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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看江北少年时(5)

    一听疏远, 朱缨才想起自己的来意,当即兴师问罪:“如今难道不是谢将?军主动疏远于?我??”

    谢韫哑然。

    近日他确是有意不多与朱缨相处,但他不是想疏远,只不过是怕自己心思不纯, 到头来二人翻脸, 连兄妹也做不成。

    更何况, 谢家的那些事······

    她是如此磊落的人, 向来见不得那些腌臜事。

    谢韫心中前所未有升起一丝的悔意,又很快被他狠狠挥散。

    他眼中情绪不明,终于?下定心思, 向她坦诚:“近几日谢府闹出的动静, 想必你?也听说了。”

    “是有耳闻。”

    他没接她的话?, 而是改说谢家的事, 朱缨有些不快, 却被他弄得莫名?紧张, 只好顺着?他的问题走。

    这些天谢府可是热闹,据说谢韫父亲, 也就是家主谢宣的妾室与府内侍卫有染, 被扣了好大一顶绿帽子, 闹得满城风雨。

    朱缨不解, 这事说大也不大,无非是名?声不太好听。辰阳公主早逝, 谢韫又离开谢家已久,听起来与他没什么关系。

    大晚上的,难不成要和她八卦?

    “是有什么问题吗?”她忍不住问。

    谢韫没有回答, 直直望向她:“想听听我?从前的事吗?”——

    谢韫之?母辰阳公主本是江南人,后来被收养进宫, 从小和当今圣上朱景一起长大,姐弟间情谊甚笃。

    这位公主虽然聪慧,却没有什么野心,再加上自小患有心疾体弱,便没有如旁的皇子皇女般参与朝堂之?事,而是日日绣花弹琴,一心只想着?嫁个好人家,将?来回到自己的家乡。

    那?年?春日,谢宣代?谢氏至魏都?朝见皇帝。

    刚及弱冠的江北才子一袭月白锦袍,容貌举止俱是俊逸不凡,只一笑便将?百花烂漫都?比了下去,勾走了年?少公主的心。

    那?天过后,辰阳公主茶不思饭不想,终于?求到了圣上面前。

    当时的皇帝还是朱缨祖父,老人家怜爱辰阳,最终允了她的婚事,准许其?在魏都?建公主府。

    只是这位公主心思单纯,认为江北与江南不过一江之?隔,距自己家乡甚近,便一心要与未来夫君去江北。

    那?年?秋天,辰阳公主如愿远嫁,自此与魏都?相隔千里。

    成婚后,两人也有过一段琴瑟和鸣的日子。次年?,辰阳公主诞下小世子,取名?为韫。无奈生子后落下了病根,再加上心疾顽固,她的身?子骨便越发虚弱起来。

    谢宣喜好风雅,常常去琴楼戏院看戏听曲,这一来二去便认识了不少女子。辰阳纯善,惦念夫妻情谊不愿声张,加之?江北天高皇帝远,谢宣行事便越发放肆。

    而辰阳公主这边呢,她因体弱无法?侍奉夫君,以为自己有嫡长子傍身?,下半辈子已是安稳,便由?着?他去了,甚至帮着?谢宣,暗中纳下了一房良家妾。

    大魏开国皇帝乃是女子,因此女子地位甚高,与男子相差无几。除非是女子过于?高嫁、男子入赘或是皇帝充实后宫,男女成婚后通常不纳妾。

    辰阳公主这般做法?在当时掀起了轩然大波,人人均为公主抱不平,偏生她不这样认为。

    妾室姓常,姿容过人又唱得一口好曲,甚得家主宠爱。

    起初她还算安分,后来见这位公主主母在江北无所依靠,身?体虚弱又性情和软,便逐渐起了取而代?之?的心思。于?是勾结医士,在原本医治心疾的汤药里动了手脚,让药性变烈。

    辰阳无所察觉,心疾却渐渐加剧,身?体日益衰弱下去。谢宣日日与小妾厮混,连带着?自己的嫡子也闭门不见。

    因此,谢韫的童年?很少有父亲的参与,只看得见缠绵病榻的母亲和悉心教导自己的祖父。

    谢韫的祖父谢秉历经三朝,曾经担过太子太傅,后来官至首辅,深受器重,年?老致仕后便回到家乡江北荣养。

    老家主英明睿智,将?嫡长孙留在身?边亲自教导,又对辰阳这位公主儿媳多加照拂。

    然而,饶是谢秉屡屡警告,照样无法?左右自家儿子的心。

    多年?来辰阳独守空房,眼见着?常氏春风得意,心中越发积郁难消。更何况心疾艰难,又日日服用?烈药,身?体早已是虚弱难当。

    家中长媳病体不愈,谢秉又倒下了。老人家明白长子昏聩,是个扶不起的烂泥,临终前将?自己积累半生的势力与人脉悉数交给了疼爱的长孙。

    那?一年?,谢韫八岁。

    谢秉去世,谢宣接任家主,这对辰阳母子来说不是好事。下人惯会见风使舵,多年?来,常姨娘在后院只手遮天,而主母软弱无宠,又无半分公主之?势,是最好拿捏的主。

    就这样过了一年?多。那?天是个雨夜,辰阳精神气好了一些,便拉着?谢韫出门散步透气。

    行至花园时,谢韫记得母亲先是身?体一僵,接着?开始剧烈颤抖,而后捂了一下心口,若无其?事地拉着?他转身?离开。

    甫一回房,她便如秋风中飘落的树叶,直直倒在了地上。

    年?少的谢韫吓坏了,慌忙让侍女去请医士,却只收到了医馆遍寻无人的消息。于?是他又叫侍女通知父亲,去其?他医馆找医士。

    母亲在自己怀里温度渐冷,呼吸艰难,那?时候,他心里的恐惧达到了顶峰。

    母亲最终没等到医士,也没等到父亲。

    呼吸停止的那?一刻,谢韫听到母亲声音微弱,最后唤了他一声。

    “韫儿······”

    二十五年?何其?长,可她没有回到日思夜想的家乡,也未能?带自己深爱的孩子,去看一看江南的水草。

    那?天的夜很长,雨也很大。

    人人都?说辰阳公主是因病早逝,但谢韫知道,不是的,他母亲虽体弱,但还不至于?油尽灯枯。

    当时在花园让母亲颤抖的那?一幕,他也看到了。他看见自己那?又敬又畏的父亲,和他心爱的妾室在不远处的廊下肆意调笑,做着?一些恶心的事。

    辰阳公主下葬后,谢韫自请去江北大营参军。

    他尚且年?幼,待在府中势必遭人欺凌,他要去军营立战功,查清楚真相,再也不要受制于?任何人。

    待到他羽翼丰满,便是为母报仇之?时。

    谢韫走后,常氏在府中好不痛快,唯一不如意的便是始终没给谢氏再添子嗣,不知是不是因为谢宣早年?纵情声色,掏空了身?子。

    她一日无子,便一日无法?站稳脚跟,自是心急如焚,时间长了便动了歪心思,想着?侍卫年?轻力壮,必能?给她一个孩子。

    不过,这见不得台面的下作?事很快就被揭穿了。谢宣得知后怒不可遏,将?常氏关进了柴房,听闻是日日折磨,生不如死-

    朱缨低下头擦眼泪,谢韫莫名?,低头看她微红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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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哭什么?”

    她难过:“我?本以为你?身?为公主之?子,小时候必是舒舒服服长大,无一处不顺心,谁知还有这般经历······”

    不料她感性至此,谢韫无奈,安抚说:“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必介怀。”

    朱缨伤感完理智回笼,这才问道:“所以,你?便是借着?谢老大人当年?给你?的那?些资源,建立了如今的渐台?”

