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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是以,陈澍登场的时候,哪怕前一刻碧阳谷的李畴又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对手,赢得?好一阵欢呼,可此刻的欢呼声甚至比上一刻更?甚了,夹杂着一些不明所?以的观众的惊呼。
“她是谁啊?”
“这女孩就是陈澍?看起来不像这么厉害的样?子……是对面那个吧?”
“谁?这就轮到那个陈澍了么?她人上台了?”
“是这小姑娘还是对面那个大汉啊?”
陈澍所?对的对手,是来自与琴心崖一样?同为六大门派的灵犀阁。这赛制是按照上轮的抽签所?排序的,因陈澍上回?对上的玉鼎峰是行五,今日她便被分去和行二的门派,也就是这灵犀阁,在一组中?对决。
笼统六个获胜者,因此也就是两?组,每组三位,最?后决出的两?个人,自然就是这论剑大比的决斗参赛者。
又由于从第一场打?到现在,每场的对手都会更?强劲,这大比顾及到各个门派的利益,在第三轮的每场比赛中?,允许门派以不同的弟子来参赛。李畴已算是异类了,但那也是因为碧阳谷毕竟不比这些大门派,哪怕是受了伤,苦战几日的李畴,也比旁的弟子更?强,李畴本人也是有此担当,才被迫连连上台比试。
而江湖人士更?不同,他们从第一轮打?到这第三轮,更?是苦战了不知多少?场,因此最?多打?进这六强之中?。加上这三人决出胜者,靠的可?不是独独一场,是要三人互相比试,共比三场,若诀不出那个最?优者,甚至还要加场再比,因此真还从未有武林中?人迈过这第三轮第二场的门槛,冲进决斗。
除了前几日碰巧见过陈澍的人,那些看客,哪里?猜的到一路从第一轮打?上这论剑台,站在灵犀阁前面的参赛者,竟是这样?一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个子少?女。
尤其当她对面的灵犀阁派了一个彪形大汉上场的情况下。
这大汉名叫齐班,原是个山匪,朝廷头疼其为祸一方,也是由灵犀阁出面,杀了他的大哥二哥,念在他有心向善,才留了他一命,没想到此人入了“佛门”,还真混出来点名堂,藉着自己?往年?的经历,把大江南北的山头剿了不少?,其武功也越发精进,手持一对铁戟,进可?马上取人首级,退可?方寸之间御敌,称得?上是战场冲杀的一把好手。
与这满脸横肉伤疤的齐班比,陈澍就算得?上很是娇小,甚至看着
有些可?怜了。开比前,满场嘈杂纷乱的呼声,除了对陈澍的支持之外,也有不少?人在调笑,讽刺。
“这小姑娘真是那个陈澍?是不是靠运气打?到现在的啊!”
“齐大将下手轻点,别恃强凌弱啊——”
“我看不一定是齐班胜,这姑娘上场比赛我看过了,别的不说,轻功是不错的。”
两?种?声音一冲,支持的、嘲讽的各持己?见,那声音就愈加地乱了,活像是进了一群鸡笼,吵得?根本听不清谁在问什么,谁又在答什么。连台上的陈澍和齐班都不禁往台下看去,无他,这负责敲钟的人都被拥挤的人流挤得?挣不开身,在人流中?挣扎了半天,只徒劳地用嗓音喊着:“开始!——可?以开始了!”
“我好像听见下面有人说要开始了。”高台上瞧不清这一切,陈澍只谨慎道。
“我好似也听见了。”那齐班应道。
“那……”
“开始吧,就算没开始,也总不至于因为提前开始把我们赶下场去。”
二人这一番来回?,端得?是有礼有节,和颜悦色,可?这两?句话一过,等二人同时动作,那交锋时的狠戾,却?更?是如同烫红流动的烙铁一般,只要站的近些,哪怕不触碰到,也是一股能把人烧焦的气息扑面而来,看得?人望而却?步。
齐班持着那大戟,一下又一下地冲着陈澍面门而来,带着滚烫的风声。许是因为此人是久经沙场,选的角度极其刁钻,哪怕陈澍躲过了,那大戟再往下一划,更?是能正中?陈澍喉间,分明打?的是要把陈澍杀个丢掉性?命的主意!
可?陈澍也不是凡人,非但不是凡人,这齐班每一戟击来,她一眼便能瞧出此人意图,反被惊出了一身反骨,不仅不躲,更?是迎面而上。
二人照面第一招,都是往论剑台正中?赶,陈澍抬脚一蹬,正当看台众人以为她要以脚与这大戟相对时,她蹬在了论剑台的地上,一跃。
接着,在台下接连的抽气声和惊呼声中?,她一脚踩在了齐班的铁戟之上!
那齐班力气再大,冲劲再足,见陈澍这么一跃,也是目瞪口呆,不仅不觉间减缓了冲势,且也是一时不察,这大戟又被陈澍这么一踩,原本往前送的去势顿时一顿,接着往下压去。要说这铁戟虽不比李畴、孟胥等人的兵器那样?锋利好使,却?也是足够结实,被陈澍一脚踩上,居然不曾碎裂,只是径直向下沉去,压得?齐班虎口生疼,“嘶”了一声,险些就这样?把双戟扔在台上。
这算是一合,可?陈澍这样?流畅漂亮的招式,从来不止于一合一合地过招,她的前招,必定带着后手,这一跃,一踩,不过是为了后来的招式作的铺垫。只见她藉着这戟头带着反弹的力道,再度跃起,在空中?硬生生旋了半圈,划出一道完美的曲线,长发也扬起,越转越快,眼看着要猛然踢向齐班最?为脆弱的后腰!
好在战场上这样?的生死瞬间实属平常,他毕竟经验颇多,比之日日苦练的陈澍也不算少?,陈澍这朝他背后一跃,瞬息之间,那台下还有许多人根本看不出发生了什么,他便已然反应了过来,不仅死死攥紧了自己?的兵戟,还觉察出了陈澍的意图,不必顾首,便凭着直觉侧身一躲,滚了两?圈,正巧躲过这雷霆的一脚。
两?人这一交手,不过片刻,已然是精彩不断,场下愈加喧闹,更?是有方才就已看好陈澍的人,这会沾沾自喜了,扯着嗓子大喊“杀杀他的风头”,看那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陈澍就是靠他看好,才能在这论剑台上,和齐班一照面便占了上风。
不过台下再怎样?吵闹,到台上,听得?并没有那么分明,尤其在这样?的紧要关头。日头仿佛也更?烈了,长戟一伸,反着强烈的日光,几乎把陈澍晃花了眼,她抬手,不经意地揉了揉眼睛,就在这一瞬间,齐班再度杀来。这回?,他那势头比上回?还更?猛几分,那虎背熊腰踩在论剑台之上,震得?整个擂台都隐隐发颤。
陈澍自然也发觉了,缓慢地挪开揉眼睛的手,等齐班冲来,再侧身一躲,只留一个拳头在原处,甚至不需用力,只跟个铁柱一样?横在腰间,那齐班一冲过来,不曾止住势头,自己?撞在了陈澍的铁拳上。齐班大抵是只瞧她这横着一个拳头,不以为意,也不曾止住步伐,但说陈澍这拳,可?非肉体凡胎,出手时,甚至比那不开刃的兵器还要坚硬,他这么装上去,陈澍的拳头纹丝不动,他自己?却?顿时发出一阵闷哼,不止闷哼,而且嘴角还隐约流出点血迹。
他那长着横肉的脸转头看向陈澍,似是要放出些狠话,陈澍也被这人腰腹的脆弱吓了一跳,看见这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顿时有些心虚了,撤回?手来,正要解释两?句,便看见那人竟不是为了出言与她相争,而是拼着一口血,也要趁机杀她一下,为灵犀阁挣下这个决斗的入场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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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知灵犀阁毕竟贵为天下第二的门派,门下名人侠士众多,就算没有他齐班,也能在第二场,以及最?后那场决斗中?码齐数个能上场的人选。
毕竟不是谁人都是李畴严骥,得?拼了命连上好几场比试,定要全胜,其门派才有接着比下一场的几乎。因此,就算齐班受伤,甚是因而殒命,对于灵犀阁而言,至少?在这一场论剑大比中?,是不碍事的。
但陈澍便不同了。甚至不同于李畴严骥,她只要受一次伤,少?一分力,可?是再没有人能顶她上场,往差了说,最?终甚至难逃成为某个名门正派刀下野鬼的宿命。
更?何况,论剑大会为图场内热闹,把陈澍的两?场比试排在了一块。比完这场,没给她任何休息的空隙,她都不需要下台,只消在台上等着下一场她比试的飞云派弟子上台。
换言之,若是在这场比试中?受伤,那下场的胜负,便难料了。
而灵犀阁自来比飞云派强劲不少?,早晨的比赛已然赢了,假使陈澍果真输给了飞云派,那这三方的决胜将会拖进加试,对于又有伤,又苦战了两?场的陈澍,可?是万分不利。
哪怕这短短几次交锋下来,齐班的胜算已然渺茫,可?他拼了这一条命也要博上一博,为的已然不是这场比试,而是下场比试,甚至或许存在的加试!
