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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

    “你们二人聊什么呢!这么投入,连我打招呼也?一点听不见么?”

    一道清澈响亮的嗓音终于破开周遭的嘈杂,传到二人耳中,再?一看,不是方才站在论剑台下的严骥又是谁?

    也?难为了严骥,纵然比试已然结束,观赛者也朝论剑场之外蜂拥而去,可?毕竟人潮在未褪,这么片刻的时间里,他?就越过潮水般的人流,挤到了陈、云二人所在的小桌旁。

    两人之?中,是云慎先一步侧开了脸,应了下来。动作快得甚至显得有些狼狈。

    “方才人太多了,不曾注意到。”云慎缓声道,“严兄比得如?何?”

    “赢了,两场大胜!”这句话可?问到了点上,直把严骥乐得笑弯了眼?睛,朗声道,“你们竟没瞧见么?那明光堂的老头可?被我狠揍了一通,保管他?日后见我都得绕着走——”

    这边他?正侃侃而谈,又是说自己出手如?何轻快,又是说自己判断如?何准确,两三招便逼得第二个人也?连道技不如?人,主动认了输,这边二人却没有一个在听的。

    云慎的目光又悄然挪了回?来,日光又卸,那论剑台长长的影子?落到了陈澍的脸上,又温柔又模糊,仿佛一层薄纱,轻轻地落在两人中央,他?再?瞧来之?前大抵不觉,但陈澍却是在一直看着他?,好似又陷入了先前那样?的呆愣当中,但又不尽然相似,更似是在乖觉,温顺地等着云慎回?头来。

    回?头来,把两人此前的话再?接下去。

    没有人是不好奇真相的,更何况是陈澍,她?此刻沉默着,等待着,不仅仅是表面看来那样?的识趣,春去秋来,金风挂过淯水,小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窗边,朝阳日复一日地晒过那赤崖古树上,可?这些也?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也?许日夜颠倒,也?许夏雨冬至,也?许这一次,陈澍那充满希冀的脸上慢慢浮现的是生涩的包容,以及忍耐。

    这漫长的、一眨眼?的功夫,云慎动了动唇,张开口?,又闭上,神色克制得仿佛回?到了几日前的那轮圆月下,同是一张小桌,两把小凳。

    只不过这回?陈澍不会再?忘记。

    这回?是她?先挪开了视线,撑在桌上,脑袋一歪,乌发滑落,她?转瞬便好似把那一切愁绪都如?同这长发一样?抛开了,兴致盎然应下严骥的话,脆声道:“你怎么不说说第三个对?手呢!”

    “第三个当然……等等,为什么光问第三个对?手啊?”严骥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作势道,“你是不是就瞧着我的乐子?了?”

    陈澍眨眨眼?,神情坦然不似作伪:“可?是你不是已经自己把两个对?手都说完了么?我也?没可?问的了啊!”

    “那你也?大可?以问些别的,问问我怎么取胜的,问问我怎么坚持到第三个对?手的,对?不对?!”严骥振振有词。

    “哦,难不成你没赢下第三场?”陈澍恍然。

    于是,云慎面上也?终于露出些许笑意来,很是迁就地清了清嗓子?,没有吱声,看向严骥,由着两人呛嘴。

    严骥干瞪着陈澍,片刻才辩道:“——就是神仙来了也?不能连赢三场啊!”

    “我上去的时候正碰见李畴,人家?就赢了三场。”陈澍掰着指头算,“是对?着须陀寺对?吧?整整三场呢,我瞧那个妙云,恐怕比明光堂的几人还?要厉害些,想来赢下明光堂的三场,总不至于比须陀寺要难吧?”

    “你这小姑娘,多少喝了我几口?好奶,怎么不帮我,偏帮那乖僻臭鸟。”严骥笑骂,“那毕竟是碧阳谷,我要有李畴那威风,还?等着你在这里跟我嬉皮笑脸说笑话呢——早早臭着脸,阴阳怪气给?你骂回?去了!”

    陈澍也?梗着脖子?,仰着脸,执拗道:“那李畴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你等我碰见他?,你再?瞧瞧,他?手上破绽可?多呢!”

    “好啊,原来你搁这等着我呢!”严骥也?不由地一哂,高声道,“我还?险些忘了,咱们小狝猴可?是进了第三轮——怎么说,到时候杀那李畴个片甲不留,狠狠搓搓他?的锐气,也?给?你严哥涨涨脸?”

    话音刚落,论剑台下人潮渐去,四周不知为何安静了许多,陈澍正准备也?兴冲冲地接话,便听云慎轻飘飘插了一句。

    “……严兄不如?回?头瞧瞧,李畴就在你背后。”

    “啊?!”

    原先笑容满面的严骥顿时惊叫一声,脸上充起血色来,霍然回?过头去,那头扭得太急,下半身来不及跟着转,瞧着几乎像鸟一样?灵活,速度之?快,哪怕他?在台上正对?明光堂弟子?,战至正酣时也?没有这样?迅捷过。

    然而他?身后除了初现空旷的论剑场,几个光秃秃的论剑台,乃至于包括不远处和他?焦急对?望的临波府众人,哪里又有李畴的身影?

    场中还?剩着几个观赛者,没有随众人离开,慢悠悠地从人潮中分出,在论剑场中闲逛着,严骥大抵还?有心仔细瞧一瞧,伸手举过额头,挡着那已近日落时分的日光,凝目看看这些人里有没有瞧着像李畴那个开聘孔雀的,他?身后的陈澍竟比他?还?先一步反应过来了,蓦地爆发出一声大笑。

    “哈哈!瞧你方才说得那么大义凛然,怎么见到李畴,倒好似耗儿见了猫一样?!”陈澍捧腹直笑,连珠似地道,“别找了,哪里有什么李畴,云兄骗你罢了!”

    严骥被她?这样?直白地取笑,却没有丝毫不悦,仍是心有余悸地回?头端量着那零星几个路人。

    “真没有?”他?再?次确认道。

    “当真没有。”云慎出言道,“不过是方才瞧见你们临波府人马在唤你,所以才谎称李畴来了。不过话说回?来,今日比试已了,严公子?也?确实应当回?了,日后有机会再?叙话也?不可?。”

    “行。那我先回?。”严骥被这么一吓,自然也?没了兴致,蔫蔫地往回?走去,迈了两步路,又回?头,找补一样?地做出很凶狠的样?子?,道,“我可?没有惧怕那李畴,不过觉得背后道人长短不太好,才这样?紧张的!是云慎你欺瞒在先——”

    “装什么呢,你个惯贼还?怕说坏话被人当场撞见呀!”陈澍哼了一声,道。

    严骥冲她?比了个鬼脸,接着,才不回?头地朝临波府那边奔去。

    陈澍也?想回?他?一个鬼脸,怎奈她?长得本就乖巧可?爱,性格又开朗,脸上也?总是笑着,哪里做得出那些怪样?。她?兀自捣鼓了半天?,严骥已然一溜烟跑进临波府的人群里,看不分明了,是云慎拍拍她?肩膀,她?回?过头来,顶着那古怪的“鬼脸”看向他?,惹得云慎嘴角一弯。

    四周空了下来,天?际也?越发高远,失去了颜色一般,不知哪里的炊烟冒了个尖,灌进这澄澈的天?中。连日光都已经斜过了桌上一角,又是日暮,阴影变得柔和,叠在陈澍额头,直叫人心里泛起一圈圈平静的波澜。

    其实这称不上是宁静,仍然时不时有其他?热切讨论的杂音传到二人耳中,只不过是较之?片刻之?前,不必扯着嗓子?说话就能教近在咫尺的对?方听清了,眼?瞧着云慎的心情又莫名地好了起来。

    他?伸出手来,稍稍用力,抚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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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澍还?在努力扭曲的脸颊,又扫了扫她?鼻尖不知从方才小巷中的哪处蹭上的灰,放轻了嗓音,缓声道:“沈右监说得对?,我不是丈林村人,我也?不是什么进京赶考的书生。其实我不说,不过是因为……”

    “你不必说了。”

    云慎一怔,许是陈澍答得太快,太干脆,他?甚至来不及收起面上因此流露出的一丝错愕。

    这也?是陈澍第一次这样?干脆了当地打断他?,面上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云慎默默同她?对?视了一会,大约也?是明白了这样?的澄空之?下,确实什么完备的谎言也?无所遁形,故而也?不再?争辩,而是敛了神情,柔和地一笑。

    “我也?没有旁的要说,不过有些话还?是要分辨几句的,你若觉得我有所图谋,也?无妨。”

    “你不必担心这个。”陈澍瞧着他?,坦坦荡荡地道,“我若要觉得你有图谋,或是觉得你不可?信,我会干脆地扭头就走。

    “方才我不过是想明白了!你不想说,自有你不想说的理由。原先我是太不成熟,又没有分寸,见你人好,又不知为何,总打心底里觉得你很可?亲的,又莫名觉得你一定也?是很喜欢我的,于是心生亲近,所以才这样?莽撞。

    “但我现在知道了,我是很追根究底的,可?更厌烦你编出一些谎话来应付我。你说得对?,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我们终究是要分开的,合该各退一步,好好做个十天?半月的同路人,届时我找我的剑,回?我的天?虞山,你拜访你的旧友,已是一段佳话了。”

    她?这么说着,许是瞧云慎脸上阴沉得太难看,也?笨拙露出一个笑来,上前踮起脚,故作成熟地拍了拍云慎的肩。

    但她?那衣服,本就被邹岱削了一截,此前又在人群中挤来挤去,背后挂着的东西终于被这么一甩,断了线,“啪”地一声落在半步以外的地上。

    夕阳正盛,在这高耸入云的论剑台下,暖光洒在那小小一团东西上,显得它?越发小巧了。

    云慎抿着嘴,无声地动了动手指,但陈澍比他?先动了一步,清脆地“哎哟”了一声,道:

    “我的剑穗!”