    谢韫颔首,道:“祖父一生鞠躬尽瘁,积累下的人脉都?是不可多得的大才,若没有他们,渐台不会发展如此之?快。”

    她点点头,又说:“那?常氏好生可恶,若不是你?查出她那?些事,想必现在还在你?家府上作?威作?福呢!”

    其?实她觉得谢韫那?便宜爹更不是个东西,但碍于?他的面子没说出口。

    “你?猜到是我?了?”谢韫挑眉,觉得朱缨很是机敏。

    她得意,“我?不仅猜到了,我?还知道,你?当初成立渐台,八成就是为了查明辰阳姑母去世的真相。”

    谢韫眼底有笑意,“阿缨聪慧。”

    他一顿,看似漫不经心:“外面只知常氏与侍卫有染,被我?父亲责罚,但实际上远不止这些。”

    在朱缨好奇的目光中,他心中沉沉,直视她说:“常氏之?罪是我?向父亲告发,以他的脾性,必会让常氏生不如死,连带着?她的家人都?不会好过。”

    “参与过谋害主母的下人、医士,如今都?已死。另外,谢氏家主因妾室之?事大怒,当晚误食了脏东西,导致身?体受损,此生都?不会再有子嗣。”

    “这些都?是我?所为。”

    谢韫心如死水。

    今晚她撞破渐台之?事,他不愿再隐瞒,索性将?一切告知于?她,也是给自己一个痛快。

    现在她知道了全部,便会明白自己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好,又该怎样看他呢?

    朱缨愣住。

    她原本以为这件事止于?常氏便算结束,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大的事。

    谢宣是家主,他不能?再生育,也就意味着?谢氏只会有谢韫这一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待到谢宣百年?之?后,江北谢氏这个庞大的家族就是谢韫的囊中之?物。

    为了替母报仇,不惜牺牲自己的父亲。如此手段,实在是······

    实在是太解气了!

    朱缨赶紧问:“那?你?做了这些,你?父亲他知情吗?”

    若是知情,谢韫岂不是犯了谋害生父之?罪?到时候别提什么继承家族,说不准她还得亲自去保人!

    谢韫垂下眼,如实说:“他并不知。”

    为母报了仇,借人之?手了结恶毒庶母,还无形间料理了昏聩父亲,永绝后患!如今谢宣被宠爱的妾室背叛,成了孤家寡人,便会念起告发常氏的谢韫,念着?他的好,从而想要重拾父子之?情,心甘情愿将?谢氏交给谢韫。真是高明极了!

    见朱缨的表情带着?一种诡异的热情和崇拜,谢韫心中不安,试探性叫道:“你?怎么了?”

    朱缨回过神,眼睛亮得好似盛了星辰,“没什么,我?觉得你?当真是智谋过人,天衣无缝!”

    谢韫怔怔望她,开始怀疑自己说的话?。

    朱缨的反应,和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她还在喋喋不休:“我?跟你?说,对待这种无情无义的男人就该如此,若换做是我?,定要拿柄长枪过去······”

    “等等。”

    谢韫打断她,不确定地问:“只是这样?”

    “我?对亲生父亲下手,你?不会觉得我?虚伪又狠毒吗?”

    朱缨感到迷惑,“为什么会那?样觉得?替母报仇,做出什么事都?是情理之?中。你?那?父亲对你?只有生恩,没有尽到半点养育之?责,我?可不希望你?被那?劳什子孝道禁锢得不会动。”

    原来自己一直耿耿于?怀的事,在她心里根本不值一提。

    谢韫心中震颤。

    她反应过来:“你?是怕我?因为这点子事对你?心生芥蒂?”

    见他不语,她心中的猜测确定了大半,一时不知该如何说:“你?真是······”

    “不对啊。”她又觉得不对,重新问回最初的问题:“这件事我?之?前又不知道,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他想说话?,却又不知该怎么说:“我?·····”

    朱缨直言:“那?日我?在后山说的话?原就是玩笑,若你?是因此事对我?避之?不及,那?么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谢韫呼吸急促望向她,不必放在心上?

    许久,他闷道:“你?若无这样的心思,当初便不该对我?说那?样的话?。”

    “少教训我?。”朱缨哼道。

    她听不惯此人说教,分明差不了几岁,摆什么长辈的架子。

    可下一秒,她听见谢韫低低地说:“可若我?说,我?于?你?并非只有兄妹之?情呢?”

    朱缨愣住,心漏了一拍——

    那?天过后,便成了朱缨不敢见谢韫。

    天知道他何时对自己起了那?样的心思,她一时难以相信。

    非是必要的操练议事,朱缨便缩在帐内不出去,整日闷在书案前习读兵书。然而她越认真,憋在心里的那?件事便越是挥之?不去,无时无刻不在她脑海中回荡。

    那?么多兵法?机关,谋略心术她都?能?参透,怎么就被这么个闷葫芦给难住了?

    他那?日说对她不是兄妹之?情,难不成是男女之?情?

    一向亲厚的表哥突然便成了自己的仰慕者,朱缨觉得从未如此头疼过,又带着?几分并未意识到的踌躇。

    朱缨自小颜色出众,又是这样的身?份,这几年?营中对她示好的男兵数不过来,而且手段众多,有每日找借口在她帐前偶遇的,有三天两头给她送东西的。

    只是朱缨身?边有个谢韫,早就把她的眼光拔高了。因此往往不等那?些人有下一步动作?,她便让照水暗暗拒了,就算是有些本事能?入了她的眼,常常是两天后便不见了人影,老老实实训练去了。

    起初朱缨还觉得这些人心思不坚定,现在想来,多半是谢韫的手笔。

    想到这里,她又感到憋屈。

    不让旁人靠近她就算了,自己表明了心意,却又没有下一步行动,哪有这样的!

    周岚月效命于?江南大营,如今也是有品级的小将?军,偶然与江北的朱缨相识,成了难得的知心好友。

    那?日,二人在溪边喝酒谈天,周岚月见她闷闷,问道:“怎么,还是那?样?”

    朱缨神色蔫蔫,无奈点点头。

    这都?过了多久了,谢韫还是按兵不动,急都?把她急死了。

    周岚月嗤了一声,说:“你?们二个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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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畏缩缩,战场上的杀伐果断全都?被狗吃了。”

    她饮了口酒,继续道:“你?呢,你?可心悦于?他?”

    朱缨愣了愣。心悦吗?

    她在江北大营这些年?文治武功都?没落下,唯独没人教过她什么是心悦,怎样才算爱一个人。

    她不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究竟是兄妹之?情,还是出于?其?他。

    于?是朱缨垂下眼,低声道:“我?不知。”

    “那?就是喜欢咯。”周岚月耸耸肩。

    她在江南大营也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多的是人朝她献殷勤,她无一例外心如止水。

    她很清楚自己对那?些人的感情,从无“不知”一说。朱缨这样答,那?多半就是喜欢。

    “要我?说,你?也不能?总等着?他行动,有时候女子主动一点,可比男子管用?得多。”周岚月劝道。

    朱缨没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气谢韫不动,但她不知道,在夜晚静谧时,常有一个高大的身?影远远望着?她帐中烛影,久久驻足;她与女兵打闹嬉笑时,有人装作?不经意,匆匆扫视过众人,在视线迅速捕捉到她时才敢近乎贪婪地停留一瞬。

    他从前所有的果断和冷静,都?没了踪影。

    但除了这样别无他法?。想说的话?他已说出口,朱缨对他无意,他不强求。

    这样僵持的平静一直持续到远征南越才被打破。

    两江大营在越州扎营已有半年?,之?前的几场恶战虽险,终究是化险为夷,如今只消最后一战,若是顺利,便可得胜而归,收复越州南部几处宝贵的海港。

    朱缨作?为女兵营主将?随军同行,带着?自己的亲军。战场上风云难测,敌军知晓大势已去,反而越发悍勇,颇有孤注一掷、破釜沉舟之?态。

    朱缨带兵一路杀敌,手臂、腰间皆挂了彩,她渐渐失力,不察间被敌军将?领一剑贯穿了肩膀。

    “阿缨!”

