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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更

    闻楹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孟云追寝殿, 发觉她也还没睡,正坐在凉亭中饮酒。

    她悄无声息地落到地面上。

    “谁?”孟云追回头,看清来人后, 她脸上的警觉化作乖巧笑意。

    “姐姐怎么这会儿来了?”说着, 孟云追又将酒杯倒至八分满,“夜里?凉得很, 姐姐要不要也喝上一杯暖暖身子?”

    闻楹看了看酒杯, 没有上前:“师姐要和谢端砚成婚了。”

    孟云追动作一僵, 还不等她编织好回答的话语, 闻楹又问道:“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孟云追放下酒杯:“是。”

    怪不得……闻楹想?到了白?日里?孟云追的欲言又止。

    孟云追当然可以对此事闭口不谈, 自?己并没有什么理由责怪她。

    闻楹面上的表情, 最终归于淡漠:“我知道了, 你好生歇息, 身上的伤又还没好, 不要喝太多酒。”

    说罢,她便转身要离去。

    孟云追一慌, 放下酒杯追了上去:“反正她都?不顾姐姐, 要和那姓谢的道貌岸然之辈成婚了,这样负心冷情的人, 姐姐还在乎她做什么?”

    她眼中泪光盈盈:“姐姐何必去管她的事, 你和我……好好地在魔界不就行了吗?”

    闻楹回头看着她,摇了摇头:“若师姐是心甘情愿与谢端砚成婚, 我自?然无话可说, 只是——”

    闻楹话音一僵,只觉得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

    她应该说什么——说自?己凭借直觉, 觉得师姐不可能与谢端砚成婚?

    可万一是真的呢……在这个既定的世界,一切偏离剧情线的事情, 最终不都?是会回归主线?

    这样的事,自?己经历得还少吗?

    闻楹闭了闭眼,最终只是淡淡道:“只是你说的道理,我又何尝不明白?,可人不是为?了道理而活。”

    那是为?了什么而活呢?

    闻楹想?,大抵是为?了她胸腔之中,还跳动着的那一颗心。

    就像在神境之时,师姐明明中了蛊,深深厌恶她才对,可她还是和从前一样,选择用传送符护自?己安危,留下来一个人与堕龙对抗。

    不也是因为?,她心中还有自?己?

    闻楹记得,那时候她以为?师姐遭遇不幸,在磅礴大雨中发誓不要再软弱怯退。

    眼下,便是实现这句誓言的时候.

    翌日,闻楹唤来了二百五殿下,将自?己走后魔界的许多事,交代?给了他?。

    二百五在一旁搓着手,好几次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硬生生忍回去了。

    闻楹:“我已经打定主意要去仙界一趟,舅舅不必劝我。”

    “属下没……没有想?要劝尊上。”二百五看着她的脸色,最终鼓起勇气,“属下只是想?说,若尊上当真要去仙界,能不能将我也带上?”

    闻楹一愣。

    旋即,她摇头:“我已经有朱雀和白?蛇,自?己也能自?保,舅舅不必太担心。”

    “属下修为?不高,哪里?保护得了尊上。”像是生怕错过这次机会,二百五终于将心里?话道出,“我只是从前听?皓月公主说,凡间美得很,想?要去……去看一看。”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更低了。

    似是有些?难为?情。

    魔族的人,若不是遇上从前仙魔大战那样的场面,这一生都?没有机会离开魔界。

    闻楹没有料到,原来他?们中也会有人憧憬着外面的世界。

    在说完这番话后,二百五一改往日畏缩的作态,抱着莫大的期冀,用热忱的眼神看向闻楹。

    对着这样的眼神,闻楹很难说出拒绝的话。

    她只能点了点头.

    清徽宗的山脚下。

    离宗门弟子谢端砚与殷家外孙女戚敛的成婚,只剩最后三日。

    小镇上各路车马和人流络绎不绝,除了前来凑热闹的凡人外,更多的是各大门派的修士。

    这些?修士们大多不会在山脚歇息,而是直接由清徽宗的人接应,进入仙山的结界之中。

    是以无人注意到,在临街的客栈,二层楼上支起的轩窗后,有一道纤细身影,正默默注视着街道上人来人往。

    正是人人喊打的魔族妖女闻楹。

    此时,闻楹也无心打量这些?修士里?有哪些?是熟人,只是仰起头,看向远处隐在云雾中的仙山——

    数十年未见,清徽宗似乎还是从前的样子。

    只是终究也什么不一样。

    譬如行走在街道间,身着宗门道服的弟子,也变成了年轻的陌生面孔。

    闻楹正愣愣出神,腕间忽然冰凉滑过,袖中的白?蛇蠢蠢欲动,似乎打算要出来。

    她不禁莞尔,出声止住它的动作:“眼下人多眼杂,你不便出现。”

    白?蛇乖乖地停下了动作,蛇尾却轻轻靠拢她的手臂拍打着,隐约透露出某种焦躁不安。

    闻楹只当它是这两日不便现蟒身,闷得不习惯,便低声安慰道:“你先忍一忍,等我们离开这里?后,我就带你去凡间逛一逛可好?”

    许是她这句话起了作用,白?蛇听?话地蜷缩回她的腕间。

    这时,房门被敲响了:“是我。”

    听?到是二百五舅舅的声音,闻楹让他?进来了。

    原以为?他?是有什么事情要说,却见他?一脸的喜气洋洋,左手提着一壶酒,右手提着半只烧鸡。

    “听?说这烧鸡是镇上的一绝,属下排了好久才抢到半只。”二百五道,“尊上……大侄女儿你快尝尝。”

    闻楹并没有什么胃口。

    然而不等她推辞,二百五已将最大最肥的那一只鸡腿扯下来,用包烧鸡的牛皮纸包着递过来。

    盛情难却的闻楹接过鸡腿,见他?的脸上红扑扑的,醉眼惺忪的样子:“想?必舅舅方才又去酒馆了?”

    “这……”二百五难为?情道,“难得来人间一趟,臣就是想?多尝尝……您别说,这些?凡人明明弱得就跟蚂蚁一样,臣手指头随便一碰就能叫他?们死一大片,怎么酿的酒就这么好喝,什么味道的都?有,还有那些?吃食,烧鸡炙鹅烤鸭荷花酥茯苓饼……”

    说到吃食,他?喉咙咽了咽。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身为?魔族,这样夸赞受仙族庇护的凡人,实在是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收了声,故作端正地清了清嗓子:

    “不过这凡间也没多好,亏得这还是在清徽宗山脚下,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属下方才在回来时,就叫一个疯婆子给缠住了,非得扯着路过的人,哭着闹着要找叫什么莲莲的女儿……”

    说着,他?指向窗外:“您瞧,她又闹到这条街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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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果真有一位头发花白?,穿着粗麻衣裳的老婆婆,正拉扯着路过的人,哭哭啼啼地说些?什么。

    乍一眼看去,他?口中的那位疯婆子有些?眼熟。

    “花婆婆?”闻楹讶然出声。

    二百五:“大侄女儿认识她?”

    闻楹:“算是有过几面之缘。”

    这位花婆婆,从前在清徽宗里?,靠帮宗门弟子打扫寝屋和清洗道袍赚几个铜钱,彼时闻楹身为?掌门之女,难免与她打过几回照面。

    只是好端端的,她怎么就疯了?

    闻楹正犹豫着,思索是否要让二百五去给她一些?度日的银钱。

    却见被她拉扯住的一位女修,许是见她可怜,便掏出乾坤袋,取出一些?铜板来递到她手中,谁知被花婆婆重重掷到地上,面含怒色地斥了回去。

    闻楹隐约听?见,她尖锐的嗓音断断续续:“……当谁稀罕……找的是我女儿……”

    袖中白?蛇又在蠢蠢欲动。

    闻楹只得关?上窗,没有再看下去,更不会打算去帮什么忙。

    毕竟以她如今的身份,在仙界再小心行事也不为?过,又怎敢再随便出头?.

