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仕书屋 > 其他小说 > 季时茜 > 正文 第1219章 论案 3)
    辰王见时茜听得专注,一双清眸落在自己面上,待话说到一半,她便垂了睫,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绣着的兰草纹,显是在心里暗自梳理泾源县那桩案子的来龙去脉,嘴角始终噙着的那点思索的劲儿,倒让他不由得放缓了语气,连声音都浸着几分温和的意蕴。

    辰王顿了顿不着急往下说,端起案上微凉的茶抿了一口,才看向时茜,语声带着些试探的暖意:“茜儿,瞧你这会子想得入神,可是还要我继续往下说?”

    时茜闻言立刻抬起头,眼底还凝着未散的困惑与好奇,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眸色一亮便追问出口:“莫非君皓这几日,还查到了什么新的线索不成?”

    辰王见状,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颔首的动作干脆利落:“确有发现。经过这几日我与长风多方查证,许耀庭身边,除了那已故的被害人苏氏之外,上至他的同窗同僚、下至仆役邻里,所有人都证实他身边再没有其他关系亲密的女子。这么一来,原先最可疑的‘许耀庭为攀附高枝另娶新欢,故而狠下心杀妻’的可能性,便直接可以排除了。”

    辰王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敲,循着思路继续往下说:“既然这条线走不通,自然要往别处查。那日我与长风在泾源县来回走了三遍,挨家挨户问完了才发现,泾源县衙门递到提点刑狱司的那道案件折子,上面所记录的每一件事、每一个证词,都是他们逐一对质、实打实查实了才写上去的。在这桩案子上,泾源县的县尉、仵作半点没有敷衍塞责,既没有隐情,也没有错漏。”

    “如此说来,”辰王抬眼看向时茜,目光清明,“折子上明明白白记着的那些内容,便可以暂时告一段落,不必再翻来覆去地磋磨了。”

    时茜听得连连点头,这与她先前梳理证词时得出的结论不谋而合,正待开口,便听辰王又道:“可若是想往下查,只靠那些旧东西是绝无可能挖出新东西的。要找新线索,只有一个法子——必须重回案发现场,一寸一寸地重新勘察,用茜儿你提议的痕迹鉴定之法,一点一点还原现场,再把整个案情从头推演一遍。”

    辰王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你我都清楚,这痕迹鉴定的法子,如今也就只有上京城的大理寺、刑部、京兆府等衙门和各王府的人在用,下边各州各府的衙门,别说懂了,听都没听过,自然也不可能在当初查案时用到。”

    “除了重新验现场、推演案发经过之外,”辰王顿了顿,语声沉了沉,“我还做了一个决定,打算亲自盯着,再给苏氏做一次尸检。”

    “那怎么行!”时茜几乎是立刻就接了话,眉头下意识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提醒,“君皓,你忘了圣上当初的旨意了?圣上虽准许咱们跟随昆仑老祖学习那解剖、验尸的术法,可规矩明明白白,你是亲王之尊,绝不能上手亲自操刀做这些的,若是被人抓住了把柄,可又是一桩麻烦事。”

    辰王闻言反倒笑了,像是早料到她会有此一说,语气轻松:“这个我自然省得,哪里能真的自己动手?我是让长风握着解剖的刀具,我在旁边看着,哪里该划、哪里该留意,我指着他来做便是,半点不会沾手,放心就是。”

    辰王摆了摆手,略过这个话题,语气瞬间又振奋起来,带着几分难掩的笑意:“不说这个了。说来也奇,当真按着咱们说的,重新勘了现场的痕迹,顺着那些脚印、刀痕一点点推演案发的全过程,再加上这一次重新尸检找出来的疑点——你还真别说,这么一折腾,还真让我揪出了此前所有人都没发现的新线索,连一个此前完全被忽略的新嫌疑人,都给挖出来了。”

    时茜闻言,眼中瞬间亮起细碎的光,忙不迭倾身追问,语速都比平日里快了几分:“新发现的嫌疑人是什么来头?是男是女?跟两位死者又有什么牵扯?”