    当谢韫带兵前来,远远看见朱缨满身?血迹,一人被数人包围时,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几乎握不住手中的马缰。

    她绝不能?有事!

    他强撑着?理智,于?滚滚黄沙间抽出长枪,直指离朱缨最近的敌军将?领。

    风雨漫天,万马嘶鸣,援军应声而动冲杀上前,冷芒所到之?处无人可阻。

    朱缨力竭,血染红了战袍,在闭上双眼的前一刻,她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陷入昏睡。在梦中,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熟悉,又让她安心。

    “这里是军营,不是皇宫。”

    “我?没有生气。”

    “别哭了,是我?不好。”

    “若我?说,我?于?你?并非是兄妹之?情呢?”

    ······

    “阿缨,不要睡···”

    快醒醒,朱缨,你?不能?睡······

    迷蒙间,她看到了谢韫的脸。朱缨恍然。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或许是一起练武的时候,或许是战场一次次交付后背的时候,又或许是后山昏暗,萤火虫在刀鞘中发光的时候。

    朱缨这时才明白,为什么看到萤火虫心跳会加速,为什么他主动疏远,自己会感到怅然若失。

    那?晚的萤火虫太过明亮,明亮到她忽略了一切,没能?看清谢韫灼热的眼,也没有看到自己那?乱跳的心。

    他早就不是她的兄长了。

    回看江北少年时(6)

    有士兵发现, 越州之战虽已胜利,作为功臣的谢将军却无半点喜色,从战场上回来?后除了军医交流,几乎没有与别人说过话。

    没人敢去触他霉头, 只敢远远议论。不久有军令传下来?, 谢韫要亲审抓获的战俘, 怕是小朱将?军的重伤让他受了刺激。

    毕竟, 朱缨这次实?在是凶险。除去几处深可见骨的刀伤,还有一处箭伤极重,直直贯穿了肩膀。若是再往下一寸伤了心脉, 便?是回天乏术。

    军医在大帐中忙活了一整夜, 才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可如今仍是昏迷, 算下来?已有近三天了。

    谢韫在朱缨床前?守了两夜未眠, 终于被照水劝着去洗漱了一番, 才在软榻上闭了会儿眼,但他睡不?安稳, 没过多久便?醒了。

    此时朱缨还未醒, 他去看了一眼, 索性把公务全搬到?了她这边。

    战事初定, 大营还有很?多事务要处理,他不?得闲暇。

    谢韫坐在书案前?, 只要抬头就能看见屏风后沉睡的朱缨。

    他眸光微沉,不?知在想什么。

    那日班师回营的路上,朱缨的血几乎染透了他的铠甲。

    殷红滴落, 他手中湿热,心里却?是压抑不?住的冷。

    祖父和母亲都走了, 你也要弃我而去吗?

    他拿着毛笔的手用力?,眼底渐渐染上疯狂。

    从前?他畏缩,觉得朱缨对他无意,那他便?做一辈子兄长。可是现在,谢韫不?愿了。

    士族偏爱近亲通婚,真正的表兄妹尚且可以,他们之间并无血缘,为什么不?行?

    她拿他当兄长,无妨,她总会开窍的。

    若她爱上旁人······

    谢韫将?手中快要变形的狼毫笔放下。

    他起身,缓缓步至朱缨床前?,拉起她微凉的手。

    榻上女子无知无觉,面上是重伤后病态的苍白,一动不?动在昏睡,不?似往日鲜活。

    快醒来?吧,阿缨。

    待你醒了,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寻来?。

    忽然,朱缨眼球转动了一下。

    她感受到?有人握住了她的手,温热而有力?,这份暖意让她不?自禁想要靠近。

    是你吗?

    她身上哪里都疼,但努力?蜷曲手指,轻轻回握了一下。

    “阿缨?”谢韫原本垂着眼,突然感受到?朱缨的动作,忙抬眼看她,平静无波的眼中迸发出希冀。

    只是朱缨伤得太重了,他不?死?心,又唤了她好几声,却?没了方才的反应。

    转眼晌午便?要过去,帐外守卫来?禀告事务,谢韫无法,最后摩挲了一下朱缨的手,转身出了帐。

    待到?事了,太阳已经要落山了。

    谢韫正往回走,离大帐几步远时,听到?里屋照雪喊了声“公主醒了!”

    他一振,控制不?住加快速度,所有疲倦都不?见了踪影。几步掀开帐帘,见朱缨正由人扶起,靠在软垫上准备喝药。

    被人扶着坐起的那一刻,朱缨只觉得全身各处的感官都随之苏醒,剧痛袭来?。她狠狠皱了眉,恨不?得来?个人将?她打晕,继续昏迷下去。

    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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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帘掀开,是谢韫回来?了。

    她忍着不?适,侧首看向快步走来?的人。

    谢韫这几日显然也不?好过,他眼底生了血丝,下巴冒了青白的胡茬,手臂上缠着的纱布难以完全遮住,束袖外露出一抹雪白。

    明明也受了伤,却?还是如往常一样?忙碌,好像不?需要休息,也不?需要关心。

    榻上女子好像瘦了一圈,唇上无甚血色,只用一双依旧澄澈的眼怔怔盯着他。

    谢韫胸前?起伏,他身形高大,缓缓走到?床边蹲下,尽量与她平视。

    “感觉怎么样??”他轻声问,又有些沙哑。

    朱缨见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突然就红了眼。

    人前?他们是同袍,上下级分明,人后却?不?是,他会教?她用枪、为她上药、替她挡伤,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将?帅,也会因为她而心慌气恼,又被她一句话哄好。

    这样?的特权,只属于她一个人。

    后来?,她的眼神开始追随他,种种情绪也为他牵动。有一种感情控制了她,而这份感情绝不?是亲情。

    “······你起来?。”

    许久没有说话,朱缨的声音低哑。她让谢韫坐下,看着他略带憔悴的眉眼正含着关切。

    她被这一眼击中,原本能忍受的痛苦好像突然加重了不?少?。

    帐内众人早已退下。她不?愿再忍,撑着向谢韫靠近了些,随即眼中盛满的泪簌簌落下,脸埋进他怀里哽咽。

    “我疼·······”动作间牵动了肩上的伤,可她不?在乎。

    哪里会是兄长呢?她明明那么爱他。

    谢韫被她的动作弄得方寸大乱,他担心碰着朱缨的伤口,僵着身子任她抱。过了好一会儿,才敢把一只手虚虚搭在她未受伤的后腰处。

    他摸她头发,声线中含了不?自知的慌乱和自责:“是我不?好,当时支援若能早一步,我······”

    “你又要怪自己吗?”朱缨哭得一抽一抽,打断他的话。

    这人总是这样?,每次她出了什么事,他便?恨不?得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

    战场上刀剑无眼,哪里是他的错呢?

    可人就是这样?,爱一个人,便?见不?得她受委屈,甚至不?知天高地厚地,将?上天带给那个人的磨难,尽数归咎于自己的不?完美。

    她从谢韫怀里出来?,掀起他一边衣袖,“你呢,你疼不?疼?”

