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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塔

    翌日?, 清泉寺挂上?了几盏灯笼,门前陆陆续续来了不少马车,原本还算敞阔的寺门显得有些?拥挤。

    来自各府的男宾女客下了马车,纷纷朝东道主问候道喜。

    许瞻始终含着笑, 同他们道谢和寒暄, 吩咐小厮将人迎进寺中。

    紧凑有力的马蹄声传来。

    赶来的女子未着饰物, 乌发用一顶银冠高高束起, 看?着越发英姿飒爽。迎着众人目光,她拉紧缰绳,身下骏马的步子慢下来。

    “许公安好。”

    她下马走到寺门前, 向许瞻利落行?了一礼, “周某恭贺老夫人高寿。”

    “多谢周大人。不过, 此次齐聚诸位只为礼佛祈福, 随意即可。”

    许瞻也冲她一揖, 道:“周大人赏光, 请进去说话。”

    周岚月微笑颔首,跟着小厮跨进古寺大门。因为不是执行?公务, 她只着了一袭窄袖便服, 平时的凌厉之气收敛不少。

    不远处人影涌动?、声音略有嘈杂, 她蹙了蹙眉, 不欲再向前凑。今日?是许老夫人的寿辰,她是被家中父母强迫着代表周家来的。

    因着最近大魏不太?平, 又是天灾又是战事,许瞻本不欲为母大办寿宴。而朱缨得知后表示这是难得的喜事,十分?支持许家操办, 第一时间送来了丰厚的赏赐作?为寿礼。

    当然,朱缨也有自己的考量。

    这件事若换做是旁的家族, 她未必会如此爽快地支持。许氏是魏都大族,又不似其他世家般声名不佳,隔三差五便要生?些?矛盾纠纷。

    借着许老夫人的寿宴一事,她希望能?扭转些?许近日?的紧张气氛,也当是冲冲喜,愿江山社?稷早日?走出危难泥潭。

    大魏上?下应对问题,但不能?一直沉浸在不安和慌乱中。允许许氏操办喜事,这也是女帝发出的一个信号。

    有了皇恩准许,各家纷纷收到了许家的请柬,约定的地点却并非许府,而是魏都郊外的清泉寺。

    许瞻办事最是周到,他明?白朱缨的用意,但又不希望许氏太?过扎眼,这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他将地点选在许氏名下的寺庙,不办寿宴,不收厚礼,只为礼佛,一则其母信佛,全?当顺从母亲之愿;二则也带众人虔心对佛,为川蜀和西北祈福。

    他位极人臣,这样的举动?便做了极佳的表率。

    “周大人。”

    听见有人唤自己,周岚月循声回头?,原来是陈皎皎来了,身边还有她鲜少露面?的兄长,以白绸覆着双眼,正由人扶着向这边来。

    “陈世子,郡主。”周岚月回了一礼。

    朱缨和陈皎皎走得近,这一来二去的连带着她也与之相熟起来。

    “平日?极少见世子出来,今日?倒是难得。”

    不多参加这样的场合,陈霖明?显有些?局促,拘谨地对周岚月的方?向笑了笑。

    陈皎皎接过话茬,代替兄长婉声道:“今日?天气晴好,兄长在府中憋久了,便出来转转。”

    寒暄了几句,陈霖似是体力不支,陈皎皎便先声告辞,带着兄长去前厅休息了。

    周岚月懒得与前厅那些?不熟悉的人虚以委蛇,便没有与之同行?。

    她将贺礼交给许家的小厮,接着问和尚讨了口斋饭,百无聊赖地闲坐了一会儿,便寻寺中的僻静地躲清闲去了。

    这座寺庙已有些?年头?了,个别屋檐墙角的地方?显得有些?残破。看?里面?的屋房建筑,似乎还是前朝流行?的样式。

    周岚月腹诽。

    这寺庙比寻常的要大许多,许家也不说翻新整修一番,若换成她,肯定将这佛寺收拾好,盼着吸引香客挣些?香火钱。

    她步子快,不久便到了寺庙边缘,正欲掉头?往回走,却被院墙角落一座高塔吸引了目光。

    一旁的老树生?长茂盛,将其遮掩了一多半,但周岚月眼尖,敏锐地发现藏在树后、分?明?与众多厢房风格不同的这座塔。

    它看?上?去足有四五层高,外形却又不是佛塔,并不像供奉佛祖的地方?,也不像是寺中人的住所。

    四下无人,她心中好奇,思忖片刻后上?前几步,推开了门。

    在外看?其貌不显,进来后却别有洞天。塔中十分?宽敞,陈设大多以石砖铺就,看?上?去丝毫不觉陈旧,坚固而簇新,又不像木屋那样,随意一动?便会发出好大的声响。

    此地虽气派,不过应是空置许久了,没有一点人气。

    周岚月放下心,一边感叹,一边登上?台阶向楼上?走。

    走到第二层的位置,周岚月本想找个地方?坐下歇息,谁知那边却传来了人交谈的声音。

    她动?作?一顿,立刻回头?想离开,谁知听到了“大军”等字眼,硬是让她停下了脚步。

    她屏住呼吸,轻轻靠近了几步。

    “鱼儿已经?入网,就等公子行?动?。”

    “父亲怎么说?”

    “他们初到达,不宜操之过急。待形势缓和,立即动?手。”

    听着应是两个男子,而且其中一个是主子,另一个是其父派来传话的心腹。

    周岚月躲在台阶旁能?看?到一人的衣袍一角,她静静听着,缓缓皱起了眉。

    白色的衣角······

    心中的疑云告诉她继续听下去,又急切地想得知里面?二人的身份。

    她沉思,没有留意周边事物,脚下不察便不小心碰到了地上?放着的铜鼎香炉,发出一声碰撞的轻响。

    周岚月一惊,迅速躲到台阶旁的屏风之后。

    里面?说话的人显然也听到了声响,厉声喝道:“谁?!”

    有脚步声慢慢接近。

    她神色沉下,无声抽出袖间藏着的短匕首。

    早上?出门时周夫人怕冲撞了佛祖,让她把刀放下,她把腰间佩刀交给了府中小厮,袖子里却还藏了把短刃。

    他们这些?上?过战场的人,哪里还会信佛,藏起匕首也只是为了让其他拜佛之人安心罢了。

    周岚月满心关注着当前的形势,忽略了身后。

    电光火石间,突然一人从背后伸出手臂,捂住了她的嘴。

    她手一抖,下意识举起匕首反抗,而身后人反应够快,另一手死死拦住她挥过来的匕首,低声道:“是我。”

    分?辨出是宁深的声音,她顾不上?惊讶。

    宁深松开捂着她嘴的手,直接反其道而行?,拉着她快速向楼上?逃去。

    他们不知道里面?两人的身手,若直接下楼,说不定会与他们撞上?。

    情急之下,两人多半想不到他们竟会反过来上?楼躲避,如此,就可以为他们争取到逃脱的时间。

    到了第三层,宁深不加犹豫,直接推开窗户,“从这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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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势必会发出声响,而且他又不会武功。

    周岚月觉得他疯了,慌忙从窗户向下看?,原来这下面?紧贴着寺庙围墙,先踩着围墙再到地面?,就不会有问题。

    她没多话,飞身翻下窗户,再接应宁深下来。

    待到二人都落到院墙上?,听塔中传来脚步声,应是方?才的人即将赶到第三层。

    反应真是快。她咬牙。

    正焦灼着,不知从哪里窜出一只花猫,动?作?迅捷从窗子跳进石塔。

    寺庙养着的猫儿性子乖顺,喵喵叫了两声,便不慌不忙地在塔中迈开了步子,歪打?正着为二人做了掩护。

    里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就算如此,二人也不敢松口气,见人走远,赶紧一前一后从院墙上?跳下。

    落到地面?,宁深想和周岚月一起离开,却被她拦住,“外面?有人!”