    日落时分,闻楹拿着偷来的请柬,准备进入清徽宗。

    临走前,她叮嘱二百五:“我这一去,至少也要等大婚之日后才能回来,舅舅且安心在山脚下等我,倘或出了什么意外,即刻撤回魔界。”

    “尊上何不带着属下一起……”

    “不可。”闻楹郑重其事地摇头道,“我前脚盗走乾坤花,仙族紧接着便要举办谢端砚和师姐的婚事,其中兴许有诈。”

    若是带上二百五,只会更容易引起注意。

    况且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以他?的修为?,只怕非但?帮不了什么忙,反而更添累赘。

    二百五自?是不知,闻楹这一番利弊权衡后,他?成了可能会拖后腿的那一个。

    他?只是不无感动地抹了抹眼角:“那尊上一定要当心,属下就在这山脚下等着您安然无恙地回来。”

    闻楹嗯了声,她换上一身不惹眼的雪色道袍,在日落前进入清徽宗。

    进山,出示请柬,前往宾客歇息的寝庐……一路上迎客的弟子照顾得殷勤周到,对闻楹的身份没有丝毫怀疑。

    寝房里?点着熏香,有备好的茶水和点心,窗外仙岛对面的斜阳余辉一如当年,金光在海面脉脉铺展开。

    闻楹坐在窗边,默默吃着点心看风景。

    直到海天交际处,那一抹浓重的红霞与绸缎般深蓝的夜空融为?一体,满月清辉洒开银光。

    夜深人静。

    闻楹这才拍掉衣裙上的点心屑,她站起了身,趁着夜色静悄悄地出了门。

    袖中白?蛇似感受到少女的心绪不宁,蛇信嘶嘶舔了舔的手背处。

    “我无事。”闻楹低声道,“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好不好?”

    一个对她而言,很重要的人。

    然而——

    等闻楹来到从前戚敛住的那间竹屋外,才发现要见上师姐一面,并非自?己想?象的那么顺利。

    竹林依旧,屋前温泉水声潺潺,屋檐下亮着一盏孤灯,影影绰绰的灯光将四?下绿意洇开。

    这份静谧,叫闻楹意识到,师姐早已不会住在此处。

    也对,戚敛既然要以殷家外孙女的身份成婚,那身为?新娘子的她,此刻应该在殷家才对?

    她真是笨得可以,怎么连这般重要的事都?给搞忘了。

    闻楹说不清自?己心中是在惋惜,抑或松了口气。

    她想?要见师姐一面。

    却又不知见到她之后,该说些?什么,又该如何面对她漠然而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

    闻楹没有进去,只是在竹屋前木板搭成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偶有夜风穿林而过,带来一两声蛩音。

    她看着草尖上的水汽,一点点凝结成露珠,想?到曾经就是在这间屋子里?,自?己睡着觉,师姐一言不发,用木头给她雕刻木偶人。

    那时她躺在师姐床上,冷竹香幽幽包裹着她,匕首尖在木头上旋刻着,发出簌簌声响,木屑静悄悄落到桌上。

    闻楹闭上眼,仿佛一切都?还在昨天。

    这时,她袖中的白?蛇陡然绷紧蛇身,发出某种警告般的嘶嘶声响。

    闻楹睁开眼,察觉到有人在靠近。

    女子从竹林中走了出来。

    她身穿不起眼的素白?裙袍,头戴帷帽,看不清容貌,可开口之际,声音却有几分耳熟:“闻道友?”

    第 102 章

    三?日后, 谢端砚与戚敛的大婚之日正式到来。

    熙熙攘攘的修真?界宾客,皆汇聚于清徽宗正殿的里里外外。

    梁柱四壁挂满红绸,窗棂和雕花门上贴的囍字, 衬得?往来宾客红光满面?, 在?唢呐声里谈笑风生——

    “自从闻掌门?仙逝后,清徽宗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可不?是嘛, 谢贤侄和?戚小友同为他老人家?的弟子?, 如今又结为道侣, 也算得?上是一桩佳事。”

    “但愿日后他二?人, 能够携手将?清徽宗匡扶起来才好。”

    ……

    闻楹混迹在?这些宾客之中, 尽管她竭力装作若无其事, 动作却不?由变得?迟缓僵硬。

    每一位宾客脸上的喜色, 正?殿竖起的龙凤红烛, 欢快的唢呐声……无一不?在?提醒着她一件事——

    师姐她……该不?会真?的要和?谢端砚成婚了?

    这时, 不?知是谁欢天喜地喊了一声:“新娘的喜轿来了!”

    木然在?原地的闻楹来不?及作何反应,周边的人群已应声而动, 快步朝喜轿的方向迎去?。

    大?抵都想要瞧瞧新娘子?是何等风采, 难免有几分?着急,闻楹时而叫人撞着肩膀, 或是调皮的小孩儿推搡着后背。

    闻楹如同提线木偶被?夹在?人群之中, 被?动踉跄前行了好几步。

    先前还急切想要见到戚敛的她,却在?这一刻变得?迟疑起来。

    可惜此时闻楹就算是想退也来不?及, 只见一道虹光, 自天边而来,转眼间?便已落至正?殿外的白玉道场上空。

    一时间?, 仙鹤齐舞,祥云叆叇, 笙箫鼓瑟奏出靡靡之音。

    身为新郎官的谢端砚也从木轮椅上站起来,脸上挂着温和?期冀的笑意,撑着拐杖缓缓上前三?两步,准备迎接新娘子?。

    闻楹看着谢端砚的背影,眼底化出冷凝。

    喜轿终于落到道场中央,谢端砚对着轿厢伸手。

    大?红轿毡后,伸出一只纤细白嫩的手,落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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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掌心。

    也就是在?这一刻,纵然不?曾看清新娘子?的脸,闻楹亦无比笃定地意识到——她果然不?是师姐。

    然而,等闻楹发现真?相时,一切都似乎已经太迟了。

    谢端砚握住新娘子?的手,将?她从喜轿中迎出来,在?转身那一刻,他却敛起脸上的笑意,化作毫不?遮掩的肃杀气息。

    仿若有所?知觉般,闻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可谢端砚那双写满杀气的眼,正?是朝她看过来的。

    与此同时,在?他大?红喜袍的袖中,一张明黄符纸像长了眼睛般,朝着闻楹疾奔而来。

    “诸位。”谢端砚高声道,“闻楹就在?那里!”

    四周的宾客应声而动——

    “魔女闻楹果然在?此!”

    “速速擒住闻楹,这回切不?可再让她逃了。”

    “魔族妖女哪里逃?还不?快束手就擒!”

    以闻楹为中心,四周的修士齐攻而上。

    闻楹神色一变,她自知无路可逃,索性释放出魔气,化作一圈黑雾,将?他们刺来的伤害足足抵挡了大?半。

    朱雀绛繎也在?此时应声而出,喷出熊熊火焰,试图击退众人。

    可惜今日这场婚宴,本就是为她设下的鸿门?宴,在?场修士皆是道行深不?可测之辈,就算闻楹耗尽魔气与其相对抗,最?终还是寡不?敌众,转眼便已了下风。

    数百名修士之中,有人趁她不?备,从后方抛出了捆仙绳。

    此物虽名为捆仙绳,但对于妖魔而言,照样派得?上用场。

    闻楹被?重重一击,匍匐倒地。

    捆仙绳顺势死死缠住了她,闻楹再无力挣扎,她带着一身的伤,被?降服时的姿态甚是狼狈。

    落地之际,她的双眼仍是直直看向谢端砚的方向,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恨。

    她这般模样,落入旁人眼中,自然是一种挑衅。

    下一刻,便有冰冷的剑柄抵到闻楹颈间?,伴随着持剑之人的冷声呵斥:“闻楹,你恶贯满盈,作恶多端,如今还敢有何不?服?”