    第三十二章

    这声惊呼之后,云慎才向前迈了一步。他本就比陈澍高一些,长腿一跨,倒比陈澍离那剑穗还要近些。

    霞光不掩晚风,也不知是这秋冬里格外烈烈的江风,还是云慎这一动,衣袍扬起,掠起一阵轻风,竟撩动得那原本静静躺在地上的剑穗也微微翻动,浑似是有了灵性一般,恍惚间?迸发出一阵霞光来。

    这剑穗是陈澍亲手编的。

    所以也许说有灵性也不错,因为它确实是由陈澍采来的定魂草,一根根编入那细细蚕丝,又用灵力?温养。她把这穗系在剑上时,也紧张极了,拿着指尖小心翼翼地烤那穗末的封口,把一个个绳结烤成晶莹剔透的焦花。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难得地静得下来。

    修道一途,本就是逆天而行,有人是为长生,有人是为钱财,也有人为了身份地位,或是上天入地。这些人,大多都?瞧不上剑修,因为修道之人有善恶黑白,有七情六欲,但剑修很难有,剑修只是一根筋。

    她师父曾经给她讲过许多剑修的故事,山中?书?斋里也藏了许多话本一样的古着,里面形形色色的剑修,也大多都?是这样顽固而纯粹的。

    说到底,习剑这事,亦或是练剑这件事,本就是枯燥无比的。

    所以那些修士骂天虞山剑修都?是痴人,确实是一点也没?有骂错。

    陈澍还小的时候,她的世界也很小,只知道习剑,闲时打坐,日出日落,每日三餐,顿顿都?一样。彼时她还不曾觉得难熬,因为站在山崖之上,往前眺望,整个世界都?是渺小的,一粟一米,一花一木,笼着清晨里冷冽的山雾,如此鲜活,却也如此遥远。伸手与不伸手,都?是一样的,哪怕将手指伸得最远,天边烟火总也触碰不到。

    只等她懂了山野间?鸟兽的嬉闹,一步步踏出天虞山,在杂草丛生的小道中?好?奇地踩过每一寸春雨过后湿漉漉的泥土,那些古话里的剑修才仿佛在她的脑海中?活了过来。

    仿佛一团炽热的,能将自?己烧成灰烬的火一般。

    她习剑这么多年,用过师父的干钧,沉甸甸的一扫便是一阵风,也用过山涧的小木枝,脆得一打就断,还用过杂物堆中?拾来的木棍,上面尽是暗得仿佛树皮一样的藓,使?起来不太趁手,但有股泥土的香味。

    就像那些烧尽成灰的剑修一样,她不是全然固执,心中?足以盛下整个时间?,不过是认定?了一件事,才矢志不渝地跋涉而去。

    剑穗是这样,剑更是如此。无论是那仔细斟酌的剑名,还是这苦心编出的剑穗,只不过是因为她认定?了这把剑。

    世事变迁,众仙门没?落,世人恐怕再难体?会她这样一夜下山的冲动,究竟要何等的魄力?。

    但云慎瞧着那剑穗,却好?似又愣怔了一下,才又侧头看向陈澍,少顷,毫不犹疑地伸手,半蹲下身,捏着那剑穗仍泛着柔光的穗子,把它轻轻捞了起来,站定?。

    他的动作算不上仔细,但那剑穗在他的手里,却只窝成了一团,很是乖觉,由他又反过来,攥在手心里,摇晃着往陈澍伸来的手心里放。

    “谢了!”陈澍欢喜道。

    她就这么大咧咧摊开手心,毫无防备,等着云慎把那剑穗扔回她手中?,但就这么眨了一眼,又眨一眼,那剑穗虽然仍旧在云慎手中?晃荡,却被捏得紧紧的,一点也没?有落下的意思。

    也许是在两人之间?的缘故,风也弱了很多,静止的剑穗恍若二人间?的死结,好?一阵,连向来静不下来的陈澍也懵了,冥冥中?什?么情绪在心里蔓延,生长,又仿佛早已爬满了胸腔,不过被日光一照,那红绸绸的丝线,如同赤崖观古木在风吹起时身披的纷纷扬扬的红布,尽数显露在眼前。

    有什?么早就流淌在他们的血中?。

    而这剑穗仿佛不过是个引信,一点火花,将燃未燃,忽明忽暗,却足以引起那燎原大火。

    云慎的神色变得捉摸不定?,胸膛起伏,捏住剑穗的手指用力?至发白,若不是侧背着光,面上那样急促的呼吸指不定?也会被轻易地捕捉到。但陈澍竞毫无所觉,她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然后就这样简单地挣脱了那无形的情绪,冲着云慎扬眉一笑,道:

    “我都?谢过你?啦,怎么还不还我,又在想什?么事情呢,莫不是又要生气了?”

    “……没?有。”云慎矢口否认,垂了眼睑,道,“我是瞧着,这剑穗似乎有些不对。有一个穗花似乎断了一截,你?瞧见了么?”

    陈澍闻言,就这么撩起那一股股剑穗细看起来,果真在一角看见一股穗子被生生削去了一半,断口齐整,一看便知是方才在场上被邹岱那阴险一击削断的。

    “哎呀,多亏你?提醒,还真是!”陈澍睁大了眼睛,细细捻了一下那剑穗,面露可?惜,道,“怎会这样,这剑穗我可?是足足编了有两月,更别?提还要去采那些编丝……这邹岱也真是,我就不该心存怜悯,合该砍了他整只手才对!”

    剑穗凌乱,陈澍两指翻来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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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还在瞧着其他的穗子,偶或和云慎的手指相触,一个热且带着细小的茧,一个冷而温润,两人俱是一默,眼神一对,谁也没?开口,不约而同地站直,退开了半步。

    “毕竟刀剑确实无眼,谁也料不到他竟还带着如此阴险的凶器,”云慎开口道,扬起手来,朝陈澍伸去,这回倒似真要把剑穗扔进她手里似的,“姑娘也莫生气了,不过是一截剑穗,回头拿线补了便是。”

    陈澍却是一笑,收回了手,并不接了,道:“你?们书?生……你?们凡人有所不知,这剑修的剑穗,可?不止是凡间?那些花里胡哨的剑穗一样,只作装饰用的。这剑穗也宝贵着呢,不仅使?剑的时候可?作平衡,还能定?神镇邪,因此,若是——”

    “——若是坏了一角,你?也不要了?”云慎定?定?地看着她。

    “要了又无甚用处!”陈澍叹道,摇头晃脑地扯着些道理,絮絮叨叨地说,“就算是要了,也不过是成日躺在我箱柜低层,又或是扔在某个荷包里,再不见天日,不如扔在山林里,被那些个猫儿啊狗儿啊叼走?,还能做个玩具,岂不善哉?”

    她是侃侃而谈,但云慎神色却未变,仿佛方才涌动的情绪又冒了出来,抿着唇,瞧了一会那剑穗齐齐的断口,克制地抬头,笑笑,道:“哪怕姑娘片刻前才说了‘编它用了整整两个月’,只断这一根穗子,也就不要了?”【看小说公众号:小玥推文】

    “哎呀,你?人瞧着这么成熟稳重,怎么这个道理也要我教?你??”陈澍笑着道,她又站回了霞光之下,此刻只有云慎的半个身子陷进了微弱的阴影之中?,因此自?他瞧陈澍那笑,大抵还要亮上一些,晃眼一些,“这宝贵的物件,之所以宝贵,便是因为它不能被损毁,若毁了,该丢是要丢的。一时的不舍,可?是犯了物欲,若用我师父的话说,便是来日修道做人,都?是要栽跟头的!”