是的,他不愧是从数次上过战场,舍生忘死的人,哪怕是死,也要狠狠咬掉陈澍的一块肉来!
第四十二章
只见这齐班被她这么一击,不过闷哼了一声?,却在这冲劲之下仍然咬牙稳住了脚步,连手中?双戟也拿的稳稳的,更是趁着陈澍不好意思的空当,就?这么转了个弯,将双戟往自己胸前一挥。
他手中?本?就?快,这么一劈,戟尖一闪而过,便?顺着陈澍方才胳膊所在的位置,眨眼间切了下去!
若不是陈澍撤了手,可真真是要被这坚戟的一劈给劈断整截小臂!
但也正是这么一劈,直教陈澍发出了疑惑的一声“嗯?”来?。寻常人在搏斗,尤其是拿着大家伙,近身搏斗时,大多不会这样?用力地?,只顾头不顾尾地发狠相搏。因为?这样?大的动作,若是击中?对?方,得手了,那还好说,若是不曾击中?对?方,反而会因为那止不住的势头,卖对?方一个破绽。
前些次陈澍是同那些野路子的武林人士比,他们拳脚功夫不到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毕竟这些年天下承平,这些人不过出身江湖,既无甚经验,大抵也无人点拨。但凡是真吃过一次亏,恐怕也不能全乎地?站上这论剑台了。
可齐班不一样?,但看他前两招,也知其浸淫武术多年,且不说力道?、准头如何,那角度、经验,都是足够刁钻的,足见其狠辣。就?是这样?一个经验丰富,出手果决的人,一瞬间之前,还因为?躲开陈澍的一脚而放弃了攻势,转眼一过,竟又在这样?临近的情况下,不顾危险,门户大开,只为?了引戟砍向陈澍的手。
正是这一击,不仅没中?,一对?大戟往下劈去的势头根本?止不住,直把他扯得脚上也站立不稳,露出这样?洞大的破绽来?。
出手之前,凭齐班的经验,必然早能预料到这个结果。既然能预料到,却仍然这样?莽撞,全然不似从尸山血海中?厮杀出来?的老兵了。
陈澍是天真,却不是傻子,一眼看出了他的意图,因此疑惑了一声?,一面躲,一面也不急着攻向他的空荡荡的破绽,只道?:
“你怎么突然如此恨我了?”
那齐班听了,一笑,大抵觉得这句话实乃娇痴,并?不言语,而是先趁机收住势头,稳住身形,倒也还算得上光明磊落,知道?陈澍在等着他回话,不曾偷袭,而是又摆好架势,才开口?。
“这可不是恨不恨的事。你身在江湖之中?,可以?快意恩仇,可入了门派,恩怨俱重,那就?不是个人好恶能够左右得了的了。”
这话说得拗口?,陈澍又自己念了一遍,仍是不曾明白他暗含的意思,摇摇头,道?:
“可是这是在论剑台上,这台子那么高,那么耸,远离喧嚣,就?算有甚门派的恩怨,也早远离了,你又何来?这样?狠的一股杀意?”
“有些事,并?非是远了,便?能远离的!”齐班朗声?笑了三声?,不等陈澍再回话,便?起身攻来?。
他那戟仍冲着最险要的地?方去,先前是往陈澍面门杀去,这回又狠辣地?换了个地?方,只挥一半,便?调转戟尖,朝脚下扫去,眼瞧着要刺入陈澍双脚,剌开她的脚腕,教她无处可逃——
就?差那一寸不到,这戟突兀地?停住了,戟尖微微震动,却再也无法逼近分毫,台下原是一阵安静,紧接着爆发出成片成片的尖叫声?。
——陈澍直面齐班,伸手又往那方才被她拳头“击中?”的地?方,狠狠打?过去。
这一眨眼里,时间仿佛都被拉长、停滞,那齐班的表情慢慢地?被陈澍这猛然一击的余力带得震动,仿佛水滴入平静的湖面,一圈一圈地?泛开来?。那变化,既缓慢又清晰,在这漫长的一刻里,齐班受击顿住的那势头是缓慢的,也正因此,才能清楚地?瞧见他面上难耐的表情,以?至于手指握紧到发白的痛苦。
他被陈澍击中?,顿了这一下,又在众人的尖叫声?中?连退几步,稳住身形。
这回陈澍可没有再给他空隙,脚步不停地?纵身跟去,只用这简简单单的一双拳头,追击上去,打?得齐班急忙用戟去挡。
又是两合交手下来?,哪怕有心咬下陈澍的一块肉来?,在这样?猛烈不断的攻势之下,饶是齐班,也只能疲于保命,分不出心思再去瞧陈澍的破绽。
直到他终于寻到机会,假作反攻,刺斜里杀了一戟,却是只作虚力,反而借这劲往后一腾,躲开陈澍那雨点而下的密密拳头,喘了口?气。
“你认输么?”陈澍真止住了攻势,突然问?。
这齐班正打?得嗜血,杀意大发,恨不得奋力赢下这局,如何能认输,被这么一问?,更是有些发怒,又往陈澍头顶刺来?一戟,被陈澍稳稳接了,他方言:
“认输?我五体俱全,四肢未伤,认什么输!”
陈澍听了,却不急着回他,而是有些淘气地?把着戟,轻轻往外一送,齐班双戟不曾脱手,又根本?反应不过来?,这快速而轻巧的一松,把他逼得倒退了半步。
不,是倒着抬了一只腿,生生地?踩在了论剑台之外,眼看着就?要往下栽去!
原来?二人这样?厮杀,尽在陈澍掌控之中?,她向来?以?直报直,起了些许顽皮心思,便?一路把苦苦应付的齐班往论剑台的边缘上引,最后一击,更是她故意卖了个破绽,教齐班主动藉机后退,既是躲开她的攻势,也是自觉地?一步步走出这论剑台——
此般危机时刻,好巧不巧,陈澍还真把着齐班的双戟,就?这铁一般的双掌,击中?他数次,教他苦不堪言,反而还在此刻真救了他一条小命!
齐班这往后一推,几乎要后仰栽倒下去,情急之下,也顾不得那么多,反手抓住手里的戟一扯,也亏的是陈澍如同定海神针一般,就?这么稳稳伫立在论剑台边,再怎么拽也纹丝不动,还真叫齐班藉着这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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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站回了台上。
只是瞧着他那神色,脸上发白,连连喘气,眼眸瞪大,满脸横肉也难掩惊恐,显然是被吓了个不轻。
“你认输么?”陈澍又问?。
这话便?有些小得瑟了。她瞧着那齐班低头,缓了缓,连台下的看客也起哄一般地?喊起“认输!”来?了。陈澍也不多催,说完了这句,几乎笃定了这齐班被如此相逼,面上下不来?台,这会给他一个梯子,必定是要认输的,就?这么安静等着。
谁料她不说话,齐班也不答,默了片刻,抬起头来?,给她一个莫名的眼神,竟抬脚向后一踏,居然想接着方才的势头,就?这么坠楼而去!
霎时间,齐班的一只脚便?已踏了出去,身体一倾,陈澍一直得意的眼神旋即变了。她不自觉地?张开了嘴,手里也丢掉了那双戟,飞身上去,死死抓住齐班的手臂,电光火石之间,把他又拉了回来?。
齐班再度双脚落地?时,他那双戟还不曾落地?,又被陈澍伸手捞起。
他自己似乎也是被陈澍的动作一惊,眼神震动,盯着转身去捞双戟的陈澍瞧了一会,才想起来?把自己的大戟接过,沉声?道?了一句:
“……我认输!”
“好。”陈澍说,把双戟递过来?,道?,“这东西还你!”
场下看不清二人方才的动作,可他们自己却是心知肚明,二人之前的氛围不由地?有些异样?,齐班默默接过那大戟,以?手颠颠,又动了动嘴唇,似是想说些什么,但陈澍却冲着他简单一点头,分明一点也没瞧见他那凶相之下的犹豫,在下面官差唱报结果的声?音中?,转身走了个干净利落。
齐班这么一愣,满腹话也没了去处,灰头土脸地?也往下行,却又迎面撞上去而复返的陈澍。
她满脸尴尬,指着那楼梯,道?:
“错了错了,下场还是我,该下去的是你!”