    闻楹冷冷一笑。

    她看向那名男子?,仰着头浑然不?惧道:“阁下既然这般嫉恶如仇,不?若解开这捆仙绳,你我大?大?方方地比试一场,叫大?家?看看你这义勇双全之人的本事,如何?”

    “你……”

    那男修叫她这话一激,顿时面?上一阵红白。

    他要真?是什么得?道之人,哪里还会刚才在?众人围攻时,连插手的机会都没有。

    眼下这番义正?言辞,不?过是为了在?众人面?前露露脸,将?来行走修真?界,也好有自吹自擂的本钱。

    不?等男修答话,又一道沉稳老练的女声响起:“劳烦这位道友将?剑松开,她眼下还伤不?得?。”

    见说话之人是德高望重的问仙派文惠师太,男修顺坡下驴地收起了剑。

    末了,还不?忘对着闻楹冷哼一声。

    闻楹自是懒得?理会这号人,只是环视四周,最?后恨恨看向谢端砚:“谢师兄果然好计谋,不?愧是爹爹的好徒弟。”

    “住口!”听她提起闻清风,谢端砚面?色顿时为之一变,“闻楹,你亲手杀死了师尊,又有什么资格提起他?”

    听到他提起这不?堪往事,闻楹眼底微微一沉。

    很快,她面?上却又恢复了故作无所?谓的笑意:“好啊,师兄不?让我提他,那我们就说一说别的好了……比如谢家?那一百多口人命。”

    谢端砚瞳中一颤。

    不?等他斥断闻楹的话,她便已开口道:“师兄莫不?是以为,你当初杀死谢家?数百口人,栽赃到我头上这件事,便当真?做得?天衣无缝?”

    此话一出,众人皆哗然,小声议论起来:

    “这魔女该不?会得?了失心疯,想要将?脏水泼到谢道友头上吧?”

    “看她语气这般笃定,倒也不?像是假的……”

    此时,谢端砚已经坐回轮椅上,他掩在?袖中搭在?椅把上的手不?由得?紧了紧,说出的话却不?急不?慢:

    “尔等身为魔族,莫非以为你妖言惑众,便会有人相信不?成?莫说谢家?皆是我的族人,便是不?相干之人,我又为何要伤他们半分?。”

    说着,他示意众人道:“诸位,依在?下之见,这魔女理应即刻押入冰牢,以免再生事端。”

    闻言,这些修士大?多是附和?着点头。

    就在?要被?押走前,闻楹又高声道:“谢师兄口口声声说我是妖言惑众,若我拿得?出证据来,你又当如何?”

    谢端砚面?上一青,他想要装作没听见,任人将?她押下去?,可众修士中却有人站了出来:“且慢——”

    说话之人,正?是方才的文惠师太。

    她看向谢端砚:“既然她说自己有证据,谢小友何不?容许她拿出来,叫大?家?看个清楚明白?”

    谢端砚脸色微微一沉,说出口的话却依旧冠冕堂皇:

    “师太有所?不?知,这妖女诡计多端,谢家?满门?本就是她杀的,她哪里拿得?出什么证据来,只怕想要趁机逃跑才是真?的。”

    “谢师兄这是说的哪里话?”闻楹慢悠悠道,“有各大?门?派这么多高手在?,我若还逃得?掉,你莫非是瞧不?起他们的本事?”

    “你……”谢端砚大?约没有料到,闻楹竟见招拆招,一时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闻楹又道:“况且师兄找这借口未免也太过敷衍,证物就在?我的左袖之中,就算不?用解开捆仙绳,也可以随意令一位女修过来取便是了。”

    见谢端砚沉容不?语,闻楹挑衅般问道:“怎么,师兄莫非是不?敢?”

    谢端砚定了定神,正?要驳斥她的话,文惠师太却开口:“既然如此,便由老身来还谢少侠一个清白好了。”

    说着,她已一脸正?义凛然地上前,一手持剑,另一手探入闻楹袖中。

    似忽地摸到了什么,文惠师太眉头蓦地一皱,将?其拿了出来。

    众修士不?由得?屏住呼吸,看向谢端砚的眼神更是惊疑不?定。

    然而,当此物当真?出现在?所?有人眼前时,许多人不?约而同地轻轻“咦”了一声。

    闻楹口中的证物,竟只是一盏酒杯而已。

    而这天青色的酒杯,正?好和?婚宴席上的杯盏成色相同,显然是同一套。

    想来此物,应是闻楹不?知何时悄悄藏入袖中的。

    有人蓦地反应过来了:“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妖女,竟敢这般戏弄我等。”

    闻楹嗤一声笑出来,不?以为然道:“诸位以这桩婚事为诱饵,引我上钩,眼下我不?过是礼尚往来,逗一逗你们而已,又何必动怒?”

    她微微眯眼,又看向谢端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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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不?过谢师兄方才这般紧张做什么?你自己都说了谢家?满门?是我杀的,怎么又像是等着我拿出证据来,然后立刻要同大?家?翻脸的样子??”

    谢端砚脸色白了又白,只故作镇定地干巴巴道:“你果真?入了魔道,行事愈发强词夺理,只不?过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又岂是你能逃得?过的。”

    说罢,谢端砚不?再多言,只是用眼神示意闻楹身旁的弟子?,即刻将?她押入天牢。

    被?强行带离前,闻楹对着他唇瓣动了动,像是说了两个字。

    谢端砚双瞳刹那凝住,煞气在?他眼底蔓延滋生.

    冰牢这种地方,就是一回生二?回熟。

    头一次被?关进来的时候,闻楹还会伤心地掉眼泪,眼下她却只是泰然自若地往冰床上一躺,准备闭目眼神。

    然而,她袖中的某物,似乎不?这样觉得?。

    在?她的衣袖之下,白蛇缓缓起伏着探出头来,用蛇信舔舐少女的伤口。

    它的动作轻柔而又缓慢,像是生怕弄疼闻楹半分?。

    “没关系的。”闻楹唇角勾了勾,“反正?以我现在?的修为,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蛇信的□□停了停,又像是没有听懂般继续下去?。

    闻楹:“真?的,我没有骗——嘶……”

    闻楹浑身一激灵,她惊诧地瞪大?眼,一瞬间?就连昏昏欲睡的颓靡都消散得?一干二?净。

    闻楹不?敢相信,往日乖巧的白蛇,竟会在?这时候咬了她一口。

    虽说不?曾咬出血来,可指尖残留的痛意甚是清晰,提醒着闻楹这绝非她的错觉。

    在?赌气般咬过闻楹一口后,白蛇嘶嘶吐着信子?,沿着她的手臂爬到少女颈间?。

    冰牢里仅有一丝幽暗的天光,照出它雪白的鳞片,以及红曜石般的双眼。

    闻楹是头一回,如此明确地感受到,一条蛇在?生气。

    但它气归气,却还是探出蛇信,在?闻楹的脸庞的伤口上掠过。

    在?蛇信舔舐过后,闻楹感觉自己的伤口正?在?愈合。

    她抿了抿唇,意识到它在?为何而生气:“是我的错,只不?过白日里不?让你现身,是有缘由……他来了!”

    三更

    轮椅的声音, 从冰牢的另一头骨碌碌传来。

    闻楹听到巡视冰牢的弟子,正在同谢端砚打招呼:“谢师兄。”

    “嗯。”谢端砚道,“她眼下关在何处?”