    说完,她机灵地敲敲自?己脑门,生怕那“栽跟头”比得不够生动,冲着云慎一歪脑袋。但云慎却扭过头去,收回手来,不再看她了,声音倒还是稳稳的,仿佛还是那个冷静自?持的样子。

    “那我就帮姑娘把这小物件丢了吧。”

    “行!”陈澍爽朗道,又开玩笑一般地说,“那我还需要再谢你?一遍么?”

    ——

    夜里最后两场比试,显然就不如白天那样惊险了。该赢的赢,该输的输,南台这边那擂主守住了擂,北台这边也是三场干脆利落的胜利。

    月上梢头,何誉回院中?的时候直打哈欠,连道看困了。也许正因此,他仍不曾发觉陈澍与云慎间?不同寻常的氛围,简单洗漱后倒头就睡。

    但话又说回来,连陈澍本人也不曾发觉有什?么异常,她自?问白日里处事干脆利落,夜里口风也紧得很,牢记着沈诘的话,两次见到何誉皆不曾说漏嘴。

    不管云慎是如何转转反侧,一夜无眠,总之这两人是足足地睡了一个好?觉,陈澍还来得及起来打坐了一会,神清气爽地同何誉前往论剑台。

    这一轮,可?是比昨日如是盛大的第二轮还要隆重十分。陈澍昨日见了,已觉得煞是热闹,因而先是不以为然,及至到了那论剑台之下,才为之震撼。

    原来那直入云霄的十二个擂台,状似楼阁,当真是作楼阁用的。一夜之间?,这十二个楼阁中?间?竟凭空添了数道铁桥,当中?交相铺着几层新建的木板,将那论剑场四?周空荡荡的空中?填满了坐席,而正中?央簇拥着的,正是那独独在中?心的两座擂台。

    “今日我们是在哪个论剑台上比呀?”她抬头瞧了眼那坐得密密麻麻的坐席,不禁压低了声量,悄声问何誉。

    “两个论剑台。”

    “我知两个论剑台都?有用,但不总有分南台和北台的么?”陈澍问,“就似昨日那样。”

    “不。”何誉缓了缓,似乎在措辞,“是两台齐用。

    “——也就是,若两人比试,是一人在南台,另一人在北台。”

    第三十三章

    这一日的天光同样明净,从?论剑台下往上望去,只见碧空如洗,又被?黑压压的临时看台不规则地盖住。既知道了第三轮是隔台相比,这一压,衬得?漏下的日光越发通明,那论剑台也越发显得高耸,几?乎教人喘不过气来一样,好不壮观。

    云慎与陈澍一同抬头?,望去,又很快回了头?来,同何?誉道:“这样岂不是很危险?”

    “若不危险,也不会有这么多人来看了。”何誉无?奈道,“论剑大会出?名,自然靠的是这些?危险、希奇的比试,才能引来如许观客,有了这些观客……”

    “……那些‘武林人士’才能扬名天下,过足了大侠的瘾。”云慎接道。

    何?誉笑着摇摇头?,又四下瞧了瞧,有些?小心地补充道:“也不全然是图些?虚名。几?大门派更是为了打出?名堂,打出?了名堂,才能招来那些?好苗子,门派才能几?百年屹立不倒。”

    “恐怕不是几?百年,”云慎意有所指道,“这些?门派,平日里铺张浪费,单论每年那些?招来的新弟子,怎么够花销?你们寒松坞多少算是手艺活,不难维持,旁的门派就不一样了,对那些?只会舞刀弄枪的,这每五年一届的‘名堂’,可不止眼睛能瞧见的酬报,端看那些?看台上坐着的观赛者,密密麻麻的,尽数都是日后可谈的一单单生意。”

    陈澍原本仰着头?,正好奇地瞧着那一夜之间冒出?的看台,和?看台上来往的各色人物,听?了这话,也侧过头?来,辩道:“舞刀弄枪也不比农人累,但凡会点手上功夫,打几?只野兔,也饿不死啊,何?须弄这些?花花哨哨的东西,就为了多从?看客兜里捞两?块银子?”

    云慎瞧她一眼,不知想起了什?么,神情温和?:“你以为谁人都同你一样,情缘进山林里打野兔吃?”

    “也是,旁人不知道,至少李畴是不愿的。”何?誉中肯道。

    说着,三人对视一眼,瞧瞧前面穿得?比昨日还华丽的李畴,俱都无?言笑了。

    也不知前方李畴听?没听?见这一席话,总之瞧着他的背还是一样挺直,头?戴的桂冠在旭日下熠熠发光,两?瓣羽毛一黑一白,同宽袖一样随风而动,更是在这一众身?着劲装的参赛者中引人侧目。

    不多时,几?个参赛者被?引至论剑台下,正中心的坐席里。那锣鼓作响,官府更是从?衙门里搬来了好几?个赤色大鼓,伴着锣声和?钹声,击鼓者从?每击都分?明到慷慨激昂,雨点一般地声势浩大,场中看客也躁动起来,欢呼声跟着那鼓点,愈走愈响,愈走愈烈,终于止在一声悠久清越的钟鸣当中。

    陈澍也不自觉地发出?小声的惊呼,何?誉觉察到了,回头?冲她笑笑,她又不好意思地捂住嘴巴。

    “论剑大会,第三轮,第一场!”高台上有官差正高声喊着,“南台二人,天字台赵笠,逍遥宫莫咏,北台二人,洪字台于旭,碧……碧阳谷……”

    那人大抵不曾想到第一场便抽得?如此有看头?的一个对局。赵笠于旭二人本就是江湖中颇有盛名的二人,一人是坠入绝壁之下,忍辱负重?十余年,报仇雪恨的奇女子,一人是叛出?前朝禁军,身?负密辛却又归隐江湖的赵氏三代传人,据传二人还有一段感情,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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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真假,就尚未可知了。不说此二人的交锋已?大有看头?,就说那另外两?个抽中的门派,一个是六大门派排名最末的逍遥宫,一个是九小门派苦苦争先几?十年,虽有实力,却屡屡受挫的碧阳谷。

    这近百年间碧阳谷一脉的希望,几?乎就背在李畴的身?上了。

    也不怪乎人道碧阳谷早就该跻身?六大了,他昨日连战三场,比到最后一场时,也不过就是多落几?滴汗,身?上沾些?血——若陈澍多见过几?场李畴的比试,她还应当知道,连那衣袍上如血一般的赤红也不过是碧阳谷花了重?金打造的锦缎,只不过天光一照,丝线流转,鲜妍得?好似血一般。

    “碧阳谷,李畴!”

    只听?那官差颤颤巍巍的话音还未落,台下便响起另一道铿锵鼓音一般的嗓音,随即,便看见那身?披彩衣的李畴动了,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纵身?跃起,攀着那几?道新铺成的天桥,顷刻间,真如飞鸟一般,翙翙飞上了那论剑台。

    场中自是一片惊叹之声。

    连何?誉也张大了嘴,不由道:“这轻功,果真是非同凡响。”

    陈澍却眨眨眼,小声说:“难不成他今日穿得?这样招摇繁碎,就为了这短短一跃?”

    “……他平日里也是这样穿的吧?”何?誉不确定地道。

    “非也,今日那衣袍格外宽大,冠帽又小,可比平日里轻巧多了。”陈澍仔细想了想,又道,“且平素里论剑台光秃秃的,可没有这样借力的天桥,也就是今日才能容他耍这一遭——”

    这一通闲话,二人前面站着的另一个参赛者也听?得?津津有味,甚至侧过身?来,认真地听?完了,末了,道了一句:“有理。”

    “是吧!”陈澍立刻又翘起了尾巴,很把那人引为知己地拍拍他。

    只是那人身?量颇高,又站得?不近,陈澍这一拍,不过就能拍到他的胳膊,看起来就没那么潇洒了。何?誉见了,讪笑着对那人行了个礼,冲陈澍道:“你怎么说话越来越像云慎了,一套一套的。”

    “我这是长进了!”陈澍挺挺胸脯,道,“难道哪里说得?不对么?这么看来,云兄方才说那些?表面光鲜的门派,恐怕也有碧阳谷一份——”

    “此话不假,几?大门派大都是表面光鲜,内里难以为继的。”那高挑的陌生人道,又有些?腼腆地补了一句,“姑娘你小小年纪,不仅能闯入这第三轮,还一语道出?其中实情,实乃天资过人……”

    “你好会说话哦!”陈澍睁大了眼睛,竟被?夸得?有些?害臊了,道,“你也不错呀,不也是闯进了第三轮——”

    那人笑得?温和?,摇了摇头?,似乎正要说什?么,便听?见四周有人惊叫,一众人都闻声抬头?,望向场上。但见不过这片刻时间,李畴已?然持剑刺入于旭的胸膛,剑尖隐隐见红,就在这紧急时刻,南台的赵笠竟扬手把那弯刀扔了过来,硬把李畴逼退两?步,回头?一瞧,面露嗔怒,连连道了两?声“好!”,气得?也不顾那于旭了,就这么又一跃,青色衣袍在空中一笔划过,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北台。

    赵笠既已?扔了手中刀,如何?招架得?住,不过勉力躲了两?招,眼见被?盛怒之下的李畴逼到台边,好几?处的贵客都前倾着,嘴里吸气,想要看个分?明,连陈澍也抓着何?誉的袖子迭声感叹,只消再一剑,那赵笠便要被?李畴手中宝剑捅个对穿了——

    怎料就在此时,一双铁手破风而来,狠狠击在李畴后背!

