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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贺兰霆清冷清贵的身影立在画屏里面,他像雪山上伫立的神木,威严不可侵犯。
顾行之所说的每句话,都一字不落地传入他的耳中。
他棱俊的下颔微侧,渗人的眼神朝弯腰同样在偷听的方守贵扫去,嘴唇无声开合,被魏科在心里提炼出来。
蠢货。
这肯定骂的不止方守贵一个。
里面顾行之还在敲着桌子,颇有些恶意地向崔樱卖弄,“你道我之前为何跟你说,我表姐她要离昏,张家为何轻易就拿出一纸和离书,连纠缠都没有。”
“就是因为他们私通已久,珠胎暗结,所以我表兄才要亲自去接。”
顾行之依旧在绘声绘色地演着独角戏,崔樱不发一语。
贺兰霆此时就想看看崔樱到底什么表情,可惜隔着门窗,对此一无所知。
顾行之:“表姐如今被我表兄安排在一处宅子里养胎,只等腹中孩子生出来,母凭子贵,我表兄就会安排她入府给她名分。”
他阴阳怪气地笑着道:“我敢向你保证,所说一切都是真的,这事可是他亲口向表姐允诺的。要我说,他们暗通款曲就算了,却还弄出什么奸生子。还算我表姐走运,表兄肯给她一个名分,要是没名没分的奸生子,生出来就该被溺死才对。”
那边忽然发出响动,好像是崔樱打破了茶杯,顾行之让人进来收拾。
贺兰霆除了想剥了顾行之的舌头,对他说的其他话都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毕竟顾行之所说的有一半是事实,与其说无所谓顾行之如跳梁小丑般抹黑他,这种情况下他更想听听崔樱什么想法。
她会怎么想,是在意还是生气,还是会感到嫉妒。
然而崔樱细声细气,柔腔柔调地询问顾行之,“为什么奸生子就该被溺死。”
她的反应无论是在贺兰霆还是在顾行之那,都赫然不在意料之中。
顾行之狠毒了当地道:“所谓奸生子,就是通奸或是被奸淫所生的孩子,地位低下还比不上一家婢妾所出的庶子。庶子的母亲是为人所知过了明路的,其子还有替嫡出卖命的资格,奸生的在当下就如同猪狗畜生相同,遭人唾弃嫌恶。”
就算是姬妾多如群马的他,也知道弄出孩子的利害,所以当他提起樊懿月怀了贺兰霆的孩子时,不管对方是不是他表姐,他都透露出一种刻薄的不耻。
崔樱罕见地沉默了。
顾行之有一刹甚至在想,是不是自己带有恶意说出来的话太重了,以至于让崔樱感到害怕。
但他觉得自己没说错,奸生子这种事在世家里都是共通而不耻的,崔樱生于后宅应该很清楚才对,孩子一生下来就溺死对他才是最好的归宿。
不然长大成人后顶着这样的身份,活的猪狗不如的,还不如一开始就死了算了。
他转移话题,“你难道不生气我表姐跟表兄有了个孩子?”
崔樱很薄情地道:“他们私下一直有往来,既没断过,又旧情难忘,会有孩子不是理所当然的事?除非是他那里有疾,不能人道……但我清楚,他在榻上也是骁勇善战之人。”
顾行之:“……”
贺兰霆:“……”
是真很难想到崔樱竟然会这么说,后面那句似是而非,到底是夸还是贬的话一下刺激了两个人。
贺兰霆眉峰疏拢,觉得前半句不舒坦,后半句带点莫名其妙的慰贴。
总之就是卡在当中,滋味不上不下。
顾行之更是难以控制地生出些许攀比之心,“我也不差的,我一夜能御数女。”
崔樱面容有一瞬间僵硬。
她深吸了口气,“……我不关心这个。”
顾行之闹了,“为何不关心,你我不久就要成为夫妻,难道还不让我碰你?”
屋内顷刻寂静消音。
随着沉默过久,贺兰霆不由得抬手按在了隔断的门框上。
崔樱与顾行之愕然对视。
他应该想了很久,所以才会轻易说出这么露骨轻浮的心里话。
崔樱还没那么容易就接受一个男子的求欢,哪怕对方就将变成她名义上真正的丈夫,上回抱着勾引的心思,是想借顾行之给肚里的孩子一个名分。
可这回他口口声声说“奸生子就该被溺死”,崔樱哪里还敢对他说出自己怀孕的事。
她肚里的孩子,可不像樊懿月一样,在贺兰霆那过了明路,是妥妥的“奸生子”才对。
没有所求,就没有想出卖自己的想法。
尤其在他说自己一夜能御数女后,崔樱想起他养在后宅的那对肖似她的双姝,心中就感到一阵不适,所以她与跟顾行之欢爱的一点心思都没有。
但是,她最后又犹豫了。
既没办法告诉顾行之,自己跟樊懿月同样怀了他表兄的骨肉,那该怎么保全肚中的孩子。
那就只能……以假乱真了。
趁着月份还早,她若是在出嫁前跟顾行之有了肌肤之亲,是不是就可以充作是顾行之的血脉。
这想法,她好卑鄙,她竟已经算计到这种地步了。
顾行之怔然地看着忽然捂嘴轻笑起来的崔樱,他恍惚问:“我说了什么让你觉得好笑的话。”他不就是问她给不给他碰。
崔樱笑声里透着一丝凄然,她好像破釜沉舟下定决心般。
贺兰霆听见崔樱道:“……你在说什么傻话。既然成了夫妻,不做夫妻之间的事,难道还要做夫妻以外的?”