    这个她指的是谁, 自然不言而喻。

    “禀谢师兄, 闻楹那妖女,眼下正关在左手最后?一间冰牢里?。”

    “嗯。”谢端砚道, “将冰牢的钥匙给我。”

    “可是……”掌管钥匙的弟子迟疑道, “谢师兄, 不是说将这妖女关起来, 要?以她为诱饵, 引出魔尊八十六的吗?您现在见她, 可有肖长老的手谕?”

    ……

    这头谢端砚正在与两名弟子周旋, 闻楹也没好到哪儿去。

    在听到谢端砚要?来的时候, 她便忙让白蛇回到袖中去, 以免出了?什么差错。

    然而往日听话的白蛇,眼下却像是吃错药一般, 非但没有乖乖听话, 而是转过蛇首,红瞳看?向谢端砚即将到来的冰牢外。

    闻楹感受到, 它身上的每一片蛇鳞都在绷紧, 像是即将要?做什么。

    “不行?。”若不是身上还有捆仙绳绑着?,闻楹真恨不得?一把把它抓起来塞回袖子里?去, “你先?回袖子里?, 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可怜的意味:“算我求你的了?……”

    白蛇偏过头, 红瞳定定看?着?少女。

    最后?,它还是选择了?听话妥协。

    蛇鳞摩挲过闻楹的肌肤间, 最终安安静静地蜷入她的袖中。

    闻楹长长松了?一口气。

    这时,谢端砚已经打?晕两名弟子,径直朝闻楹的方?向而来。

    清徽宗向来门?规严谨,尤其是在出了?闻楹这等有辱门?风的魔女后?,对弟子更是约束得?紧。

    是以偌大的冰牢,只关押着?闻楹一人,即便看?守她的弟子被?打?晕,也无人察觉。

    听到谢端砚推着?轮椅逐渐靠近,闻楹一颗心逐渐提到嗓子眼儿。

    她闭上双眼,竭力让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等待着?谢端砚出现在冰牢前。

    轮椅声忽然停了?下来,隔着?一道牢门?,谢端砚的声音响起:“不必再?装了?,我知道你没有睡着?。”

    闻楹睁开眼,她不以为然地笑道:“谢师兄果然明察秋毫,凡事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对于她这一番讥诮言语,谢端砚以冷漠应之。

    他看?着?闻楹,眼底显而易见的阴翳:“你是如何认出本座的?”

    闻楹倒是没有想到,谢端砚……哦不,准确来说是闻清风,竟然连装都不装,直接暴露了?他隐藏许久的身份。

    也是。

    反正在道场被?押走之前,闻楹唇间无声吐露的爹爹两个字,便清楚无误地告诉他,自己已猜出他的真实身份。

    闻楹轻声笑了?,看?向他的目光一片幽然冷意:“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闻掌门?,这个道理还是从前你告诉我的。”

    她接着?缓缓道:“其实一开始时,我从未这样想过,可是你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

    从在不忘山剑会,指出她害死闻清风开始,再?到杀害谢家数百口人,谢端砚就?像是换了?个人般,恨不得?时时刻刻将她置于死地。

    彼时闻楹怎么也想不明白,直到后?来在苍山书院修行?那些日子,她无意中看?到,典籍上记载的夺舍之术——

    以自己的元神,占据他人身体而活下去。

    这等倒行?逆施的阴损法术,在修真界向来为正道所不齿,施展此术之人,便是被?天诛地灭也不为过。

    “闻掌门?不妨猜猜?”闻楹问道,“苍山书院的藏书阁中浩如烟海,我为何偏就?这般巧,看?到了?这本书?”

    闻清风顶着?谢端砚的面容,冷冷哼了?声:“不过是瞎猫撞见死耗子,又有什么好说的。”

    闻楹蓦地笑了?:“因为这本古籍的编纂者,正是闻掌门?你自己啊。”

    所以,当在一众书目中,看?到被?自己失手杀死之人的名字,闻楹也不知她怀揣着?怎样的心情,打?开了?那本书,并?在其中找到了?答案。

    一切豁然而解。

    一旦这个念头生出,闻楹便迅速地将所有细节串联起来——

    自己不过是随手回击,闻清风身为大能,竟轻而易举地死掉。

    谢师兄的性情剧变,以及那天早上,他的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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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揣着?所有疑问,在从神境仓促逃回魔界之后?的大半个月里?,这些怀疑逐渐在闻楹心中发酵成形。

    所以,在听到戚敛和谢端砚婚事的消息之后?,即便猜到这可能是陷阱,闻楹依旧义无反顾地前来。

    不单单是因为想要?见师姐一面,更是想要?弄清事实的真相?。

    真正让闻楹确定了?这个猜测的,是前天夜里?,她偷偷溜进长生殿,对着?闻清风的魂灯,施展出缝魂术。

    每一位弟子拜入宗门?后?,皆会在魂灯中滴入一滴血,有其留下的气息在,魂蝶轻而易举地召出了?一缕残魂。

    出现的残魂,不是闻清风,而是……

    思?及至此,闻楹眼眶酸胀,她如同一头发狂的小兽,红着?眼恶狠狠地盯着?闻清风:“是你,是你夺舍谢师兄,害死了?他,并?提前将你和他的魂灯换了?位置,是不是?”

    “不愧是本座的女儿,倒也有几分聪明。”

    闻清风淡淡说着?,他似是丝毫没有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耻,而是抬起手,缓缓活动着?手腕。

    闻楹警觉地看?着?他。

    “放心。”闻清风道,“你我父女一场,本座也曾真心实意将你当做我的女儿,悉心抚养十六年,又怎会当真想过要?你的性命?只是你这条命,用你体内的魔骨来换罢。”

    说着?,他手向前一探,一道黑雾般的魔气,劈开了?冰牢的牢门?。

    闻楹眼底一颤:“你……”

    话音刚出,便意识到自己的多此一举。

    闻清风做出种种不可思?议的残虐之举,他这样的人选择修行?魔道,不是再?正常不过?

    闻清风推着?轮椅进入牢中:“哦,对了?。本座不杀你,戚敛却是非死不可的,告诉本座,她在哪里??”

    闻楹一愣。

    她原以为修真界会有师姐的消息,可是看?样子闻清风也在找她,却没能找到。

    见她露出诧异的神色,闻清风阴恻恻道:“别装模作样地告诉本座你不知道,你若不知戚敛干的那些好事,又何必要?去盗乾坤花?”

    这跟乾坤花又有什么关系?

    闻楹一头雾水,闻清风又不无讥诮开口:“总不能说,她当真受到弑龙的天罚,变成……”

    “我可以告诉你她在哪儿?”

    闻楹没来得?及听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只趁机问道,“不过在此之前,还请闻掌门?回答我一个问题。”

    “说——”闻清风似是已经没有什么耐心。

    “你夺了?谢师兄的身体,为何还要?去谢家,灭了?他的族人?他们都只是普普通通的凡人而已,根本威胁不到你什么。”

    “谢家……”闻清风半眯着?眼回忆起来,“要?怪就?只能怪,你非得?逃到谢家去,本座为了?捉拿你,去谢家小坐片刻也是理所当然。”

    “没想到……本座不过是喝了?一盏茶,那谢家的族长便非得?说什么从前我是不喜喝茶的。这样的话语,本座焉知不是试探?又岂能留得?住他们?”

    闻楹想到过很多种谢家被?灭门?的缘由。

    或许是闻清风为了?夺什么至宝,又或许是他的真实身份被?发现……

    没想到,仅仅是一杯茶而已。

    因为他的多疑,便要?数百人付出生命的代价。

    花季少女,稚气的孩童,垂垂老矣的耄耋老人……

    闻楹眼瞳逐渐湿润,闻清风却只是不耐烦地开口:“好了?,该说的本座都说了?,该你告诉本座,戚敛她究竟藏在何处?”