    那一掌来得?又狠又巧,趁着李畴一连串的出?招,正是专注之时,又顺着李畴那往前挥剑的力道这么用力一推。

    场上四人,于旭在另一侧的台上呆立着,赵笠艰难支撑,这出?手之人除了逍遥宫的莫咏还有谁?只见他得?了手,又轻灵地连退两?步,躲开身?来,可赵笠便没有那么轻松了,那泛着寒光的剑锋擦着赵笠的脸侧而过,把这姑娘的脸生生刮出?了一道横贯两?颊的血印!

    而李畴,情急之下连退两?步,眼见当真要坠下这论剑台了,咬紧牙关?,心一横,挽剑回来,朝下一斩,终于靠着那劈入台上,又划出?一道裂痕的利剑稳住身?形。然而,待他将那削铁如泥的宝剑再从?台上断口中拔出?,那原本锋利的剑刃却已?卷了起来。

    这毕竟是他视若珍宝的兵刃,李畴拿手一拂,也不顾自己手指同样被?划伤了,只抬起头?,盯着方才突袭而来的莫咏,阴沉着脸,朝着那台上裂口喷了口血,遽然道:“一打三是吧,行,李某也不是没有以一敌三过,就给你们这个机会!”

    “呵,哪里还有三个对手?”莫咏冷笑一声,道,“人都伤全了,还要说大话,这台上全乎的不过就剩你我二人,只我与你相斗,赢者自当胜出?!”

    “好!”李畴恨声应了,当即飞身?上前,与莫咏缠斗起来。

    逍遥宫毕竟还是位列六大,李畴又折了剑,好几?次寻到莫咏破绽,却因那剑卷了刃,不过浅浅破了一层皮,反被?莫咏捉住机会,狠狠锤了几?拳,又喷出?些?血末,溅到他那青色袍上,好不扎眼。

    台下那些?个观众也不由地跟着战局一齐呐喊,有人紧张抽气,有人高声呐喊,不过这参赛者一席,还是镇静的人占多数,唯有陈澍扶着前方栏杆,踮着脚,自从?那一掌,视线就一刻也不曾从?李畴身?上分?开来。

    何?誉两?次回头?,终于发觉了,心下大约还有些?许不是滋味,奇道:“你原来这么挂念李畴的么?”

    “我哪里挂念他!”陈澍道,说话时终于分?心一瞥,正好瞥到人群之中仿佛正在往这边瞧的云慎,她一呆,也不知心底冒出?了什?么样没来由的情绪,还当自己瞧错了,揉揉眼睛,发现云慎又仿佛不曾察觉地挪开了视线,才回头?冲何?誉把话说囫囵了,

    “我是怜惜他那把好剑!”

    第三十四章

    “我是怜惜他那把好剑!”

    她的话?响亮,不曾收声,整个参赛席间都听得清清楚楚,当即便?有人出言笑?她。

    “比试比的可是人,谁看剑啊!”

    “怜惜这词用得妙,小姑娘恐怕没读过书,肚子里一点墨水没有吧?”

    这些人笑?也就笑?过了,台上局势瞬息万变,话?音还未落,李畴便?被莫咏一个出手,击倒在地?,又撑着剑勉强站起,大喝“再来”,于是他们又嬉笑?着抬头,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只站在她前方那个说话?细声细气的高个子又转过头来,慢声赞同道:“姑娘说得对,这碧阳谷少谷主,虽然有着一手好剑法,但他那使剑的戾气,不仅伤人,而且伤剑,长此以往,恐也要伤己。”

    “哎呀,你?也是使剑的?”陈澍眨眨眼,也没同其他人较劲,反而冲着这个高个子仰了仰头,喜道,“我瞧你?就是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知书达礼,见微知着,定是我们剑修——”她说着,仔细一瞧,果真瞧见那人身后?背着两个鼓鼓的包裹,由素布裹着,却也瞧得出那形状窄而长,一端横出一个觚状的凸起,端端是两把细剑的模样。

    那人被这样一夸,也是面上一红,状似羞怯,嗫嚅了半晌,刚张开口,又被身旁的人抢白了。

    “剑修?一把铁器有什么好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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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道就是修道,练剑就是练剑,哪来这么鬼迷日眼的说法。”

    “我瞧你?才鬼……鬼话?连篇呢!”陈澍转头,气呼呼地?顶了回去?,道,“剑修,既是修剑,也是修天地?万物?,这世?间种?种?,俱都在这一招一式之中?,你?自?己不学无术,不懂其中?玄妙,怎么还以你?自?己揣度他人,真是讨厌、特别讨厌、尤其讨厌——”

    她这么一往前迈,那高挑男子不曾动作,便?落在了她的身后?,倒似躲在他身后?一样,听了半晌,也鼓起勇气低声附和道:“……就是。”

    那出言不逊的人冷哼一声,还要再嘲讽两句,但两眼一扫,见了陈澍身后?那高个子剑客,脸色旋即大变,只嘴硬了一句:“我不与你?们这等呆子论长短!”便?扭头溜到席末去?了。

    “他怎么走了?”陈澍奇道,又惊疑又得瑟,回头同何誉笑?道,“是不是我骂他的话?太脏了,给他吓走了?”

    何誉却是面露窘迫,一副想拦又拦不住的样子,先是瞅了眼那高个子剑客的颜色,才息事宁人道:“是是是,那人说话?太过分,走了就走了,也没甚好与他计较的,不如专心看场上比试。”

    正说着,台上李畴与莫咏战至激烈,只见那李畴早已缓了过来,纵然吐过好几?口血,那袍上星星点?点?的血点?都已暗了下来,可仍旧提剑再与莫咏相斗,并且愈斗愈勇,原先因伤痛而迟缓的动作在这一来一回的招式中?逐渐加快,于是那卷了刃的剑竟也能带出剑锋,眨眼间留下好几?道残影。

    莫咏本就比不得李畴功力深厚,不过靠那一击侥幸赚得半分优势,如今李畴稳住了阵脚,再来掣剑杀他,加上这剑法本就克制拳脚,他又如何抵挡得来?只得勉力抵挡,却仍是气势渐弱,在李畴的又一声怒喝声中?败下阵来,被一剑刺入肩骨,疼得几?欲跪下,挣扎半晌,含恨开口。

    “我……认输。”

    台下官差适时?开口:

    “第三?轮第一场!比试为天字台,洪字台,逍遥宫,碧阳谷。胜者,碧阳谷李畴!”

    倏尔,这李畴两个字还未落下,便?听见场下大鼓被猛地?敲响,紧接着那些嘈杂喜庆的锣啊笙啊也尽都响了起来,一时?间乐声不断,隆重之中?透着几?丝滑稽。然李畴大抵并不觉得滑稽,相反,他瞧起来满意极了,连脾气都不发了,在这欢呼声中?抽剑一甩,把剑尖沾上的莫咏之血就这么径直甩到台上,笑?了一声,又纵身跃下论剑台。

    引得好几?个席间观客兴奋得嘶声尖叫,甚至有人把手里的簪花往他身上掷去?。

    一时?间,场内混乱不已,喊叫声此起彼伏,过了半晌,终于冒出来一声钟鸣。钟声浑厚,从这论剑台中?央荡开,震得好些人止住了欢呼,随后?,那官差便?轻车熟路地?又抽出几?张签纸,高声唱道:

    “论剑大会,第三?轮,第二场!南台二人,天字台朱绍,琴心崖悬琴!北台……”

    这半句话?一出,参赛者这席中?便?有被点?到名的人开始台前走,陈澍瞧着其中?一个中?年女子背着把长枪从众人中?走出来,然后?便?是她面前站着的这个高个青年,也抬脚往那边走去?。

    “原来你?叫朱绍?”陈澍好奇问道。

    “……不是。”那人止住了脚步,怅然看了她一眼,迟疑道,“我叫……悬琴。”

    “哦!”陈澍应了,末了,想起什么,又友善道,“我也是剑修,我是天虞山陈澍!”