    二人挨得极近,朱缨能看到?他手臂纱布下一抹红色,是隐隐渗了血。

    她睫毛上还挂着水珠,颊上泪渍未干。谢韫抬手帮她拭去,低声安抚道:“只是小伤。”

    这点伤不?及她的十分之一重。他不?想再提,拿过一旁小几上的碗,专心喂她喝药。

    朱缨小时候怕苦嗜甜,可行军之人什么苦都吃过,时间一久,便?不?会再怕区区一碗汤药。

    她喝得很?快,眉毛都不?曾皱一下。

    谢韫拿起锦帕帮她擦了擦嘴角,又拢好她身上单薄的衣裳,提议道:“还是躺下为好,仔细伤口。”

    朱缨漱了口,乖乖躺下。

    她受伤太重,身体还很?是虚弱。没拉着谢韫说了几分钟话,便?撑不?住眼皮的沉重睡了过去。

    谢韫坐在床边凝视她的睡颜,久久不?愿离去。

    又过了一刻钟,他才起身,轻轻将?手从朱缨手中抽出。

    她这样?,叫他如何舍得放手——

    康乐十五年,两江大营远征南越得胜,南方彻底安定,大魏终于收复了这一富庶的希望之地。

    之后,海上贸易逐渐放开,百姓生活日渐富裕,处处是欣欣向荣的景象。

    江北大营这边,原先?的主帅吴老?将?军已逾耳顺,向朝廷上书乞还,安心回家含饴弄孙去了。

    半生戎马,攒下无数战功,最终能够衣锦还乡,是难得的有福之人。老?将?军回乡喜悦,临走前?毫不?客气地将?全部担子推给了谢韫。

    营中信任,功勋又足以服众,谢韫接下圣旨,顺理成章接管江北大营,成为了大魏最年轻的一营主帅。

    朱缨在营中摸爬滚打了八年,资历上自是不?必说,两广一战中又立下大功,官职也得到?了擢升。

    成了主帅,谢韫这边事务更是繁重。朱缨开了窍,恨不?得时时与他在一起,而今却?发现与他说句话都要挤时间,心里很?是不?满。于是待伤恢复,她便?省了谢韫来?看她,日日跑到?主帅营帐晃荡,反而自己的营帐好像只是个睡觉的地方。

    谢韫被她闹得不?习惯,试探说:“你身体方大安,还是要注意歇息才是。”

    朱缨不?高兴,“你嫌我烦?”

    谢韫默默闭了嘴,生怕惹了她生气,以后便?不?再来?了。

    一抬头就能看见朱缨,他自是欣喜,只是有些摸不?清她在想什么。

    她受了次伤,怎么像是变了个人?

    这厢朱缨见他不?说话,心中急了,当即起身瞪他。

    她声音不?大,却?滔滔不?绝:

    “好啊,我当之前?那段时日你为何疏远我,本以为是在后山那次吓着了你,原来?根本就是嫌我烦!还跟我扯什么‘并非兄妹之情’,我是鬼迷心窍才信了你的话!你拿这些甜言蜜语诓我,可见熟练的很?,平日里定是与旁人哥哥妹妹相称惯了。如今无人可招惹,便?来?祸害真妹妹我······”

    谢韫听她胡诌,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朱缨这些年把这无赖功夫学了个炉火纯青,不?知是师从何人。

    天地良心,在军营这么多年,他身边没有女副将?,能近他身的就她一个女子,就算偶尔女兵营那边有事要交代,也是寥寥几句便?结束,哪里来?的别的妹妹!

    眼见她越说越离谱,没一句顺耳,后来?竟开始往他身上泼脏水,谢

    忆樺

    韫赶紧打断,“哪有什么哥哥妹妹!”

    成功让她停下,他松了口气,接着道:“怪我识人不?清,才养出你这么个小白眼狼。”

    “我对你说过的话从无作假,并非是甜言蜜语。”

    他正色看朱缨,认真补道:“我没有嫌你烦,以后也不?会。”

    “这还差不?多。”

    朱缨被他正经的样?子哄好了。

    她心中欣喜,丹凤眼盈盈间顾盼生辉,也不?再闹,慢慢走到?谢韫身后,隔着黑漆圈椅弯腰搂住他脖颈,“我才不?是什么白眼狼呢。”

    感受到?他的僵硬,她偷偷露出一个笑,小声说:“其?实?,不?当妹妹也可以。”

    谢韫怀疑自己听错了,他顿了几秒,不?确定道:“你说什么?”

    朱缨脸上的笑更大。

    他正要拉过来?严刑逼供,不?成想被她敏捷地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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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缨忍着得色撤开几步,道:“麾下今日劳累,末将?便?不?叨扰了。”

    眼里的狡黠出卖了她,女子故意揖了一礼,掀开帐帘扬长而去了。

    谢韫脑子里还是空白,他仔细回想朱缨方才的话,才确定自己未曾听错。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难以自抑地笑出声,眉眼都变得柔和。

    这个糊涂蛋,皮得很?。

    谢韫看了看案上的军务信折,重要的都已经处理过,剩下的是些杂务,并不?着急,过后处理也一样?。

    他犹豫片刻,第一次放下手头事务,急匆匆追出了大帐。

    这次他不?会再退避了。

    谢帅步伐急促,甚至带着些许凌乱,一反平日的沉稳淡定。

    路过看见的兵卒都觉得诧异,难不?成是出了什么突发情况,有敌袭营?

    然而帅帐未下军令,众人摸不?着头脑,眼睁睁看着谢韫一路朝朱缨的将?帐走去。

    不?对,怎么又停下了?

    明明再走几步就能见到?她,向她表明自己的心意,可谢韫不?知想起什么,兀地顿住脚步。

    他看看自己空空的双手,指节微微一蜷。

    不?知是思考了什么,他掉转方向,骑匹快马疾速出了军营。

    糖醋丸子、酿樱桃、栗子饼······

    谢韫在闹市挤过去,几乎把朱缨素日喜欢的零嘴吃食全买了一遍,甚至还跑去生意火爆的点心铺子排了半个时辰长队,在人山人海里抢到?一份她最喜欢的青梅百合糕。

    然而他依然没把握。这些都是吃的东西,会不?会份量太轻了?

    于是他再度上马,穿过两条长街找到?方圆百里最好的首饰坊,经过千挑万选,斥重金买下了一只玉镯。

    是只通体透亮的翡翠手镯,色如幽幽静水,上面雕刻着细致的茉莉花纹。

    这些年来?人在军营,朱缨多着窄袖便?服,珠玉首饰只能偶尔戴一戴。但她喜欢这些小玩意儿,妆匣里积攒下的样?式不?少?。

    军中忙碌,有时她也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事而心情不?好。谢韫想着,即便?多数时候被束之高阁,能偶尔博她一笑也是好的。

    她自小见过的好东西太多了,会喜欢这镯子吗?

    喜欢的话,也会喜欢······送镯子的人吗?

    想起即将?要面对的事,他手心都出了汗,策马向军营赶去。

    回看江北少年时(7)

    朱缨在帐中单独坐了很久, 胸中一腔沸水还是没有恢复平静。不成想谢韫竟追了过来,而且未经通报就径自掀开了帐帘,可见有多匆忙。

    她错愕:“你······”

    见她神情古怪,谢韫才意识到不妥, 当即僵住步子, 停在了原地?。

    他回头望了一眼门口, 又看回?她, 声音很不自然:“抱歉,是我太?急了。”

    他的姿态是前所未有的局促和别扭,竟又要转身出?去, 重新通报后再进来。

    朱缨见状连忙阻拦:“好了好了, 你快回?来!”

    谢韫才作罢, 乖乖过来。

    见他走近, 朱缨立刻想起自己才在帅帐大放厥词过不久, 窘迫地?别开眼不敢与他对视。

    本以为最早也要到明日?才会与他再见, 谁能?料到他会这么快追来啊,一点缓气的时间?都不给!