    话音刚落,在他身后?背光的冰牢暗处,响起了?脚步声。

    不等闻清风回转过身,来人却已开口:“闻掌门?这一番苦心孤诣的谋划,真是叫老身大开眼界。”

    说话之人并?非戚敛,却是问仙派的文惠师太。

    除了?她之外,数间冰牢的角落里?陆续有人走了?出来。

    苍山书院院长郑长宗,殷家殷芙蕖,以及清徽宗的长老肖无寄……

    与旁人的沉着?相?比,肖无寄是最为失态的那一个,她不复往日清冷,讶然出声道:“师兄,你怎么可以——”

    “本座做了?便做了?,又有何不可。”闻清风冷冷打?断她的话,环视着?四周之人。

    不等他们开口说什么,他便已冷笑着?看?向闻楹:“能想得?出这样的法子来,真不愧是本座的好女儿。”

    “闻掌门?,你若知悔改,即刻束手就?擒便是。”文惠师太长长叹息一声,“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苦海?”闻清风似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一般,他狂笑不止,双眼通红道,“本座只后?悔,从前为何要?耗费那诸多力气修行?,为何没有早早入这魔道。”

    “你——”郑长宗难以置信道,“没想到你竟是这般冥顽不灵。”

    “住口。”闻清风道,“你们又有什么资格指责本座,当年仙魔大战,本座全力应战,在炆鹿之战中身负重伤,根基受损再?难以修行?。

    可你们呢,要?么偏安一隅不理世事,要?么背地里?指责本座行?事太过偏颇,无论仙道盟主还是清徽宗掌门?,都从不曾有人考虑本尊,全凭我自己争取……”

    说到最后?,闻清风一双通红的眼死死盯向肖无寄:“就?连你,也情愿选择嫁给凌慕歌,而非本座不是吗?”

    “不……”

    肖无寄摇了?摇头,她似乎有许多话想要?说,却蓦地想到什么,定定看?向闻清风:“那凌师兄,他这么多年杳无音信……”

    “自然是在他离开宗门?那一日,已死在本座手中。”

    闻清风坦然承认,极为愉悦的神情,“直到临死之前,他都不敢相?信,杀死他的人,会是他最相?信的师弟。”

    “你……”肖无寄眼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化作深深的鄙夷,“凌师兄从前待你亲如手足,你竟然……”

    似是不屑于再?与此人多言半句,她抬起手,凝聚成一团冰白的灵力,径直朝闻清风袭去。

    意料之外,闻清风并?未闪躲,硬生生抗下这一击。

    肖无寄神色惊疑不定。

    只见闻清风慢悠悠抹去唇畔的血迹:“果然,一提到凌慕歌,本座在你眼中便什么都不是,这般看?来,当年我想要?继承掌门?之位,与你结为道侣,真是蠢不可言。既然如此,本座也不必同你们任何一个人客气,哈,哈哈哈哈……”

    他这笑声,像是从阴间地府传来般,带着?渗人的凄厉寒意。

    “诸位,此人作恶多端,若留他性命,只会再?生事端。”文惠师太道,“不如你我即刻联手,将他斩除于此。”

    然而,剩下的人刚齐声应和,闻清风却鄙夷开口:“就?凭你们……诸位莫非以为,我费尽心思?,将你们所有人引到清徽宗来,便只是为了?这一桩假得?不能再?假的婚事?”

    不知为何,闻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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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

    这时,闻清风回过头来:“为父的好女儿,今日我便再?教你一招,什么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说罢,不等闻楹作何反应,只见眼前一道刺眼的亮光,几乎要?将一切吞没。

    砰——

    闻楹听到闻清风的位置传来一声巨响,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眼前一道白光,是白蟒出现挡在她身前。

    直到耳鸣的声音逐渐消弭,闻楹悄然动了?动:“没关系,我没有受伤,你先?回来。”

    白蟒看?着?她,这才慢吞吞地变回蛇形,缩入她的袖中。

    闻楹这才看?清,方?才闻清风所在的位置,已经被?炸得?一片虚无,不见他的踪影。

    随之有脚步声从冰牢的入口处而来,伴随着?女子惊慌失措的声音:“师太,不好了?,外面……”

    仿若有所感应,闻楹抬起头,借着?高处那一道亮隙,看?向冰牢外。

    窗外,本该是湛蓝的天空,竟在此时暗如黑夜降临,苍穹之下的空中,闪烁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扭曲符篆,在清徽宗上空形成一道结界。

    风雨欲来。

    过往

    这样诡异庞然的阵法, 绝非一日?便可以形成。

    闻楹犹在诧异之中,却听得脚步声响起,是文惠师太她们正要离去。

    闻楹忙出声:“各位先等等……”

    她身上的捆仙绳还没有解开呢。

    文惠师太却不为所动:“闻姑娘, 从前对你诸多误会, 是老身识人不清,我?先在此道歉, 可你终究是魔族之人, 又盗走了乾坤花, 依老身之见?……”

    看她的样子, 是不打?算放自己出去了。

    闻楹正暗自着急, 一旁郑院长却开口:“罢了, 都?到了这种时候, 谅她也难以兴风作浪, 暂且还她自由罢。”

    “是啊。”殷芙蕖也道, “终究是我?等被奸人蒙蔽,有错在先, 理应向闻姑娘赔一声不是……”

    肖无寄亦略微颔首, 敛起脸上的沉色:“我?去寻那位施出捆仙绳的道友来,劳烦他解开。”

    临走前, 她的目光落过来, 看向闻楹的眼神似有许多话想说。

    果?然,在解开捆仙绳后, 肖无寄淡然出声:“你且随我?来。”

    说罢, 她转身走在了前头。

    闻楹微微抿唇,跟了上去。

    等走出冰牢外, 闻楹方才发现,眼下的局势比她想象中还要?糟糕。

    乌鸦鸦的天色下, 各路宗门?弟子在长者的带领下汇聚成阵,被困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如?临大敌的脸色,却又难以预料危险何时会来。

    路过清徽宗聚集的队伍时,闻楹忽听到一道女声:“师妹——”

    出声之人朝她飞奔而来,闻楹却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她这个生疏的动作,叫季雨薇蓦地停了下来:“师妹,你……”

    闻楹却只是淡淡开口:“在下早已不是清徽宗弟子,还请阁下莫要?唤错了。”

    从前对她亲昵温和的少女,疏离得就像是换了个人。

    季雨薇握着剑的手紧了紧:“师……闻道友,从前是我?对不住你。”

    闻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她不再多言,跟上肖无寄的步伐。

    肖无寄带着闻楹,来到自己的炼丹殿中。

    她抬手打?开桌上的异兽纹三足鼎鼎盖,从里头取出一枚金灿灿的丹药,用法?术托着送到闻楹眼前:

    “将这枚丹药服下去,也好调理你的内息。”

    闻楹垂眼看着它,却并?未伸手接过:“如?今我?已是魔身,这些修士的丹药对我?而言用处并?不大。肖长老不妨直接说正事。”

    肖无寄一顿,她收起了丹药:“凌慕歌是你的生父,想必你是知道的。”

    闻楹点点头:“姨母早已同?我?讲过。”

    意识到她口中的姨母指的是谁,肖无寄的神色有几分复杂:

    “这么多年,魔尊八十六口口声声说是凌师兄杀死了皓月公?主,我?便从不曾相信过,师兄为了她,能放弃即将继任的掌门?之位,又怎么会……”

    约莫意识到这一番话太过没头没脑,肖无寄沉吟:“你先坐下,此事我?与你从头讲起。”

    闻楹侧头看向窗外。

    天色愈发墨沁般染开,远远近近的仙岛化?作黑黢黢的模糊傀形,海面变成似能将万物吞噬的一张巨口。

    可肖无寄对这一切似浑然不在乎,只将从前之事娓娓道来:

    “当年,仙魔两?界混战,魔族气焰高涨,在人间肆意流窜。凌师兄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将魔族的皓月公?主捡回来的。”

    闻楹微微抬眼:“捡?”