    “……我知道。”

    悬琴这声音轻柔,陈澍听了一耳朵,不曾听仔细,也没怎么在意,自?顾自?地?又说了下去?:“——我瞧你?悟性不低,剑法学得应当也挺不错的,对这些破绽百出的人物?,肯定能赢啦!”

    那悬琴瞧着她,有一瞬发起怔来,似乎发觉了她方才根本没听清他的话?,却仍是不言不语,等着陈澍一连串的话?都倒完了,闷闷点?点?头,提了提声量,道:“好……谢谢姑娘。”

    于是陈澍这便?喜滋滋拍了拍他的胳膊,自?以为滴水不漏地?做出了成熟稳重的样子,站在远处望着悬琴同其他人一起往论剑台上走。

    这回整场的人竟至于比前一场还要热切几?分,直到那四人都走上了台,呼声仍不停息,甚至时?不时?有看客喊着琴心崖的名字,逼得那官差又狠狠敲了一遍钟,那沸腾的观客才稍稍静下来。

    何誉在旁,把片刻前陈澍、悬琴二人的对话?尽都听了,脸色几?变,不过一直欲言又止,等那悬琴上了台,才犹豫着道:“小澍姑娘,你?当真不记得那悬琴是谁么?”

    “啊?”陈澍正仰着头瞧着那台上比试的四人呢,闻言转过头来,问,“谁呀,我确实一点?印象也没有……难不成我竟见过他么?”

    “不,不是见过……”

    “说起来,”陈澍细细想了一阵,道,“这琴心崖确实听着有些似曾相熟,难不成是因为我在那红墙上翻过一道?”

    何誉又是一阵沉默,许是不忍陈澍再挠头想下去?,或是心中?有话?,不吐不快,终于忍不住,直言道:“并不是那红墙——

    “那日在街上,你?撞见的那个小童和女侠,气急出口,损了他们门派几?句——”

    一个身背两把细剑的身影渐渐浮现在她脑海中?,与方才悬琴离开的身影渐渐重合,尤其是那两把剑,不单单是挂在背后?,连背着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台上比试已然开始,那高挑身影出手,果然行云流水,连长发也如同流水一般,随着一

    “——啊!”这一提醒,陈澍顿时?想了起来,再一想自?己方才那几?句话?,脸倏地?涨红,捂着脑袋跳脚道,“你?怎么不早说!”

    ——

    且说论剑台上的人不知这台下一场小风波,也许是其他几?人都心知自?己八成是不能获胜的,几?人正正经经、规规矩矩地?比完了这场比试。眼瞧着悬琴也分明是点?到为止的,几?个招式一过,剑架在对手肩上,连那裹着剑的布都不曾散开,就这样赢下了一场比试。

    所谓兵不血刃,也不过是这样。

    他那性子,更是与李畴截然不同,另几?人认输的话?甫一说出,台下乐声一起,倒显得好似他才是那个输了比试的人一样,一下子拘谨了起来,个子又高,那怕找个地?缝钻进去?也无从说起。

    待他下了场来,又在欢呼声中?入席,回到方才站着的地?方,陈澍更是不知道双手往哪里放了,冲他挤出一个尴尬的笑?,便?要讪笑?着躲在何誉身后?去?。

    正巧官差又敲了一遍钟,兢兢业业地?又抽出四根签来,唱道:“论剑大会,第三?轮,第三?场!南台二人,玄字台,陈澍!”

    只听见“玄”这一个字,陈澍便?无声松了口气,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从人群中?钻出,急切地?往论剑台上奔去?。

    正近晌午,日光直直打下,那周遭一圈的铁桥坐席,黑压压的人头,衬得论剑台上映出的辉光也愈加透亮,活似把这论剑台晕出了层清透光影。

    陈澍一面往前跑,一面顺着这光晕仰起头,往上瞧,第一个便?看见了被挤进人堆里的云慎,此刻也正往她这里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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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恍惚间,她也记起几?日前那次同云慎的对视来。也是在这场中?,也是远远的。

    然而,许是天光明亮,这回她竟能分辨清楚云慎那脸上的神情了,不是像那一回一样安静、镇定,却仿佛染上了人世?间的尘土一样,眉头轻皱,眼神含忧,甚至双手也不似平常那样闲适地?收在袖中?。

    云慎似乎在担心她。

    这个猜测又是只在陈澍脑海一闪而过。

    近了论剑台,那喧闹的人声又倒灌进她的耳中?,把思绪堵得严严实实,她被迫又往那官差看,听见他正声音平稳地?继续报完了这场签的最?后?一人。

    “……寒松坞,何誉!”

    第三十五章

    “……寒松坞,何誉!”

    陈澍听?了,还兀自高兴着呢,冲着人群中的何誉连连招手,神情雀跃,就差叫何誉快些走过来了。

    而何誉,被这么一点,在众人?的注视及悬琴的低声鼓励中,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他?是知晓陈澍的厉害的,不说是知晓,从丈林村怒烧马匪,到?点苍关轻取擂主?,他?都是瞧在眼里,记在心上的。

    彼时的何誉,不能预料此刻情形,自然是既欣慰又钦佩,真心为?陈澍而快意。当然,他?此刻也是快意的,不仅快意、钦佩,而且还有一丝的胆怯了。

    陈澍功力高深,他?心里是有数的,陈澍下手没什么轻重,他?心里大抵也是有数的。

    但这边陈澍如此热忱,心无城府地?冲他?招着手,何誉便也只好也冲她点点头?,又快走两步。他?不比陈澍个头?小巧,从这一席的人?中走出来,还颇费了些功夫,但陈澍一直站在原地?,很是乖巧地?等着,瞅着他?,两颊被晒出了红晕,瞧着也是热乎乎的。

    于是何誉那神色便不自觉又带上了些许笑意,像是哭笑不得似的,先应下了陈澍,一齐上那论剑台时,又忍不住道:“……怎么瞧着你?这么欢喜呢。”

    “一起比,难道不欢喜么?”陈澍反问,“这不是说我?与何兄很有些缘分么?”

    何誉被她这理直气壮的反问驳得一怔,竟还真这么想了一想,才又反应过来一般摇摇头?,失笑道:“可这‘缘分’也分好坏,我?们这是论剑大比,又不是旁的,这在论剑台上杀个你?死我?活的‘缘分’,恐怕就没那么妙了……”

    “哎呀!”陈澍道,“你?是不是也跟那云慎一样,不信我?手里头?是有分寸的?我?可是心善的很,一个人?也没杀过,顶多缺胳膊断腿的,你?放心好了!”

    此言一出,何誉更?是摇了摇头?,不过此回显是无奈,笑着道:“好,好,我?是信咱们小澍姑娘的。”

    二人?这一番话是在上台之前,毕竟一个南台一个北台,两人?实则也不过同?是走了一小段路,说过这几句话便分开了。何誉自上了北台,陈澍则是跟着另一个叫崔峰的男子?一同?上了南台。

    要说她这南台,一人?是出自头?轮的比试之中,也就是陈澍,另一人?则是出自六大门派,叫玉鼎峰。这会?陈澍上了台,无人?在旁提示,她也不知这玉鼎峰在六大门派中行几,就这么大大咧咧同?那人?行了个礼,摆出架势。

    这崔峰却并不急着与她相斗,似是看准了陈澍好摆弄,轻易不会?偷袭,很是自在地?回了个礼,丝毫要动手的意图都没有,反而指了指北台刚上场的何誉。

    “我?方才便瞧见你?们在台下说些什么小话,你?二人?不会?也是合起伙来,打算来个以多打少的吧?”他?扬声道。

    眼瞧此人?礼数周全,陈澍哪里懂得其中暗含玄机,还当他?是好心相询,也客客气气答了,只道:“非也!我?与何兄确实相熟,但方才不过是随口话了些家常,不曾提及场上要合伙什么的。”

    她是认真地?答了,殊不知这句话分明不是问给她听?的,那崔峰刻意拉高了声量,为?的便是让这满堂的看客听?得清清楚楚,以此掣肘,迫使陈澍就算有此打算也不能如愿。陈澍毕竟就那么小小的一个,此人?先前这一问,明摆着是不把她放在眼里,八成是不曾看过她的比试,单单看何誉出自几大门派,便先入为?主?——

    他?所?担心的不是“二人?联手”,而是“何誉援手”罢了。

    陈澍本性纯真,听?不懂这暗含的意思,何誉又怎会?听?不懂?