下场确实还是她。齐班下去后,是飞云派的一个女子上了台。
与那齐班不同,这女子看着慈和,身形微胖,功法扎实,舞两条长绸,一看便?是出自名门正派,端得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样?貌。二人相比,也不过数合,她便?抽身而退,叹了一句天外有天,朝台下朗声?认了输。
整个论剑场顿时掌声?不断,只夹杂着零星几句好事者的谩骂。
当然,要说其中?有没有什么旁的缘由,或许也是有的。飞云派早已输给了灵犀阁,派中?众人也无在加试中?力挽狂澜的把握,这最后一场同陈澍的,实是可输可不输。她这么干脆地?认输,不但避免了同陈澍两相伤害,更是把灵犀阁巴巴指着的加试给送走了,一句认输,把陈澍给抬进了最终的比试,不仅能看灵犀阁吃瘪,还能赢得人心。
这可是数百年来?,第一次闯到最后的江湖人士。
飞云派本?就?不争名利,要不然也不会总挂在第三第四这尴尬的位置,不得寸进,如今这认输,更是认得除了灵犀阁那几位,阖场都欢喜,那女子笑眯眯拍了拍陈澍的肩,迳直飞下台去。
只余陈澍一个人,懵懵地?,才恍然发觉自己明明只是为?了来?寻剑的,却已打?得论剑大会只剩最后一场了,在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声?中?下台。
云慎等在论剑台门口?,何誉也在,甚至悬琴也在,带着那个小子应玮准备送他上台,见陈澍来?了,冲她点点头,腼腆道?:“……打?得不错。”
陈澍还没缓过来?呢,见了他,猛地?一惊,也不顾云慎还在身后叨叨地?叮嘱着什么,上前扯住了悬琴的袖子,问?:“明日?我要同你打??我赢了你就?是这论剑大会的……?”
“不是。”悬琴乍然被捉住袖子,也不逃,老老实实地?应了,“明日?不是我上,是阿琼。”
“竟是徐琼?”何誉插话问?道?。
“哎呀,你怎么这都说!”应玮踮起脚去捂悬琴的嘴,大声?道?,“走了走了,我要比了,不许你再说了!”
陈澍正想问?呢,被这么一打?岔,也是无措了,看着应玮耍赖一样?把悬琴往论剑台门口?拉,那悬琴有心再回几句,又被应玮高高举起的手丝毫不留情面地?摁了回去。
正是二人要进入论剑台的时候,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
“对?,是我。明日?决斗,是我来?同这位姑娘打?。”
陈澍倏然回头,面前可不正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第四十三章
那陈澍身后出言的女子,不是应玮那个“师姐”又是谁?
她?一回头,瞧见这个熟悉的面孔,恍然地“哦”了一声,道:“原来你就是徐琼!”
这女子同样以布束发,身背双剑,先是看了眼何誉,尔后冲着陈澍一拱手,应道:“正是,明日台上见。”言语之间,颇为尊重,竟确实把陈澍当作了对等的对手,做足了礼节。
陈澍本是随性一问,徐琼这么一回,她也有模有样地学起来,也是一拱手,正要客套几?句,便?被人群中走出来的一人撞了个满怀。她不设防,被这么一撞,跌跌撞撞地往一侧走了两步才稳住身形,正要斥上一斥,回头却发觉那人撞了人,明明理亏,却只言片语都不说,更别提道歉了,就这么径直走向论剑台。
背影的身形她?虽认不出来,可此人衣着华丽,长袍飞扬,她?一眼辨出这人身份,有些恼怒地喊了一句:“李畴!”
只见那背影顿了顿脚步,显是听见了陈澍的喊话?,却不应话?,反而越发斗志高昂地往台上走去。
“他这是什么臭脾气,”陈澍看了眼捂嘴掩饰笑意的徐琼,脸上不禁也红了红,羞赧道,“怎么又冲我?发火!”
“你们二人这你来我?往的,把下局比试的结果都先定了,给这碧阳谷少谷主先划出局了,人家可不得恼怒么?”云慎这才插上话?来,凉凉道。
何誉也是忍着笑,等云慎此话?说了,才大笑一声,他毕竟为人中正,本性温良,不似云慎这样?看热闹似的插话?,只拍拍陈澍的肩,捋捋她?的后背。
而陈澍呢,毕竟也不是真?的气上了头,被何誉这么一顺毛,那通火气已?消了大半,此时见应玮和李畴上到了那论剑台之上,又一拍脑袋,惊道:“哎呀,我?怎么忘了,我?还答应了指点?这人的!”
“哦?”徐琼抱着胳膊,起了兴致。
“你那哪里是应下要指点?他……”云慎也笑了,摇摇头,说到一半,大抵觉得戳破陈澍对自己?判断的盲目信赖也没有必要,只对着徐琼压低了声量解释道,“在淯水上,我?们几?人曾撞见了这李畴,被他挑衅,也就她?把李畴那几?句话?当真?了……”
陈澍只听见了那前面几?个字,不曾听见后半句话?,不等云慎说完,便?天?真?地为自己?辩道:“我?就是应了要指点?他的啊!我?还叮嘱了他,一定不要输了,不然碰不见我?怎么办,你瞧瞧他——”
她?那手,往台上一指,但见耸立云端的论剑台之上,确实二人斗得正热,而李畴那一剑刺、一剑劈,剑剑都不中,分明是处于下风。
要说这二人所学,大体都是正统的剑术。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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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法虽五花八门,但总还是相?同的,他们二人比起来,便?有些陈澍与师兄师姐相?比的味道了——出招前,能猜到对方应招,又做出解法,如此往下推演数招,这便?是剑客之间的默契。
但也正因此,李畴那数年下来的经验反而教他落入了下乘。他对应玮的出招,应招,大体都有个判断,可应玮不是那些行走江湖多年的老侠客,他不过是个天?赋高些,不畏死的小毛孩子,他的出招灵活多了,李畴往东招架,他便?丢了攻势硬生生从?西边刺,李畴以剑相?击,他便?转了剑锋,不图正面对锋,而是把李畴那剑往他不使力的方向挑,挑得李畴一时间险些把那剑都握不稳了,急急忙忙撤回来,好一阵恼火。
李畴此人,本就耐性极差,这不仅占不到上风,气急之下,出招越显急迫,几?剑尽数被应玮挡得严严实实,反而他那漂亮衣袍,果真?是个花架子,一点?不实用,也不知应玮这小孩是存心还是无意,没几?下,李畴那华美外袍便?被划了个稀烂,更教他是怒不可遏。
更别提这几?日间,李畴是整整上了数次论剑台,为碧阳谷顶了数场比试,旁的不说,前一次正在两个时辰前。哪怕知晓应玮这招怎么破,李畴那额间挂着汗珠,时不时喘出的热气,还有握剑时手指偶尔的颤抖,无一不彰显著他体力早已?透支,乃是强弩之末。哪里比得上应玮,本就是总角之年,最?为闹腾的年岁,无限的精力无处使,只怕再打上数场,恐怕也是不会教他喊累的。
不过,话?虽是这样?说,那应玮毕竟也是初生牛犊,虽不怕虎,却也是无甚经验,二人杀了数十?合,李畴捉住机会,还是借一个破绽刺中了他的腿,鲜血浸了好一块布料。但这也是李畴唯一一次伤及应玮的机会了,这之后,还没几?合,应玮又卖了同样?一个破绽。
李畴早已?招架不住,不觉大喜,急忙引剑来刺,却见应玮眼中原本的惊慌化作了得意,两把剑一架,又抬腿一踹,把李畴前几?日被人伤过的腰腹踹了个正着!
这下,李畴再强撑也抵不住这彻骨的痛意,一时忍不住,竟生生地喷了应玮满面的血来!
他一连后退几?步,又咳出几?口血,以剑撑地,缓了缓,又抬头道:“再来。”
“啊?”应玮傻眼了,抹一抹额头的血,道,“还来?你不要命了么?”