    “没错,毕竟那时候,她看上去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天真无邪,又举止烂漫。就算师兄修为过人,也不曾识出她的魔身,只是见?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街上,哭红了眼说什么要?找姐姐……”

    “那座城刚被魔族肆虐过,师兄担心她有危险,就将她带回我?们除魔的队伍里。”

    后来的事,已不言而喻。

    约莫是不敢让旁人知道她要?找的姐姐是谁,皓月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身份,在与凌慕歌的朝夕相处之中,彼此互生情愫。

    回想到多年前的时光,饶是向来冷若冰霜的肖无寄,脸上也泛起淡淡的暖意:

    “那时候,每一位修士,都?被镇压魔族这件头等大事压得喘不过气,大家都?不清楚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见?到明日?的太阳,也不知道我?们终将是胜利还是失败。”

    “凌师兄和皓月的感情,照亮的不止是他们二人,也有我?们这些原本觉得日?子黯淡无光的同?门?。”

    “就这样过了几个月,凌师兄在我?们的撺掇下,和你娘求婚,她答应了。可就在两?人结为道侣的第二日?,他们之间变得有些不大对劲,师兄便开始刻意避着皓月。”

    “如?此僵持了三两?日?,皓月便消失不见?,再没有出现过。”

    闻楹心中微哂。

    若知晓皓月的真实身份,便不难猜出缘由——她身上的魔气,兴许是被什么法?器遮掩,再加上她与魔族毫不相干的性子,平日?里无人猜得到她是魔。

    可凌慕歌与她结为道侣,一旦有过亲密,便很难不察觉到她的魔气。

    就像是传说中的白娘子,终究在一杯雄黄酒后现了原形。

    白素贞与许仙人妖殊途,凌慕歌出身仙门?,与身为魔族的皓月更?是誓不两?立。

    “我?当时还责怪凌师兄,就算有天大的不和,也不该让她一个女子在这等乱世孤身离开。”肖无寄道,“师兄迫不得已,才与我?道出实情。”

    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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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凌慕歌凭一己之力,亲自杀灭当时的魔尊,狠狠击退了魔族的嚣张气焰,加上炆鹿一战,仙族修士与魔族奋力厮杀,魔族死伤惨重,渐渐地呈现出败势。

    仙族这才合力将魔族封印在噬骨渊之下。

    “数百年的杀伐,死伤惨重。无数的同?门?死去,或因身受重伤而日?渐殒没,亦有不少修士脱颖而出,凌师兄和闻清风便在其中。”

    “我?的爹爹,也就是上一任清徽宗掌门?,也感知到自己因在仙魔之战中落下重伤,即将仙陨,便决定在凌师兄和闻清风两?人中,立一人为掌门?。”

    “谁知凌师兄当场便推辞,并?且当着众人的面道出实情——他与魔族公?主皓月,从未斩断关系。且如?今已等到天下太平,他决意辞出清徽宗,与皓月长相厮守。”

    “堂堂清徽宗的弟子,前途不可限量,竟然与魔族公?主有牵连,爹爹和诸位长老勃然大怒,哪里会准许他的请求。”

    “师兄先是在天煞司受了九百九十九道鞭刑,又被轮番问审,可他从始至终没有吭过一声,更?不曾放弃要?去见?你的娘亲。宗门?无奈,只得废掉他在本宗修习而得的大半修为,再放他离开。”

    从前闻楹只对这些事略知一二,如?今听肖无寄从头到尾细细说起,只觉得她这素未谋面的亲爹,倒也算得上颇有骨气。

    怪不得肖无寄绝不相信,皓月公?主会是凌慕歌杀的。

    闻楹:“可如?果?不是他,那杀死皓月公?主的……”

    两?人对视一眼,答案已呼之欲出。

    “没错,自然是本座又如?何?”陡然响起一道浑浊不清的声音,像是数把刀片割破了谁的嗓子一般,说出来的话阴沉沉的。

    闻楹浑身绷紧,忙侧头循声望去,却见?窗外并?不见?人影,而是一团浓如?墨,如?同?蝙蝠聚集而成的魔气。

    “闻清风——”肖无寄骤然起身,“你恶贯满盈,竟还不知廉耻,枉我?从前……”

    她消声不语,只双手掐出一道银白灵光,朝魔雾撞去。

    魔雾顺势散开,却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师妹当真是天真,就凭你,也以为自己能杀得了本座?”

    肖无寄并?不理会他的挑衅,仍是不断地施展法?术,试图降服他。

    然而灵力朝他化?成的魔雾撞去,却似泥牛入海,不见?半分踪影。

    闻清风喋喋笑起来:“师妹何必白费力气,倒不如?静下心来,好生听本座讲一讲,当初我?是如?何杀死你最亲爱的凌师兄……”

    肖无寄身形瞬时趔趄了下,像是受到某种打?击一般。

    闻楹站起身来:“似你这般的卑鄙小人,还能如?何,不过仗着他对你的信任,乘虚而入罢了。”

    “呵呵……果?然还是本座的女儿最懂我?。”那团魔雾道,“可惜呀,师兄终究是再难活过来了,若是他知道自己的亲生女儿,叫了她的杀父仇人十六年的爹爹,你说他该会是何等反应?”

    肖无寄冷哼:“师兄他生性正直,光明磊落,又岂会将你这等宵小放在眼中?”

    “哈——”

    魔雾似听到什么荒谬至极的话,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煞气从窗外的暗色中传来——

    “从本座拜入清徽宗那一日?起,你们所有人眼里都?只有凌慕歌,他有什么厉害的,不过是天资比我?强上那么三两?分而已,所有人便都?要?偏袒着他,就连掌门?之位都?顺理成章是他的,到头来他还不是死在了本尊的手上。”

    “现在,我?就要?让你们所有人知道,我?闻清风,比凌慕歌更?要?厉害得多。”

    话音刚落,只听得乌云之中,一道轰隆隆的雷声。

    外头似乎传来谁的惨叫。

    闻楹心中一沉,她快步走出炼丹殿外,却见?从低压压的云层之中,探出一道闪电般的光辉。

    而在闪电的尽头,是一道被死死攫住的人影。

    闻楹隐约辨认出来,对方应当是清徽宗某位德高望重的长老。

    这位长老修为不低,可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力量,他却毫无还手之力,被那道闪电带到半空之中。

    伴随着凄厉的惨叫,他颤抖着被夺走所有灵力。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等周围之人反应过来时,就连他的尸身,也已经化?作一具焦炭,随着电光的消逝,重重落回地上。

    闻清风并?未现身,他的声音却无处不在,犹如?修罗降临般阴森森回响着:“不知我?这浅露一手,诸位可还看得尽兴?”

    闻楹终于明白,方才在冰牢中,他为何要?说费尽心思?将所有人引到清徽宗来,并?不是为了这桩婚事。

    原来这才是闻清风真正的图谋。

    闻楹从未如?此真实感受到过,何为死生之间的压迫感。

    周遭已有怒不可遏的修士,拔剑腾身朝虚空之中斩去。可那一道罩在穹顶的结界,却始终无法?撼动半分。

    便是诸多大能在此,也无法?对其如?何。

    “诸位何必心急。”闻清风又出声道,“这索灵阵,要?等到子时初正,月上中天时,才是最好用的,不如?到时候,再让你们体验体验如?何?”