    只听?了陈澍这句解释,那崔峰还觉得不满足,隔着那台子?凝目望向才走上台来的何誉,双目如钩。他?那动作太?露骨,直把何誉这样的好气性都逼得冷笑了一声,也不出言点破,只应了一声是,伸手拿出机关暗器,只等钟声一响,便专心同?北台的对手厮杀起来。

    于是,那北台都已切磋过两三个回合了,南台也只有陈澍一人?摆着架势,傻傻看着那崔峰。得了何誉这一句,此人?也仍是慢悠悠的,一副心有成算,稳操胜券的样子?,半晌才把手中鞭子?捋好,甚至还抽空多打量了一眼隔壁北台相斗的二人?,才一抽那长鞭,笑着同?陈澍道:

    “既然你?也是坦荡做人?,小姑娘,不如这样,我?也让你?一招,如何?”

    “有什么好让的?”陈澍道,顿了顿,实在是着急上火,又眼巴巴补了一句,道,“你?能不能快些,都等半天了,可以开打了么?”

    崔峰一笑,恐怕还觉得自己很是有风度,仍是慢吞吞地?拱手,道:“当然可以了。”末了,又抽一回鞭子?,抽得这论剑台上也发出一声清脆的鞭声。

    但陈澍动作可快多了,这回她更?是一点弯不绕,就这么起身朝面前的人?奔去。这偌大的论剑台,两人?各占一头?,相距十余尺,她却只蜻蜓点水般踩了两步,在这晌午的烈日之下,化作一道影子?,眨眼间便迫近了那崔峰。

    动作之迅猛,崔峰手中那鞭子?才落地?弹起,二人?便近在咫尺了。

    连台顶的山风也不及她快,就在这一瞬,天地?仿佛都静止了,看台上的喊声,仿佛山间的鸟吟虫鸣,被层层密林掩住,如许喧闹,也只显得孤寂。陈澍与崔峰四?目直直地?相对,但见崔峰那双目瞪得大极了,明晃晃地?映出了她自己飞身而来的身形,鲜淋淋的,其中尽是惊恐与惧意。

    可这惧意还不曾在崔峰面上扩散开来,甚至崔峰手中那鞭也不曾再次落地?,陈澍便扬起手来,要去抓这崔峰的肩膀。

    要说这崔峰好歹出自六大门派,情急之下,竟也招架住了,用手一撑,藉着鞭子?的力道,闪躲开来,又站定,才皱起眉头?,凝重地?正对陈澍,把鞭子?扬起,终于摆出架势来。

    陈澍一见,如何不知这崔峰终于才认真起来,也起了兴致,连道两声“好”,接着也沉下心,与崔峰缠斗起来。

    顷刻间,便见那台上长鞭起舞,时而与陈澍纠缠,时而高高扬起,在台上舞出弯月般的几道流畅弧线来!

    而崔峰的脚上功夫也是了得,一道道鞭影拢着场上身影,更?是如墨水一般,只看见两人?身影一掠而过,一眨眼,那看客指不定连人?都还不曾分清,二人?便交手了一合,又退开来。

    正面交手过后,这崔峰更?是神情凝重,如临大敌,陈澍却是起了玩心,饶有兴致地?喊了句再来,等二人?再度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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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手,她甚至还有空去瞧隔壁北台的情形。

    不看不知道,陈澍这一看,却是心下大惊。

    北台二人?,除却开头?两合的试探,许是因?为?一个持杵,一个使暗器机关,毕竟何誉虽然长得人?高马大,性子?却是有些优柔寡断,因?此她看来时,二人?竟是个一边倒的局势。只见何誉被那人?连追带赶的,居然是在这台上绕着圈躲那金杵,偶尔寻得机会?,才回头?应付一二,却也根本伤人?不得,落在外人?眼里,自是格外狼狈。

    陈澍自有眼力,虽看得出何誉脚上步法稳健,是身有余裕,并不似表面瞧来那样手忙脚乱,无奈她这个毛躁性子?不改,只瞧了一眼,便急得脱口而出:

    “你?拿剑出来使啊!”

    这一问,旁的不说,还真把何誉的阵脚打乱了,他?一时分神,只来得及堪堪仰身,躲过对手的一杵!

    一击不中,对方手里攻势可是不停,眼见何誉恐躲不过紧接而来的下一击了,他?急中生智,使腰间那木头?机关发出一个暗镖来,打在那金杵上,两物相撞而过,发出一阵嗡鸣。这金杵虽不曾被小小的暗镖击裂,也是歪了三分,靠着这一镖,何誉也终于从对方攻势下躲开,连退几步,缓了缓气息,转头?去回陈澍的话。

    “你?尽说些什么胡话,我?哪里有剑!就算有,我?一个木工,也不会?使啊!”

    “啊?”陈澍呆呆地?应了一声,也不管手被那崔峰又用鞭子?死死缠住,勒得生疼,只固执地?继续问道,“何兄,你?果真没带剑?”

    “别说带剑了,”北台那人?追上来,何誉又躲开一杵,稳了稳身形,扯着嗓子?应道,“我?这辈子?都没使过剑!”

    “那……那我?的剑!”陈澍说着,察觉到?缚在手上的绳索上骤然加力,扯得她往后跌了半步,她只好急躁地?回头?,循着那力又是一回拉,拉得崔峰手里不稳。那鞭子?被陈澍这么一拽,也猛地?脱手而去,刮得他?手上是鲜血淋漓,零星血滴很快由在空中划过的鞭子?甩在地?上,正巧落在李畴吐出的鲜血一旁,一鲜一暗,一聚一散,若是腾云驾雾,俯瞰这一方的论剑台,真是栩栩如生的一张血梅图,好不漂亮!

    又说崔峰被这么一拽,手心痛得彻骨,另一只手紧紧捏着手腕,退了两步,哀鸣一声,全然不似方才那自如的模样,身形更?是摇摇欲坠。但陈澍却全然不顾了,不止不顾崔峰,好似连着比试也不顾了,回过头?,急声道:

    “那我?丢了的爱剑,竟也不在你?手中么?”

    “什么?你?丢了剑?这都打了多少场了,怎么不早去——”

    何誉呆在原地?,大抵确实毫不知情,当下便追问了起来,只是他?话说到?一半,却被陈澍的惊叫打破,听?得一声——

    “——小心!”

    但见何誉的背后,那执杵之人?已无声地?追至他?身后,又猛地?跃起,大喝一声,举着金刚短杵狠狠砸下,看那势头?,是要生生把何誉的天灵盖敲个粉碎!

    第三十六章

    “——小心!”

    陈澍这一声疾呼,自然惊动?了何誉,他应声转头?,直面那当头砸下的金杵。可对方来?势汹汹,眼见那杵已然迫近,近得都能?瞧见方才飞镖擦过杵身留下的划痕,何誉不禁大怖,惊慌失措,竟呆立在原处,双脚如?同钉死了一般牢牢地黏在那论剑台之上,不曾移动?分毫。

    众目睽睽之下,这金杵真真要击中何誉的脑门,那可真是要血溅三尺,将这北台也?染上赤色了!

    那一声惊呼过了,陈澍见何誉仍傻在原地,不曾闪躲,她又怎么看不出情势紧急,当下也?不顾什么丢了的剑了,把手里绳索一抛,正要捏个诀,纵身?飞去北台。

    南北两个论剑台,这间距,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毕竟李畴能一跃而过,这论剑大会又?这样令四人分站两台,却只决出?一个胜者,自然也是觉得这数不胜数的参赛者之中,能走到第三轮之人,应当也?是功力不浅,跃过这两个高台,也?是不在话下的。

    但它是这样的高,陈澍只把眼这么一扫,无意间瞧见台下一层又?一层的看客,众人面上或惊恐震怖,或幸灾乐祸,不论神情如?何,总是密密麻麻的,簇拥着、注视着这论剑台的那一双双不同眼睛,甚至比天光还明?亮几分。

    这千千万万的眼睛之中,一定有一双眼睛,是她熟悉的冷情而?温和,不知在这样的情形下,会不会也?如?同方才场下时注视着陈澍与悬琴那样染上忧愁——

    莫名?地,云慎曾说过的那句话又?在她心中响了起来?。

    “如?今世间修道之人无几,你身?怀异法,正如?那抱金过市的稚子,容易为人觊觎,寻常不应当显露于人。”

    哪怕是刻意着了青袍的李畴,在这样紧急的时刻,恐怕也?不能?这样在一瞬间里凭空跃过这两台之间的层层目光。

    然而?何誉就在她面前,那当空砸向他的金杵背着光,于是那耀眼的反光便也?直直刺入陈澍眼中,刺得人几乎不敢眨眼。

    万里无云,天边绵延的山影,映着浅浅的金光,同这十个论剑台,一圈一圈的泛开的看客观众一齐等着这一杵的落下。好像这已经是理应的、既定的、顺理成章的事实了,只差被人书写在纸上的最后那一笔。

    说时迟,那时快,陈澍侧头?看了眼还沾着滴滴血迹,已被她抛开的鞭子,心里一横,又?扬手抓了回来?,紧接着把一端往南台地上一掷。她自己抓着另一端,纵身?朝北台,头?也?不回地一跃!