    听到不远处脚步声越来越大,周岚月当机立断,拉着宁深躲进了高塔旁边的竹林深处。

    两人挨在一起,心跳得飞快,仿佛连对方?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气氛忽而变得有些?怪异。

    “奇怪,刚才明?明?听到声音了。”

    路过的小沙弥挠挠头?,自言自语了一句,转身离开了。

    人走后,两人不敢再逗留,一口气走到离正厅较近的地方?才停。

    “多谢。”

    周岚月这才重重吐了口气,疑惑问宁深:“你怎么会在那里?”

    宁深答:“正堂里尽是一众奉承的同僚,嘈杂得很。本想出来透透气,正好听人说在南佛堂附近看?见了你,我便往南走,谁知你在东边。刚看?见你身影还没来得及出声,便见你进了那座高塔。”

    说罢,他压低声音,又问,“你听到什么了?”

    周岚月知道他问的是在塔中的时候,也换上?严肃。

    她把听到的东西跟宁深复述一遍,道:“那两人说得隐晦,我没听出什么。但我担心他们是想对蜀州或者西北那边不利。”、

    宁深若有所思,“可看?清了是谁?”

    周岚月垮了脸,摇摇头?。

    这个答案不出意外。他比周岚月慢了几步,进去便见她抽出了匕首,只顾上?带她脱身,更别说其他的了。

    “待这边一散,我便入宫去禀告陛下。”他道。

    周岚月嗯了一声,脸上?带着戏谑,“我第一次见你走那么快,跳的时候也利落,可见你的腿疾早好得差不多了。”

    “若走不快,今日?你我便脱不了身。”

    宁深听出她在说方?才带她离开的时候,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辩解道:“腿疾只是偶尔会犯,所以才需时时护养,并不影响平时行?动?。”

    这家伙素日?里惯会拿腿疾当挡箭牌,不知靠这个拒绝了多少同僚宴请和巴结。那群人一直被蒙在鼓里,谁知这人纯属是躲避麻烦。

    周岚月感觉自己发现了一个大秘密,是可以时时拿着要挟勒索他的程度。

    太守

    看她的神情?, 宁深嘴角一抽,不免有些无语,道:“若想用这个当把柄,我劝你?死了这条心。”

    周岚月被一眼看穿, 嘻嘻一笑正要回嘴, 便听远处传来喧闹声。

    抓住一个小?厮询问, 听其说:“陈世子不见了, 怡景郡主告知了家主,正带着人?四?处找呢。”

    二人?一听,跟着一起寻找, 不久后听人说找到了。

    陈世子有目疾, 不知为何与引路小?厮走散。众人?找了半晌, 几乎将佛寺探了个遍, 最终才在南边一处樟树林里发现了昏迷倒在地上?的陈世子, 来时洁白的衣袍都沾上?了许多?尘土。

    陈皎皎心急如焚, 拒绝了佛寺将人?留下医治的提议,匆匆知会许瞻后便带着兄长回了府。

    如此喜庆的日子却?出了这样?大的意外, 许家自然难辞疏忽之责, 许瞻亲自上?门赔罪, 又诚心诚意向陈府送去了好些东西。

    佛寺中离去了好些人?, 一时有些冷清。

    沉默显得尴尬,周岚月努力想?着话?题:“说起来也奇怪, 分明今日寿星是许老夫人?,却?连面都没有露。”

    “听人?说许老夫人?身体不好,早些年中了风, 如今全靠侍女伺候,不方便也是有的。”

    宁深接话?, “不过今日这拜佛,本也不是为了庆贺寿辰,许公心里也清楚,只要那个最重要的目的达到了便好。”

    最重要的目的,当然就是陛下希望达到的那个目的。

    周岚月认同,和他一起跨出寺门——

    距牧县五十里开外的锦城城墙上?,蜀州太守杨茂已火急火燎转了好几个来回。

    谢韫身边的副将带着一多?半官兵,已于几日前开始搜救,与蜀州守军一起不眠不休共战数日,还带来了充足的辎重粮衣,算是解了锦城的燃眉之急。

    虽是如此,可这作主之人?留在牧县迟迟不见来,到底让杨茂心中惴惴难安。

    依照传来的信,应是今夜便会赶到锦城,而城墙外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看到。

    “父亲。”

    一年轻女子走上?城楼,关切道,“高处风大,不若进?城中等候。”

    “你?怎么来了?”听到女儿声音,杨茂一急,“不是让你?在府中等候吗?”

    “府中有兄长看着···”

    “那个蠢蛋,你?指望他!”

    杨茂气道,笨硕的身子微晃显得有些喜感,“赶紧回府,别让他惹出事来。”

    杨锦灵回想?起自家兄长干过的蠢事,觉得父亲所说不无道理,的确是自己欠考虑了。

    她无奈,只好点点头。正欲离开,见之前派出的郎官赶回报信,脸上?带着喜色。

    “朝廷的人?再有五里便要到了!”

    杨茂一振,连忙吩咐众人?做好准备。

    他回头看杨锦灵,吩咐道:“灵儿,立即回府让人?备好酒菜,你?兄长办事我不放心。”

    杨锦灵嗳了一声,匆匆走下了城楼——

    “督帅奔波辛苦,先吃些东西垫垫吧。”

    大军人?马众多?,进?城时花了不少功夫,待到一切料理好已至深夜。

    迎谢韫回到太守府,杨茂擦擦鬓边的汗,吩咐侍女斟上?了酒。

    牧县的情?况已经好转许多?,谢韫才带兵离开,转而继续向锦城行进?。坐在太守府正堂,他回想?起方才进?城时在街上?看到的情?形,锦城虽邻近牧县,但受灾情?况明显要轻许多?。

    谢成先一步赶来,听方才的禀报,这几日已将灾民悉数救出,如今只要确保百姓有足够的粮食水源,再加快屋房道路的重建,便能帮助锦城上?下顺利度过难关。

    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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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一方大员的官邸,太守府比寻常百姓居住的屋宅要坚固,这次地动并未遭受太重损失,加上?前几日已然重新修葺过,看上?去倒也不算太狼狈。

    但谢韫眼睛毒,进?门时便看见门槛处有几道裂缝,庭中器具还有破损和磕碰的痕迹。

    相较牧县县衙,这太守府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

    心头微松,谢韫垂下眼看向饭桌,却?微微蹙起了眉。

    蜀州这些天境况艰难,可桌上?餐食却?没几分艰难的样?子,饭菜汤水一道不落,份例几乎赶上?了承明殿的御膳。

    他抬眼,“杨太守昔日最是刚直求实,如今竟也变了吗。”

    冷不丁听谢韫说这样?一句,杨茂便知坏了事。

    揣测错了意,他心中羞惭,赶紧让人?将桌上?菜肴撤了一半,愧道,“督帅莫要取笑老臣了。”

    谢韫这番话?并非没来由?,他与杨茂确实是有些渊源。

    那年江北军征讨南诏,扎营时中了敌军的计,几乎一半粮草被烧成了灰。事发紧急,营中没有办法,只能选择去就近的蜀州借粮。

    谢韫带着一支军队来求援,可蜀州边境商贸火爆,匪患也猖獗,他们顺利借到了粮,却?差点被埋伏的匪徒所劫。

    土匪人?多?势众,又多?是亡命之徒,江北军难以脱身,不得不与之打?一场。然土匪狡猾得很,一见情?势不对便跑得飞快,一溜烟便没了影。谢韫急着回驻营应战,在这吃了瘪也无暇顾及,见没有多?少损失便未曾再追。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谁知远在锦城的太守杨茂得知竟在自己管辖的地方出了这等事,表示怒不可遏,誓要将被劫走的粮草讨回来。