    说罢,又是几道闪电游龙般再云层中曳过,如?法?炮制地夺走几名修士性命,只留下他们的干尸。

    人群中响起不约而同?的惊呼声,以及隐隐约约的啜泣。

    闻清风满意地笑了:“不如?我?与各位做一个交换,若是谁能替我?将魔骨取来,我?就放你们一半人离开这里,怎么样?”

    众所知周,这里只有闻楹一人身怀魔骨。

    刹那间,所有的眼神都?凝聚到她身上。

    这些目光有打?量的,也有垂涎的,像是从闻楹身上看到了一线生机。

    危机

    闻楹迎着各异的目光, 一一望了回去。

    这时,也?不知是哪位男修大声道:“反正?她本就是魔族,能够用她换一半人离开这里, 她就算死也是死得其所。大家一起上, 先把这魔女抓起来再?说。”

    说罢,数十人齐涌而上。

    闻楹眸中?一沉。

    她并非什么舍己为人, 割肉饲鹰的圣人, 这些?人既然想用自己的命来换他们的命, 那就休怪她不客气……

    只是魔气在先前的打斗中?, 已耗费了大半, 闻楹正?打算召出?朱雀, 先用朱雀火给他们点教训再?说, 眼前却有?冷光闪过, 肖无寄已持剑挡在了前头。

    女子睥睨众人的神色:“有?我在这儿, 你们谁敢伤她半分?”

    到底是还未到千钧一发之刻,这些?人不敢与身?为清徽宗长老?的肖无寄撕破脸, 只与她对峙而立:

    “肖长老?, 此女天生?魔骨,反正?她也?留不得……”

    “凭什么留不得, 难道全凭你们一张嘴说了算?”

    仓促赶来的季雨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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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打断了对方的话,她亦是持剑挡在了闻楹前头, “你们若想伤她半分, 那便先从我的尸身?上踏过去再?说。”

    闻楹眸中?动了动。

    “老?身?也?是如此想的。”不止是季雨薇,闻风而至的文惠师太也?挡了上来, “她便是魔,那也?应当做错事才能受到惩罚, 各位为了一己之私,便要夺取她的性命,方才是真正?入了魔道。”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文惠师太一语便戳破他们的伪善。

    苍山书院的郑院长沉吟片刻,也?还是站到闻楹身?旁来。

    他轻咳一声:“到底是本书院的弟子,闻楹虽犯下盗走乾坤花的大错,但今日她是无辜的,便是不无辜,老?夫身?为院长,也?理应偏袒她一二。”

    可也?并非所有?人,都站在了闻楹这一头。

    想要取闻楹性命的人,亦各有?各的道理——

    有?人理直气壮:“没错,你们就当老?子是怕死好?了,可这天底下谁不怕死?再?说了,闻楹她本就是魔,就算当初谢家人不是她杀的,也?难保她日后不犯事,倒不如今日斩草除根,防患于未然。”

    有?人声泪俱下:“闻姑娘,在下知道您是个好?人,我还想回家见我娘亲一面,我跪下来求您了……您放心,在下定会为您设衣冠冢祭奠……”

    亦有?人动之以情:“是啊,老?朽倒是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可今日赴宴近千人,闻姑娘若愿意用自己的魔骨,换一半人的性命,又何尝不是一桩善事?”

    说这话的人,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儒修,见闻楹朝自己看过来,他愈发和善地循循善诱,“闻姑娘,老?夫知你定是心善之人,从前不过是误入了魔道,想来若有?此机会,你也?是愿意从善的……”

    这位老?儒修的话未能说完,在他身?后却有?一把匕首噗地插.进他的心口。

    这一幕发生?得太突然,不等周围之人反应过来,老?儒修重重倒地。

    在他身?后之人骂骂咧咧道:“去他妈的从善!你自己到阴曹地府从善去吧!”

    旁人认不得此人,闻楹却猛地眼皮一跳——是二百五舅舅。

    不是让他在山下等着,他怎么也?跟来了?

    不待闻楹回过神,二百五却已对着头顶黑雾弥漫的上空道:“不是想要魔骨吗?老?子就在这儿,闻清风你个糟老?头子尽管来取便是。”

    说罢,他易容而成的皮相变得模糊,逐渐化作一团魔雾。

    此时,天空中?的浓雾已飞速动了起来,闻清风再?度出?声:“好?啊,本座倒是没有?料到,原来此处还藏着魔界的人。”

    “也?罢,反正?都不过是本座的囊中?之物,就让我先试一试你的魔骨如何?”

    说罢,一道电光从云层之中?探出?,朝着二百五的方向而去。

    “不要——”意识到他要做什么,闻楹冲开挡在身?前的人,就要冲过去。

    却见二百五化成的魔雾,沿着那道电光缭绕而上,竟像是拼尽所有?力?气,朝结界的正?中?处狠狠一击。

    原以为他不过是凭借蛮力?殊死一搏,不成想形成结界的篆文竟当真被撞得胡乱游走,那一处的黑雾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开,露出?半丈宽的天空,隐隐有?几颗疏星透着亮。

    “想来此处,便是这结界的阵眼所在。”文惠师太蓦地道,“大家齐心协力?,将?其破开。”

    话音降落,闻清风开口:“本座不过是一时疏忽罢了,尔等鼠蚁之辈便想要借机求生?,真是痴心妄想。”

    话虽如此,他声音里的愠怒和狼狈显而易见。

    与此同时,黑云中?又是无数道电光轰隆隆落下来。

    然而,有?了先前的经验,众人皆对这能摄走灵力?的电光有?所防备,不等它朝自己落过来,便身?形灵活地御风闪躲开。

    闻楹也?不例外?。

    与此同时,她的余光瞧见在撞破结界后,又重重落回地面的那团魔雾。

    “二百五舅舅——”闻楹飞奔而去。

    魔雾逐渐化作人形,却是奄奄一息的姿态,前两?日还美滋滋饮着酒吃烧鸡的二百五,此刻七窍之中?已有?乌红的血流出?。

    他看着跪倒在自己身?旁的闻楹,像是想如同往日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来,然而却连自己的五官都难以控制住,笑得甚是不忍细看。

    “属下无……无用,无法再?护尊上的安危。”二百五道,“这索灵阵,乃是魔族至密的法术,这糟老?头子,定……定是当年来杀公主的时候,趁机偷偷盗了去。”

    原来如此。

    闻楹与她自己的爹娘素未谋面,可与这位二百五舅舅相处过不少时日。

    原以为这情谊并不多,可闻楹却逐渐红了眼眶:“我知道了,舅舅你先别说话,等我破开阵法,就带你回魔界去。”

    说着,她取出?各种丹药来,想要给他服下。

    二百五的身?体?,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淡淡魔气消弭:

    “臣……回不去了。这索灵阵一定要以魔骨为祭,方才能破开其命门,可惜属下法术低微,魔骨也?不够强,只能差不多寻到它的命门,却没法将?它破开,尊上别管我,先趁机逃出?去再?、再?说。”

    二百五的气息逐渐微弱,他逐渐闭上了眼。

    他只留下了最后一句话:“皓月公主果然没有?骗属下,人间?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地方,现在,属下也?该去和她见一面了。”

    然后,他化作魔气,一点点消散。

    闻楹呆呆跪在地上,便是想留住他也?是徒劳。

    她知道,自己这位二百五舅舅并不算好?人,可他为了她,却能够偷偷摸摸跟到清徽宗来,为了她献出?生?命……

    视线逐渐模糊,闻楹飞快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感受到袖中?白蛇正?安抚般舔舐自己手臂,她低声道:“我没事。”

    眼下不是太多伤感的时候,闻楹环视四周,发觉局势已有?了变化。

    只见文惠师太以及郑长宗等一干德高望重之人,正?围成一圈坐了起来,他们用法力?在四周共同造出?一个结界,阻绝住了那能够夺人灵力?的电光。

    闻楹亦在这结界的保护之中?。

    她愣了愣。

    从前,对自己要赶尽杀绝的人也?是他们……

    但现在,他们亦是一视同仁地在保护她。

    只见各大仙门,便是法术最低微的弟子,也?加入这抵挡电光的结界之中?,他们盘腿而坐,不留余力?地释放出?灵力?,用来增强结界。

    大抵是意识到自己还能有?一线生?机,便是先前那些?叫嚣着要夺闻楹魔骨之人,亦是默不作声地加入进来。

    上空传来闻清风喋喋笑声:“一群天真的蝼蚁,这索灵阵乃是本尊从继承掌门之位那一日起,便开始布局,二三十年里不知用多少天材地宝来布阵,只等子时一到,阵法大开,尔等以为你们还抵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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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住?”