    跃过这两台中的间隙时,陈澍始知并不是秋风和缓,原来?是这十二个论剑台,数个拔地而?起的看台,把烈烈秋风都尽数挡了,当她掠过两个论剑当中,甚至感到?这风刮得皮肤有些钝痛。

    她跃至半空,身?后的鞭子也?被她方才用?力的一掷,落在了南台之上。下方观众瞧不清楚,台上崔峰却是瞧得分明?,面上尽是愕然——

    陈澍这狠狠一掷,对准的不是旁的地方,正是一轮之前,李畴在南台上划出?的裂痕!

    只见那长?鞭染血的一端,在这一掷之下,灵巧地钻入缝中,又?被死?死?卡住,可好陈澍正在半空之中,距北台只半步的距离,身?体已不自觉地下落,眼看要掉下台去,只这么从容地一扯手长?鞭,藉着这股力道稳住身?形,又?一踩那论剑台的沿边,再一跃,轻巧地落在北台之上。

    这一连串的动?作,竟只不过是眨眼的功夫!

    北台二人,一个全神贯注地进攻,一个已呆住了,都不曾发觉,但台下看客可不是瞎子,哪怕看不清陈澍这飞快的动?作,也?能?瞧见她身?影自南台飞起,不过一眨眼,下一瞬间便落在了北台,于是台下更是惊呼声不绝,好些人抚掌高呼,连那执铜钹的,也?看呆了,手里不觉地一松,失手将两瓣黄铜察子一击,发出?一声响亮的清鸣,就这么紧跟着陈澍的脚步响起!

    就在这响声起又?落的时刻,陈澍向前奔了两步,仍是不曾赶上,眼见哪怕是她也?来?不及挡住这何誉对手的一击,咬咬牙,那长?鞭还在她手中,铁臂一般的手狠狠一扬!

    崔峰把她的动?作瞧着眼里,此时也?顾不得他手心那点破了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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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伸手直道:“不要!”

    但他还是喊晚了一步,或者说,哪怕他喊的不晚,恐怕也?不能?单靠这两个字阻止陈澍。

    只见陈澍动?作大了,手心也?被这长?鞭勒进肉里,只这回不似方才崔峰那样,她这一扬,非但没伤到?自己,在大力之下,只听得一声撕拉细响,这长?鞭更是就这么被她猛地扯断了!

    不论那头?崔峰如?何扼腕叹息,且说这断掉的一截短鞭,由着陈澍的动?作,一点不停地朝着那金杵而?去,正正好好,在金杵堪堪要击上何誉前额时缠上那金杵,蛇一般灵巧地绕了两圈。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两圈,这样细的鞭子,末端还露着方才被撕开的痕迹,却当真死?死?裹住了这金杵,教?那雷霆万钧之势也?突兀止住了,这样诡谲地停在何誉的额前,再不能?进分寸。

    此刻,从阎王爷前走了一遭,何誉才惊出?一身?冷汗,那钉死?在台上的腿仿佛又?有了几分力道,他终于找机会侧身?闪开。于是陈澍手中那鞭子也?随即松下,由着那金杵重重落下,击在地上。

    好险这人手上功夫平平,至少不似李畴那样,把论剑台砸个洞出?来?,不过是发出?一声闷响,整个台轻微地震了震。

    他被陈澍如?此阻挠,本就惊怒,又?干看着何誉从手下逃离,自己只能?击中论剑台,更是怒火中烧,再一看陈澍在场上一副浑身?正气的样子,怒道:

    “你方才不还说你二人不曾打算了联手么?!”

    “我是这么说过了。”陈澍道,也?是心中有气,忿忿地拿着鞭子指着那人,“可谁叫你在旁人不注意时偷袭,还下死?手的!我这是联手么?我这是救人!”

    “谁下死?手了!”那人矢口否认,道,“人好端端地站在这儿呢,你凭什么污蔑我下了死?手?”

    “你!”陈澍如?何见过这么赖皮的人,她又?向来?不会吵嘴,一时结舌,连着“你”了好几声,除却直接骂人,也?想不出?驳他的话,涨得满脸通红。

    那人见好歹在言语交锋中上胜了一筹,心下自然快慰,冷哼一声,正要再骂,便听见何誉终于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把话抢了。

    “这当然不算联手。我认输——既然我已认输,怎么算联手呢?你们比试不过是顺理成章地比出?两个台中的胜者,一对一,跟什么联手合伙都无关。”

    “你!”这回失语的换做了那人,他喷了喷鼻息,怒哼一声,才道,“呵,我还当寒松坞毕竟是九小门派之一,门中人应当也?有些骨气才是,想不到?今日先是避而?不战,此后又?是这么干脆地认了输,当真是无胆之人!”

    “我以为,有没有胆量不重要,这一场的输赢不重要,甚至我门派所谓的名?声,也?不重要。”何誉顿下,终于稳住身?形,缓缓道,“但这是非曲直,却是要辩个清楚的。没有相约联手就是没有,我等从不耍这些阴谋诡计,身?正不怕影子斜。”

    这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有理有据,话音落了好一阵,那人都沉默着,找不着缘由来?骂,只能?用?眼睛徒劳地怒视陈澍与何誉二人。

    他不说话,台下也?被何誉这番话震得静了许多,直到?有人高声喊“好!”来?应和何誉,才陆陆续续有掌声响起,且愈响愈烈,伴随着断续的唤声,有喊“这才是真君子”的,也?有喊“寒松坞一向为人端正”的,一直持续到?楼下官差被迫又?敲了一次钟声。

    悠长?钟声一出?,何誉那对手还犹自生着闷气,不曾出?言,却有人先喊了一声。

    “我也?甘愿认输!”崔峰高声喊道。

    要说他那鞭子,都已被陈澍撕成两段了,他不认输也?无法再战,分明?不是同样的局势。可此刻他趁机这么一喊,却颇有种同何誉一样,为立身?中正把胜利拱手让人一样,端得是输人不输阵,也?同样博得了场下好几声喝彩。

    对陈澍何誉二人而?言,这插进来?的一句认输自然无甚害处,可这何誉已认了输,崔峰再一认输,何誉对面那人,几乎是被崔峰这句话架在火堆上考了——旁人都输得起,就他输不起?

    偏偏陈澍还毫无察觉,侧过脸来?,问了一句:“那你呢,还打么?”

    还打么?就不说此刻不应,日后会不会被人指着鼻子骂输不起这事,且说陈澍方才那展露的功力,这一跃,一撕,一甩,教?人见之难忘,若他此刻不认输,果真硬着头?皮同陈澍打起来?,万一丢了小命,岂不是悔不当初?

    可不要忘了,只要进第三轮,不论位次第几,总是有丰厚酬报的。

    那人恨恨盯着陈澍瞧了一会,终于认下这场注定的败局。

    全场又?是一片响亮的掌声。这恐怕是本届论剑大会最为蹊跷的比试了,明?明?才开了个头?,过招不过几合,其中三人就甘愿认输,就算这样,那些看客却还满脸的兴奋。

    陈澍何誉二人自北台而?下,一从楼里走出?来?,迎接他们的不是别人,正是辛辛苦苦,早早挤到?门口的云慎。三人一碰面,云慎便皱眉拾起陈澍的手,仔细一摸,问道:“没伤着吧?”

    “怎么回事,不该先问我么?”何誉笑着挠挠脑勺。

    “何兄做事,我是放心的。”云慎道,一面说,一面仍是又?细细地揉了揉陈澍那被绳索勒出?印子的手心。

    “那你是不放心我喽!”陈澍说,老大不乐意地由着他看完了,把手飞速从云慎手中抽出?来?,自己也?摸摸,方道,“何兄才是不靠谱呢,明?知那人偷袭而?来?,你却躲也?不躲!”

    “那是太慌张了,躲闪不及。”何誉说着,似乎又?想起什么,问,

    “你方才在台上说你的剑是怎么回事?”

    云慎闻言,默默地把手收回袖中。

    第三十七章

    “你方才?在台上说你的剑是怎么回事?”

    此话一出?,陈澍这寻剑的主才终于又想起她的头等大事来,一拍脑袋,道:“对哦!你果真是不曾捡到我的剑么?”