    敢在边境作威作福的土匪寨子里鱼龙混杂,大多?有不止来自一个国家的人?,常让各国感到棘手,久而久之便成了各方都不想?管的法外之地。

    可杨茂是头倔驴,知晓这帮土匪逃到西边后,直接一封书信传到西边接壤的小?国国主的桌案上?,告诉他这窝土匪动了大魏的粮草,要求配合将其剿灭。

    态度之强硬,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之势。

    西部小?国国力微小?,还得依附东边的大魏过活,哪里敢有异议得罪,唯唯诺诺表示一定?全力支持。

    于是,在南诏胜仗差不多?一年过后,江北大营几乎都要忘了这档子事,却?猝不及防收到了从蜀州运输来的、所谓“补偿江北大军”的三车曾经被劫走的粮草。

    此事叫朱缨念叨了许久,说杨茂此人?奇怪,在蜀州内务上?总是畏手畏脚,显得有些庸碌胆小?,但在交涉外务上?却?足够强直,一腔为国之心十分难得。

    此次听说朝廷派来的人?是谢韫,杨茂还微微松了口气,心中庆幸好歹曾接触过,不必像从前招待陌生?朝廷来臣那样?全无头绪,只能大行铺张。

    他猜测谢韫是军营受过苦的人?,应是不会喜欢奢侈浮华的表面功夫;可又想?到其为女帝身边的宠臣,锦衣玉食惯了也该讲些体面,思来想?去只能选一个折中的法子——舍去那些俗套享乐的东西,但一顿山珍海味总少不得。

    如今听谢韫这样?说,几乎是一句轻嘲,他便知自己走错了路,这位督帅大人?是位务实之人?。

    杨茂顿时坐立不安。

    谢韫不是很饿,没动几口便停了筷。

    他拿起帕子压了压嘴角,清明的双眸望向对面,语气中情?绪不显:“杨大人?款待之心我已知晓。但如今蜀州有难,我等既是来救灾,便不会讲究这些表面之事。”

    “后续赈灾事务,还望大人?讲求实事,不必顾忌其他。”

    他已经说得很明白,但愿杨茂能够领会。

    算是提醒了一句,谢韫深深看了他一眼,还不忘道:

    “那些撤下去的菜倒掉也是可惜,府外附近应还有很多?吃不饱饭之人?,太守心中念着百姓,想?必百姓也会感念太守恩德。”

    听出他话?中提点,是存了为太守府积攒民心的意思。

    杨茂心中感激,忙道:“多?谢督帅提点。”

    更?深露重,谢韫无意再叨扰,于是开口:“夜已深,杨大人?早些休息,我便告辞了。”-

    待谢韫告辞回到厢房,已经是二更?天了。

    救灾急迫不分昼夜,即便是现在,太守府内外也并不安静,常能听到匆匆过去的脚步声,以及运送车轮碾过泥土的声音。

    谢韫身为总督,睡一个完整的觉是奢望,半夜因?突发状况被唤醒也是常态。

    锦城灾情?不重,离开牧县后,他已派遣一部分官兵先去蜀州其他地方救灾。

    若是一切顺利,用不了多?久便能助蜀州脱离艰难,百姓也能正常生?活。

    蜀州长于商贸,若想?恢复灾前的模样?和过去的繁华,还需费些时间?。朝廷已经下旨蠲免赋税,平抑当地粮价,尽力帮助蜀地缓过困境。

    川蜀位置靠南,入夏后比魏都更?炎热。

    他现在并无睡意,又觉房中闷得慌,径直走到一侧撑开了窗户。

    一阵并不凉爽的微风吹来,窗外天色黑沉,只能看见一弯弦月高挂,泛着空冷皎洁的光。分明太阳早就落了山,温度却?依然灼人?。

    若是在魏都,这时候是会感到微凉的。

    谢韫关上?窗。

    朱缨不喜欢早睡,这时候想?必还在书案前看奏疏呢,抑或是难得放松一晚,方从宫外溜回来准备沐浴?

    他面容不由?柔和了些,回到桌案前铺纸提笔。

    心中有思念,便有许多?话?想?说。

    一封家书写到最后,他微微翘起唇角,手上?狼毫重新沾了墨,在末尾处又添了一句。

    草包

    “扣扣”的敲门声传来, 令跪倚在屏风外正昏昏欲睡的侍女惊醒。

    这么晚了,是谁会过来?

    “开门吧。”

    屋中屏风内的女子从软榻上起?身,烛火映照下隐约看得到精致的侧脸轮廓。

    她轻轻开口?,对犹豫的侍女道。

    侍女依言开门, 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 她不禁讶异, “少爷?”

    被称为?“少爷”的人摆摆手示意她躲开, 径自冲进?房间,到矮桌前拿起?茶壶,匆匆倒了一杯冷了的茶灌下去?, 显然是渴极了。

    他额头上还带着汗, 应是刚从外面赶回来。

    大魏民风开放, 蜀州更是自由?, 可没什?么女子闺房不许他人擅入的老旧规矩。

    就算是女子招赘或豢养面首, 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穿戴整齐的女子款款从屏风后走出, 见男人这副样子,语气中带了嫌弃, “你又去?哪里鬼混了?”

    她这样说着, 手上却?撂下书?卷, 接过茶壶又给他倒了一杯。

    “啧。”

    男子听?她这话十分?不满, 抗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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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这么说自己兄长的吗?”

    女子在他对面坐下,示意侍女退下, 淡声道,“我离府去?城楼的时候怎样嘱咐的你?还不让说了?”

    见他不言,杨锦灵轻轻“哼”了一声。

    她离开府邸去?城楼之前, 分?明与他说的好好的,要他不许离开, 老老实实在府中主事,等候总督与援军到来。

    多亏她被父亲赶了回来,刚跨进?大门便与企图偷偷溜走的某人撞了个满怀,估计是又想与外面那些商人厮混去?。

    父亲的话果然没错,她这个兄长就是靠不住。

    杨锦澄被一口?没来得及咽下的茶水呛住,他自知理?亏,赶紧讨好道:“好妹妹,我错了还不行吗?下次必然不会了。”

    他得把她巴结好了,若是父亲得知,自己必然没有好果子吃。

    他嘴上虽这样说,却?也在暗暗腹诽。

    怎么就这么倒霉,出门时被她给撞上了,害得他错过了原本与人约定的时间,硬是拖到这么晚了,才趁府中人不注意溜回来。

    杨锦灵对他这一套毫无?反应,只瞥了他一眼,追问道:“所以?你是又去?找你那群狐朋狗友了?”

    “这话说的,怎么能是狐朋狗友呢?”

    杨锦澄辩解,见胞妹眼色不善,又找补道:“这不受灾了吗,桑乔他们的商肆全没了,我身为?太守之子,理?应对他们多多帮助······”

    杨锦灵懒得和他多言,反正?在他眼里那帮人就是亲兄弟,比对自己这个妹妹还亲。

    她索性把他打断,换了个话题:“那这么晚了,你来我这里做什?么?”

    “欸,你这里安全,我那有父亲的人守着,就等回去?抓我呢······”

    杨锦灵没了脾气,手掩住嘴打了个哈欠,懒懒起?身:“那你坐着吧,我要睡了,走的时候不用叫我。”

    然后径自走入屏风后,放下层层帷幔,将他彻底隔绝在了前厅。

    无?视了身后杨锦澄的叫声,杨锦灵抿唇。

    什?么兄长,她一定要去?告状,让父亲打断他的腿。

    @无限好文

    弋?

