却又无畏,随即福身道:“冒犯公子了。”

    说完,李惜慈便走到了唐满城面前,季悯行双拳紧握,开始思考如何替唐满城求情。

    一直低头沉默的唐满城抬起了头,此时他的脸上已不见了平日的和善笑意,只是平静的看向李惜慈。

    李惜慈也看着唐满城,如同之前打量别人一样,她认真打量起唐满城来。

    所有人都看向两人,包括司马长平。

    唐满城身后的侍卫蓄势待发,只等李惜慈指证出来,便要把人抓去皇城司。

    唐满城将空了的酒杯放回桌上,忽然对李惜慈笑了一下,“姑娘好好认,若认出我是假借身份的人,便说出来,姑娘也好早日归家。”

    季悯行被气得肝疼——唐满城是这活腻了?这是要自己招了?他在这提心吊胆,正主儿却要自投罗网?

    听了这话,李惜慈却没什么反应,她只是深深看了唐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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