    谢韫现在无暇照顾她的想法, 一心只想要答案。

    他竭力保持平静, 眸中光亮却?令人难以忽视, “在帅帐的时候, 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顾左右而言他:“什?么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

    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谢韫不恼, 只是胸口?起伏,明显有忐忑:“那我告诉你我的意思。”

    他开口?,一字一句珍而重之:

    “我喜欢你, 你呢?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朱缨愣了半晌, 才后知后觉回?过神,意识到谢韫在说什?么。

    成功消化掉他的话语后,她就什?么也听?不见了,充斥在耳边的只有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好像不只是自己的?还有他的······

    她迟钝地?一低头,望见他手上大包小?包的东西,“这些都是买给我的吗?”

    谢韫抿了抿微干的嘴唇,想起同?袍说过的话,如实道:“从前听?李际他们说过,如果男子过于吝啬,是不会被心爱的姑娘垂青的······”

    如他这样的人,也会暗暗记下这些私下偷偷说的浑话吗?

    朱缨忍不住眼一弯。

    “我给你买了······”

    “不用向我介绍。”

    她抢先打断了,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一包包放在了身旁的桌子上。

    其实她已经闻到了香味,谢韫最了解她,每次都会买她喜欢的东西来投喂的。

    这种小?事,根本不用担心嘛。

    她心想:你的上一个问题,我还没有回?答呢。

    这么重要的事也不着急,真是······

    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可朱缨依旧没有答复,而是莫名开启了一个新问题:“你是谁?”

    他微怔,还是答:“谢韫。”

    “我是谁?”

    “阿缨。”

    朱缨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问题,但她还是遵从本心:“你喜欢的是谁呢?公主殿下、小?朱将军,还是你的表妹?”

    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答案,这不就是在为难谢韫吗?

    明明这些身份都是自己,可不知为何,她却?突然钻了牛角尖。

    谢韫却?没有感到奇怪,他说得清清楚楚,好像知道她想要什?么:

    “我喜欢的是朱缨自己。”

    话音落下,朱缨恍然,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好像忽然消散了。

    一直以来,自己都担心别人因身份而看重和喜爱她,甚至心生逃避,害怕听?到不愿接受的答案。

    她因此不安,在发?现自己对谢韫的感情后,这种感觉就更甚。直到现在,她心里那块石头才轰然落地?。

    千万个身份里,她最想成为她自己。

    于是,朱缨也不再胆怯:“我也喜欢,我喜欢谢韫自己。”

    终于得到了盼望已久的回?应,谢韫浑身一轻,仿佛身后忽然涌起一个巨大的皂角泡泡,让他整个人都飘起来。

    这种喜悦格外陌生,与打了胜仗、得报母仇时都不一样,强烈得难以抵抗。

    他久久凝视着眼前人,由心地?笑了。

    那笑中不添任何杂质,没有强撑的冷漠,没有埋藏的怨恨,只有纯粹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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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满足,亮如寒星的眼里也开出?了一片繁花。

    朱缨很少见他这样笑,不禁短暂一愣,随后也咧开嘴角。

    心里那点咚咚声好像越来越大了,像有只鸟儿?正扑腾一样。

    她红透了脸,先发?制人地?圈住他脖颈。

    少女自顾自跳起来。

    谢韫将人稳稳接住,双手托住后腰和脊背不让她掉下去。

    然而这还不够,他就着这个姿势,甚至孩子气地?带她转了好几?个圈,惹得朱缨实在没忍住,脸埋在他肩头傻笑出?声。

    好蠢的场面,可不能?让别人看见。

    她稍稍抬起头,与他面庞近在咫尺,垂在身后的一束乌发?都飞到前面,从谢韫耳边痒痒扫过。

    “你喜欢我,就要喜欢全部的我。乱发?脾气、不讲道理、固执又记仇的我,你也要一样喜欢。”她说。

    后者一边抱着她,一边仰头看她,“它们都是组成你的一部分,不是吗?”

    那些都是她的属性,失去任何一个都不再是完整的她。

    他喜欢她自己,不管是优点还是缺点,只要是她,他就会一样喜欢。

    何况,她说的这些算什?么“缺点”呢?只是一些可爱的小?性子罢了。

    左右他不会让自己掉下去,朱缨索性松开手臂,改去触捏他红起来的耳垂,摸起来热热的。

    忽略了某人不自在的模样,她弯着眼睛没有说话,只更加凑近他,用动作表示了自己的情绪。

    “姑母不在,以后换我疼你啦。”

    她忍着悸动,蜻蜓点水在他额头落下一吻——

    这年中秋,谢韫带着朱缨离开军营,去谢府祠堂拜见了他的祖父和母亲。

    这几?年间?,朱缨不是没有来过谢府,但这次情况特殊,她心里不断默念,却?还是生出?一阵紧张来。

    然而当真正进入古朴厚重的祠堂,面对着座座牌位和盏盏明烛时,她心中那点局促又奇异地?消散了。

    她双手合十,小?声喃喃:“谢老大人,辰阳姑母,你们就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待他的。”

    这话说的。

    谢韫没有出?声打断,垂下的眼中含着暖色。

    自从母亲离世,他便去了军营,少有踏足谢府的时候,只在逢年过节才会回?来拜祭祖父和母亲。

    今日?与从前一样是来祠堂,却?不是他独自一个人了,

    从祠堂出?来,朱缨拉着他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晃着,忽然想到什?么:“诶,之前你说军中禁止谈情说爱,那我们岂不是犯了禁?”

    虽然她不记得军规里有这么一条,但她相信谢韫对军规定了如指掌,肯定比她强得多。

    “······”

    他默了一瞬,片刻后抿了抿唇,坦白道:“没有,那是我编的。”

    “哈?”

    朱缨险些没反应过来,但很快就想通了他当时那样说的动机,看穿一切般横他一眼,“怪不得······”

    那时她要是真跟那个男兵有些什?么,某人岂不是要暗搓搓怄死?可不得找个能?压得住自己的东西来忽悠吗。

    谢韫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别开视线,是肉眼可见的窘迫。

    朱缨忍下来,竟没有继续取笑他。

    还能?怎么办?让让他吧。

    她在心里得意够了,识趣地?揭过这一茬,换了话题:“也不知父皇什?么时候才会让我回?去,若他见到你,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这都多少年过去了,也不知父皇头上有没有生出?白发?,皇姐有没有成婚?

    她上了无数封折子,家书也写了不少,偏偏魏都那边迟迟没有音信。

    谢韫捏了捏她手指,安慰道:“朝堂多年不太?平,想是时机还未到。陛下不让你回?去,是不想你卷入祸端。”

    “他不想我卷进去,却?不曾问过我的意愿。”

    她默默垂下眼,固执道:“我不怕那些。”

    总有一日?她会回?去的。

    她要入朝挂帅,去皇城四大营练兵点将,保护父皇,拱卫皇宫——

    又是一年春日?,清晨,谢韫去校场观看操练。

    如今他是一营主帅,早就不必日?日?带兵训练。纵是如此,他也常常一大早到校场,时不时指点新兵几?句,与自告奋勇的将士过几?招。

    朱缨正安排红缨军训练,握着剑穿过将士堆,就看见不远处立了一人。

    她明显眼中一亮,加快步伐走到他面前,高兴道:“操练结束后你别走,与我打一次!”

    谢韫见朱缨额上有细密的汗珠,拿了帕子递给她,问:“怕我武功落下?”