她向来是很会撩拨人的女子,在他的调教下,只要她想,谁都会轻易上钩。
真有意思。
她把从他这学来的,向他施展过的妩媚、风情,统统用在了别的男子身上,而这样的崔樱,用不了多久就能让顾行之变得宛如一条发情的畜生,趴在她脚边不停地嗅围着她团团转。
这就是她接受顾行之示好的意图,这就是迫不及待对别人投怀送抱的目的。
她很好,却难免令他不虞生气。
顾行之像是被崔樱那句接连出现三次的“夫妻”给驯服催眠住了,他后面根本没有再提自己与其他女子的情事,他犯了很蠢的错误,好在崔樱并未追究。
不,应当说崔樱后面根本不再提有关他们成亲后的事,顾行之兴奋的血液却一直冷静不下来。
他显得有些许亢奋,崔樱却开始端着了,她本身就是矜持守旧的女郎,在没遇上贺兰霆之前,做事说话举手投足都一板一眼的。
如今她即使安安静静地坐在那,什么不说也不做,就自有一股柔柔弱弱让人挪不开眼的韵味在。
顾行之默默换了个位置,他靠近崔樱,见崔樱没有露出抗拒的神色,便坐在了她的身旁,“你尝尝这个。”
他那种天然风流浪子的体贴行径派上了用场。
魏科眼神征询贺兰霆,是否这时该冲进去,像上回一样阻拦他们有更多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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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房里杯酒交错,不断发出来的推杯换盏的清脆声响,搭配着一男一女清亮温柔的嗓音,仿佛成了一首动人的曲子。
然而这声音在窃听者耳中,却不一定喜欢。
崔樱默认且接受了顾行之对她的殷勤。
酒她喝了个微醺,走出门时拿帕子沾了沾唇,还有一股很淡的醇香的酒气。
隔壁的门在刹那间打开,里面走出来一行人。
当看见贺兰霆的身影时,崔樱脑子里一片混沌,她想难道他从刚才起就一直在他们隔壁吗,她跟顾行之所有说的话有没有传到他那去。
顾行之像是也很诧异,下一刻近乎咬牙切齿地站在她身后低骂了句,“阴魂不散。”
但这回已经算好的了,至少贺兰霆愿意等他们宾主尽欢后才出现,而不是像上回一样一脚将门踹开让所有人都难堪。
在贺兰霆走近后,他们二人还要行礼。
崔樱还在回想这顿饭自己有没有说错什么话,有没有暴露自己有孕的秘密,就见贺兰霆抬手向她递来了什么东西。
崔樱没伸手接,贺兰霆便当着她的面打开了。
盒子里躺着好几块残缺了的玉片。
贺兰霆低沉稳重的声音莫名透着一丝告状般的委屈,“昨日你一走,它就摔碎了。”
“他们不让孤捡,孤还是将它一块一块找了回来。”崔樱顺着贺兰霆不悦的眼风,看到了身躯肥胖有心想要隐藏存在感的方守贵,对方腆着张老脸很不好意思地朝她点头,讨好地笑了笑。
贺兰霆面无表情,他浓黑的眼神总是像一把尖刀,只有落在崔樱身上时才套上刀鞘,“怎么办,崔樱。”
他掂了掂手里的盒子,似求助又似命令,淡淡道:“帮孤把它补好,孤还想留它做个纪念。”
崔樱接过,“我不是玉匠,这种活殿下应该吩咐对的人去做。”
盒子是珍贵的黑檀木所制,贺兰霆拿得轻巧,于崔樱来说略显沉重,还有些分量。
她双手捧着,抿唇微笑了下,在贺兰霆瞬息察觉有异的眼神中,失手让盒子连带里头的碎玉掉落在地。
魏科跟方守贵欲要去捡时,崔樱直接将盒子一起踢开,众人看她的目光骇然而震惊。
崔樱端庄矜持地对贺兰霆建议道:“殿下,自古以来“玉碎”是不祥之兆,玉佩碎了就碎了,何必执着于那一枚。不吉利,不若换一块戴。”
“崔樱。”
贺兰霆的声音已彰显出他此刻的不满了。
崔樱垂眸盯着碎片残缺的口子,轻轻嗤笑了声,自顾自地说:“已经摔成这样了,满是缺口,真的有巧夺天工的玉匠能将它修补好吗。”
崔樱一走,错愕中的顾行之满脸匪夷地扫了眼地上,他来不及细想要不要挑衅表兄一句,触及贺兰霆此时同样怔然沉默的脸色,竟觉得已经用不着他去奚落了。
顾行之追着崔樱的背影下楼去。
贺兰霆目送他们,一动不动的样子显得略微僵直。
方守贵将东西都拾起来,重新捧着盒子来到他背后时,正犹豫要不要宽慰或是替贺兰霆咒骂两句治个罪什么的,就听贺兰霆问:“你们谁见过她这幅样子。”
没有,魏科没有,方守贵更不曾见过。
贺兰霆拍打着围栏,“让她修补玉佩很为难吗,她难道不明白孤不介意什么‘不祥之兆’。”
玉佩本就是贺兰霆用来顺理成章接近崔樱的借口,如今这个借口不管用了,被她弃之如敝履,他与她之间还有什么东西能维系。
当意识到几乎没有时,贺兰霆漠然拧眉的容色变得有些空。
“女郎,火盆不能再添了,再添这屋内就要成打铁铺了。”婢女端着热汤踏进屋内,浑身寒意退去不久,她便觉得这屋内闷热得慌。
唯独床榻上,正在对盆呕吐的樊懿月停下来,眼睛大的悚然,怒视了婢女一眼。
漱口之后,樊懿月靠着枕头厌恶地扫过婢女送来的汤药,“太子呢,他又不来?你们到底有没有见到他的人,我说过,别轻易就被他身边的魏科糊弄过去,他只不过是个不足为道的小官,你们听他的作甚?”
“他说太子没空就没空?巧玉呢,我平日怎么教她的,让她学聪明些,找些借口会不会。”
“再去找太子,就说肚里这孩子有保不住的迹象,今日我就要见到他,否则到了明日,就是一尸两命。”
樊懿月威胁的话声从屋内传到屋外。
贺兰霆立在庭院里,被训得敢怒不敢言的婢女抬头就看到他与魏科等下属的身影,瞬间噤若寒蝉。
“殿……”
贺兰霆挥手让她退下。
樊懿月不知贺兰霆来了多久,但多的是惊喜胜于担心,她仿佛忘了在贺兰霆进来之前自己是怎么训斥婢女的,到了贺兰霆的面前藏起了尖酸刻薄的嘴脸。
樊懿月:“曦神,你瞧我如今的肚子,月份越来越大,再过几个月就要临盆了,是不是该早日给这孩子准备个名字。还有这宅子,我总觉得阴冷潮湿的厉害,住不太习惯,能不能另外再给我安排个住处。当然,我也不是急着要进府,只是太想离你近一些,能时常见到你就好了,哪怕是歇在你府里的偏房都是可以的。”
就像樊懿月说的那样,她觉得这宅子阴冷,所以她房里已经摆了有不下十个火盆了,即使开了窗还是让人感到热。
贺兰霆本身阳气充沛,是个火力很旺的人,短短片刻间他的掌心就都微微出汗了。
樊懿月安静下来,眼神有些怪异地看向坐在一旁,拿着帕子漫不经心擦着手掌的贺兰霆,他表现得太云淡风轻了些,让樊懿月不安地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在听她说话。
“阿姐。”
贺兰霆:“你肚里的孩子叫什么名字,该由孩子的生身父亲来定,孤帮不了你,孤也没有兴致替别人的骨肉取名。”
樊懿月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她恍惚以为贺兰霆是在说笑。“曦神,你在说什么,从我查出有孕那天起,这孩子我本是不想要的,不是你说要留下来的吗。你替他取了名,他日后就能认你为义父……”
贺兰霆:“是孤说的没错。”
“你身子弱,经不起堕掉孩子的苦,所以孤让人帮你养胎,这么做也是为了替阿姐你保命,你应该清楚才对。”
床榻前的火盆燃久了,晃动着一层透明的薄薄的膜,贺兰霆今天像是心情很不好,轻挑的眉梢都在扎人,他冷眼道:“但是孤为何要当别人孩子的父亲,还是孤日后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樊懿月弱声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现在是真的后悔怀上这个孽种,她与张嵩墨没离昏前肚子悄无声息,结果一离昏就被诊出身孕。
有了身孕,她还怎么与贺兰霆更进一步,她本是有意要给自己开个处方将孩子悄无声息的处理掉的,结果就遇到贺兰霆说不介意她有身孕,让她安心养胎。
樊懿月不傻,怎么可能真的有男子不介意心仪的女子怀有别人的骨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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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对方不喜欢她。
可说这话的是贺兰霆,他给了她好些错觉,以为他真不介意。
然而樊懿月私底下还是有通过其他手段想要弄掉孩子,结果身边伺候她的人换了,连她自己开的处方也变了。