    ,尽在晋江文学城——

    “如你所料,那日许家的事一过,魏都热闹了不少。”

    临平殿里,朱绣拿起?绣绷,剪去?背面最后一点线头,“昨日我离府时,还见数辆马车从乐盛大街上陆续驶过,不知哪家府上又办了宴。如此,魏都也算是恢复正?常了。”

    软榻另一边,朱缨不觉意外,撑起?头唔了一声,“这才有几?分?样子。先前满城一副好似缟素戴孝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突厥人已攻破平州,就要打进?魏都了。”

    地方有难,魏都自然不能装作无?事发生,继续忘我地沉浸在繁华锦绣中,但也不必如现在一样呼天抢地,好像不知欢欣为?何物。

    蜀州灾情在好转,西北也传来捷报,偏生天子脚下整日哭丧着脸。

    她原本很是纳闷,询问之后才知是众人认为?帝心难测,担心她哪天突然发难,以?不顾国难为?由?治他们的罪。

    朱缨有些哭笑不得,却?又感?到悲哀。

    她看得明白,整个魏都都心照不宣,谨慎到夸张的地步,不用想也知道得益于父皇在位时的高压统治。

    看来天子与朝廷的形象想要扭转,任重而道远。

    “这是什?么话。”

    平州紧邻魏都,乃是皇城北部至关重要的屏障,哪有这样开玩笑的。

    朱绣嗔了她一眼,又道:“许瞻做事果然周全,竟能想到将寿宴改成拜佛的法子。”

    朱缨一笑,接话道:“他向来有分?寸,倒不枉父皇倚重。”

    “许老夫人寿辰那日,我派人前去?露了个面,听?说是许瞻独自一人在门口?迎客。”

    朱绣摇摇头,感?叹道:“世家大族大多枝繁叶茂,人丁众多,再观许家就未免单薄了些。许瞻如今位极人臣,可妻子早亡,唯一的儿子又不着家,连亲祖母的生辰也不露面。这般看来,许氏嫡系一脉竟剩下许瞻与其老母了。”

    朱缨也觉感?慨,可并不熟悉许敬川其人,只道:“毕竟是唯一的嫡子,早晚要回来的。”

    那日元宵宫宴上草草一面,看上去?应是无?心仕途,一心周游玩乐,他日许家一朝换代,难说能否维持旧日风光。

    “说起?这位许公?子,倒是也巧。”

    朱绣想起?什?么,杏眼弯了弯,“你右手掌心有颗小痣,许敬川也有,不过是在左手掌。父皇得知后觉得巧,险些给你二人定下婚约。不过母后当时刚生下你,自是万般不愿,这才作罢。”

    “现在看来多亏如此,许敬川没有建功立业之心,喜好游山玩水,想必在宫中关不住,与你未尝合适。”

    见话题渐渐跑偏,朱缨揉揉眉心,道:“若真有婚约,在江北时谢韫必定不与我好,我欲抱得美人归,势必要回宫大闹一场解除婚约,届时有损皇家颜面,许家那边也不好交代,这可就怨不得我了。”

    这样说着,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其实很久之前,自己和周岚月已经讨论过这件事了-

    那时她还没有登基,依然在军营,与谢韫互通心意不久,怀着心事叫周岚月出来喝酒。

    “你说我父皇会同意吗,我和他。”朱缨手撑着下巴,隐隐有些担忧。

    “家世堪配,两情相悦,还是亲上加亲······陛下想必高兴都来不及吧?”

    周岚月想不出朱景不满意的理?由?,眼睛一转,幸灾乐祸道:“不过说不准陛下动作快,早已经在魏都给你挑好了驸马的人选。”

    想起?今上对朱缨疼爱,她觉得自己这随口?一说真有可能,一本正?经帮着想起?了对策:

    “若陛下真不准,你就先乖乖和你未来的驸马成婚,到时谁也不要声张,让谢时予过来给你当外室······”

    “什?么呀。”

    听?着这不着边际的话,朱缨忍不住用手肘怼了她一下。

    这么缺德的事,她可做不出-

    论起?奇谈怪论和瞎三话四,温婉贤淑的长公?主自然不敌在军营摸爬长大的朱缨,这便败下阵来。

    朱绣不知她脑瓜子里在想什?么,手指在她额头轻轻一点,无?奈道:“你呀。”

    幸亏早已屏退宫人,她这副口?无?遮拦的样子可不能被人见到。

    打了胜仗的朱缨翘起?尾巴,轻咳了一声,才道:“也不知皎皎那边如何了。”

    当日清泉寺出的事她已经知晓。听?照水的禀报,一直负责照顾陈霖的名医建议他静养不要见人,若能常泡温泉暖着身子便更好。

    陈皎皎忧心不已,听?后当即决定送兄长去?魏都郊外的温泉山庄养病。

    她本想跟着去?,却?被虚弱卧床的陈霖坚决阻止,无?奈之下只好留在府中主持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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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怕给陈府添乱,这几?日朱缨都没有宣陈皎皎入宫伴驾,只派人送去?了不少珍稀药材,盼着能让陈霖早些恢复。

    “听?闻是陈世子的老毛病,还是应该好生将养着。”

    朱绣安慰着,一边将手中绣绷拆下,露出绸布上完整的绣样。

    朱缨被栩栩如生的花纹吸引,不禁探头去?看,发现上面绣的是喜鹊登梅的纹样。

    她感?到新奇,问道:“皇姐这女红真是精进?,是给谁绣的?”

    将手中绣好的布料递给她看,朱绣道:“是给母妃绣的香囊,你若喜欢,改日也给你绣一个。”

    “那就多谢皇姐了。”朱缨不客气,听?她说起?贤太妃,又道:“皇姐可去?看了太妃娘娘?”

    “昨晚入宫后去?瞧了一眼,今日还没去?,你便来了。”

    “那我们稍后一同去?。”

    这几?日贤太妃着了风寒,朱绣放心不下,朱缨得知后索性让她进?宫小住几?日,就在她开府前住的临平宫,这里离太妃住处近,也方便照料。

    朱缨低下头重新去?看手中绣样,眼中含着艳羡,嘀咕道:“小时候觉着女红无?聊,现在看却?有趣,倒有些后悔当初没学了。”

    “你那时在军营,哪里有空窝在闺房学女红。”

    朱绣好笑地看她一眼,“何况你虽未受宫中嬷嬷教养,但文韬武略样样没有落下,还想有一手好女红?贪心。”

    听?姐姐这么一说,朱缨也觉得自己实在天赋过人,没有学女红的那点惋惜很快被抛之脑后,转而有些自得起?来。

    毕竟,回想起?她的军营生活,怎样都不算虚度光阴了去?。

    回看江北少年时(1)

    当年宁皇后留下遗诏, 希望爱女在她死后远走魏都从?军,而不是像她?一样失去?自由,一生?困在深宫做金丝雀。

    起初皇帝朱景因皇后之死大恸,不舍两人唯一的女儿也离去?, 便私心?将朱缨多留了几年, 准备等她长大一些, 再圆其母心?愿。

    然?而没过几年, 一向温和?的康乐帝突然性情大变,与世家势同水火,连最喜爱的女儿也不放过, 逐其离开皇宫, 前往江北大营。

    没人知道那年发生了什么, 朱缨也不知道?。

    她?以为是父亲不再喜爱她?, 可在自己离宫时, 她?分明看见他红了眼眶。

    她?走时身边跟着?的侍卫, 从?前她?也见过,那是父皇身边最得用的一支亲卫。

    她?明白, 这其中必定有什么隐情?, 只是此时还不是她?知道?的时候。

    这一年, 谢韫十四岁。他十岁来到?江北军营, 四年间?已到?将军职,少年将军名号之响亮在魏都也有听?闻。

    只是此时的谢小将军不是翩翩少年郎的模样, 整日里沉闷的很,只在打了胜仗时脸色才好些,让人看出几分少年意?气。在战场上好像不畏死, 受了多少伤也不在乎,只奔着?战功去?了。