    “现在太?平无事,他们都松懈了许多,才被我训了一顿。”

    朱缨接过帕子擦汗,嘻嘻笑道:“不过你不同?,我是不敢训的。”

    谢韫拿过一旁副将递来的长枪,瞅了她一眼:“谁说你不敢。”

    待到众兵散去,二人开始过招。

    朱缨剑风凌厉,出?招迅捷,几?乎是步步紧逼,直冲谢韫而来。后者执一柄长枪,起初专心防守,某一时刻开始主动出?击,随后愈来愈快。

    朱缨力量不及他,便一心想着如何凭巧劲求胜,最终一招不察被谢韫用枪身打中肘处,她手臂一麻,手中剑脱力掉在地?上。

    朱缨揉了揉小?臂,撅嘴坐在地?上,“累了累了,起不来。”

    “开始耍赖了?”谢韫好笑,将枪立在一处,回?来蹲在她面前。

    “你知晓自己在力气上不能?相及,一心想用巧劲赢我,只是这门心思太?过明显,让你忽视了原本能?抓住的机会,反倒落了下乘,这才显得身手不及从前。”

    见她眉眼间?仍有郁色,他道:“若你方才如往常一样打,未必不能?赢我。”

    放在行军打仗上也是同?样的道理。朱缨没什?么不服气的,乖乖点了点头。

    她心中转晴,起身将剑捡起收入鞘中,随即看向谢韫,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朝他一揖。

    “今日?麾下赐教,末将甘拜下风。”

    谢韫无奈,将她扶起。甘拜下风的哪里是她呢。

    已至巳时,正是日?光倾洒的时候。

    晨曦与暖阳间?,朱缨看见面前人低下身去,战帔揽着熹光掠过和风,扬起一道绚丽的弧度。

    “是臣甘拜公主下风。”

    (回?忆结束)

    家书

    从贤太妃宫里出来, 天色已擦黑了。

    朱绣见?时辰不早,便没有强留朱缨,两人一个向西回临平宫歇息,一个向东朝承明殿去?了。

    “陛下, 是蜀州的信。”回到寝宫, 照雪过?来禀报。

    朱缨本欲早些歇息, 此刻睡意登时去?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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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 接过?书信的动作略带了急切,将印得严丝合缝的火漆揭开。

    有点厚度的信封中放了不只一张纸,粗略扫一眼, 看样子足足有七八张。

    她丹凤眼弯了弯, 随即全部取出, 从最上面的一张开始看。

    最开始的内容十分官方, 完全就是以臣子口吻写给君主的奏折, 大致交代了近期蜀州的情况和赈灾成果?。

    这些东西她在早朝时已了解不少?, 但?还是耐着性子细细看完,得知蜀州状况向好, 眉头就渐渐舒展开来, 接着往下看。

    再往后?的笔迹明显松弛了些, 写的是他在蜀州经历的一些趣事, 上到发现牧县人不似寻常蜀州人般嗜辣,下到有猫偷偷钻进他的住处, 洋洋洒洒,几乎事无巨细向她汇报了一遍。

    朱缨不觉得无聊乏味,津津有味地从头看到尾。

    到了最后?一张, 来信之人终于忍不住显出原形。从女帝的寝食开始问,俨然?一副老妈子的模样, 然?后?提到自己在蜀州如何孤寂,几乎将酸一字透了个尽。

    朱缨没绷住笑?了一声,目光继续向下,发现最后?还留了一句诗。

    东君忽沉暮,犹自望星关。

    她一怔,随即眼中泛起暖意,唇角的悦色显露无遗。

    谢韫不善用言语表达爱意,但?外物?会代替他说话。

    似是心中有感应一般,朱缨拿过?一旁的信封,手指在外面摸索,果?然?触碰到一个小小的鼓包。

    她将里面的东西取出,发现是一串红豆,上面还连着几片翠绿的叶,应是在蜀州那边摘下不久。

    朱缨轻轻哼笑?了一声。既然?相思,就加快动作,速去?速回。

    她将书信和红豆仔细收好,然?后?将笔沾上墨,伏案静静开始写回信。

    写到最后?,她微微歪了头,接着眼中划过?戏谑,也在最后?题了一句。

    搁下笔,朱缨抬头问照水:“宫中可有地方种了红豆树?”

    待谢韫接到她的书信,已经是几日?后?的事了。

    他将事务交代完,才?回到住处关上房门,然?后?拿出收在袖中未曾弯折的信,揭开信封。

    看着纸上行云流水不失锋利的笔迹,好似书写之人的温度也随之传到了他手里。

    谢韫眼中泛起柔色。

    天子的墨宝何其珍贵,分明看了他厚厚的一叠信,却只给回复了短短两页纸。

    纸上的内容也好似公事公办,对他先前信中的问题一一作了回答,此外还在他写的事情里挑了两件,惜字如金地写了几句,接着一番慰问,就当是已经批复。

    一封简短的信,说白了大意就是——

    饭吃了,觉睡了,你的信朕都?看过?了,祝你安好。

    谢韫没觉得灰心。他不善说那些肉麻的情话,而朱缨与?他不同?,喜欢有什么说什么,却总是拉不下面子,用笔墨留下最真的想法。

    是以她写信向来如此,不了解的人以为敷衍,但?她必然?已经认真看过?了书信。

    他眼睛不离手中信,继续往下看。果?然?,在第二张纸的最后?,他终于看到了想看的东西。

    前面的字句好像没有感情一般,到这里便露了馅。

    映入眼帘的是一句诗,正好与?他上一封信中的那句相对。

    空对相思子,星关不欲言。

    徒然?与?红豆对望,宫阙深冷,寂寞无人言语。一字一句满含凄切,尽是相思,怎一个难捱了得?

    若换作旁人,现下说不准已经开始落泪了。可谢韫多了解她,看完后?久久未言,最后?没忍住弯起唇角。

    说朱缨在这方面天赋异禀,是因为她从小到大对诗词歌赋的理解均异于常人,脑子里都?是旁人从未有过?的想法。何况,她并非伤春悲秋的人,要是换一个她平常的做法,月费五元群巴仪四八以陆玖刘伞整理,每日人工找文欢迎加入应是写一句轻松些的来宽慰,而不是留一句如此沉重的,让他一人徒增伤感。

    所以,她的意思可能是——

    光拿串红豆来有什么用?不如早去?早回来得实际,我懒得与?你说。

    是她能干出来的事。

    感觉到自己精准接收到了她的意思,谢韫眉间沉郁尽数散去?,不禁笑?出了声。

    他从信封中掏出一串红豆,不过?不是他当时放进去?的那串,应是她从宫中不知道哪里摘来的。

    不是说没用吗,那为何还要寄来一串?

    口是心非。

    他在心里笑?她,手上小心翼翼装进腰间的荷包。

    “督帅,外面都?准备好了,特来知会您一声。”

    一阵稳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叩叩的敲门声响起。他将信收好放进木屉,扬声朝门口道:“知道了。”

    门外兵士应声。过?了片刻,谢韫也走?出房门,带了几个人快马往锦城边缘去?了。

    他们带来的赈灾物?资量大,再加上蜀州之前的,锦城原本的几座仓库已经放不下,只能在郊外临时搭建起一些军用营帐来作储放之用。

    之前这些事务是由太守杨茂在管,今早谢韫方从邻近的青县察看灾情赶回,午后?有些闲暇,便打算来这边看看。

    掀帘进了主帐,里面正忙碌,几个主薄从吏正在案旁整理文书,见?了他匆忙行礼,神情俱是意外,“督帅怎么来了?”

    “正好闲暇,过?来转转。”

    几天的相处议事下来,其中有两三个是熟面孔。

    谢韫颔首,“你们正常办事,不必在意我。”

    许是实在抽不开身,几位属官恭谨应下,便赶紧低头投入手上事务去?了。

    谢韫自顾自环视帐中一圈,一众灰蓝暗褐中突兀地夹杂着一抹湖绿色衣裙,一眼望去?十分显眼,看身形像是个年?轻女子。

    帐中不是没有女官,此人装束利落并无繁冗缀饰,但?看衣着不像属官,倒像是个官家小姐。

    他微微皱了眉,问:“那是何人?”