一问起,下面人都说是太子吩咐的,让樊懿月她别再想这些歪门邪道,保胎要紧。
而今樊懿月离了昏,她又不是真正的顾家人,也就不适合留在顾府,住的是贺兰霆安排给她的宅子,人手也是对方的,她想做什么都难上加难,在围困之下,不得不接受了这样束手束脚的事实。
同样安抚自己,贺兰霆是真的在为她打算。
前几次,贺兰霆都有来探望她,来的到是挺勤的,他们相处气氛也不错,樊懿月也就打消了心里的疑云。
但这回明显与前几次都不一样,他像是受了什么人的气,跑到她这发来了。
樊懿月自从有孕后就不曾出过门,更打听不到外面的消息,也就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如今最在意的是贺兰霆对她的态度,一有变化就禁不住恐慌。
她蹙眉侧过身,飞快捂住嘴,发出干呕的声音。
守在附近的婢女很快过来端盆子给她,樊懿月余光瞥着贺兰霆的动静,见他起身以为他就要走了,结果贺兰霆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此时反胃要吐的模样,眉宇间涌上一丝奇异的疑惑。
在樊懿月身上,他看到了与崔樱相似的反应。
只是相较于前者,崔樱表现得微乎其微,这让贺兰霆思绪凝滞了片刻。
他与崔樱的欢爱很多时候都会达到一个狂乱的地步,事后也不曾像宫中一样,让人专门端一碗避子的汤药到崔樱面前逼她喝,毕竟崔樱不是宫里人,更不是什么一般嫔妃。
她与他不过是各取所需,还用不到那一套。
而且是药三分毒,御医开的方子不管再温和,都会有伤母体,贺兰霆曾经就否决过。
后来下面人便提议用药膳改之,虽然同样是药,却能避免危害,美中不足的就是药效不如正经汤药,对避孕有许多影响。
不过崔樱体寒,不是轻易有孕的体质,以此调和也能起到作用。
贺兰霆挥去脑中那道古怪的念头,转身要走。
“曦神。”
贺兰霆脚步不停,他擦过手的墨青色手帕坠入火盆,惊起一圈滋滋作响的火星子,什么也没说身影消失在门口。
若樊懿月不想要肚里的孩子,他不介意让人帮她提前将孩子生出来,反正如今月份也大了,生下来再送还给张家。
顾行之有一件事没说对。
侧妃之位不属于樊懿月,他只是不经意提了一句,不想樊懿月当了真,也只有这么说,对方才会好好吃药不闹着寻死觅活。
至于生下孩子后,身份变得低微的阿姐要进谁的府做哪家的妾,那都是顾家大母、大伯母她们该决定的事。
他是念旧情,但不代表他长情,更不代表他喜欢被旧情算计,玩弄人心的把戏背后,往往承载着上位者灭顶之灾的怒火。
只是不曾想,他未同崔樱说过这些,她便一直斤斤计较着,为此和他生了嫌隙彻底闹崩了。
回去的时候,崔樱半路下了马车,立在城内河岸边站了好一会,才挺过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顾行之走过来欲言又止。
他想不到崔樱刚才做得那么绝,竟丝毫不给贺兰霆面子,丢了东西就走。
顾行之:“你哪处不舒服,是不是今日的吃食不好,不合你口味。”
崔樱以前想过,要是顾行之对她有对他情人的半分温柔,会是什么样子。
如今风水轮流转,她竟在自己身上,看到了顾行之待她的体贴,可她再也生不出一丝欣喜,甚至连顾行之伸手想要触碰贴在她脸颊上的一缕发丝,都感觉不到赧然羞涩之意。
她倏地搭上那只手,直视顾行之讶异闪烁着的眼神,拢着他的手贴上自己的脸。“我有些冷。”
顾行之摸上去,崔樱的脸颊确实凉凉的。
但他还咽了咽唾沫,并非是因为那点凉意,而是他看到了崔樱眼中的风情与暗示,崔樱软软的语调像只拨弄琴弦的手,滑过他的耳畔,“我是说,我身子有些冷。”
顾行之不是未经人事的男子,他几乎刹那间明白了崔樱话里的含义。
他看似镇定,嘴唇却抖了抖。
“那我该怎么帮你。”
“随你的意。”
顾行之提到的樊懿月怀孕的事,和贺兰霆带来的插曲,警醒了崔樱。
她要是想安然无恙地生下这个孩子,保他万无一失,就须得尽快过了明路。
在顾行之提议,要不要去他的私宅坐一坐时,崔樱在落缤含有隐忧的目光中答应了。
“对不住。”
风里飘来崔樱的呢喃。
走在前方的顾行之没听太清,他困惑地回头,“什么。”
崔樱低头看着路面,像是在注意脚下的青石砖,顾行之纳闷崔樱为什么要跟他说对不住之余,顺理成章地以为是他听岔了。
崔樱在顾行之的私宅待了有近两个时辰才出来。
冬日的天色不到傍晚就黑了,适逢张幽从另一条巷道里出来,他单独一人迷路了,又没带下属,看见崔樱时正有几分喜色。
然而在顾行之衣衫不整地出现在崔樱身后时,他呆立住了,忘了上前招呼的事。
除了顾行之私宅门口亮着灯笼,其余地方和寻常一样,昏暗模糊。
崔樱的马车路过他,都没发现墙的跟前还有一道隐藏于阴影里的黑影。
“张大人。”
方守贵爬到树上跟带着公事前来商议的张幽问好,寒风吹得他脸上像刷了一层红漆。
张幽迟疑,“方总管这是……”
不远处传来犬吠声,方守贵身形惊惶颤抖,哭丧着脸道:“张大人,您行行好,替奴在太子跟前美言几句,老奴以后真的再也不敢多事了。”
魏科用食指吹了两声口哨,把手头牵的两条正在流涎的猎犬交给身后的侍卫。
他看了眼面如菜色的老东西,走过去对张幽道:“他得罪了太子,你不用管他。”
“太子在何处。”
“工匠房。”
面对张幽古怪的视线,在旁负手观摩玉匠干活的贺兰霆显得独树一帜。
“殿下在看什么。”
“你不是都看见了。”
事情张幽都已经听魏科说了,为了修补碎掉的玉佩,贺兰霆专门命匠人到府里,还特意辟了间屋子出来。
张幽:“若没弄错的话,桌上那些碎玉,原本是崔娘子送给殿下的吧。”
贺兰霆:“你想说什么。”
张幽:“殿下可有听过破镜难重圆的典故,臣认为崔娘子说的话亦不错,玉碎了,就该换新的。”
贺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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霆终于侧目,威赫的气势从他挺拔的身姿上朝张幽扑面袭来。
话里有话的张幽拱手做了个臣服的姿势,“要是殿下为了感怀崔娘子赠玉的心意,难道不应该亲自动手才能彰显殿下对此物的看重吗。既然没有,也就是说殿下对崔娘子不过区区如此,佳人虽难得,却不代表佳人再难有。”
他在暗示贺兰霆放手。
贺兰霆盯了他半晌,“孤不会。”
“孤不擅此道,明白了吗。”
贺兰霆只差将“不心灵手巧”横批五个大字刻在文弱书生气很重,充满浪漫情怀的张幽脑门上。
第96章
书房。
张幽从长袖中掏出一封信,“这灵州传来的,请殿下过目。”
崔珣在信上回禀了贺兰霆有关灵州的局势,那里不是什么富庶之地,民贵之间早就有过争端不和,灵州有寒门学堂,也有世家书院,只是世家书院是为了向上输送人才,寒门学堂的学子出来也是为世家做牛做马。
而今有了崔珣在背后搅混水,鼓动支持寒门子弟与世家子弟针锋相对,已经接连引发了好几起声势浩大的争端,时刻挑拨着庶民以及世家的情绪。
日前终于有一件事逼得世家跳脚了。
起因是一个小户人家的妇人,吊死在灵州一个大户人家的郎君房里,那妇人家里来闹,对方本想用钱财摆平,不想有寒门学子大做文章。
说而今世道不公,世家欺压黎民百姓,不认错也罢,还要反口诬赖是小户人家的妇人行为不端。
这于当前本是件可以糊弄过去的事,但崔珣怎么可能放任这么好的机会。
他隐藏在其中广出钱财又坐镇谋划,现下灵州地界上的庶民子弟群情激奋已经有了意图起义的迹象。
不怕事端不够多,就怕雷声大雨点小,要让世家摆平不了,才有皇室出来维持公道的余地。
等谈到口干舌燥,快到尾声时,张幽喝完茶水将杯子推开,“还有一事,是崔郎君拜托臣的,他想臣代他一问,立春前,能否请殿下准许他回京一趟……”
“人生大事,得此一回,所以他不想错过他妹妹成亲的日子,希望亲自送她一程。”
气氛静默。
贺兰霆手肘杵着案几,下巴搭在交错的十指上面,像没听见般无动于衷。
“殿下,属下有事要禀。”
门口光影一暗,魏科快步走到贺兰霆身旁耳语了几句,对方眉梢动了动,气息在瞬息间以给人不好的预感,似晚来疾风,乌云罩顶先袭上心头。
顾行之下了值都要走了,适才听见外面有人称太子尊驾来了,是来巡视的。
“将近半年内的刑事卷宗搬出来,给户部的大人审阅。”
比他位高一品的少卿传令下去,“殿下这边请,这位是……”
顾行之未语先笑,他不是很意外的,甚至略带轻佻挑衅地对上贺兰霆如一潭黑水的眼睛,“少卿大人不必客套了,都是老熟人,殿下岂会不认识我。未曾远迎,表兄不会怪罪我吧?”