    军中同伴对他又畏惧又崇拜, 私下里常说他不像世家子,倒像是一心?向上爬的寒门子弟。

    朱缨那时不过九岁,被迫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身边只有照水和?照雪两个侍女和?数十个亲卫。

    军中生?活艰苦,条件往往不尽人意?,她?便总闹。

    主帅吴老?将军接到?圣旨,说要将二公主放在江北大营历练,他心?中便纳闷,寻思着?江北军近来做了什么惹陛下不满的事,才给了他们这么大一个烫手山芋。

    老?将军碍于公主身份尊贵,又想着?这么个水灵漂亮的半大姑娘,初来军营不适应也是情?理之中,往往对朱缨吵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平日里多加照拂,有什么要求也尽量满足。

    然?而,事情?传到?了谢小将军耳朵里,这便难以轻轻揭过了。

    他看不下去?自己一向敬重的老?元帅被如此磋磨,准备亲自去?给这个娇娇公主一点教训,好让她?安分一点-

    远远就能听?见公主营帐里的吵闹声?,谢韫皱眉,加快了脚步。

    里面侍女守卫跪了一地,甫一进帐,就有什么东西朝他脸飞过来。

    少年神?色一凛,迅速闪身。

    东西落了地,原来是公主气急扔出的绣枕。

    “滚出去?!”

    里面小姑娘声?音娇纵中带着?气,一听?就知还是个孩子。

    谢韫绕过地上的绣枕,向前走了几步。

    矮几旁不肯吃饭的小公主柳眉微竖,正撅着?嘴生?气。

    她?稚气未脱,但已能看出是个美人坯子,像极了过去?的宁皇后,只是矮了点,看身形还不过他肩膀。

    听?闻近几日吴帅家中新添了孙女,也怪不得他看着?心?软。谢韫想着?。

    可惜今日来的不是老?元帅。

    谢韫走到?桌前,见桌上饭菜都是军中的样式,只是还未动,看上去?已放了许久。

    他说:“军营中饭食珍贵,不吃便没有了。”

    “少废话,本宫要沐浴!”

    朱缨才不管来的是谁,看也不看他,只管提要求。

    她?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已近半月,从?未洗过一次像样的澡,虽然?照水姐姐每晚都打了水帮她?擦身,但擦和?洗总是不同的。

    她?现在只想好好洗个热水澡,哪怕是简陋的浴桶也行。

    谢小将军抿唇:“大营外向南有一条溪流,水流较缓,公主大可带人前去?。”

    “那里的水又脏又凉,我要烧好的热水······”

    他耐心?用尽,扬声?吩咐守卫:“来人,公主不饿,把饭菜撤了。”

    “哎!”

    朱缨没想到?有人敢这样对待她?,当即抬高声?音叫了一声?,抬起头怒视他。

    面前的少年着?一身银白色甲胄,头发挽成利落的高马尾,眼中含着?不耐,却丝毫不影响那一副好相貌。

    好英俊的小将军呀。

    朱缨心?情?明媚了一瞬。

    只这一瞬功夫,两个穿甲胄的兵士迅速进帐,动作利落地端走饭菜。

    朱缨只想先洗个澡,没想不吃饭。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晚饭被拿走,全网最.新完结纹都在腾讯裙叭衣四巴一刘就六三她?心?头气极,觉得面前人白长了这么一副好皮囊,怒气冲冲指着?他鼻子:“你大胆!”

    可惜朱缨年纪还小,这句话听?不出丝毫威严,反像是在强撑面子。

    谢韫本也不怕她?,冷声?回道?:“这里是军营,不是皇宫。”

    他不再留,转身离去?,出帐前吩咐:“带公主去?找河流。”

    朱缨当然?不肯随守卫去?找河流。她?闹了一会儿,什么好处都没捞着?,身上却出了一身汗,黏黏的难受。

    她?一个人生?闷气,见半天无人理会,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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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受不了了,跑出帐找到?门口肃立的守卫,委委屈屈问:“······哪有溪流?”——

    从?出发找溪流的那一刻,到?沐浴后回到?营帐,朱缨的脸色便没有好过。

    她?承认,暑天里洗冷水澡是有点舒服,但她?原本想要的是热水,如今却咬牙屈服,这对铁骨铮铮的公主来说比死了还难受。

    不仅没热水,连晚饭也丢了。

    她?垮着?脸缩在软榻上,小口吃来时藏在帕子里的点心?,嘴里鼓鼓囊囊,像只仓鼠。

    可惜只有一块了,她?吃不饱。

    若是那些饭菜还在······

    不对,那明明是给她?的饭,怎么处理都应该是她?说的算,凭什么那人说撤就撤?

    她?越想越不甘,命照水去?厨房询问饭菜的下落。

    不一会儿,照水归来,脸上带着?凝重,在朱缨期待的注视下缓缓摇了摇头。

    她?实在无法,方才去?问饭菜,回复说已分给了别的兵士;问能否借厨房一用给公主做点东西应付应付,又说营中规定,非饭点厨房不可用。

    朱缨气得险些摔杯盏。残存的理智驱使她?坐下想别的法子。

    照雪比照水还小两岁,还是单纯天真的时候,试探着?说:“公主不妨亲去?寻一趟谢小将军,皇室与谢家毕竟沾亲,您说几句软话,他定会照拂您的······”

    “沾亲?”

    朱缨正不解,听?见照雪对他的称呼,当即睁大眼睛:“你说他姓谢?”

    天下姓谢的人家数不胜数,但能与皇家沾亲的只有那一家,这又是在江北。

    朱缨大悟。敢对自己态度那么差的人,自己早该想到?的。

    谢韫,辰阳姑母膝下那位小世子嘛。

    此人乃是辰阳公主和?江北谢氏的家主谢宣之子。其母称作公主,但实际上并不姓朱,而是原先江南王的女儿。

    当年朱缨祖父在位时,这位江南王忠心?不二,在一场硬仗中不幸亡身沙场,只留下了一个女儿。圣上怜其年幼丧父,遂将她?收为养女,称为辰阳公主。

    这位公主虽然?没有皇室血脉,但自小与今上朱景一起长大,姐弟感情?甚好,朱缨要称一声?姑母。

    谢韫既是她?的儿子,那与朱缨就是表兄妹。

    “我去?找他。”

    思及此,朱缨充满了干劲,从?榻上起身收拾了一番,便朝着?谢韫营帐的方向匆匆去?了。

    守卫进帐禀报时,谢韫正在温习兵书。

    他心?中诧异,传来消息说这位公主殿下已经?沐浴归来,现在不知又来做什么。

    他让把人放进来。

    守卫去?通报的那一刻,朱缨已经?有点后悔了。

    她?感到?忐忑,先前谢韫不是不知道?她?是谁,不还是一点情?面都没有留吗?

    刚知道?身份的不是谢韫,而是她?啊!

    朱缨正想着?要不要溜走,守卫已经?进去?又出来,说请她?进去?。

    朱缨闭了闭眼,帕子在小手里绞啊绞。

    算了,豁出去?了——

    在守卫不解的目光里,朱缨缓缓挪进大帐。

    她?低着?头,看上去?十分拘谨,怕是过去?九年从?未如此瑟缩过。

    她?走得实在慢,谢韫等了半天没见着?人,抬头才看见她?在远处,速度如同乌龟在爬。

    于是他皱眉:“公主腿脚有恙?”