    与此同时,魔雾又朝被二百五撞开的那道阵眼汇拢,似是想要重新将?其遮蔽。

    肖无寄见状忙道:“绝不可让他再?护住阵眼,否则到时候更难破开结界。”

    她双手重新掐了一道诀,灵力?源源不断地自她掌间?流出?,如涌泉般向空中?的阵眼处抵挡而去。

    可惜以她一人之力?,要想抵挡魔雾并不容易。

    旁余之人见状,又陆续靠了过来,与她做同样的事情。

    原本淡薄的灵力?,竟形成一道光柱,死死阻挡着魔雾覆住阵眼。

    每个人都竭力?全力?,与闻清风布下的索灵阵相抵抗。

    唯独闻楹。

    她早已没有?身?为仙族的灵力?,也?忘记仙界的法术是如何施展,更不知道自己若是加入他们,她的魔气会不会反帮了倒忙……

    闻楹定定看着那窟窿般的阵眼处,她想到方才二百五舅舅说的话——

    索灵阵的阵法要以魔骨为祭,才能破开阵眼。

    二百五舅舅的魔骨不够强,才没能做到,若是换成自己……

    陷入沉思中?的闻楹,不曾听?到修士们忙于抵抗之时的对话——

    “这闻清风往日瞧着道貌岸然,没想到竟是这等阴险狡诈之辈,若是死在这种人手中?,叫老?夫如何安心?”

    “唉,若是凌少侠还在便好?了,有?他那柄凌霄剑,便是当年的魔尊也?杀得,遑论如今闻清风这等宵小……”

    肖无寄微微抬起眼,她喃喃自语:“剑,对啊……我怎能将?此事忘记了?”

    她不再?迟疑,忙找寻闻楹所在的位置。

    侧过头去,却见少女失神地站在人群当中?,周身?溢出?薄雾般的魔气。

    见识到方才那位魔是如何死的,肖无寄暗道一声不好?,朝闻楹飞身?而去。

    “停下来——”她对着闻楹大声道。

    然而,闻楹却是垂下眼,像是听?不到她的话一般,只感受着身?体?里魔骨正?在蠢蠢欲动。

    “我叫你停下来。”肖无寄又道,“你以为凭你一己之力?,便定能破得了这索灵阵,我想到了更好?的法子,且这件事只能由你去做。若你贸然行事,反倒是白白送了死。”

    许是她这番话打动了闻楹,她抬起眼,却并不大相信的样子:“肖长老?不必骗我……”

    “我何必要骗你!”肖无寄拉着她,面向仙岛的东面。

    只见茫茫黑雾之中?,唯有?仙岛边缘的一座小岛,被一道亮白结界笼罩着,似藏在鲸腹之中?,一粒发着光的珍珠。

    那里,是清徽宗的禁地。

    “凌师兄离开清徽宗前,便将?他的本命剑,留在那座岛上,并布下结界,说日后若有?机会,便让他的血脉来拔剑,接起守护仙界的重任。”

    肖无寄道,“你既然是他的女儿,便去将?凌霄剑取来,与这索灵阵搏上一搏。”

    闻楹眸光微微一动。

    “时间?不多了,只剩一炷香便快要到子时。”肖无寄道,“你速去取剑,快去快回。”

    祭剑

    闻楹乘着朱雀, 朝小岛的方位直奔而去。

    身前身后闪电追赶截堵着她,却被朱雀一一灵巧地闪避躲开?。

    她听到闻清风故作?镇定,却难掩气急败坏的声音——

    “你以为拿到了剑, 便当真能灭得了本座?闻楹, 不要再?痴心妄想了。”

    “劝你速速献上你的魔骨,本尊还可以看在往日的父女情分上饶你一命, 让你继续安安稳稳当你的魔族公主……”

    疾风吹在脸上, 叫闻楹快要睁不开?眼睛, 她咬紧牙关, 对闻清风的话充耳不闻。

    终于, 朱雀带着她, 没有?任何阻拦地进入结界之中。

    世界刹那归于宁静。

    这?方小天地中, 甚至能阻绝闻清风的声?音, 只有?鸟语花香, 流水潺潺。

    闻楹却来不及有?片刻的歇息,她抬起头, 看向怪石嶙峋, 藤葛攀援的最高?处。

    那里,便是肖长老?要她来寻的凌霄剑。

    朱雀带着她, 落到了离凌霄剑只有?半丈之处。

    只见银白的长剑, 便直直插在光秃秃的石缝之中。

    纵使?过去多年,它的光芒却依旧耀眼, 甚至叫人难以直视。

    站在这?小岛的最高?处, 闻楹稍有?不慎,便会从?石巅上滑落, 坠入百丈之高?的悬崖。

    可她已?顾不得那么多,只是在高?处的狂风之中, 一步步朝着长剑走去,并伸出了手。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到剑柄那一刻,却听得铮然一声?响,凌霄剑从?原本的位置脱离,避开?了她的动作?,且发出警告般的嗡鸣声?响。

    “主人……”朱雀道,“它说像你这?样弱的人,不配拥有?它,让你快离开?。”

    闻楹脸上有?些发烫。

    她万万没想到,临到要紧关头,还能出这?种掉链子的事情。

    闻楹只能低声?下气?地同它商量:“我不是要降服你,只是眼下清徽宗出了大乱子,你也看到的,结界外面有?人布下索灵阵……”

    凌霄剑不为所动。

    “主人,它说仙界这?些人的死活,和它没有?关系。”

    闻楹一噎。

    没想到这?柄剑,看样子还是一个倔脾气?。

    她隐约猜到了缘由——这?柄剑既然是凌慕歌的,想必正是因为他当年在宗门受到的种种对待,才会对仙界之人有?所不满。

    闻楹急中生智:“你可知如今布下索灵阵的人是谁?正是当年杀死凌慕歌……爹爹的凶手,难道你就不想要为他报仇?”

    显然,她这?句话打动了凌霄剑。

    长剑发出悲泣般的嗡鸣声?,落到闻楹手中。

    闻楹心中五味杂陈,她说不出什么滋味,也来不及感伤,只承回朱雀背上:“快,我们?快回去。”

    此时,已?经过去了快半炷香的时间。

    月色一点点的,从?正中天空的阵眼之处透了出来。

    从?前寓意着种种美好的满月,在这?一刻却带着不详的意味。

    闻楹能够感受到,果真如闻清风所言,索灵阵带来的压迫感越来越强,叫她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不仅是她如此,等她回去时,勉力支撑着结界的修士们?,脸色亦是苍白。

    有?些灵力薄弱的弟子,已?经晕了过去。

    “不好。”有?人大声?道,“结界快要撑不住了。”

    闻楹循声?望去,在黑云般的魔雾压迫下,结界果真出现了裂缝。

    她问?朱雀:“绛繎,你现在还飞得动吗?”

    “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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