“是我?没命还是你没命,还尚未可知呢。”李畴道,说罢,正要提剑砍来,却听见远远的,有人惊慌地喊了一声,一瞬间,他那动?作应声顿住,仿佛丢了魂一半死死不动?,脸上血色也没了。
“我?们认输!碧阳谷认输!”看台上一个瘦弱的身影高声喊道。
台下官差自然乐得记下来,虽然二人比试得越激烈,就越能招来看客,这论剑大会的名声也能越打越响,可毕竟人大抵都还是有同理心的,若真?在这万众瞩目的最?后几?场出了人命,还是碧阳谷的少谷主,变成不死不休的局面,那可真?是难看了。
碧阳谷和寒松坞,不就是摆在前面,活生生的例子么?
台下看客也大多发出些鼓励的、宽容的呼声,但这些声音却似乎一点?也不曾进到李畴的脑海里,他盯着那喊出认输的弟子身影看了片刻,直到那弟子胆怯地避开他的视线,他才伸手甩去剑上的血,默然下了论剑台。
这二人的比试,着实好看,又别有一番震撼,连方才对李畴有气的陈澍也看得入迷了,她?正巧等在论剑台下来的门口上,看见李畴满面愠色地出来,甚至还好心安慰了一句。
“没事,你若有想精进之处,来找我?,我?也定会如约指教你的。”
李畴看她?一眼,嘴唇翕动?,像是要回话?,却是被陈澍气得,又生生呕出一大块血来。
——
次日更是天?朗气清,前一日那天?,本就是风和日丽了,这一日,天?光正好,连素来刮得街上望子作响的疾风也变得和缓了,站上高台,呼吸间尽是清新的带着些许潮湿的新鲜味道,好不提神。
这最?后一日,不只老天?赏脸,连那些高官勋爵都齐刷刷地到了场,几?大门派又坐在了那几?个最?高的看台之上,沈诘单坐在一个看台的打头处,她?身后更是坐着一排穿着朝服的官员和武林盟的差使,身侧还坐了一个大马金刀、威风凛凛的将军模样?的人物,入场前同陈澍攀谈时,见陈澍不认识,才讶然道:
“那可是总领驻扎点?苍关数万将士的刘都护,”沈诘问,“你竟不知么?”
“我?怎么知道!”陈澍理直气壮,“我?见过的大官也就沈大人……还有大虫了!”
沈诘不由会心一笑,也不应,随手拍拍陈澍的肩,潇洒去了那看台之上。
这最?终的一场,仪式当真?是多,又多又繁琐。琴心崖果真?派了徐琼,二人傻站在台上,等着那典乐之人奏了好几?首,又听了半晌各门派最?终的战果,才终于随着唱声相?互行礼相?拜,磨蹭得堪比那昏礼大典了。
等诸事皆成,二人终于开打。这回,那看台之下数千,甚至数万的看客都认识她?陈澍这两个字了,不仅认识,而且等那开比的钟声一响,台下的喊声便?止不住了,震得那天?边绝壁都似乎隐隐晃动?。陈澍在台上听得不太分明,她?侧耳去仔细听了一阵,才听出了这些人竟都是在喊她?的名字。
她?是千百年来唯一一个站到最?后一场的江湖人士。
连那些江边的鸟雀都不敢再落在点?苍关的屋檐上了,急匆匆地从?天?际掠过,陈澍心中复杂的心绪一涌而上,她?看着一直在默默等自己?开口的徐琼,才无措地收起了情绪,便?见那徐琼从?背后拔出剑来。
徐琼只拔了一把剑,往前走了两步,坚定地递过来。
“我?听闻你丢了剑,”她?说,“这剑就今日借你一用。当然,我?这人不是图什么公平正义,只为比出一场好战。”
这话?说得轻柔,陈澍呆呆地看了她?一眼,犹豫了片刻,点?点?头,许是被那些澎湃的呼声感染了,终是接了过来。
这是她?在丢了剑之后,第一次使旁人的剑。
徐琼的剑法很?是周正,她?的剑也很?是周正,陈澍用起来,不一会便?使得得心应手。甫一交手,二人果真?和那些古籍里最?熟练最?标准的剑法一样?,舞得台下人连连叫好,陈澍刺破了徐琼的袍角,又被徐琼一个转身晃住了,一小段青丝被割了去。
江风愈静,更显这论剑场内的热闹,二人杀了片刻,心中都有了数,先各自分开,缓了口气。
徐琼似有话?要说,开口,但见陈澍却动?了,三步并?作两步,欺身而上,冲到她?跟前来。
她?自然是大惊,但大惊之后,耳边那呼声掩盖住的其他异响也终于钻进脑海——徐琼赫然转身,瞪大了双眼,惊恐地看着那滔天?的巨浪,真?盖住了半边的天?际,眼看着就要席卷着一切,打在这论剑台上!
就在这紧要的一刻,冷不防有一把剑挥来,挡在了她?的头顶,又狠狠一甩,竟果真?把那气吞山河的巨浪排开,挡走了汹涌落下的水势!
是陈澍。
第四十四章
申月末,酉月初,一年秋始,正是淯水高?涨时节,汹涌的江水不断拍打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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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侧峭壁,裹挟着?沿途行船,越行越快。
每到这?个时节,沿岸的小船大多不敢再出航,仍有?把握载着?满船客商渡过这天险一般的淯水的,也只有?陈澍几人乘过那样艨艟一般的大船。这?是船家的考量,岸边住民,有?了解这?淯水的,也大多心中有?数,行客就算是不知,也大抵能从那船家漫天要价的样子窥得一二。
而点苍关,因?是这几条支流汇入淯水的入口,则更加险急。单看那一侧绝壁的悬崖,也不难猜出其上被千百年来的潮水冲蚀出的一道道痕迹。
但哪怕是这?样,悠悠淯水仍是那条贯穿东西,串起几大关隘都城的大江,无数客商镖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从淯水而过。渔船避让汛期,客船加固船体?,人?总要活,日子总要过,这?么多年,除了翻过几条不听?劝,硬着?头要在汛期捕鱼的小渔船,总还算得上“风平浪静”。甚至这零星几条翻的渔船,第一次翻入水中时,或许还算个事,但等到第二张,第三张,在人?们日渐麻木的心中,越发不算希奇。日子久了,迷信的说是被河神收走了,守旧的说是不遵经验,吃了教训,总归是稀松平常的,那些罹难船只的消息甚至不一定能进到都护刘茂的耳朵里,就更别提上达天听?了。
然而,这?长久的麻木与忍耐,换来的却不是安宁,而是招致了这?样一场滔天巨洪!
陈澍挡在徐琼身前,舞剑相?抵,又暗地里捏了一个诀,终究替她挡住了那泼天而来的巨浪。
一波浪头打过,又一波,但徐琼周身竟被陈澍护着?,不过沾了些水花,她呆愣着?,瞪着?双眼,一反常态,似是恐惧,又像触动。再成熟、再稳重,这?徐琼也不过是个年青人?,初出茅庐,在门派里平素里只顾练剑,从未被人?这?样舍身相?护,也自问做不到这?样义无反顾地以?命护住他人?,更别提她们上一刻还在拿着?剑斗得你死我活。
可陈澍就这?样简简单单地飞身而来,身形小巧的姑娘,舞着?细剑,却替她挡住了这?兜头而下的巨浪,不带一丝犹豫,仿佛这?只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但这?论剑台下的人?便没有?那么好运了。
巨浪打在论剑台上,看着?是吓人?,可那也不过是一个浪头,一泼江水,当空落下时,毕竟这?论剑台高?耸入云,又历经多年比试,造得格外牢靠,浪头打在那高?空里的论剑台上,仍是浪头、浪花,不能伤人?,顶多就是冲得好几人?跌落看台,摔断双腿罢了。
与之相?比,看台之下,那铁桥上,甚至是那论剑场中早已被淹没的地上,却早已变成了人?间地狱。
浪头既已高?过论剑台,可知那巨洪业已冲进了点苍关。这?关隘本?就建于这?淯水之上,一岸是悬崖峭壁,另一岸接着?牡山,自然也不低,建这?关隘时,一是为?了水路通畅,留有?渡口,二是为?了连上两侧山崖,使左右两岸能互通。
如是,这?点苍关,在这?洪水当中,好比一座人?肉与城墙筑成的堤坝。数百年间,那城墙建了数次,如今实在是久经战事,牢不可破,洪水倒灌而入,又被这?城墙挡在这?城中,江水反覆翻涌,愈涨愈高?,愈冲愈急,那关内成千上万的百姓,乃至于四面八方来看论剑大会的游人?,都被这?仿佛从地底冥间席卷而来的巨洪冲散、淹没,又随着?浪潮被裹着?,在水中上下翻涌。
一时间,哀鸣遍地。
最先,最高?的那个浪头过了,这?论剑台就仿佛一个宁静的孤岛,往下望去,能看见原先兴奋喊着?陈澍名字为?她高?呼鼓劲的人?,已然成为?了江水中翻滚着?的一张张惊恐的面孔。
耳边那嘈杂的、喧闹的呼声还在,不过剥开来听?,便能听?见那不过是一声声哀嚎,一声声痛呼。
不止徐琼,连陈澍也被吓到了,看台上一众权贵更是抓着?座椅正瑟瑟发?抖。沈诘站了起来,单手撕开湿透了的朝服,厉声高?喊了一声:
“救人?!”