    辰王闻言,先是慢条斯理地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时茜急切的模样,才缓缓开口道:“说是嫌疑人,其实这人论起来,也算得上是另一名被害人——也就是那位年老妇人王婆子的,远房表妹的儿子。”

    辰王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将那人的底细说得分明:“那人姓陈,单名一个环字。陈环的命数其实算不得好,十岁那年,父亲便因病重撒手人寰,剩下他和母亲两个无依无靠。谁成想不过一年光景,他那母亲便被旁人撺掇着改了嫁——说是改嫁,说穿了,就是被陈环那个贪财的大伯,几吊钱就草草卖了出去。”

    “后来陈环那改嫁的母亲,也曾偷偷回过泾源县,偷偷摸摸看过陈环几遭。可她自己在新夫家本就活得低眉顺眼,哪里做得了半分主?

    一是新夫家死活不肯平白无故多添一张嘴,根本容不下陈环进门;二来陈环是陈家他父亲那一脉唯一的男丁,他父亲还等着他烧纸祭拜呢,陈家上下更是死咬着不肯放他走。两边都卡得死死的,他那母亲除了掉几把眼泪,半分办法也没有,最终也只能狠心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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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王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将那段拮据又凉薄的日子描得真切:“陈家既扣着陈环不放,也没谁真心实意养他。每日里有一口没一口的,全靠街坊四邻看着孩子可怜,你塞半块糠饼,我给半碗菜汤,就这么凑凑活活,才总算拉扯着长大了。”

    “也正因从小过的是这种仰人鼻息的日子,陈环长歪了。杀人放火的胆子他没有,可小偷小摸、顺点旁人东西的毛病,是刻进骨头里的;专爱占些零碎便宜,还总爱往那些寡居的妇人堆里钻,仗着油嘴滑舌讨些吃食好处。正经人家提起他,都要叮嘱自家孩子后辈离陈环远些,谁也不肯跟这种人多来往。”

    “王婆子搬来泾源县住下后,不知怎么就想起了这门远亲。陈环也乐得攀附,一口一个‘表姨’叫得亲热,隔三差五就往王婆子家跑。

    而王婆子本就是个爱扯闲话、嚼舌根的性子,平日就爱听些家长里短的是非;陈环天天在市井里混,三教九流什么人都认识,稀奇古怪的见闻一抓一大把,俩人凑在一处,你说东家长我道西家短,竟意外地投契,一来二去,走动得反倒比别的正经亲戚还勤些。”

    时茜闻言,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茶杯沿,眉眼间凝着几分认真的困惑,追着辰王的话问:“那陈环……他是杀害苏氏与王婆子的真凶?”

    辰王闻言先是摇了摇头,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案,语气里带着几分复盘旧案的沉凝:“我当初领着长风重新踏查凶案现场,墙根下蹭掉的半片衣料瓦砾里嵌着的半片铜佩,顺着这些零零碎碎的痕迹顺藤摸瓜把陈环这个人挖出来的时候,也一度以为这桩连环命案终于逮着正主了。”

    辰王话说到这儿,忽而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可等把人带回来细细审验,再着人去核对他的行踪,才发现这事儿压根不对——陈环有实打实的时间证人。”

    “案发那夜,他被城外西头一个寡居的妇人强留在家中宿了整宿,那妇人的邻里都能作证,子时还听见他家院子里有说话声,前后脚的工夫都没有,根本不可能分身回城里杀人。”

    辰王说起这茬,眉梢挑了挑,“说起来这陈环也是命大,合着是走了大运。若不是那寡居妇人案发那日不知怎的,偏生拽着陈环不让他走,非要留他喝那壶自酿的梅子酒,案发当夜,陈环本该按原先的盘算出现在凶案现场的。

    真要是去了,落在那真凶手里,要么他就得成了替罪羊坐实杀人的罪名,要么就得跟苏氏她们一道,被那凶徒顺手杀了灭口,哪还能等到我把他揪出来问话?”

    时茜听着听着,眉头就慢慢蹙了起来,拧成一个浅浅的结,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惋惜:“好不容易才摸着的线索,好不容易才揪出来的嫌疑人,就这么又断了?这岂不是又要回到茫无头绪的地步?”