    “·····没有。”

    朱缨一哽,咬牙道?,“那个,我好饿。”

    原来是为此而来。

    谢韫如实道?:“军中过了时间?不备饭食。”

    朱缨什么也顾不得了,脸上带着?控诉,急道?:“可我还没用膳······”

    “那时送去?了饭食,是公主自己不吃。”

    他果然?要饿着?她?。

    朱缨无法,大着?胆子走上前,小手轻轻捏住谢韫的衣袖。他已经?换下甲胄,穿的是平日的便服。

    “表哥·····”

    衣裳被人抓住,谢韫喜洁,当即要甩开,听?见朱缨这样叫他时明显一愣。

    仔细想来,这个被宠坏了的公主确实算得上是他表妹。

    小姑娘的眼睛在烛火下愈发明亮,此时正含着?希冀望向他,又带着?几分不安。

    少年不自然?移开目光,手下动作放轻了点,抽出自己的袖子,低头拿起兵书。

    他余光注意?着?她?的反应,低声?道?:“营中规矩森严,不可违背,公主还是请回吧。”

    她?都做到?这份上了,谢韫还是不肯松口。

    眼见着?自己的努力全是白费,饥饿全变成了委屈,朱缨红了眼,开始掉眼泪,口不择言道?:“辰阳姑母心?善,你却与她?分毫不像······”

    辰阳公主虽然?远嫁,有时年节也会回魏都,朱缨就曾在一次宫宴上见过她?。

    她?那时年幼,虽然?不常与这位姑母相见,但只那一次便足以令她?印象深刻。妇人雾鬓风鬟,眉眼常含笑,是何等的倾国倾城,除了长得美,性情?也是一等一的好。

    姑母把她?抱在怀里柔声?哄,带她?出宫玩耍,在街上见到?病弱流浪之人也会慷慨相济。

    她?对这位姑母印象极佳。然?而,母亲是谢韫不可触的伤疤。

    心?善?

    像她?一样善,然?后无声?无息被人害死?

    谢韫原本心?中的愧疚无影无踪,冷脸把书撂在桌上,漠声?道?:“若是如她?一样,我便活不到?现在。”

    他起身,头也不回地出了大帐。

    朱缨被他吓住,也不敢再哭了。

    她?是不是说错什么,惹他生?气了?——

    日子就这样过了两天,公主殿下闷在大帐里安安分分,让营中众人暗暗称奇。

    朱缨没有生?病,但心?里很是郁闷。这几日她?再没有见过谢韫,也不知道?是不是还在生?气。

    每日心?里憋着?一桩事,弄得她?睡不好觉,早早便起了身。

    不就是一顿饭吗,不给就不给,至于这样生?气吗。

    朱缨腹诽,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谢韫为什么会生?气,只以为是不满自己来讨要饭食。

    当真是小肚鸡肠。

    不过,夫子有言守孝悌,谢韫是她?的兄长,她?惹了他生?气,是不是应该负责哄好他?

    朱缨的小脑袋瓜子转得飞快。

    她?想,金玉之物此人司空见惯,应该是不稀罕;宝剑神?弓之类的东西她?又不懂,必然?寻不到?合他意?的,到?时候指不定还要被他笑话没见识。

    还能怎么办呢。

    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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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缨只觉得心?里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想起从?前听?过的关于他的传言,此人治军严明,守己自持,想来会愿意?看到?努力操练的士兵。

    既然?如此,此时正是将士晨练之时,若是她?也去?加入好好表现,谢韫一定会对她?另眼相看。

    这样一来,她?在军营的日子又能更好过一点。

    朱缨暗暗想着?,思绪又开始跑偏。

    若自己有朝一日也能率兵打仗,像他那样神?气,还有谁敢不给自己饭吃?

    到?了那时,她?一定要把谢某人打趴下,让他笑就得笑,让他哭就得哭。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她?眼前一亮,立刻起身唤照水和?照雪,给自己换上灵活轻便的衣裙,之后不顾阻拦,风风火火奔校场而去?了。

    回看江北少年时(2)

    谢韫年纪轻, 却已经积攒了不?少军功,现官至正五品定远将军,是直属江北主帅吴毅的将领。

    他?手下?掌管着不?少士兵,没有战役时便带着众兵在校场操练。

    此时天色尚早, 旭日将升, 在天边洒下一道金黄色的辉光。军营外?有百姓居住, 水乡矮房间隐有鸡鸣传来, 被校场上将士高喊的声音掩盖。

    练过一阵,谢韫让众人歇息片刻。他随意擦了擦汗,阳光下?, 脑后高高束起的马尾都闪着光。

    昨日听?吴帅提起越州异动, 若是开战, 仅江南军怕是不?够, 他?们江北也需早做准备。

    “殿下?!殿下?!您不?能进去!”

    校场外?声音嘈杂, 谢韫思绪被打断, 他?起身去看。

    朱缨身着利落,正独自一人和比她高出快两个头的守卫对峙, 身后未带侍从。

    或许算不?上对峙, 因为对面的守卫恭恭敬敬地低着头, 只有她脸色不?佳。

    谢韫无奈, 这几日刚听?说她不?再闹事,果然?没多久就暴露真面目了。

    再看下?去, 指不?定这位殿下?要生出什么幺蛾子。

    他?出声让守卫退下?,看向朱缨问?:“殿下?来做什么?”

    朱缨露出喜色,却又立刻将唇角压下?, 严肃道:“不?要唤我公主,我今日是来训练的。”

    “训练?”谢韫诧异。

    细皮嫩肉的殿下?一副欲盖弥彰的姿态, 怕不?是来寻开心的。

    他?沉声告诫:“校场虽不?比战场凶险,但?操练强度极大,容不?得公主戏闹。您玉体尊贵,怕是承受不?住。”

    “不?试试怎么知道?”朱缨知道这个小将军瞧不?起她,但?她还没有试过,就绝不?会退缩。

    她仰头看向谢韫,声音清脆:“父皇送我来军营,本就是想?让我在此历练的。若是什么都不?做,我心里不?安的很。”

    “何况,我也想?成为母后一样?的厉害女子,表哥便允了我吧。”

    这小女子年纪小,鬼机灵劲却一点不?少。

    见朱缨搬出了帝后,谢韫不?好?再说些什么,最?后松口说:“那公主便随我进去,切记,不?可捣乱生事。”

    且看她进去要搞什么花样?。

    朱缨欣喜应下?。

    谢韫把她交给了女兵营,并未多留,最?后看了她一眼,自顾自离开去了男兵那边。

    女兵这边,主事的女将知道朱缨是公主,便不?自觉多顾了几分,目光频频往她的方向看。谁知这位公主看着娇贵,操练却很是积极。

    她看着旁边的女兵有样?学样?,动作虽然?笨拙,做得也不?太标准,但?胜在态度端正。一上午下?来汗浸透了衣衫,愣是没喊一个累字,令女将大为赞赏。

    一同操练的女兵们见来了这么个漂亮又刻苦的妹妹,心中高兴得很,休息间隙纷纷同她打招呼。

    谢韫就在不?远处,也看在眼里。他?承认朱缨的表现出乎意料,自己?原本以?为这是她新的闹事法子。

    他?这位公主表妹,莫不?是开窍了?

    其实?朱缨连死的心都有了,只是他?们不?知道。

    公主努力保持神态自若,步履正常地回到大帐。门口帘子刚放下?,她就腿脚一软,几乎瘫在了地上,紧接着呜呜哭了起来。

    “公主!”

    这把照水和照雪吓了一跳,匆匆跪下?想?要将朱缨扶起,谁知后者迅速躲开,哭道:“别碰,疼,我疼啊······”

    二人又慌忙收回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急如焚,不?知拿朱缨怎么办才好?。

    朱缨没想?到军营操练是这样?的。

    进去的时候,她看众人个个精神抖擞,本以?为对她来说也不?在话下?。谁知那些操练动作越来越难,越来越累,她到后面几欲晕厥,眼前都冒出了星星。

    偏生谢韫就在不?远处,她停也不?敢停,只能假装自然?,浑浑噩噩熬到了最?后。

    她现在悔得很,怎么就鬼迷心窍,想?出这么个牺牲自己?讨好?别人的法子!