有?几人?应声落水,却也有?更多的人?只站在看台上观望着?,佯作不知,陈澍回头望向沈诘,瞧见她也并未下水,而是转身拎起了刘茂的领子,恨声道:“你的兵呢?你就干看着?!”
“巡城的将士此刻也大都自身难保,至于城墙上守城的,城外营中休整的,就更不能调了。”刘茂道,“况且这?巨洪之中救人?并非易事,我知沈右监心急,但这?洪水来得蹊跷,未必不能是有?心人?意图……”
沈诘听?到一半,大抵也知刘茂言下的推诿,冷哼了一声,竟也不再争,回头看向那武林盟主。
那武林盟主虽也是浑身湿透,却比刘茂看着?有?风骨多了,不等沈诘开口,便一拱手,不顾面上被洪水浇过留下的泥沙,道:“方才已然有?义士跳下去救人?了,那道白袍义士就是碧阳谷少谷主……自然,我武林盟也当作表率。”说罢,也是一脱外袍,往水中跳去。
他这?一跳,不止武林盟中的几个人?,连几大门派的人?,你看我,我看你,咬咬牙也冲着?黑着?脸的沈诘一拱手,“扑通”地接二连三跳进水中。
很?快,便有?水性好的真救了人?出来,托着?那些有?幸得救的人?往论剑台和那些亭台楼阁上送,眼瞧着?沈诘面色稍缓,甩掉已被她撕破的朝服,也打算跳入水中,那刘茂又沉沉地开口,道:“洪水未去,此刻救人?,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右监大人?贵为?天使,想?必应当明?白这?个道理?吧?”
“怎么,此刻不救人?,难不成你指着?天神降世,替你挡住这?漫天江水?”沈诘反问,说罢,也不再理?那刘茂,当真纵身跳入水中。
徐琼惊惧至现在,大抵才被沈诘这?一跳所震动,回过神来,转头,颤着?声同陈澍道:“不如我们也……”
“我再借你剑一用。”陈澍说。
“……什么?”
但陈澍再没空应她,而是一个起身,在论剑台上数个震惊的目光下一跃,不是朝着?论剑台下的江水,而是往空中,往那两边山脉不曾挡住的天边,往洪水来处飞去!
——常人?做不到,但她不一样,她是剑修,是天虞山第八代掌门,干钧剑的小弟子陈澍!
陈澍这?一跃,踏着?洪水中仍露出的几个屋檐一角,如履平地一般,几个起落,很?快从众人?的视线尽头消失。
论剑台是在城的正中,陈澍飞奔而去,踏着?风,很?快到了她们入城的渡口处。只见原先严整有?序的码头早已被淹没,潮水接着?大江,比城内还要高?几分,汹涌几分,水面上漂浮的不过是些尸体?木桩,被一道又一道更急的浪头又打入水底。
城门上守卫的卫兵也大多死的死,撤的撤,与城中的哭天喊地相?比,这?城门口安静多了,甚至听?不见哭声,只有?水不断拍打城墙,又蓄聚起来再度冲向点苍关的浪声。
一遍遍的,教人?骨寒。
陈澍立在城头,飞身去捞起了两个已几乎没有?呼吸的守卫,又看向那远方,那一线天的尽头,断壁的背后,又有?隐约鸣声响起,她把那两个守卫往地上一丢,屏息,一眨眼,果真有?比方才还要急的巨浪从江上而来,其势难当,转眼就冲到了城门口,朝她兜头打来!
她深吸一口气,脑中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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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遍师父给她干巴巴念过的那几个口诀,剑中融入灵力,一甩,纵身朝那浪头飞去!
下山多日,这?是她第一次无所保留地把浑身修为?尽数释放出来,以?剑为?引,那澎湃的,无形却又庞大的灵力喷涌而出,与冲向点苍关的洪水正面迎上,二者对冲。洪水毕竟势大,而陈澍只一人?,她不由地后退了半步,勉力稳住身形,竟真把这?铺天盖地的洪水挡在了关外,一滴也不曾突破这?屏障!
然而她灵力有?限,这?一挡,水势不仅没减,反而接着?那下一波到来的浪头,汇在一起,越涌越急。眼看浊浪翻起,再度朝她扑来!
哪怕是陈澍,也没了法子。她咬牙,深吸了一口气,只更奋力地往外送着?灵力,躲也不躲,就打算这?么赌上一把——
正在此时,一点几乎微不可察的法力汇入了她这?庞大却也无序的灵力当中,四两拨千斤地,把这?些灵力俱都拧成了一股绳一般,使那漫天的洪水也冲无可冲!
这?是有?人?用了符菉!
陈澍自然也察觉了,回身望去,只见城门口一个楼阁间闪过一个身形,看着?竟有?些眼熟,只是一时半会记不起来。
很?快,那些山洪无法涌入城中,这?最后一个浪头也被挡住,于是顺着?那点苍关原本?留着?的船道往下游流去。
这?一道洪,算是暂时挡过去了。
陈澍终于缓过那一口气,正要飞身去找那方才相?救之人?,却听?得耳边有?一熟悉的嗓音唤她。
“陈澍!”
是云慎。
她急急回头,竟也顾不上自己飞在天中的样子被云慎看了个正着?,皱着?眉问:“你怎么在这?里!城门很?危险的!”
“止住这?洪水只能阻挡一时!”云慎却不答,只撑着?城墙,一副刚被淋了个落汤鸡的凄惨样,抬头朝她喊,“这?点苍关本?就建在淯水之上,两边岸又高?,下一道山洪一样会把它淹透,城中水排不出去,那些不会水的,还是会——”
“哎呀,你长话短说!”陈澍急了,也冲他喊道。
“——何誉他们在另一头要把那城墙劈开,趁着?下一次洪水未至,你快去搭把手,城中洪水再不泄,恐就来不及了!”
第四十五章
点?苍关的另一头,同死寂一样的城门不同,这里水位还没有那么高,水势也没有那么汹涌,不少人在这一地狼藉中跌跌撞撞地往高处爬,他们还不知陈澍已经挡下了这一波的浪潮,仍如同受惊的燕雀,胆战心惊地互相拥挤,互相?援救。
几个水性好的武林人士从城门口的水里冒出来,冲着站在城墙上的何誉大喊:“不行!推不开!水里使不上力气!”
“这城门究竟为何就关上了!”有人问。
“因论剑大比,来往的人中不乏有匪类贼子?,往年也都是严进宽出,正午时分会关上城门的!”
“是这样的,”何誉道,“不过这城门实?在建得太夯实?,被这样的洪水冲也冲不开,确实?难办了……”
“有什么难办的?”李畴撩起脸侧沾着的发丝,道,“等那洪水把城门冲开不就成了?有这纠结开城门的时间,不如动动手,多救几个?人。”
“此言谬矣!”何誉头一次对着李畴这样不留面子?地怒斥,“泼天洪水的确终究能冲开城门,可届时,潮水早已漫过城中楼阁,你此刻救了人,能救去哪?是这不知何时将被漫过的这些低矮屋檐,还是那不知何时要被冲垮的城墙?!”
李畴似乎也不曾想到?何誉竟如此强势,怔了怔,神情显然?是松动了,但嘴上仍是不服,只?道:“你前一句才说了城墙修得夯实?,后一句怎么又说它?会垮?你这是不是危言耸听——”
“你懂还是我懂?”何誉反问。
这群武林人士顿时默了声,李畴瞪着他,不说话,耳边尽是其他百姓的哭喊与哀鸣,有人耐不住,又尴尬挥了挥手,小心翼翼插话道:“那……以何兄的所言,我们该怎么办?”
何誉回头,看向?那人,忍了忍,压制着怒意,沉声解释道:“这城墙上再多站些人,待下波洪水至,那被冲破的,恐怕就不止是城门,而是这整座城墙了。而且若是被骤然?冲破,城中诸位不防,难免被浪头卷入,水流如此湍急,那可就不是凫水能解决的了。”
“但这城门也开不了啊!你到?底有没有法子?了!”