少卿带人离开后,房门关上,顾行之不再维持虚假的笑脸,不用贺兰霆开口,他就已经猜出他来找他的目的。
“昨日表兄你与我们分开后,崔樱就去了我的住处。”
顾行之扯开衣襟给他看,“是她自己主动提出的,你看,这块红痕就是她弄出来的。”
他在盯着贺兰霆确定他看清脖子上的痕迹后,理了理衣襟,略有几分回味无穷的道:“真的,我也算阅女无数,不想她滋味那么好,幸得殿下调教有功,唯一遗憾的是,要是知道她能这么受用,我应该早些对她出手的。”
“如今也为时不晚,等她进了顾家的门,以后就能与我日夜不歇……”
顾行之话语一顿,他倒在地上抱着狠狠吃痛的腹部,对蹬了他一脚的贺兰霆投去愤恨的眼神。
“表兄这是做什么。”
他好笑道:“我所说的,都是与我未过门妻子的事,表兄怎么恼了,这么生气。”
贺兰霆:“你是不是以为,有皇后护着你孤就不能动你分毫。”
顾行之睁大眼,像是恍然大悟般道:“难道不是?殿下这么气急败坏,是因为嫉妒臣碰了崔樱吗。”
“你可还记得你的官位是拿她来换的。”
贺兰霆从他的衣角踩上去,“阿行,孤不想三翻四次跟你提这件丑事,但你言而无信,孤”
顾行之猛然抓住贺兰霆的鞋履,他像是做了个决定,“那我不要了。”
贺兰霆看他的眼神从惊疑到沉思。
他的脸色随着顾行之的话语越来越冷漠,“我后悔了,表兄,我不想拿她去换了,你放过她,也放过我吧。”
“官位我不要了,你把她还给我,别再缠着她了行吗。”
贺兰霆很多时候对顾行之的脾性了如指掌,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什么性格都一清二楚。
这根本不像是他能说出来的话,他会为了一个女子轻易放弃到手的权利?
贺兰霆:“这么珍惜她,当初做什么去了。”
顾行之听他提起当初,就跟翻旧账般想起自己做出来的烂事,他脸上闪过难堪,或许还有那么一点愧疚。
但这都不是贺兰霆想听到的理由,他觉得顾行之说的都是无稽之谈。
“我知道我以前是待她不好,但人难道不能有悔过之心吗,我如今对她也上了心,崔樱她愿意嫁给我,就证明她对我也有几分心意,你何必再拆散我们。”
最后那半句话顾行之几乎是用吼的说出来的。
不知道是哪个字激怒了贺兰霆,他话音越发云淡风轻,气势就越清冷凌厉,“心意?你也值得她对你有心意?从孤跟她在顾家别院亲耳听见你跟其他女子寻欢起,她对你的就只有恶心。”
当顾行之从贺兰霆口中,听闻他跟崔樱一起发生的事,他觉得自己仿佛被他们排斥在外,因为所有的一切他都不曾与崔樱经历过。
“你知道她其实是有多忠贞的一个人吗。”
“你知道她有多期望孤回予她同样的心意吗。”
“你知道她在崔家的省思室被她阿翁逼问的时候,她还在执着于对孤的情意吗。”
“她看你一眼你就觉得那是对你的心意,那孤算什么,”贺兰霆冷淡而嫌恶地扫过处于震惊状态的顾行之身上,“你太自不量力了阿行,她只多当你是条狗,赏你一根骨头你便觉得欢欣鼓舞。”
可笑顾行之还认为自己跟崔樱多情比金坚一样,好似他才是那个棒打鸳鸯的恶人。
“你知道什么……”
“你是不是自以为很了解她,她那个人,眼里容不得沙子,看似软弱,实则最独最绝。谁对不起她一点,得拿千百倍去还,你想想自己做过多少事,你还得起吗。”
贺兰霆突然的一腔话将顾行之说愣在原地,他尴尬困窘想反驳翻遍脑海却好似无从下口。
半晌,他恼羞成怒,“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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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你跟表姐的事不也叫她伤了心,你凭什么指责我。”
“那是孤与她的事,跟你无关。”
贺兰霆眉梢挑动,似是忍耐地闭了闭眼,“说说吧,昨日你是怎么玷污她的。”
他不信崔樱真的让顾行之碰了,但他还是想从顾行之嘴里听到能暂时安抚他躁郁心烦的真话。
片刻,顾行之眼睁睁地看着贺兰霆把鞋履从他衣角挪开,他正欲外走。
“表兄!”
他心生一种不妙的危机感,好像今日不拦住他,就会后悔一辈子。
贺兰霆立在门后,修长沉默的身影像一笔浓墨,长此往后让顾行之想起都如鲠在喉。
他倏忽请求,“别为难她,我知道你对顾家不满已久,天下大势所趋,哪有外戚骑在帝王储君头上作威作福。”
“你也不傻。”
顾行之神色晦暗,他想讥笑一句,发现自己毫无力气。“早有迹象了,只是都未曾当过真。”
他从地上起来,“表兄,我是真心求你,真的,这回我知道错了,我以前不该那么对她。你跟她算了吧,本就身份不合不是吗?你让我们今后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从今往后,你我是君是君,臣是臣。我也会劝阿翁父亲收敛些,别再勾结文臣做些上面不喜欢的事。”
顾行之自认为态度诚恳,然而贺兰霆头也不回地道:“人微言轻,你有什么资格让孤罢手,既然你没动她,孤暂且留你一命。”
顾行之:“……”
贺兰霆身影消失后,顾行之停顿半晌,脚步跨过门槛飞快追出去。
“顾大人这是去哪。”
背后有人捧着一沓卷宗盯着他,以前同为伴读的王石巍道:“有些不明白的地方,还需要向顾大人请教。”
顾行之烦躁地咆哮,“王石巍,什么时辰了懂不懂,你明日再来,今日就不要烦我。”
王石巍转身,冷嗖嗖地道:“那就且看你能不能出这道门吧。”
很快,顾行之被涌入的侍卫们一步步逼退回来,他们义正言辞地请他回去,必须忙完了公事才行,否则他不能离开这里。
因为这是太子下的命令。
皇权,又是皇权,顾行之被逼得恨意彻骨,几乎嚼穿龈血。
崔樱没想到会收到贺兰妙容的小花笺。
她交好的人里面,陈瑶光算一个,其次就是贺兰妙容了。
但陈瑶光跟她一样,她跟高瑾沣成了,都在忙于昏事,不太得闲。
而贺兰妙容,她去了灵州,崔樱知道她对崔珣有意,一开始只不过当做是玩笑话而已,却不想她竟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
虽然话里没有提及崔珣,但崔樱多半猜到,她是为了兄长才以游历之由出走的。
姻缘难定,崔樱自身感情都没勘破,就更难以管束其他人的事了。
是以,当贺兰妙容说说自己从灵州回来了,要替崔珣捎来了一些东西给崔樱,请她到公主府一聚时,崔樱没有丝毫怀疑。
她不懂一个人有所图谋的时候,手段会无奇不用,最卑鄙的就是这种,明知对方不像见自己,还是会用他人的名义将想见的人约出来。
崔樱天真地以为,真是贺兰妙容要见她。
而且,崔珣的名字对崔樱有着独一无二的吸引力,她没有多想就让人准备了马车。
那是她兄长,就是要她赴死都能见的人。
只是不巧,她在路过庭院时,还碰到了余氏,“这个时辰了,怎么还出门去。”
崔樱让落缤将花笺呈给她,“是公主相请,大母,我去去就回。”她有些迫不及待,如果说这世上最重要的人有几个,她阿翁、大母首当其中,崔珣必然赫赫在列。
余氏看过,这花笺十分正常,就是普通女儿家的来信,所以她没有怀疑太多,就默许了这件事。
只是崔樱走了两步,她又忽然将她叫住。
“站住。”
崔樱平静地回头,余氏对崔樱怀里揣着的手炉多看了两眼,又帮她理了理披风的毛领,“这天色我看路上怕是会遇到风雪,你早去早回,路上小心。”
崔樱点头答应。
要是她知道这背后有贺兰霆的手笔,就是打死她,今日也不会来的。