    “我为何会捡到你的剑?”何誉满头雾水,连连问道,“你又?是何时丢了剑,为何不早与我说呢?就算不能帮你找到你的剑,至少也能帮你买上一把,实在不行,做一把木剑,多少也能抵上些时日。”

    “我……我……唉!”陈澍急得又说不清话了,一跺脚,红着脸道,“这怎么跟你解释……我也不是缺这把剑,只是来寻这把剑而已,至于为什么觉得何兄捡到了我的剑,总之,大抵是场误会?,皆是由我那剑穗而起。”

    何誉似懂非懂,听了半天?,总算听见个明确的东西,忙问:“等等,你且慢慢来,先?说清楚,什么剑穗?”

    “我寻剑时,无意中在丈林村的当?铺找见了我的剑穗,因为是我亲自编的,因此不会?有错,我就猜想必定是拾到我剑的那人,留在那当?铺的,然?后……”

    “那剑穗呢?给我瞧瞧,指不定我在丈林村曾见过有人佩这剑穗。”何誉道,摊开手心。

    可?陈澍却?是一愣,又?猛地拍了拍自己脑门,面上又?气又?恼,语带懊悔。

    “——哎呀,那剑穗昨日被我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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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誉本是循循善诱,约莫也是终于在陈澍那一团乱麻的话中终于抓到了一条线索,正等着陈澍顺着这条线往下?捋,把事情给他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却?被陈澍这一句惊呼打乱,又?落回那一团乱麻当?中。

    “……怎么扔了?”

    “昨日与那邹岱较量,衣服被划了道口子,于是内衬中挂着的剑穗也划烂了。”陈澍道,她抬眼,突地瞧见了格外沉默的云慎,也不顾得细想他今日这缄口究竟是怎么了,心中只念着云慎的可?靠,仿佛终于抓到了救命稻草,喜道,“对哦,我不是自己丢的,是给了云兄,不知云兄是否——”

    说着,陈澍又?伸手来,似乎忍耐不住地想要抓着云慎的领子,拎起来抖一抖。无奈她自己个子小巧,又?是有求于人,此刻多少也懂得些分寸,强行止住了这念头,只搓了搓手,眼巴巴地瞧着云慎。

    云慎哪里瞧不出?她的意图?陈澍这一连串的动作,恐怕连何誉也瞧得清清楚楚,但云慎仍是没有先?应下?来,拢在袖中的手指甚至好似还缩了缩,侧开眼来,不去?瞧陈澍,而是冲着何誉出?言。

    “确实已然?丢了。陈姑娘那日说得有理,不论是剑,还是剑穗,既然?坏了,就没有再留下?的道理。”他道,说完,仿佛才?想起一般,又?克制地露出?些许淡淡的笑意来。

    “理是这个理,可?这会?要……”陈澍绞着袖子,垂头,苦恼地咬着嘴唇,长长地喷了两口气,只听得何誉干笑两声,似是要出?言安慰,她却?又?突地抬起头来,冲着云慎突然?来了一句,“……你方才?叫我什么?”

    “姑娘?”云慎眼神一闪,敛了视线,温声问,“陈姑娘?怎么了,有什么不妥么?”

    “岂止是不妥。”

    陈澍走上前一步,又?凑到云慎的面前来,踮起脚,突然?察觉了什么一样,细细地瞧着云慎。

    她本就没什么分寸,大大咧咧的,这一凑,更是凑得近极了,几乎能瞧清楚云慎脸上的细小绒毛,映着日光,透亮一般。而云慎被这样迫近,竟也不避不让,坦然?地任由她凑得这样近,一说话,带着热气的呼吸便打在唇上,明明在相争,言辞锋利,那缭绕热气却?汇着鼻息,久久不散,好像很缠绵的样子。

    一旁的何誉干看着陈澍从剑穗跳到了称呼,又?这样不讲道理地凑到云慎面前去?,直傻眼了,好一会?张口结舌,看着像是想拉住陈澍的样子,不过才?从论剑台上下?来,仍心有余悸,再者这种有些逾矩的事,何誉一个相识不过数十日的长辈,就算再是细心和善,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哦?”云慎却?是平静,反问道,“什么不妥?我不应叫你陈姑娘么?”

    “也不是不该……”陈澍贴着他,眼睛使劲转了转,循着本能在脑海中努力挖掘那个异样的感觉,“你不是早就叫我小澍姑娘了么?”

    云慎面上自如的神情僵了僵,他缓了口气,抬眼,笑得愈发温柔,只道:“是么?我怎么不记得?”

    二人一来一回,虽不曾长篇大论地争起来,却?也是无声地相持过一阵,因此云慎再一回话,何誉才?终于回过了神,四下?瞧了瞧。他们虽在茫茫人海之中,但台上第四场已不知何时开始了,正打得难分难解,煞是精彩,故而也没什么人回首来瞧这一个小小的热闹,或者说,就算当?中有人有心想听,也不过是侧耳去?听,面上不显,于是何誉便又?勉强鼓起些许勇气来,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调解。

    “是呀,云兄向来都?是单叫的姑娘,小澍姑娘记错了吧。”他道,“再者,不是方才?还在说剑的事么,怎么又?说起这个了?”

    “可?是我当?真记得他叫过!”陈澍回了头,不再这样贴着云慎说话,而是冲着何誉,正色辩道,“而且我总觉得是很重?要的事情……”

    “一个称呼罢了,哪有什么重?要不重?要的。”何誉笑着又?劝,“保不齐是我一直这么叫,你因而才?记混了。你若是觉得‘不妥’,我做主?!逼着他以后一直叫你‘小澍姑娘’!”

    陈澍脸上神情一挂,嘴就倔强地撅了起来,气呼呼道:“我是真记得!不是同你们开玩笑,我直觉向来很准的——”

    “——那大抵是曾经?叫过一两次吧。”云慎打断她,道,“何兄不曾记得,那应当?是同沈右监叙话的时候,偶尔叫了那么一次两次。”

    “不!”陈澍飞快地驳了,回头,又?仔细想了一会?,笃定道,“不是那日,我记得是个很空旷的地方,好像梦里一样,风有点冷,月光亮堂堂的……”

    “哦。那应当?是那日——”何誉恍然?,正要说,视线越过陈澍肩头,和云慎的目光对上了,只瞧得云慎温和笑着,冲他轻微而坚定地摇了摇头,他便是一顿,旋即把后半句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突兀地话锋一转,道,“应当?,应当?就是那日做了梦吧!哈哈!”

    云慎也冲她很是安抚地笑笑,出?言道:“是你心里怪我,觉得我把你叫生分了,故而才?有此梦,是不是?”

    “是这样的么?”陈澍本是笃定,但云慎这一笑,她也仿佛本能地学着他一笑,眨眨眼,犹疑道,“可?我总觉得……”

    “好了,方才?不还在说你要寻你的剑么?”何誉笑道,“就算剑穗丢了,毕竟是你自己编的,总也还记得它是什么样子吧?退一步说,剑穗只是其一,哪怕不能靠这剑穗寻到你的剑,你同我讲讲你这是剑长什么样,又?怎么丢的,我拿去?问问相熟的武林人士,多一人,总比只你一个人盲人摸象地找要好多了,是不是?”

    他这番话,放缓了声音,说得深入浅出?,一路顺了下?去?,最后一个“是”字落下?时,果然?把陈澍拉了回来,不再纠结于那模糊的一段记忆,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正思索着要答话。可?也似乎正因为这话说得明白,陈澍那话还没说出?来,就有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若是想要寻剑,我师门也能帮忙问问,”这嗓音也是温润的,乍一听有些像云慎,却?又?并不全然?相似,细听,便能发觉这温润嗓音中处处藏着的不确定,可?是云慎千百句话也不会?露的怯,但这人这样似乎已是怀了莫大的勇气了,说一半,声音甚至又?低了低,“若是担心接下?来的比试,我可?把我的剑暂时借你一用,权作应急……”

    三?人转头看去?,果真看见悬琴站在一旁,旁人偷听,大多都?是眼观擂台,耳听闲话,只有这悬琴,老老实实地背着他那两把仍旧紧紧包裹着的剑,听到一半,还忍不住出?声插话来。既是两把,倒确实能匀给陈澍一把。

    况且他那细剑,单被裹着都?教?悬琴使得行云流水,只论那运斤成风,金铁相击的几招,也瞧得出?真是两把宝剑,确实也颇合陈澍的意。

    但陈澍却?犹疑地否了,道:“……不必,我若是要使旁的剑,也不用辛苦下?山来寻了。”

    她说得直白,还有些伤人面子,何誉在旁听了,不免落汗,心里无奈,面上却?是热情地打着圆场,道:“是这样的,多谢兄台好意,这好剑万一磕了碰了,反而不美,因此借剑还是算了。不过琴心崖向来懂剑,小澍姑娘这寻剑一事,若能得贵派相助,定是事半功倍。”说罢,推推陈澍,示意她好生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一遍。

    何誉不知内情,可?陈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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