“有是有——”何誉深吸一口气,道,“——以我的意思,既然?城门在水下,开不了,不如直接先?把水上城墙砸开。”
陈澍到?时,他正说完这句,好些人不信,扭头跳入水中救人去了,只?有包括李畴在内的两三人还站在岸边,同他僵持着。
“……你有几成把握?”李畴问。
“我没有丝毫把握。别说这城墙砸开后会怎样,单说这城墙能不能砸开一道口,我心中都没有底。”何誉有些灰心地嗤笑?了一声,道,“但我知道,若是坐以待毙,那整城的人只?怕都没有活路。”
“行。”李畴顿了片刻,道,“我且信你这一回。你说,怎么办?”
何誉伸手一指,果然?指出了一处看起来有些裂痕的城头,在水流不断的冲刷下,那城头裂痕也隐隐有扩散的趋势。李畴见了,也不多言,同何誉一点?头,便回头招呼着几个?碧阳谷的弟子?往那段城墙边上赶去。
城墙之下的水越蓄越深,浪头也越打越高,明明是晴空万里,却?仿佛比最湿最潮的雨夜还要幽闷。时不时有原本呆在房檐求救的民众滑入水中,有好运的,被人又再救了起来,找了个?高些的屋檐躲着,运气不好的,那大抵就在尖叫中被水灌进了喉咙,一个?浪头打过,再没了踪迹。
听着耳边那些断续起伏的哀鸣,李畴脚步未停,反而还更加快了些许。
很快,不过片刻,他们几人就甩下了何誉,穿过了长长的一道城墙,来到?那个?裂隙所在的地方。站在近处一瞧,这裂隙确实?已崩开了,爬过整整一段城墙,潮水打过来时,些许水流也能顺着这个?缝往外溢,再缘着外墙汇成一小股涓涓细流,流进奔腾的淯水中。
但这也不过是一小股罢了,对于这滔天的巨洪而言,无疑是杯水车薪。
李畴看了一眼,便毫不犹豫地伸剑往这缝隙刺去。也是苦了他那把剑,才刚卷了刃,又被他这么不心疼地往这坚硬城墙一刺,几乎把剑身都抵弯了。
剩下几人,也都有样学样,用剑刺入缝隙之中,去撬动那垒起城墙的巨石。然?而几人功夫虽深,几把剑俱都被插进了这缝隙之中,甚至还刺得更深了些,可这城墙却?不见动静,别说是被撬开一块了,连那裂隙也是自顾自地爬着,哪怕是扩大了,也不见得就是这几把剑的功劳。
见状,李畴又急了,他身后又有脚步声响起,于是他想也不想,头也不回地怒道:“这裂缝根本弄不开!你怎么想的!”
“弄得开,你先?让让。”陈澍说。
李畴倏然?回身,只?见陈澍就站在他的身后,正要凑过来,明明她是从?城中的论剑台去了渡口,又从?渡口赶了回来,身上却?是干净爽利,和李畴这发冠俱散,披着长发长袍,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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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透的样子?一比,浑似从?天边落下来的神仙一样。
当然?,她并不是从?天边落下来,方才李畴所听见的脚步声,正是陈澍赶来的脚步,而李畴之所以不能辨认出陈澍这个?小个?子?姑娘和何誉那样高大壮汉的区别,只?因——
她只?手握剑,另一只?手正拿着把寒光凛凛的大斧!
“你这是从?哪找来的?!”李畴大惊。
陈澍一指身后正忙着救人的几个?侠客,道:“从?孟胥那拿来的。”
“从?孟胥那……拿来?!”
“好吧。”陈澍无奈地耸了耸肩,道,“抢来的。事出紧急,顾不上同他解释了,你也先?让让。”
李畴那嘴惊得还没合上,但陈澍这么笃定地说了,不知为何,他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嘴里张了又闭,终究还是顺着陈澍的意思拔剑让开。碧阳谷的几人也循着他的意思,让到?一侧去,把这城门上的裂隙露出在陈澍面前。
但见陈澍那腿一迈,顺手把右手执着的剑也塞到?狼狈的李畴怀中,两腿交叉着站到?裂隙之上。一众人见状,都屏息凝视,大气也不敢出,只?端看着陈澍拿着大斧往那裂隙一对,尔后高高扬起——
只?听一声闷响,陈澍轻轻巧巧一劈,这巨斧便埋进了城墙当中!
霎时间,四下寂静,连远处的求救声也淡了,几个?人愣愣看着这被斧子?劈开的城墙不过似乎开了一指的距离,除此之外别无变化,有人又抬起头来,看向?陈澍,似乎想质问一句,但被一声断喝抢了话。
“快跑!那截墙要开始塌了!”何誉在不远处厉声喝道。
原来他走得慢,因而站得远,看得清这城头下的墙壁,也就看得清那裂缝只?因陈澍这一劈而迅速蔓延,如同树一般,生了根,发了芽,一路长至潮头上下,才缓过势头,那单独的一根裂缝又在一瞬间向?四周爬去,不过眨眼,就真长成了自城头而向?下的参天大树!
虽然?表面不显,但自侧面看,便能看见——这块城墙是真要开始塌了!
何誉这一声断喝,旁人还不曾反应过来,李畴却?是第一个?想明白了,赶在那几个?弟子?发问质疑前又补了一句:“都给?我跑!”于是,哪怕是对何誉的话有所保留,那些弟子?也不敢反抗李畴,听得他一声令下,抬脚便跑。
而李畴本人,也转身要往回路冲去,不过转了一半,又硬生生把身子?转了回来,冲着陈澍喊:“你等着干什么,不要命了么!”
“这斧头不是我的。”陈澍敲了敲斧柄,正色道,“万一丢了,不好交代,我还是等在这里比较好。”
眼瞧着陈澍脚下的缝隙,不知是不是因为她这随性的一敲,又裂开了些许,甚至能透过那裂缝看清内里已然?崩裂的石块样貌,果真是裂痕遍布,只?等最后那一下便会轰然?倒塌的样子?。李畴和陈澍对视了一眼,这往日总是搽脂抹粉,自恃矜贵的人,终于也破了例,恨声骂出一句脏话来:
“我操,都什么时候了,你这疯丫头真他妈不要命是吧!”
说完,也不顾陈澍讶然?看着他的目光,把手上剑一丢,拎着她的后颈就直往回奔!
也是巧了,这段城墙本还能撑上些许时间,可陈澍方才在渡口不过挡住了一波洪水,到?此刻,那下一波浪头已然?轰轰烈烈地穿过点?苍关,顺着街道一路向?下,就这么猛烈地打在那截城墙之上,二人刚跑了数步,那城墙便“彭”地一声被这浪头击了个?粉碎!
孟胥那斧,徐琼那剑,还有李畴自己因为要拎走陈澍而一齐丢掉的爱剑,都尽数被这洪水吞没。不仅如此,城中原先?在浪潮中翻滚的家具、食物、衣物,甚至是尸体,也都随着这滚滚洪水,从?这个?缺口一涌而出,不过眨眼的时间,整个?街道被席卷得一干二净,再不复返。
李畴站在城头,死死扶着城墙,真是心有余悸,过了好一会才记得放开陈澍的衣领,便听见她有些可惜地开口:
“完了,这好剑都被冲走了。”
“还想着剑呢,人还在就不错了!”李畴冷哼一声,斥道。
“人是在的,但……”陈澍眨眨眼,突然?转过身来,和不远处也在往这边望的何誉对上了视线,她那面临洪水也丝毫不惧的神情突然?染上了惊慌,只?听她冲着何誉大声喊了一声,“何兄——
“——你,你方才瞧见云慎了么?!”