等到了贺兰妙容的公主府,侍女将她引到暖阁里坐下后,然后就再没有出现过。
崔樱等了又等,不祥的预感让她忍不住起身,门外有人朝暖阁走了过来,脚步沉稳,厚实有力,仿佛踩的不是地,而是惶惶不安的人心。
“是你。”贺兰霆高大的身影映入眼底,崔樱眸中的讶异慢慢消散,她带着一丝被戏耍了的不满,愠恚地道:“殿下好歹也是一国储君,何必对一届臣妇纠缠不清。”
她那鄙薄的神情,防备的身姿,像极了一个贞洁烈妇。
贺兰霆看得最多的,也是她贞烈的一面。
他在崔樱闪躲朝他克制不住挥巴掌那一瞬间,猛然扣住她的手,就像当初居高临下命令她讨好自己的那一刻般,沉声道:“你算什么臣妇,你有过几个男子,这么大口气,也不怕得罪孤。”
他说得很严重,然而脸色根本没有半点薄怒的迹象。
贺兰霆:“学会打人了。你当孤是顾行之那种货色,崔樱,普天之下你看看能动孤的有几个。”
崔樱被糗得一阵面红耳赤,她对上顾行之自觉有五分胜算,但若是换成油盐不进的贺兰霆,那是撒泼怎么闹都不可能的薄情人。
“你用贺兰妙容的名义把我骗过来,你安的什么心。”
崔樱恼怒,“你我难道就不能好聚好散,缘尽至此。”她感觉到贺兰霆的手摸上了她的腰,于是尽可能地挣扎闪躲,“别碰我!”
她胡乱动着,掌风竟不小心扇到了贺兰霆的半边嘴皮。
打脸是极其伤自尊的,顾行之是个软骨头,但贺兰霆不是。
他能被定为继任者,就代表他天性无人比拟,所以他对崔樱,也跟顾行之对她的方式不同,他是征服,是挞伐,崔樱于他来说像是一块无法舍弃的疆土。
旁人占据,他不甘心,疆土不服,他必然要征服彻底。
所以当崔樱打了他那一下后,贺兰霆直接将她调转了个方向,以欺凌的姿势,将压着她在屋内的燕几上,在侍女听闻动静想要进来时,呵斥让她们滚远些。
“不让孤碰,怎么,这么烈?”
他在崔樱耳垂上咬磨出一口牙印,“孤听闻昨晚你去顾行之私宅了,如何,是他骁勇,还是孤骁勇。”
崔樱撑着双手抵抗他,“自然是他,你忘了,他可是一夜能御数女,你……”
贺兰霆扳过她的脸,让崔樱凝视他的眉眼,“那怎么办,孤从始至终只有你。”
第97章
崔樱下意识掀唇笑说:“只有我?你怎么只有我?樊娘子呢?新来的侍妾呢?怎么,是不是她们侍候得你不满意,所以殿下就想起我来了。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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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妇的滋味,肯定比一般人要好吧,可惜樊娘子太傻,竟然真的离了昏,她难道不知道男子心里想的都是,轻易得到的不想要,想要的却得不到。”
像以前的顾行之,像现在的贺兰霆,都是如此。
前者花开时他不懂欣赏,花后来被人采摘到了别人手里,他开始悔了。
而后者欣赏也好喜欢也好,他什么都懂,可就是越懂就越喜欢冷眼旁观,等到山崩地裂来不及了,他才被逼得有一丝松动然后幡然醒悟。
崔樱话说得难听又冒犯,可也不是没有她的道理。
贺兰霆黑黢的眼神多了些微的冷凌,不是因为崔樱勘破了世间男子对女子情爱上的态度,而是她不信任他。
提到的樊懿月、侍妾,都将他贬低成顾行之那类人。
她以为他是不挑剔的,她以为他是谁都会碰的,实则不然。
贺兰霆:“孤不止惦念你的身子。”
崔樱的身体对他来说,就像她的一眉一眼,对贺兰霆都有种别样的引力。
但不做那种事好像也没有要紧,反倒是,因为和他交欢的人是崔樱,所以在这种事情上才会对她渴求。
他喜欢支配,崔樱更喜欢甚至习惯于被支配,他们在这方面向来就很和谐交融。
放不开手,自然是因为在意,然后才会有三番两次的故作靠近。
他觉得自己态度已经明确到了这种地步,崔樱应当能感受得出来才对,所以没必要说什么他是舍不得没她伺候才纠缠不清的。
是在瞧不起她自己,也是在贬低他。
“跟孤修好吧崔樱,阿姐的事另有隐情,侍妾也是幌子,孤没碰其他人。”贺兰霆难得放软了姿态,反握住崔樱掰他手指头的手腕,贴在侧脸上鼻尖嗅了嗅。
就算他这么说,崔樱也只是眼皮略感危险地跳了跳,然后想到修好以后呢,能做什么,继续跟他背着人私会偷情?
崔樱麻木道:“我要嫁人了。殿下还想我不嫁了不成?”她似乎把自己都说笑了。
贺兰霆没说话。
崔樱诧异的看过来,她不过随意一说,他难道还当了真,这可不像他。
既然贺兰霆能说出刚才那句话,很多事情他自然是有想过的。
昏期这么近了,陡然叫停的确是件匪夷所思的大事,影响太深了,崔樱想都不敢想,然而不为人知的是,别人不敢的贺兰霆却没有不敢。
要考虑的利益损失太多,只有值不值得他那么去做。
显然崔樱是值得的,他没那么快回答她,而是跟她说了件事。“你知道,历来太子妃的人选都是由皇后拟定的,你与顾行之定了亲,就不会再出现在人选名单里。”
“但你若答应跟顾行之的昏事作罢,”贺兰霆幽幽地盯着崔樱,道:“孤会让人将你的名字写上去,只是,你要清楚,是赐封太子妃还是侧妃,是由皇后圣人决议的,孤轻易不会插手。无论结果如何,孤都希望你考量好,不要辜负孤对你的心意。”
他会为了崔樱,摆平崔家跟顾家的干扰,让她名正言顺的入府,他也会应允对她明媒正娶。
若不是被封为太子妃,他还会让她以太子妃的等级品阶嫁过去。
因为贺兰霆清楚,崔樱绝不会是太子妃的人选,他为她破了例,就证明他在意她,而一个臣子的未婚妻,要是摇身一变成了太子的妇人,那是会引起轩然大波的。
不说皇后跟圣人,宗亲们和御使们先反对。
但无论怎么样,贺兰霆都有了计较,他当然不会亏待她的。
崔樱听了个愣怔。
贺兰霆这些话,就像给了她一个机会,让她自己选,可是结果如何,就要凭她自个儿的运气了。
他好大方,好恩赐,好英明,好一个心意。
他期望自己答应,在她快要嫁人的时候,期望自己毁昏。
他是想让她证明,她有没有那个胆量,还是想让她证明,她为了他还能做到哪种程度。
诚然,这个机会对她肚子里的孩子无疑是最好的出路,这样她就不用整日胆战心惊,害怕暴露自己未昏有孕的事实。
可她张了张嘴,真正要说点什么的时候,或者说可以考虑的时候,她却张不开嘴。
她就像昨日跟顾行之到了房里,坐在榻上就要解了衣服欲行好事一样,过不去心里那关。
数一数,这么久以来,她对得起崔家,对得起父亲,对得起任何人,却对不起她自己。
如果贺兰霆换种方式,不顾一切地对她说,无论如何都会让她嫁过去做太子妃,她或许会昏头转向片刻,说不定还会答应。
因为她会因此看到贺兰霆义无反顾的诚意和尊重。
但是贺兰霆没有,他连表达心意都充满了不确定的算计,他心不诚,他就是自私的本性,他哪怕别人对不起他三分,他吃了亏,认下了,也要连本带利的找回去。
太可怕了,他永远是自我的深渊。
“你不纯粹。”
在很长时间压抑的沉默里,崔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只是……难得遇到我这样一个,一个敢对你说‘不’拒绝你的女子,你新鲜着,因为有人与你争抢,你觉得不甘了在意了。可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却不愿意真正地,真正地拿出你全部的情意出来尊重我。你在保留什么?你觉得你那点施舍给我的情意,就能抵得过我的真心了?你是太子是储君,你的情意就比我高贵了?”