    “可不是嘛。”辰王闻言也忍不住叹了口气,想起那几日跟长风风里来雨里去,又是跑现场又是寻证人,脚不沾地忙了两三天,结果临了是这么个结果,不免也有些无奈,“我跟长风那几日天天连觉都睡不上两个时辰,合着全白忙活了一场。”

    辰王话锋忽然一转,看向时茜的眼神里倒多了几分真切的谢意:“不过话说回来,这事儿还得亏了你。当初若不是你 第 一个提出来,案发后要立刻封锁现场、要做详细尸检、要顺着现场留下的蛛丝马迹做痕迹鉴定,我后头哪能那么快就把陈环这条线索挖出来?说不准还得在那些无关紧要的旁枝末节里绕好几个圈子。”

    辰王说着,神色渐渐郑重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的谋划:“经过这泾源县的案子,我想着,这痕迹鉴定的法子,也不能只在上京城各衙门里用,得早点推广到西周各州府的衙门去才是。

    等这桩案子彻底了结了,我就给父皇上一道折子,奏请把痕迹鉴定定为各州府衙的必办事宜。

    如今在上京这边学过这门手艺、已经能独当一面的捕快,到时让父皇统统外放出去,派到各个州府去当教习,手把手教当地的捕快怎么勘查现场、怎么提取痕迹、怎么顺着现场留下的线索推演案情。”

    辰王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的事,看向时茜的目光里满是恳切:“茜儿,你是不知道,这次我能顺顺当当地把陈环这个嫌犯揪出来,说穿了全是你的功劳。

    先前你任职提点刑狱司提刑官时特意上了折子,恳请父皇下明旨,要求各地州府衙门但凡出了命案,第一要务就是封锁保护好现场,不许闲杂人等乱碰乱闯,否则以罪论处。

    这次案发现场能保留得完整,没瞧热闹的百姓和勘察现场的捕快踩得稀烂,全靠当初那道圣旨镇着,底下的衙门官员才不敢乱造次,我才能从墙根瓦砾里找出那半片铜佩,不然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别想摸得到陈环的边。

    等我在上京城看到泾源县这件案子的折子,在赶去泾源县时,案发现场留下的线索说不定早被清理或破坏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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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茜眼角弯着,唇畔噙着几分明快的笑意,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这事若成,那可是实实在在的大功一件。等各州府真能顺顺当当推开,我定然亲自拟一道折子,递到御前,专为你请功。”

    辰王君皓听了却摇了摇头,一身常服还带着连日奔波的尘土气,语气是少有的郑重:“在西周境内各州府衙门普推痕迹鉴定,断案不再只靠口供,而是以查实的铁证为基,靠痕迹脉络推演案情走向,这事本身就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本就该被记上一功。只是这功,万万不能算在我头上。”

    辰王抬眼看向时茜,眼底盛着清亮的光,一字一句都清晰分明:“这功劳,从头到尾都是茜儿你的。”

    “是你,第一个提出‘痕迹也能说话’,想出依据凶案现场的足印、刀痕、尘迹这些旁人瞧不上的细枝末节,再结合物证来推演案发经过的法子;是你,头一个把这套法子用在京兆府悬置一年多的那桩无头公案上,硬生生从破绽里揪出了真凶,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更是你,把当初在仙府藏书里翻到的那些关于痕迹鉴定的零碎记载,一字一句默诵出来,分门别类整理成了册子,亲自分发给上京城各衙门口,还有各衙门那些捕快差役手里的入门册子,哪一本不是你熬夜抄录校注的?”

    “还有你亲手教出来的映日,借给上京城各衙门做痕迹鉴定,同时给各衙的捕快们一遍遍讲解痕迹分类,茜儿你还亲自拿着炭笔手把手教他们怎么量步幅、怎么辨指纹,半点不嫌烦。

    若不是你把这些根基都铺得这么稳,我与衙门中的捕快自己摸索,哪能学得这么快?更别说这么快就初见成效了。”

    时茜听辰王把功劳一股脑全推到自己身上,忍不住“嗤”地笑了一声,歪了歪头,眼里带着灵动的促狭:“你这倒是会给我戴高帽。分明是你自己聪明过人,一点就透。

    我可常听映日提及,说其他捕快学了个把月,对着现场还常辨错痕迹,偏君皓你是后来者居上,不过区区数月,这断案的眼光准头,竟已经超过映日这个先行者了。”

    辰王也笑了,带着点温和的笃定:“就算我天资再高,也架不住每次学得遇了瓶颈,转头找你讨论,你三言两语就能点透我绕不过去的弯。

    还记得,有一日我卡在那桩盗库银的车辙印上,想了整整一夜没头绪,不是茜儿你随口提了句‘车轮沾了松脂,过泥地时会粘走半层土’,我哪能那么快找到藏银的地点?”

    辰王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混着洒落的月光,落在时茜耳侧:“说来说去,这桩桩件件,根子里全是茜儿你的功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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