第四十六章
陈澍这一问,把何誉也问了个张口结舌。
城墙上只?开?了那一道小口,这汹涌的巨浪却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地方,倾泻而出?,涌进淯水原来的河道时,显得既急切又平静。急切,是说那水流仍是湍急的,但相比于片刻前,甚至是一眨眼的时间以前,那滔天一般的浪潮,它便显得平静许多,好?比猛禽收了爪牙,巨兽敛了獠牙,于是再急的水流,也不那么吓人了。
只?是这水流带走的,却不止是表面看起来那些简单的泥沙木石。
起先这缺口并不大,水流再急,也终究不过?是那没过一层、两层楼的江水才?能自其中涌出?,待水位又?落回缺口附近,那水势便又缓了起来。这也正是何?誉为?何?同李畴争得面红耳赤也要搏上一搏的期望,如此,不仅江水能泄出?,百姓也能爬到高阁楼台之?上,暂得一个?庇护之?所,只等那洪水彻底褪去。
可这说起来寥寥数字,等江水当真裹着一切顺流而下时,那表面的平和也如同这水流一般被裹挟而去。
那些楼阁屋檐之?上,一个?个?紧紧攀着墙壁檐角,一刻也不敢松懈的人,终于得见曙光。求救声,呼唤声,仿佛也被水流尽数冲了去,落入一片诡异的平静,尔后,才?不知是哪个?人,甚至不知是男是女的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响起,才?撕破了这半日的荒唐。
断续的、连绵的、高亢的,微弱的哭声,各不相同,却又?都一个?接着一个?,在这点苍关的上空飘荡。
洪水褪去了,人的性命,也褪去了。
游离失所的大有人在,但这还算好?的,比起那些少而失孤,老而失独的,比起那些新婚丧偶,白首共赴黄泉的,总算是要好?一些。
这洪水还不曾完全散去,陈澍便又?跳入了水中,这回的水面温和许多,但这陌生的温和背后,埋着数千人赖以生存的家。她一路朝另一端游去,仔细地查看着每一处坍塌的房舍,每一股暗藏危机的水涡,每一处看似安静的水面。
她沿途救了不少人。
有人只?顾着哭泣,抱着陌生的好?心人边哭边打?嗝,有人心如刀绞,跪在熟悉的街道旁伤心欲绝,还有人,进气多出?气少,却还是挣扎着朝她道了谢,面色一点点地变得红润。
她看见了沈诘,随手扯了个?望子?正引着低处的人缘着这布往高处游,也看见了刘茂,指挥着城内幸存的军士加固房舍,涉水出?城报信,也看见了悬琴一行人,徐琼眼睛尖,同时也瞧见了她,冲她招招手。
这小半辈子?里,陈澍头一回与这样多的人打?招呼,被老老少少的民众问候,竟是在这样的场景下。
唯独有一点,这些人里,没有云慎。
陈澍凭着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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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徐琼那处高楼游去,心越来越沉,一直游近了,才?发觉这并不是什么高楼,而是她原先同徐琼比试的论?剑台。
行了一会,不知不觉间,她竟已回到了点苍关的中心,这个?论?剑场里。
哪怕是这样仔细地搜寻,一路上,她也不曾看见一个?与云慎有一丝一毫相似的身?影。
就算是陈澍,就算是她这般大咧咧的性子?,也难免心生犹疑。城墙边的破口能将城中翻江倒海的洪水排走,那一丝的不确信,也仿佛是心底的破口一样,陈澍越找,越没了底气。云慎那声“陈澍!”好?似就在耳边,但是被无数人劫后余生的哭泣与低语压了过?去,陈澍又?回头扫视了一圈,仍然不曾看见那个?片刻前还在城门口同她喊话的身?影。
徐琼又?冲她招招手,伸手来拉她:“怎么出?神了,虽然现在水势小些了,可这么出?神也很容易被冲走的!”
陈澍被她拉回论?剑台上。原先只?有她们二人的论?剑台,此刻已经挤满了被救上来的人群,有老有少,有站有坐,只?空出?那一小块地方,陈述也没计较,靠着徐琼的肩膀坐在了台边之?上,两只?脚耷拉下来。
此刻她身?上早已没了先前的清爽,同徐琼一样,依偎在一块,活似两只?被狠狠刷过?的小兽,衣袍湿了,发带不知在哪次救人的途中被潮水卷走,于是头发也湿了,披散在肩头。
“你的剑,”陈澍又?想起什么,叹了口气,道,“你的剑我?也弄丢了……”
“没事。”徐琼拍拍她,“人没丢就行。我?见你往渡口那边去,真是吓得不轻,那边水势可比关里险急多了,一不小心,命就保不住了。”
这话一落,陈澍又?是心里一沉,吸了吸鼻子?,可怜巴巴地往徐琼怀里又?挤了挤,缩成一团,心头无限惆怅。
徐琼见了,大抵以为?她还在因为?那把剑自责,捋了捋她脸颊一侧沾着的湿发,细细地道:“真没关系,剑丢了再买,再铸,办法有的是。我?都听说了,如今你是为?了救这整个?城中的百姓铤而走险,不过?丢一把剑而已,在人命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听闻上古时期有圣人劈山救世,这淯水便是他为?了黎明苍生劈开?的一条生道,有了水源,才?有这沿岸的大小城镇村落。如今你劈开?那城墙,也算是救了这一城的人,只?说今日获救的百姓,也定都把你奉为?圣人,与那劈山救世的圣人也没有什么分别了!”
陈澍发出?响亮的吸鼻子?的声音。
“师姐你怎么又?拿哄小孩的话来唬人!”她不答话,一旁的应玮却是接下了话茬,蹲在两人身?边,像是也想如同徐琼那样捋捋陈澍脸颊的碎发,却又?碍着面子?,搓了搓手,就这么和徐琼又?拌上嘴来,“那些古本早就没人信了,指不定是哪个?说书的瞎编的,就专骗你骗小孩——”
“你自己不就是小屁孩?”徐琼冷笑一声,只?反问这几?个?字,不跟应玮算账一般摇摇头,又?换上那缓和的温柔语气,转头,拍了拍陈澍的背,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洪水如今能褪去,已是万幸了,不就是丢了把剑而已,我?都不挂在心上,你不必为?此难过?。”
这一番耐心劝解,才?教陈澍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徐琼。
只?见她那眼睛里不知何?时已然蓄满了泪花,包得那圆溜溜的黑眼珠也变得晶莹起来,被她这么一瞧,徐琼又?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扯了扯嘴角,手上的动作也放缓了,听得陈澍终于开?口。
“但我?应承了要保护他的……”她说,声音倒还是一如往日那般清脆。
“啊?”徐琼的手僵在了原处,又?侧头和陈澍对视,“你难过?的不是我?的剑么?”
陈澍又?吸了吸鼻子?,眼里的泪花流转,倒确实?一直不曾落下,只?是看着眼泪汪汪的,好?不可怜:“我?不仅把你的剑弄丢了,还把那个?一起同我?出?生入死……好?吧,也许没有一起,但也是看着我?出?生入死的书生弄丢了,是他在城门口把我?叫回来的,但是我?只?顾着回来救人,忘了带上他——”
“你是说,在渡口那边的城门?”徐琼砸舌,看见陈澍点头,好?一会也没说话,措辞半天,才?小心道,“那恐怕确实?凶多吉少了……不过?这水还不曾完全排走呢。你说他是去渡口寻你了,指不定他还真就会点水性,那可能还活着,点苍关那么大,等沈大人他们点过?幸存者,你再找找看呢?”
这一劝,陈澍反而瞧着更伤心了,红着脸抿了抿嘴,几?乎要大哭一场一般,道:“——可他什么都不会啊!他又?弱又?瘦!别说凫水了,我?瞧他从水中爬上这论?剑台的力气都没有,而且我?这一路上都没瞧见他,完蛋了,他肯定被水卷走了,就因为?我?没顾上带他——
“云慎啊——!你死得好?惨啊!”
“谁死了?”沈诘托着一个?小姑娘,扶着一个?简易木板往这论?剑台这边游,瞧见他们几?人,远远地就听见了陈澍哭得撕心裂肺,大约也是奇了,一面把女孩托上台去,一面指着陈澍朝徐琼问道,“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了,何?誉不是在前头忙活着呢么?”
徐琼摆摆手,小声道:“我?也不认识,说是死了个?书生……”她说了一半,又?被陈澍愈发伤心的哭腔打?断,耐心地继续一下一下地慢慢拍着陈澍的背。
“哦,那个?叫云慎的?”沈诘道,也伸手过?来,拍了拍陈澍鼓着的脸颊,叹了口气,温言安慰,“……天灾难测,这也不是你的错,虽说能者多劳,但你已经做了足够多了,总不能面面俱到,那就不是凡人了。”
“我?……我?本来,”陈澍抽着鼻子?,边哭边道,“本来也……也不是凡人!我?能护着所有人的!”
“你护住了啊!”徐琼忙道,“你不是护住了我?么,也护住了整个?城的人,那云慎泉下有知,也不会怪罪你的!”
“我?……”陈澍正要哭着接话,却被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
“谁泉下有知?”