“实话说,我真不稀罕什么太子妃之位。我更没有想嫁给你过。”
崔樱:“所以你所提议的,我受之不起。”
她猛然推开他起身,贺兰霆从她身后拽住她的手腕,两人对视的眼中都在冒火星子,崔樱眼睛红红的再多说一句就能到泣不成声的地步,所以她简短的很轻地道:“放开我。”
她腹部感到一阵抽气般的痛,可是这种痛再怎么都没法跟她心里的感受相比。
贺兰霆黑眸深深的凝视着颦眉一脸痛苦模样的崔樱,他知道自己本性其实很恶劣,是哪种恶劣呢。
是必须要看到对方全部的付出,他才会有下一步的回应,可他永远贪得无厌,永远觉得别人的付出不够,再意乱情迷也会有保持清醒理智的一刻,崔樱觉得她自己的感情珍贵,同样,贺兰霆也不是个轻易就会付出感情的人。
帝王的深情世间难有,配上他今后所有的身份地位权势,岂不是更贵重?
崔樱她凭什么觉得他不够心诚?是不是要让他表明心迹,她才愿意答应。
贺兰霆拽着她的腕子,轻巧起身,垂眸俯视被他紧握不放的崔樱,“你记着,这种话,孤只说一次,长此以后,除你之外,孤都绝无可能再对一个女子说出来。”
崔樱若有所觉地放弃挣扎。
贺兰霆连名带姓地叫她,语调沉缓,“崔樱,孤心中已有你。”
他说不出什么欢喜,他觉得一句“心里有你”应当就足矣。
贺兰霆难得说出这种承认内心想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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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看似高高在上,实际隐藏很深的忸怩,可崔樱没有表露出半点惊讶欣喜,她沉默得越久,贺兰霆就越感到情意被无视的烦闷和不安,像有一块阻止不了的巨石向下坠。
过了片刻。
崔樱蚌壳一样的嘴终于自愿开口了。
她眼中的决绝和傲然化作火茅,冲进贺兰霆不肯相信的眼里。
她很轻柔地说:“殿下,我心中已空空。”
一盆冷水,无形地冰冻了他的身体。
崔樱眉心在抖,她觉得手腕的骨头都快被贺兰霆捏碎了,她吃痛却不肯吭声。
就像贺兰霆本性自私,崔樱对自己最狠也最不认输,就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疼得流血,她也觉得自己做得没错。
看贺兰霆一脸惊讶恍然,她竟感到一丝畅快。
她好似明白,自己长期这么折磨自己,坚持自我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等待今天这一刻。
贺兰霆的情意已经无法令她回心转意,她选了一条路,就会一直往前走,她不回头,希望贺兰霆也不要回头。
不管贺兰霆的感情是否才刚刚萌芽,还是在奋力长成参天大树,崔樱的已经开始消亡了。
她感情开始枯萎的迹象,贺兰霆仿佛也能感觉到。
他试图改变结果,“崔樱。”贺兰霆妥协道:“你要是不满刚才的条件,孤还可以再退一步,你留下来,我们再商议。”
这一刻他语速快得不像平日的自己。
但崔樱根本不听,“没有用的。”
她摇头,劝说他,“殿下,放弃吧。”
当贺兰霆如霜雪的眼睛呆滞地眨了眨时,崔樱忽然对他生出些许怜悯,她其实也很坏,惹得一个储君对她动了心,而今他们却要阴差阳错的结束这一切。
他们还有一个孩子。
但贺兰霆注定是不会知道的了。
他可怜吗,可怜的,当他对她心生爱意时,她已经在消亡了。
他可悲吗,也是可悲的,他动了情,就回不去做以前的他了。
而崔樱,从始至终无论什么结果,她都没变过。
“我来公主府,大母是知情的,你不放我走,她肯定会对今日的事有所怀疑,事关利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崔樱想到了什么事,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她一个才是被伤害的人,居然要为了对方放她走,开始安慰这位殿下,“其实你应该这样想,我们缘分虽尽,但我所有情意都只给过你啊,顾行之得不到的,你都有的。我也可以向你保证,往后的往后,我也不会喜欢上其他人。”
然而,贺兰霆要的是得到过的东西吗,他要的是崔樱放不下。
她说她心空空,那她说的可真轻松,她以为自己撩拨的是谁的心。
贺兰霆开始对刚刚承认自己心意的自己感到不耻,他也会难得想咒骂自己一声“蠢货”,明知道该薄幸,还是落入了崔樱的圈套。
在有种被戏耍了的厌弃中,贺兰霆捏紧崔樱的手拉近她,“你说了算吗。”
“你看清楚自己是在同谁说话,戏弄了孤以后,还想想让孤放你走?可以,但你必须再陪孤睡一觉。不是说立春快到了,也对,开春之后就要春耕,孤做一回农夫,你让孤在你身上播种,播完再走。”
崔樱不明白他这么做的意图,她不断阻止贺兰霆拉扯她衣衫的手,生怕他发现自己身上的秘密,急忙道:“等等。”
“会,会有身孕的,不行,真的不行。”
“那就有。”
崔樱愕然抬头。
贺兰霆眼神阴鸷道:“这是交换。孤可以放了你,但你要为孤孕育一个孩子。”
崔樱呆呆地被拉到暖阁内的榻上,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当她察觉到贺兰霆正在动她的腰带时,她猛地打开他的手,他不虞地冷眼睇着她,“你不愿意?此前孤一直让人往你吃食里放的有药材,你体寒不易有孕。这回做过之后就什么都别吃了,好好躺着等着孕育上孤的子嗣。”
崔樱听到这些话才确定贺兰霆还不知道她已经怀上了。
房门紧闭,外面还有人看守,屋内她难以抵御一个成年男子的欺负,崔樱有自知之明地道:“我答应你,但我也有一个要求……”
听了崔樱说出来的话,贺兰霆眉头拢到了一块。
他冷声道:“你有什么资格跟孤谈条件。”
崔樱想过,为了不暴露自己有孕的事,只有不能让贺兰霆看见自己有恙的肚子。
她拂了拂衣裳,平静而淡定的道:“凭我可以拒绝你,大不了鱼死网破,你也不想弄得过于难堪吧。”
贺兰霆盯了她很久,久到崔樱以为他打算放弃了,才听他不情不愿的道:“随你。”
……
崔樱手搭在肚子上,穿着完好无损的衣裳蜷缩着躺在榻上休憩,另一边贺兰霆则在慢斯条理面无表情整理着自己的袖子。
在沉默的气氛中,崔樱神情复杂地问:“为什么你要让我为你生个孩子。”她一直都担惊受怕着,并且每天都在谋划怎么让肚子里的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有个正经的身份。
贺兰霆直白道:“因为孤不想你在顾家好过。”
他锋利的目光射向她,“这是孤对你的报复,只要你怀了孤的子嗣,今后的日日夜夜你都忘不了孤。他是个‘奸生子’,孤也想看看你在顾家怎么举步维艰。”
第98章
崔樱与贺兰霆后来没有一句交谈。
直到天色黑暗,下人通报有人来接她,贺兰霆才问是谁。
听见对方说来人是顾行之,气氛静默一瞬,崔樱在贺兰霆晦涩不明的冷眼谛视下往外走去。