    谢韫身后?跟着一位主事,是来到锦城后?杨茂担心他身边人手不足安排的助手,不过?他习惯用自己的人,有什么事还是照常吩咐谢成和肖远。这位主事也是个识趣之人,只在谢韫传唤时出现,从不乱献殷勤。

    主事今日?奉命跟随一起,向他望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忙回答道:“那是太守府上的姑娘。”

    谢韫听?罢眉头皱得更紧:“纵是杨茂的子女,也不该在仓廪府库中随意游荡。”

    “督帅有所不知。”

    主事听?完毫不慌乱,而是笑?着继续道:“姑娘聪敏早慧,及笄后?常助太守处理些日?常事务,全当历练。起初众人本是不服,可一番较真下来均不敌姑娘心细能干,便心服口服,再无异议了。如今灾情当前,姑娘怕人手不够,便过?来帮帮忙。”

    官员借务历练子女并不少?见?,只要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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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题,谢韫不会多说什么。

    边上案几放着一叠案册,他拿起最上面一本翻看,很快起了些兴趣。

    看里面的内容,是为向各地分配物?资所写的方案。其中字迹娟秀,逻辑十分条理,让人很快便能清楚他的意思,明白他的理由。

    唯一美中不足之处在于,具体的调配方法在细看之后?有些欠妥,但?若不加更改就这样施行,也不会造成什么大错。

    谢韫放下这本,将下面压着的也拿起翻了翻,里面的内容无不显得有些冗杂,远不如最初那一本来得实际和清晰。

    “见?过?督帅。”

    正思索着,身侧不远处一道女声响起。他目光一抬,发现是方才?留意过?的湖绿色衣裙女子。

    “最上面的一本是臣女所写,如有错漏,还望督帅指点一二。”

    杨锦灵站在距离他四五步的位置,躬身一礼。

    她目光明澈,姿态不卑不亢,怕谢韫不认识自己,又补充道:“臣女杨锦灵,家父是太守杨茂。”

    “原来是杨姑娘。”

    高官望族之家养尊处优久了,便易出些无能后?嗣,这样的情况魏都?比比皆是。

    杨茂身为一方大吏,膝下子女倒非庸才?。

    他颔首,问道:“送去?各地的物?资是按这样来分配的?”

    “您多虑了,这只是臣女的愚见?,稍后?会与?几位主薄商量后?再交由父亲过?目,通过?了才?能实施。”

    杨锦灵摇头,又道:“敢问督帅,可是有何处不妥?”

    “这方案本无不当,但?蜀州情况特殊,若能做些改动想必会更好些。”谢韫将手中的放下,复又拿起出自杨锦灵之手的那本。

    “督帅请讲。”

    “结合各地上报的受灾情况,考虑轻重分配物?资,自然?没有不妥。但?蜀州多崎岖高山,有些州县看似灾情轻微,但?地动?后?山区受波连,造成的损失也应算在内。”

    杨锦灵恍然?,经谢韫这稍微一点便懂得了意思。

    蜀州高山众多还多雨,有轻微的地动便易引发山崩和泥流,给百姓带来的麻烦不比房屋倒塌来得少?。

    这样的话,临山的地方便应该多加照顾,譬如庾县和林县;而那些地形较为平坦且地动轻微的地方,譬如宛城,就应该减少?物?资分配,免得到时到不了百姓手上,全被心术不正之人吞进自己的腰包。

    “臣女明白了。”杨锦灵感激,“多谢督帅提点。”

    谢韫点点头,道了一声不必多礼,便不再多言。杨锦灵是聪明人,见?状也利落告退,继续去?做手头的事。

    商事

    门外传来众人问礼的声音, 谢韫循声转身?,见杨茂掀开帷帘急匆匆进来,揖道:“督帅怎的来了?”

    “城中状况见好,便?来这边一看。”

    他答道。看杨茂袖角都沾上尘灰, 应是刚从哪处灾民安置地回来。

    杨茂了然, 余光瞥见那边绿色衣裙的身影, 忙抬高声音道:“灵儿, 还不来见过督帅!”

    大魏援军驻扎在锦城这么久,他怕冲撞了贵人,始终没让一双儿女露面。但今日谢韫来了, 想?必也已经看到了杨锦灵, 还是主动介绍和解释一下为好?。

    “不必了。”谢韫道:“方才已见过。”

    看杨茂面露疑惑, 他补充道:“杨姑娘的案册写得不错, 便?交谈了几句。”

    “原来如此。”

    杨茂神情中?的不解散去, 笑说多谢指导小女云云。

    “那?日听大人说, 这里与城东商市离得不远?”

    离开主帐,谢韫又随杨茂一同去看了几个营帐, 确认没有纰漏。

    待到看得差不多, 他才停下步子, 声音平稳:“现下时辰还早, 本督欲前去一观。太守自?便?就是。”

    “锦城商市乃是整个蜀州最为繁华的地方,督帅可放心去。”

    笑眯眯目送谢韫等人骑马离开, 杨茂准备去歇歇,自?家女儿却?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将他吓了一跳, 忙抚了抚胸口?。

    “父亲,您真的不跟着去?”聪慧能干的女儿一改往日的淡定, 脸上带着几分忧心忡忡。

    杨茂再度不解,于是听见杨锦灵说:“看来是兄长未曾知会您,他今日一早便?溜出了府。”

    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此时的杨茂哪里还不明白她的意思,那?个臭小子只要偷偷出府,十次有九次都是去商市厮混!

    一想?到谢韫很可能碰到杨锦澄,而自?己?却?不在场,他胡子一抖,气得狠狠拍了下大腿。

    顾不得与女儿多说,杨茂忙不迭拉了一旁的小厮,“快,我们去商市寻督帅!”——

    在商业发达的蜀州诸城,不少百姓凭依商市维持生计。身?为治所的锦城更是如此,灾情一见好?,城东商市便?立刻恢复了开放。

    刚过未时不久,正是热闹的时候。街道两侧遍是锦绣红绡,人潮如织,多的是碧眼高鼻梁的外国商人,牵着的骆驼马匹背上驮着沉甸甸的货物,操着一嘴拗口?的大魏官话与店主还价。

    密集的市肆摊位间?叫卖声不绝,有产自?大魏的瓷器、丝绸,有产自?西南小国的木雕珠宝,甚至还能见到北部草原上才有的奶酪和烈酒。

    穿着麻布短衫,露出宽腿长裤的南诏少年衣领上挂着繁复精致的配饰,手臂上托着两只活蹦乱跳的黄毛猴子,不停表演着各种花哨的杂技,人群中?不时爆发出一阵高声叫好?声。

    “早就听闻蜀州商市热闹非凡,最繁华之处连魏都也有所不及,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红缨军统领肖远奉旨来蜀护卫,今日也随谢韫来了城东,跟在身?后不由感?叹。

    “欸?那?不是杨太守吗?”肖远疑惑出声。

    谢韫闻声回头?顾看,发现方才送他离开的杨茂居然也来了商市,正带着几个人小跑着往他们这边赶,扶着腰带身?子摇摇晃晃,十分滑稽。

    “总算找到督帅了,老臣来得还不算迟!”几人停步稍作等候,杨茂气喘着到了谢韫面前,显然是累得不轻。

    他抽出布帕,擦了擦流到鬓角的汗,殷勤笑道:“方才欠考虑,督帅先前未曾来过商市,今日是第一次,还是老臣与您一起为好?。”