    早知如此,就是谢韫一辈子不?和她说话,她也不?会踏进校场一步。

    朱缨哭累了,发丝都沾到了脸上,抽抽噎噎说:“扶我到榻上,轻一点·····”——

    近来军务繁忙,这一日,谢韫忙到太阳将落,才从外?面回到营帐,将将坐下?喝了口水。

    听?守卫禀报说,公主午时回到帐中便哭了个昏天黑地,声音凄惨,直传到了百米开外?,后来却诡异地安静了许久,一直到此时才有了些许动静。

    谢韫沉默。

    上午在校场结束操练时,他?还看见朱缨炫耀似的对他?点了点头,随即仰首离开了。

    他?以?为自己?低估了朱缨,现在又是怎么了?

    毕竟是自己?带她进的校场,如今朱缨情况不?明,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去一趟。

    谢韫脚步快,来的时候朱缨才从小溪沐浴回来,坐在铜镜前,由照水替她把头发擦干。

    朱缨看着铜镜面无表情,唯有眼圈是红的。

    她已经有些呆滞了,方才醒来她想?沐浴,想?起又要跑去几里之外?的小溪,不?由得悲从中来,又掉了一场眼泪。

    她好?想?回家,她想?找父皇,可是是父皇要她走的。

    谢韫也对她不?好?。

    回不?得宫,江北也不?欢迎她。

    小公主不?禁更伤心了,她觉得自己?如话本里的那些穷书生一样?,天下?之大却无处容身。

    正想?着,就听?门外?守卫通传:“殿下?,谢小将军来了。”

    朱缨心情糟透了,她现在根本不?关心谢韫的死活,只想?独自待着什么都不?做。

    不?过她还是让谢韫进来了。

    她懒得抬头看他?,垂着头有气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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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事吗?”

    谢韫见朱缨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再看她歪在一边有些怪异的坐姿,心中明白了几分。

    “上午离开时明明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子,都是装的?”

    “不?用你管。”

    她努力瞪了他?一眼,闷闷地说。

    她上午为了伪装努力正常走路,感觉每走一步都能跪在地上。

    谢韫被她顶回来也不?恼,他?抿唇:“操练中受伤在军营中是常事,我已将军医传来,正在帐外?等候。如无大碍,将养两日便可恢复。”

    她嘴硬想?拒绝,又听?他?幽幽道:“讳疾忌医的人,当不?了厉害女子。”

    这话熟悉的很。

    朱缨想?起,进校场时她怎么说的来着?

    “我想?成为像母后一样?的厉害女子。”

    朱缨感觉自己?快要七窍生烟,又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最?终没有说话,默许了谢韫的行为。

    自己?这位表妹眼睛红的像兔子,必定吃了不?少苦。

    谢韫难得嘴上聪明,出言安慰道:“公主虽身体弱,但?资质不?差,若勤加努力,未必不?能得偿所愿。”

    朱缨正生气,猝不?及防听?他?说这么一句,怔住了。

    奇了怪了,这人是在安慰她?

    谢韫不?管她怎么想?,转身便想?走,反正该说的他?都说了。

    “等等!”朱缨回神,忙站起叫住他?,结果起身太快又扯到了伤处,小小嘶了一声。

    刚才谢韫的安慰让她心情好?了些,现在她顾不?得伤,小心翼翼问?:“那,你还生气吗?”

    谢韫停步,眼中有疑惑:“生什么气?”

    她答:“就是那晚我去找你······”

    朱缨本想?说那晚我去找你要饭菜的事,碍于面子支吾了半天没说出口。

    这下?谢韫听?明白了,所以?这人破天荒地大清早来校场给自己?找罪受,是为了让他?不?再生气?

    其实?那天晚上他?先行离开,出去透了透气,便不?再恼了。

    自己?母亲确实?是个心善之人,朱缨年纪小,自然?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况且,她并不?清楚谢家发生的事,言辞间有冒犯到他?是无心所致。

    这不?怪她。

    谢韫有些好?笑,表情柔和下?来:“我没有生气。”

    “只是下?次,别再提起我母亲了。”

    朱缨心中大定,乖乖应下?。

    原来这人生气是因为自己?提起了辰阳姑母啊。她就说嘛,自己?只是去要个晚饭,哪里就得罪了他?。

    至于辰阳公主,谢韫不?让提便不?提了。

    朱缨想?,或许姑母和她母后一样?,也有一段不?简单的故事。

    这些,还是等她长大再去想?吧。

    “你初来军营,现在就跟着军队操练并不?适合。若你愿意,待伤好?些来找我,先将身体练好?,便可和女兵营一起去校场了。”谢韫接着说。

    女子若不?自强,一味依附男子是不?会好?过的。他?不?想?她因为公主的身份,最?终走上他?母亲那样?的路。

    朱缨身上有当年宁皇后的影子,应该像鹰自由翱翔,而不?是变成一只娇弱的金丝雀。

    想?必这也是宁皇后的心愿。

    朱缨听?罢当即忘了身上的伤,兴奋答应。

    她不?想?做娇娇贵女,她也要做厉害女子——

    自从伤好?,朱缨就跟着谢韫开始了训练。

    她本以?为只是一些强身健体的轻松活计,没想?到没有比军营操练好?多少,只是时间较短,大概一个多时辰便结束了,怕是因为谢韫事务繁忙,抽不?开身。

    起初一段时日,她每天都如那天在校场一样?疲累,谢韫毫不?手软,见她偷懒就罚她加练。

    “表哥,我累······”

    “我真的动不?了了,你瞧······”

    “歇一会儿,就一会儿······”

    朱缨表面上唯唯诺诺,心里已经把他?骂了个遍。她身上哪都疼,只能回去偷偷抹眼泪。

    有时她被逼急了,想?破罐子破摔,谢韫看在眼里,便不?动声色的说一句:“厉害女子。”

    ······

    她忍了!

    后来朱缨摸清了他?的脾性,也习惯了他?的训练强度,渐渐游刃有余了起来,甚至可以?在结束后精神头极好?地去听?女夫子教书。

    谢韫看时候差不?多了,请示元帅后将她编入女兵营,每日在校场与众人一起操练。

    其实?朱缨还是有些不?舍的。

    她这个表哥虽然?脾气怪,说话又难听?,每日给她练的东西又累又难,但?相貌实?在是好?,看着十分赏心悦目。

    况且这些时间下?来,她的身体确实?有了明显的进益。

    想?是这么想?,但?军令不?可违,她还是进了女兵营。

    朱缨在这里可谓是混得如鱼得水。女兵们都喜欢这位嘴甜又漂亮的小姑娘,整日围着她转,她也喜欢和姐姐们一起训练,虽然?累也不?觉得苦了。

    于是朱缨很快就把谢韫忘了,只在校场偶尔与他?对视时咧嘴笑着点点头,看得谢韫直皱眉。

    在他?那儿时整日哭丧个脸,去了女兵营就这么高兴?

    终究是带些少年意气,谢韫看不?过,告诉她若想?快些赶上那些女兵,就每天傍晚来自己?这里加练。

    朱缨满头雾水,最?后还是没经得住诱惑,上了勾。

    于是谢韫开始教给她一些战场上实?用的武功。朱缨习剑,刚开始有些吃力,之后逐渐好?转,进步飞快。

    “怎么今日都不?累的啊,表哥你能不?能行了?”