府里亮起灯,崔樱看到自己的影子被另一道更长更宽的黑影遮住,才知是贺兰霆跟在她身后。
她克制住回头的冲动,就这样一前一后,跟了一堆人到前庭的院子里。
顾行之早已等得不耐烦了,看到崔樱安然无恙,他凝重的表情才有所松缓。
只是不到片刻,他的心情更加糟糕。
崔樱跟贺兰霆之间的气氛与身旁人都不同,她看上去倒是颇为平常,几乎没有异样,然而她脖子上的痕迹顾行之怎么都没法忽视。
他瞪向贺兰霆,对方根本没给他一个目光。
顾行之顿时明白,贺兰霆以贺兰妙容的名义,邀崔樱到这来做了什么。
他心上涌起一股无名怒火,他不知道是对再次失身的崔樱感到愤怒失望,还是在恼怒自己没有办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因为到了贺兰霆跟前,以他的身份还是只能忍气吞声。
“我们走。”
他将崔樱拉到身边来,视线与贺兰霆碰撞在一块。
贺兰霆淡淡挪开,在背后对崔樱道:“别忘了孤今日说过的话。”
顾行之疑惑,“什么话。”
他在贺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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霆跟崔樱脸上来回扫视,根本猜不出他们到底还说了什么事。
贺兰霆也没有要对他解释的意思,他看到崔樱抓住了顾行之的衣袖,劝他走。
“回去吧。”
崔樱一双颦眉从始至终就没完全舒展过,她知道贺兰霆就是见不得她好,才会在此时此刻,故意当着顾行之的面提及之前的事。
他很想看她难堪,但崔樱并没有让他如愿。
她祈求地看着顾行之,顾行之因她眸子里的哀愁而动容,他放弃了追问,“走。”
贺兰霆饶有情味的俊容泛起一丝波澜,渐渐变得虚淡,他眼神寒芒毕露,很长久地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顾行之以一种防御戒备地揽过崔樱的肩,一手扶着她的腰身,替崔樱挡去了大半的身影。
这一切,都显得缄默而立的贺兰霆像一道险恶的深渊,在背后阴毒地注视着他们。
顾行之送崔樱回去。
路上忽而被落缤叫一声,“停下。”
清脆规律的马蹄声消失了,稳坐马背的顾行之从沉思中清醒,“出什么事了。”
落缤在里头道:“顾郎君,女郎想去一趟医馆。”
顾行之直接拨开帘子,入眼对上一张鼻头微红,皮肤透白神色惨淡的脸。
崔樱嘴角含笑,目光似不忍,又似难过地看着他。
顾行之担忧地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崔樱:“肚子。”
顾行之皱眉,猜测道:“他对你做了什么,动手打你还是”
崔樱摇头的动作制止住了他下面的话,“都不是。”
“都不是,顾行之,”崔樱凄然地叹息一声,像是往他心里放了一颗巨石,“我有身孕了。”
崔樱亲眼见着顾行之面色一点一点僵硬,他眼里在猝然听闻这个骇然的消息时,还有一丝茫然疑惑,像是听闻的不是噩耗,而是一件天方夜谭的事。
他还喃喃地反复问了遍,“什么,你说什么。”
崔樱知道他听得很清楚,或许是一时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才会自我欺骗地说:“你说你饿了,肚子饿了?”
顾行之扯了扯缰绳,“我去给你找些吃的来。”
他马上就要走,崔樱扬声道:“站住。”
顾行之真的站住了,他在马上背对着崔樱却不肯回头。
那一刻他逃避的背影有些寂寥凄冷。
崔樱:“你都听到了,就是如此。”
比起顾行之,她仿佛成了贺兰霆那样孤绝无情的人,“送我去医馆吧,他之前在府里对我粗暴了些,我需要看看大夫,或是开些药方。”
顾行之很久才转过头来,他像条落水狗,俊白的脸麻木僵硬,黑黑的眼珠瞪着崔樱,“你跟他有了‘奸生子’,不如喝药堕了他,免得将来丢人现眼。”
崔樱:“他不知道。”
顾行之脸上的狠意暴怒一滞。
崔樱明明白白告诉他,“他想我孕育一个他的子嗣,但他不知道我已经有身孕了,我要把他生下来,抚养他成人。不管是男是女,他都是我的孩子,我的血脉。顾行之,你听明白了吗。”
顾行之一路沉默,但他在送崔樱进医馆时,还是没忍住开口在背后不甘心的咒骂,口中念念有词,说是崔樱现在不堕了这个孩子,等孩子出生他还是会找机会把他弄死。
他可以忍崔樱委身于贺兰霆这么久,但是他忍不了她肚里怀了他的孩子。
崔樱上回就知道他对“奸生子”的态度,即便顾行之这般恶狠狠地威胁,她早有预料也就没有太吃惊。
等看完大夫,拿了配好的药材后,崔樱起身离开才发现画屏后的顾行之不知在这等了多久。
她知道他心里一时半会没办法接受,于是道:“我知道这事迟早瞒不下去,我想过欺骗你,上回跟你回去也是想借与你欢好,掩盖孩子的真实身份。”
顾行之双手攥成拳,手背泛出青筋,崔樱垂眸盯了片刻,没有丝毫畏惧,“为了报复,他想我带着孩子嫁进顾家,若你不帮我,今后我跟孩子在顾家名誉丧尽,寸步难行。”
顾行之很后悔,他要是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当初怎么都不会让自己三嫂邀崔樱到顾家别院去。
这样崔樱也不会遇到贺兰霆。
顾行之咬牙切齿道:“我凭什么帮你?你想让我养他人的骨肉,你当我是什么?”
崔樱平淡道:“我知道了。”
她越过顾行之往外走,不想被他抓住,“你知道什么?”
崔樱定定地注视他,道:“他想让我悔昏名正言顺地做他的人,不管是正室还是妾室也好,只要我答应就行。但我不答应,他便想让我怀上他的孩子,好以此逼我回头顺他的心意。你的确没必要帮我,也可以回府之后让顾家退亲,亦或是让我将来自食恶果。顾行之,你掌握了一个我跟他的把柄,你想怎么做都可以,决定权在你。而我,已经走投无路。”
她感觉到顾行之握着她的手劲在放松。
虽然他没有明确地答应,但是崔樱还是察觉到他态度的软化,她觉得自己堵对了。
崔樱:“我不会阻拦你纳妾,你可以在她们当中……让她们为你生个孩子。”
顾行之被崔樱的话弄得胸口堵着一口气,他从没觉得崔樱这张嘴这么讨厌过。
他说不出其他服软的话,只有如困兽一般信誓旦旦地威胁,这样才能让自己心里好受点,“等你肚里的孽种一出生,我就会溺死他。”
马车淹没在人流中,顾行之留在原地没有送崔樱。
他立在医馆外,神情复杂,滋味郁闷懊悔地瞪着街边人潮,忽而扶紧腰上的剑往里走去。
他不是崔樱,到底是做过府君的人,从公主府出来,他就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们。
崔樱既然说贺兰霆还不知道她已经怀有身孕,那就势必不能让她怀孕的消息从大夫口中走漏出去。
为了帮她善后,顾行之使了一出以假作真之计。
他另外找人代替了原来为崔樱看诊的大夫,随后转头就将“真”大夫拖家带口地藏匿起来。
在隐藏这方面上,他可是费了不小的心思。
就是魏科亲自带人来查,一时半会也不会查出真相,但是这么做很容易就会让贺兰霆那方发现端倪。
贺兰霆:“还没寻到人?”