云慎艰难地挂在那论?剑台的外壁上,连咳了两声,伸手去够陈澍的手,谁知他这一够,陈澍眼睁睁看着他,却不动手来拉他,而是愣了愣,然后“哇”地哭得更大声了。
“——你看,他化?成厉鬼来怪罪我?了”
第四十七章
她?这一嗓子,吼得云慎也是一呆。他本来力气就不?大,贴在这楼阁壁上已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脚上又是被水打湿了的窗沿,裹着水与泥沙,踩得不?实。
这下?,手里劲头一松,云慎顿时失了平衡,向外一倾,眼看着就要朝这城中还未褪去的茫茫江水跌去。
虽说落入水中总比跌落地上要好些,至少,总不?会把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丢掉,但那水位相距这论剑台也是?好一程距离,想也知?道摔进水中会有多疼,何况这云慎本就不善拳脚功夫,从水里一路攀至台上,已然?很是?吃力了,如今若要再落入水中,真成了个“落汤鸡”不?说?,那水还在往下?流着,这小命能不能保住都不?一定呢!
台上那几人中,沈诘在另一边,只能干看着,徐琼和陈澍倒正好对着他,陈澍只见他往下?跌去,哪怕觉得他是?个“恶鬼”,眼里也还挂着泪花,手却比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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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快地朝他伸过来,只是?半路被徐琼拦了个正着——
二人就坐在论剑台的一角,本就没有着力的地方,若再扯上第三人,稍有不?慎便会被拽得三人一齐落下?水去。
大抵是?因?为这样,徐琼见云慎这么一倒,不?仅没有去拉,反而第一时间伸手护住陈澍,倒似真的防着云慎这个“恶鬼”一样。
这一护,陈澍向下?伸出的手和云慎向上探出的手相错而过,二人的指尖几乎都擦着过了,下?一眨眼,云慎那只站不?稳的脚彻底落空,陈澍也被徐琼这一护,缩回?了论剑台上,两人那相错的一瞬间短暂得仿佛是?错觉一般,眼见云慎果真要落下?水去,陈澍的眼睛不?禁瞪大了。
她?眼睛里原先包着的泪花在这一瞬间不?受控地涌出,汇成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红润的脸颊滑落,融入台上的一片泥泞当中,好似当真是?因?为云慎这一不?慎跌落而哭了出来,看着揪心急了。
然?而,数双眼睛,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云慎滑落!
正在此刻,竟真有那么一双手,从另一侧而伸下?,稳稳地抓住了云慎的双手,止住了他下?落的势头,再用力一拉,顺势单手把云慎拉上了论剑台。
台上本就拥挤,哪怕云慎这细胳膊细腿的,再站上来,也是?把无辜遭殃的应玮挤进了人群,连连叫唤。
可惜没人认真听?应玮那大惊小叫的呼声?。
只见云慎站定了,心有余悸一般拍拍身上长袍,同悬琴先道了一声?谢,悬琴瞧着他,似乎有些好奇,也有话?要说?,但仍犹豫地忍住了,只应了一声?权作应答。那云慎得了这声?答,也转过身来,冲着还眼泪汪汪抬头看着他的陈澍,好整以?暇道:
“怎么不?继续哭了?方才说?谁是?厉鬼来着?”
陈澍面上的委屈还挂着,只是?那泪花滚滚而下?,一点也没有止住的意思,直把云慎瞧得脸也板不?住了,抿住嘴,全靠最后点自制才没有软言相劝的样子。
“……你不?是?厉鬼?”陈澍又皱起鼻子,可怜兮兮地问。
云慎摊开手,哭笑不?得地训道:“我要是?厉鬼,我方才就直接飞上来,还需要麻烦悬琴公子拉我上来么?你方才那么大声?地叫着什?么呢,云慎死——”
水流流动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地响着,时不?时伴着一声?入水救人或是?从水中被挣扎救起的水花声?。
云慎话?说?到一半,突兀地停了下?来。
不?止是?他,面前的徐琼也发出低低的,讶异的声?音,看着陈澍麻溜地从论剑台的台边站起,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全然?不?顾云慎嘴里还说?着什?么话?,就径直抱住了他。
用力之大,教云慎也被压着后退了半步。
天光不?带色彩,平淡乏味地打在这一城还活着的人身上,但这也是?城中仅有的光亮了,人们絮絮的交谈终于给这座不?见火光的城添了些许生机,仿佛秋日里被风吹碎的落叶,终于被雨后的新泥掩埋,散发出春夜一般的气息。
若是?细听?,还能隐约听?见陈澍埋在云慎胸前小声?哭鼻子的声?音,还有云慎迟疑地抬起手,缓慢却自然?地抚着她?的后颈时,被水粘湿的衣料相摩挲,发出些许轻微响动。
“我还以?为你当真死了!死得透透的了!”陈澍瓮声?瓮气地哭着,头仍旧这么埋在云慎的怀里,双手环过云慎的腰,紧紧抓着他那已经破得可怜的袍子,扯得他脖子都被勒出了红印,也一点也不?肯松开。
徐琼见了,正要上前再劝,又听?得这台上的人群中响起一阵窃窃的声?音,接着又是?些人会意的笑声?,她?面上染了些许红晕,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倏然?回?过头去。云慎也同时抬起头来,神情有些冷地看向那些瞧热闹的人,只是?他还没开口,便看见徐琼格外凶狠地瞪了那带头看热闹的人一眼,甚至还拔出一截剑来,剑刃反射的寒光恰恰映在那人脸上,顿时,什?么闲言碎语也静了下?来。
只有陈澍断续的哭声?还在耳边围绕。
“那谁叫你要抛下?我不?管的?你瞧,我这么瘦,这么弱,”云慎摸着她?的头,终于辩了一句,或者说?,也不?全然?是?辩,倒有几分不?经意的戏谑在里头,分明没有认真,只是?装作认真辩解的样子,捧着陈澍的脸颊,教她?把哭花了的脸抬起来,反问,“你不?是?还说?要保护我的么?”
陈澍哭声?一抽,更委屈了:“你也没叫我去救水时带上你呀!”
“那你想我怎么办?”云慎笑了,替她?抹去脸上杂乱的泪痕与些许泥沙,道,“你是?去救整个城的人,又不?是?去做旁的事,顾不?上我,也是?很正常的。我总不?能抱着城柱子大喊,‘救我,管这点苍关的人去死’吧?”
论剑台上越发地静了,一整个台上的人,俱都屏着呼吸,大气也不?敢出,甚至有人偷偷踹了先前起哄的那人一脚。
“但是?你可以?求我啊!”陈澍抓住云慎替她?擦眼泪的手,把温热的指腹毫无犹豫地贴上那带着水滴格外冰凉的手腕,泪水还没干,便正色道,
“你下?次说?‘求求你了,小澍姑娘,没有你保护我真的会死的’,我就肯定会记得护着你的!”
沈诘已然?又下?水救人去了,徐琼讶然?地嘴里微张,应玮听?傻了,挠着头发愣在原处,悬琴仍面上沉着地看着云慎,似乎在观察着他的神情。
云慎面上却不?见异样,手腕也温顺地由着陈澍抓着,他定定地瞧着陈澍,瞧了一会,竟开口道:
“好,记住了,下?次我就说?‘求求你,小澍姑娘,没有你我真的会死的’。”
好巧不?巧,何誉才从城里的另一头赶回?来,正听?见这话?,手里动作一停,险些一头栽进那水里的暗流中。
他连着呛了几口水,是?被沈诘连拖带拽地救上了岸。
一上岸,他好不?容易缓了口气,眼神直往陈澍这边瞅,似乎很想把还缩在云慎怀里用云慎的袍子狠狠擦眼泪水的陈澍揪过来问个究竟,但沈诘可不?给他这个空闲,开口就问:“城门那边情况怎样?”
“城墙缺口虽不?大,但水流这么冲,会将缺口附近的裂隙越冲越大,自然?那水位也会越低,只要洪水不?二次来犯,暂时是?无忧了。”何誉道。
“有劳你们了。”沈诘道,刻意往刘茂那边瞧了瞧,又拔高了声?量,道,“今日各位的义?举,我定会上报朝廷,届时朝廷定有嘉奖!”
这呼声?一出,响应的人更多了。
甚至有些刚被救起的人,看着自己?已被洪水淹过、泡过、冲过的家,一咬牙,狠下?心,又跳入水中救人去了。
直到日头被乌云掩了,洪水才渐渐地退了。
终于,难得空旷的街道里的最后一汪浊水也顺着街边流向了大江,露出满地的泥泞来,刘茂那边倒真是?一言不?吭,不?过傍晚时分才派人同沈诘商量了一番。
那传令兵前脚刚被派过来,不?一会,又被沈诘狠狠地骂了回?去,回?去时慌不?择路,险些撞上陈澍。
“那人来说?什?么的呀?”陈澍走近这临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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