    说着话,他悄悄扫视谢韫周围,没有看到杨锦澄的身?影,暗自?松了口?气。

    说起这位杨家公子,分明与杨锦灵是亲兄妹,性情上却?没有相似之处,才干也不及其万分之一。

    他自?幼不喜读书,长大后也不愿入仕为官,反倒日日去商市集肆与胡商厮混。多年来办了两件全蜀州闻名的大事,至今令人议论不绝——

    其一是将交好?的几十个商人带进太守府中?喝酒,太守得知后怒而将其打出家门;其二则是与一个在商市相识不到半天的南诏少年一起去花楼寻欢作乐,待到他喝醉醒来,发现身?上的钱袋早已被偷走?空空,就连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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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身?上穿着的锦罗衣袍也被扒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身?不值钱的中?衣。

    在蜀州百姓眼里,这位太守家的公子是位百年难寻的草包,是天爷派来给太守府的劫难。杨茂作为父亲也深表认同,无从反驳。

    这臭小子,最好?别让他们遇见。

    “有劳杨大人。”谢韫对杨茂的改变主意没说什么,继续向商市深处走?。

    “看蜀州去岁上报的折子,匪患较从前轻了些?。如此,商业发展应是更无顾虑了。”他道。

    杨茂称是,神情中?也多了轻松:“正是。周边小国依附大魏过活,蜀州乃是贸易门户。少了这一威胁,商市比往年更繁华,百姓的生活也能更富庶好?过些?。”

    “大人治理有方。”

    谢韫道:“商贸活跃是好?事,但蜀州守着边境,杨大人可要警惕着些?,莫让有心之人钻了空子。”

    “老臣明白。”

    他所说也是杨茂一直重视的,要时刻提防着小人,以及一些?野心昭昭、妄图颠覆的小国趁虚而入。

    二人话刚说完,前面一阵嘈杂。

    “杨公子可别乱说,草民靠真本事挣钱,怎么就是昧著良心了?就算是太守府也不能这样?欺负人!”

    “你的那?些?器具分明有鬼,要是问心无愧,就全都翻开看看!”

    “所谓天机不可泄露,岂能随便?示人!杨公子锦衣玉食不知百姓苦,草民有妻儿老母,凭借算卦养活全家,您这一闹,草民日后还要如何维持生计?公子这是将人往死路上逼!”

    “你这屎盆子扣得真不错!我看你嘴挺会说的,以后靠口?技说书为生也行啊!实在不行下狱也好?啊,里面一日三?餐顿顿不愁,保管饿不着你,你的妻儿老母不用担心,我会让人照顾好?他们的······”

    自?称“半仙”之人对杨锦澄的威名早有耳闻,却?不成想?这么不好?惹,听他口?若悬河丝毫不见怯,顿时被损得说不出话来。自?己?的算卦器具里面装了些?东西,一直是靠行骗为生,自?然不能听杨锦澄的亮给众人看。

    他说不过,又怀着心虚,便?想?着撒泼耍赖,激起围观众人的同情,好?将这一关混过去。

    “哎哟!太守府欺负人啦——”

    杨锦澄一点也不怕,留在这里动也不动,转而吩咐跟来的小厮:“你回府带几个守卫过来,就说商市上有人闹事,让他们把人抓回去,交给父亲处置。”

    眼见自?家天不怕地不怕的便?宜儿子就要把事情闹大,不远处观望的杨茂憋不住了。

    他偷偷瞄了一眼谢韫的脸色,连忙对着身?后跟着的属官耳语了几句。

    此时的太守大人心中?满是绝望,怕什么来什么,怎么偏偏让这个臭小子跟督帅撞上了!

    得了令的属官马不停蹄离开,去到杨锦澄身?边低低说了几句。

    杨锦澄看到属官后十分惊讶,疑惑为什么父亲的心腹会在这里,接着听到他带来的话,神色惊异地回头?看了一眼,便?看到了传说中?的督帅和眼中?几乎冒出火来的爹。

    他一定神,表情如常地朝围观的人说了句“散了散了”,然后走?到“半仙”身?边狠狠警告了几句,显然是要小事化了。

    看着“半仙”屁滚尿流地逃走?,他整理了一番方才推搡间?弄乱的衣襟,向谢韫和杨茂的方向走?来。

    “让督帅看笑话了。”见事情了结,杨茂暗自?松了口?气,然后陪笑介绍道:“这是家中?犬子锦澄。澄儿,还不见过督帅!”

    “小民杨锦澄,见过督帅。”杨锦澄难得乖觉,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他早就对这位督帅十分好?奇,奈何父亲之前发了话,坚持不让他与之见面。今日一见果然不凡,看其风姿非凡,气度从容,不愧是陛下的心腹宠臣!

    杨锦澄心中?尽是仰慕,垂下的眼倏地一亮。

    他听闻女帝登基以来锐意改革,这位督帅能受到宠信,应该也不是固执守旧之人,那?是不是可以······

    谢韫免了他的礼,问道:“方才发生了何事?”

    “只是小事。”面前人态度不算柔和,却?也并不冷硬。杨锦澄一向胆大,如实说道:

    “那?人整日招摇撞骗糊弄人,自?称半仙给人算卦,给钱多的便?摇上上签,给钱少的便?给个下下签,平白惹得人心慌忧虑。实则竹筒里只有这两种签,根本算不得数,该打得很!督帅不必在意,这样?的人在商市常有,收拾一顿便?不敢了。”

    “澄儿。”

    这个儿子从来天不怕地不怕,见他越说越偏,杨茂担心谢韫怪罪,不禁出声提醒,冲他使眼色。

    谢韫没有生气,道:“杨公子赤诚直率,这是好?事。”

    杨锦澄在这里与几人相遇,自?然不可能告辞去寻其他交好?的朋友,便?与他们一起在商市上走?走?。

    “听杨公子方才的话,似是经常来商市?”

    杨锦澄挠挠头?,“小民没什么大志向,就喜欢来这闲逛,多年来也混了个熟。”

    谢韫颔首,继续道:“据杨公子观察,商市中?有不少行骗之人?”

    冤家

    杨锦澄如实答:

    “是。商市中人鱼龙混杂, 熟悉这?里的商人了解情况,不会轻易上当。但除了进货的商人,还多的是前来买卖或看个新鲜的普通百姓,他们不清楚其中关窍, 就容易受骗, 上了那些人的钩。还有那些先前没有来过的外国商人若受了骗, 便不愿再来交易了。”

    “这些情况难以避免, 还需官府加紧干预,另想法子才是。”

    “督帅说得有理!”

    杨锦澄见时机已到,连珠炮般兴奋道:“蜀州商市这几年看似十分繁荣, 但混乱、欺凌和压迫处处存在。若能得到大?力整顿, 建立良好?的秩序, 让每一个来交易的商人都受到官府的庇护, 想必······”

    “澄儿, 住口!”

    方?才的那番话顶多斥他胆大?, 这?一番话就称得上是大?逆不道了。

    杨茂大?惊,赶忙提高声音制止, 心中的绝望又多了几分。

    他现在只感到如芒在背, 连谢韫的脸色都不敢看了。

    诚然?蜀州商贸繁荣, 但士农工商祖制不可违, 商人始终是最末之流。微贱之身不比士人农民,何谈受到官府的庇护?

    前朝禁止与外贸易, 制定了严格的限制政策,如今朝廷允许商贸发展已是网开一面,怎可再生贪婪之心, 妄图得寸进尺?

    杨茂觉得自己对杨锦澄还是过于慈爱了,放任他混迹市集不说, 一个?没留神竟让他生出如此离经叛道的想法来。

    从前儿子在自己面前不是没说过这?些话,而他却以为不过是年?少单纯才有的孩子气想法,心里并没有当回事,只佯装气怒将其制止,事情就算翻了篇。

    怪他没有重视,未曾察觉他竟是当了真。

    家丑不可外扬,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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