魏科摇头。
据他手下人回报,崔樱当天去医馆,是请大夫给她开一些不足元气的寻常补药。
药方和大夫都审问过了,也很正常,就是大多女郎都有的症状,气虚不足,体寒体虚。
然而就是太正常,反而让魏科直觉有问题,他多了个心眼,深挖之后,果然发现了别的猫腻。
他们审讯的大夫,在放回去以后就消失了。
于是,疑云顿生。
崔樱到底生了什么病,为什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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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大夫还要遮遮掩掩,有人在帮她清扫痕迹,这人除了顾行之,不会再有别人。
贺兰霆背对魏科,面对画屏,“再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魏科重重地道:“殿下放心,属下挖地三尺,也会把人找出来。”
他走后,书房内只剩贺兰霆,与远远立在一旁候着的侍女,“都出去,把门关上。”
房门一关,光线瞬间变暗。
气氛变得静谧,隐匿在暗处的贺兰霆俊眉紧蹙,搭在身旁椅背上的五指不自觉地扣紧,他不大高兴,应该说浑身都散发着不虞的气息。
顾行之跟崔樱联合向他隐藏了一个他不知道的秘密,他们结盟了。
这让很快意识到的贺兰霆暗自生恼,同时又觉得相当可笑。
怎么崔樱觉得自己对她不予纠缠了,她就能顺理成章投靠顾行之吗,他会弄明白他们背地里密谋的事的,很快就会。
顾行之在朝会结束后被张幽叫住。
他没给对方几分好脸色,尤其他想到张幽以前跟崔樱在团圆夜上逛街市,被他当场捉住,实际上是在为贺兰霆打掩护,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什么事。”
张幽对他的态度已经习以为常,他以前实际上是很讨厌顾行之的,因为他借着家里的关系,以及与太子的身份,抢占了他同窗好友林戚风的官职。
而现在,在发生了这么多事以后,他反倒觉得他有那么几分值得人同情。
张幽:“我是来向你提个醒。”
顾行之吊着眼看他。
张幽:“你藏人的地方最好才往外挪远些,否则不出半个月,殿下就会查到他。”
顾行之眉头狠狠触动在一块,他很快明白了张幽是在指谁,是那个给崔樱看诊把过脉的大夫。
可是张幽为什么要提醒他,或者说,为什么要帮他。
顾行之故意挑衅道:“你既然知道我将人藏在哪,怎么还不去告发我。”
张幽说:“为臣者,最不希望的就是看到上位者因为过分在意某件事或是某个人而乱了心神,殿下在我心中是未来明君的典范,我不想他为此还与崔娘子纠缠不清,以免落人口实,损了声誉。”
顾行之冷哼,“所以说,天下最负心薄情的,是你们读书人才对。”
他骂归骂,依然还是听了张幽的话。
“若不想殿下那么早挖出真相,其实,死人才是最能保守秘密的。”
第99章
岁除过后,大雪一夜之间覆满京畿。
崔珣呼吸中都是冰凉的风雪,寒意阻拦不了他快马加鞭的速度,一行人中下属和马匹都已疲惫至极,然而没人在这个最重要的时机开口停歇。
像他们郎君,因为妹妹要出嫁了,即使疲累,但整个都处于一种无法言喻精神振奋的状态。
受崔珣情绪的感染,众人迫切奔赴京畿的架势与当初离开的依依不舍全然不同。
崔顾两家结亲,是年头一件备受津津乐道的盛大喜事。
入了城门,天色昏暗,街边各大小巷都亮起灯,照得地上白雪一片晕黄。
崔府挂上了红灯笼,大门处的牌匾、石阶、石像统统被下人清扫了个干净,崔珣风尘仆仆地策马停在府前,台阶上扫雪的下人一看清他的脸,便丢下扫帚叫了他一声,接着跑进门里通知管家。
崔樱得知崔珣回来的消息,手中的书卷掉落在地,她顾不得去捡,翻身的动作充满了笨拙,激动得连鞋履都套不进去。
她很着急,生怕磨蹭太久,导致浪费了见到崔珣的光阴。
落缤劝她小心脚下,崔樱才念起自己日益笨重起来的身子。
如今歇在家里,她上身所穿的小衣都是被落缤改过尺寸的。
而她骨架纤细,即使多长了点肉,从外形看起来不过是比以前丰腴了一点,等到冬日外面的衣裳一遮,就更不显眼了。
过不了多久,她的房外晃过一道身影,崔珣夹着满身绒雪,眼神清亮,俊脸秀慧,出现在门口。
“阿樱,阿樱啊——”他声音与他俊秀的容貌相反,响亮无比,将崔樱的名字念得荡气回肠。
“阿兄我回来了。”崔珣走进来,摘掉头上的毛帽,卸下厚实的披风交给跟着他的婢女,他两眼迫不及待往里眺望。
当崔樱柔声且激越的腔调从寝内传来,崔珣未语先笑,眸光灼灼。
崔珣赶路赶得很急,他生怕会赶不上崔樱的昏礼。
灵州比京畿还早下雪,天寒地冻,河面结冰,船只难行,崔珣便选了陆路。
然而陆路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好走,他这一路基本马不停蹄,如果再晚数个时辰到,那他绝对就参加不了。
崔珣的归家对崔家喜庆的氛围来说,是锦上添花。
崔樱透过他的气质和眼神,揣测推断他在灵州过得怎么样,她阿兄成熟了,整个人都内敛了不少,然而一说话,不管是气性还是神态都是锋利的,那种疏狂气从他根骨里散发出来,让他像极了一只矜傲的白鹤。
崔樱曾以为他回不来的,他本就是在灵州任职,没有调令和上面允许他不能轻易离开那,但她听崔珣说,是太子准许他回来的,崔樱笑语晏晏的神情一僵。
贺兰霆放她走后,日子便恢复得如同一滩死水般平静。
但崔樱不敢怠慢,要想验证一个女子是否怀有身孕,需满上不少于一个月的日子,这还是往少了算的天数。
而对方一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崔樱猜想贺兰霆大概也是在等她传出有孕的消息。
但她不可能立马让大夫诊脉,查出她怀胎好几个月了。
要是让贺兰霆知道她此前有意瞒着他,以他的脾性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她。
崔樱推算了下日子,最后才在前两天,透露出自己月信没来的事。
既然要伪装,也要伪装得像一些,就满足了贺兰霆的想法,让他认为自己是跟他最后一次欢好才有的孩子。
崔珣用长箸夹起放在火炉上烤了一会的橘子,用帕子捂着,觉得差不多了才不慌不忙地剥开橘子皮。
他没注意到崔樱短暂出现的异样,等他将果肉放在掌心,摊开示意妹妹捻着吃时,崔樱神色已然恢复如常。
他跟着提了一些无伤大雅的事,还眼尖地看出崔樱近来丰腴了不少。
崔樱不自在地拢了拢身上的衣袍,其实她照过镜子。
她的身姿脱离了纯真少女才有的曼妙,变得宛如被人挖开熟透了的艳红石榴,白皙糜艳且不失凹致。
她想,兄长还知道她身上现在背负了两条人命。
他现在已经是肚里孩子的大舅父了。
崔珣将她神游的思绪拉了回来,“阿樱,你的鞋呢。”
崔樱的鞋好好地穿在脚上。
崔珣探身看了一眼,摇头,“不对,我说的是你进顾家门要穿的。”
他明净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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