    她高兴时喜欢出言挑衅,谢韫不?理会,往往是在第?二日的训练中加大强度,逼某人道歉求饶。

    朱缨天赋异禀,寒来暑往的连年操练下?,她渐渐可以?和伙伴打成平手,接着战胜他?们,后来甚至能和谢韫游刃有余过几招。营中人啧啧称奇,暗地里称赞她的天赋甚至胜过了谢小将军。

    某人听?说后得意地跑去谢韫眼前炫耀,后者不?与她见识,抬手给了她一个脑瓜崩。

    回看江北少年时(3)

    康乐十一年, 是朱缨在江北的第四年。这年秋日,江北遭了?涝灾,农田淹了?不少?,他们在军营也不好过。

    歹人趁此机会起事, 煽动百姓生了?匪患, 朱缨受命随军剿匪, 在伙伴接应下一人轻骑杀入匪窝, 一剑砍了土匪头子。

    于是,在十三岁这年,她拿到了人生中第一个战功。

    夜晚庆功, 朱缨受了?军中称赞, 皇宫那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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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赐下恩赏, 她自是十分高兴。

    只可惜谢韫不在军营, 他北上去?了?淮北, 不知干什?么去?了?。

    上次二人通书信还是在剿匪前, 谢韫告诫她莫要冒险,万事以性命为要。

    这两年来江北太?平的很, 很多将士都回家种田去?了?。但谢韫不知是不是接了?什?么军务, 整日里神神秘秘的, 还常出去?四处游历, 十天半个月才回来。

    这次就是如此,朱缨心里默默怪他, 让她在如此欣喜的时候无?人一起庆祝。

    虽然这几年来她与军中伙伴相处甚好,但他们与谢韫总是不同的。

    她郁闷,庆功散后?独自散步, 走到一片草地上席地而坐,靠在石头上。

    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

    她这表哥也算半个师父, 但两人之间没实在什?么尊卑可言,她常单方面和他拌嘴,也慢慢开始直呼其名?。

    如今二人越来越熟悉,谢韫不在军营的时日,她感到乏味的很。

    正想着,朱缨身后?有风传来。

    她心中一紧,迅速站起,抽出腰间长剑。没想到对方速度更快,她一转身,一件衣裳便劈头盖脸砸过来。

    朱缨接住,定睛一看,怎么是她自己的衣服?

    她立刻抬头看去?,对面人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什?么地方赶来。

    少?年身姿颀长,紧绷着脸:“马上就入冬了?,你穿一件单衣?”

    “你怎么回来了?!”朱缨又惊又喜,叫道。

    谢韫神情缓和,叫她把衣服穿上,才道:“在回来路上接到消息,说江北军剿匪大胜,殿下立了?功。于是快马加鞭赶了?一日,才在晚上回到军营。”

    原来是专门回来给她庆祝的呀。

    朱缨了?解这人有话不爱直说,但她现在已经能敏锐的捕捉到他的言外之意,心里美滋滋。

    他又拿出一个纸包递给她。朱缨低头拆开,里面放着好几种不同样式的点心。

    她眉眼染上喜悦,朝谢韫挤了?挤眼睛,奉承道:“还是表哥对我好。”

    “知道我对你好,下次就别再那样冒险。”

    朱缨心虚,说知道了?。

    不知是谁这么可恶,竟给他传了?信。

    白日里剿匪时本没有那么顺利,是她用了?点损法子,趁虚而入混进匪寨,才一举拿下敌寇首级。

    当时朱缨没多想,一心只要胜利,现在回想起来确实十分冒险,若是外面的援军来迟一步,她多半就要交代在那里。

    看她这模样,八成没有真心悔改。

    谢韫沉下声音:“你若真死在匪寨,陛下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朱缨嘴角慢慢放下了?。

    从九岁到江北,父皇与她偶尔通过书信,但一次都没有叫她回魏都,他们父女已经四年没见了?。

    这几年朱景与世家矛盾愈加尖锐,但在书信中却还是四年前那个温和的父亲。朱缨能感受到,自己的父亲很爱她,也很想她。

    若是她死了?,父皇没了?母后?,又没了?女儿,他该有多伤心?

    现在应是悔改了?。

    谢韫摸摸她头,低声说:“所以,你得平安活着。”

    左右今日她立了?功,朱缨不愿将气氛搞得如此沉重?。

    她仰头眼睛明亮,扬起唇角故意问:“那你呢?我若是死了?,你会怎么样?”

    谢韫瞥了?她一眼,拉着她往回走,“你今天若是死了?,我现在就不该在这里,应该在送公主?尸身回魏都的路上。”

    朱缨嘴角上扬更明显,嬉笑道:“有表哥给我扶棺,死也值了?。”

    “闭嘴。”——

    之后?的两年算得上是一段平静又美好的时光。每日的操练过后?,朱缨也没有闲下,跟着夫子学习诗文谋略。

    她觉得,自己离实现心愿越来越近了?。

    谢韫比朱缨更忙。朱缨去?营帐找他,常能看到桌案上各类书卷堆积如山,有他自己看的书,也有营中待他处理?的事务。

    自打老元帅病了?一场,军营大小事务几乎全归了?他一人,实在是忙碌。

    朱缨身上的娇纵无?理?早就在军营被?磨得不剩什?么了?,在女兵营混得风生水起。

    她天赋高,又是谢韫手把手教出来的,如今军中少?有人是她的对手。再加上这些年各种小功劳挣了?不少?,在军中当了?个不大不小的校尉,也算是个小兵头子。

    谢韫忙得分身乏术,她就常常去?帮忙,大多时候确实给他分走了?不少?负担。

    “将军,今日是不是多亏有我?”

    “公主?聪慧。”

    只是也有意外的时候,这忙帮着帮着就变了?味。

    “州府传信说东海近日倭患猖獗,我们要好好筹措舰船才是。”

    “倭人狡猾,命东海卫加强防卫,如有异动立即报回大营。”

    “我看话本里说倭人身形矮小,长相奇丑如猴,可是真的?”

    “······你安静点。”——

    众人原本没把倭患一事放在心上。

    倭人阴险,但国小物乏,向来不敢与大魏硬碰硬,只敢在海上如海盗般掠夺民?财,待到大魏守军回神赶来便逃之夭夭。这次不知是走了?哪门子运,双方交战时海上忽然起了?逆风,将东海卫守军的船阵吹得四处分散。

    倭人趁机进攻,东海卫不敌,传信到江北大营求援。

    谢韫带兵到东海迎敌激战一天一夜,倭人那边见形势不利,便顺着海风灰溜溜跑了?。

    虽说顺利平定倭患,但海上战场混乱,谢韫百密一疏间还是受了?伤,被?一支利箭直直贯穿了?右臂,一直挺到倭寇尽退。

    他在船上漂了?一整天,血迹洇湿了?半边衣袖,从船上下来便没能挺住晕了?过去?,只能暂留东海。

    另一边朱缨在大营听说了?此事,二话不说翻身上马,冲着东海卫去?了?。

    谢韫醒来时,朱缨正坐在他床边往汤药里加糖。她眉皱起,看上去?心情不好。

    他开口,声音因为刚刚苏醒有些沙哑:“什?么时候来的?”

    朱缨回:“一个时辰前。”

    她把药碗端起,舀了?一勺到他嘴边,简短道:“喝。”

    谢韫喝下,入口觉得这药味道不对,活像是加了?点药材兑成的糖水,怪异的很。

    他眉眼间染上无?奈:“我又不是你······”

    这位公主?殿下喜欢吃甜食,害怕喝药,生病受伤的时候往往要在药里加大量的糖,骗自己是糖水才能勉强喝下。

    朱缨不容他拒绝,冷着脸喂他第?二勺。

    谢韫受不了?,用没受伤的左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这才结束这场另类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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